三十七．面對戰禍之人

耶夫裏德城堡失守——

對在場的諸侯而言，這是個不名譽的事實，同時也孕藏了日後影響各人「政治立場」的微妙要素。

特別是以總指揮官的身分管理城堡的奧格列·薩伊羅姆，對自己「拋棄」了城堡感到內疚，如果他要承擔起責任，立場也會變得不妙，於是更陷入攻擊他人的狀態。

「貝爾納馮卿，你拋棄了巴羅薩卿了嗎？」

城堡失守隔天——

在撤守處搭起來的露營帳篷裏，自城堡逃出的諸侯們齊聚一堂。

位居中心的奧格列，從剛纔就激動不已。

貝爾納馮雖然沒有道理讓這羣早早就捨棄城堡的男人責備，但還是刻意忍住反駁的衝動。

他捨棄了巴羅薩，這件事千真萬確。從戰況看來，他認爲這是正確的決斷，並不後悔。

只是——拋棄畢竟是事實。這絕對不是可以自傲的事，而且遭拿來當作責備的理由也是理所當然的。

從奧格列這個男人的個性來看，貝爾納馮有預感會受到他的責備。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得不拋棄巴羅薩。在戰場上憑藉一己私情行事，只會白白浪費兵力。

「原本就因爲你和巴羅薩卿主張出擊，我沒辦法才許可的。如果你們的士兵留在城堡裏，就算與那些玄鳥交手，應該還可以再撐久一點——」

這樣推卸責任也太過分了，不過貝爾納馮也不發一語，只是忍耐着。

諸侯心中應該也都注意到奧格列此舉只不過是遷怒。然而，若他們指出這一點，自己也會被追究責任。

現場最適合推卸責任的對象，除了既是局外人、年輕小夥子，又是從城堡出擊的貝爾納馮外，再沒有別人了。

實際上——因爲貝爾納馮等人離開城堡，反倒減少了士兵的折損。玄鳥破壞了城堡的各處建築，遭垮落的建築壓在下面的人數也攀升至相當高的程度。如果擠在城堡裏的士兵增加，在逃離時會更加混亂，傷亡人數也勢必會再變多。

另有兩位城堡中的將領死了，其中一位是隨侍在奧格列身邊的貴族，此事更在他無理的怒氣上火上加油。

「貝爾納馮卿，這你怎麼解釋！」

奧格列見貝爾納馮沉默不語，更加忿怒地叫道。

「克勞斯卿，請容我稟報。貝爾納馮具有優秀的將官素質，但他畢竟還相當年輕，魯莽行事只會自亂陣腳。如果只是指揮小型部隊也就算了，若他要插手大部隊的用兵，應該會招致很不好的結果。」

「你們鬥爭的對象不該是自己人，而是在敵營中，這是我的淺見。」

克勞斯率先走出帳篷。

奧格列激動地說着。此時，帳篷外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而實際以職務來說，現在的貝爾納馮地位還在他們之上。

「如果一開始就保持守城之計，不出去野戰，就不會像今天這樣——」

溫和的辛貝爾聽到這話，激怒不已。

「在那個戰場上，還有誰能比貝爾納馮指揮得更好!? 我早就識破你們的陰謀了！你們打算把敗戰的責任推到他一個人身上、進而保護自己對吧！而且你們也害怕若是貝爾納馮卿立下戰功，等主力部隊到達後，他會獲得比你們更多士兵，到時你們自己的立場就……」

現場的空氣爲之凍結，但奧格列卻更緊咬住牙關：

他的聲音相當沉靜，但也正因此而帶有更強烈的氣魄。

他以一張溫和而圓滑的生意人面孔如此說道。

他邊以手指撫摸嘴邊黑色的鬍鬚，邊瞪着貝爾納馮。

「沒錯。他應該馬上就要到了。那麼，大家一起去迎接吧！」

「說到要我們一同迎接的人，應該就只有一位——雖然在旅途上爲了警戒暗殺者，所以加以保密，但既然他已經抵達此處，那不管在哪裏都一樣有危險。對於遲一步纔跟前線聯繫，我先在此道歉。」

他臉上浮現的微笑並非用來討好他人，也並未給人威迫的印象，而是極其自然的、包容他人的笑容。

「很好，非常好。既然你們沒有消沉、喪失鬥志，我就放心了。只是——」

克勞斯厚着臉皮笑了：

在耶夫裏德城堡失守的此刻，塔多姆的侵略才正要展開。

「——我本來以爲各位會因敗戰而消沉，沒想到你們還挺意氣軒昂的呢！」

「……住口，辛貝爾卿。」

他不甘心地閉上嘴，垂下頭去。

克勞斯還是一臉溫和的表情，只是他的內心絕沒有在跟對方微笑。與他長期交往的貝爾納馮深深明白這一點。

「就算諸位再怎麼要我退出，我也有不能退出的理由。我身爲一個軍官，發誓用性命保護這個國家。因此，不管是什麼樣的污名我都打算忍耐。功勞怎麼樣都好，那種東西就送給你們。只是——我不許你們妨礙我。」

「……奧格列卿，很可惜，不管誰說什麼，我都不打算在此退出前線。」

「但是！」

「能夠決定我有沒有資格率領士兵的，只有軍務、外務、政務三卿和國王陛下而已。我所接下的『軍務審議官』就是『這樣的』職位，原本就沒有受你們指揮的道理。若是我個人的面子問題，再怎麼樣我都會忍耐——但如果各位打算奪走我手上的士兵，我就不得不用這個職位的權限來抵抗了。」

「克……克勞斯卿……？您不是還在閉門思過……」

「貝爾納馮卿，等主力部隊到達，你也要重新思考自己的去向。如果你知道自己敗戰的責任，就應該早一點把士兵的指揮權交給其他人，退出前線！」

「辛貝爾卿，你說得太過火了！」

「剛剛我在帳篷外也聽到了——關於怎麼處理貝爾納馮卿，要看三卿和『陛下』的指示，對吧？」

這聲音來自貝爾納馮的老朋友，雖然他心想：「爲什麼這小子會在這裏？」卻絕對不可能聽錯。

相反地，貝爾納馮雖然驚訝，臉上卻浮起笑意。

來自王都、總數高達兩萬的主力部隊沿着街道北上，似乎已來到這附近。聽說其後還跟隨着南方貴族所動員的一萬名士兵。這支軍隊因爲人數相當龐大，行軍速度遲緩；但若到此會合，在人數上就足以與塔多姆主力部隊一戰。

在塔多姆間諜的阻撓下，他們有時收得到居間聯絡用的信件，有時又收不到。依照送達的信件所寫的內容，貝爾納馮曾聽說增援部隊預定以阿戈爾爲中心。

聽到這爽朗的聲音，奧格列等人嚇了一跳，繃起了臉。

貝爾納馮並沒有特別忿怒的樣子。

克勞斯苦笑着如此說後，就環視周圍的武將：

那是對塔多姆的忿怒、對無法救巴羅薩的自己的忿怒、以及對阿爾謝夫諸侯的無力感——

「不，雖然預定是阿戈爾卿，但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卻說『無論如何我都想上陣』。我們與阿戈爾卿協商的結果，認爲雖然有危險，但會有絕大的效果……你一定也會感到驚訝。」

席間的諸侯恨恨地皺起眉頭，但也噤聲不語。

貝爾納馮也強烈地感受到貴族們的嫉妒心與戒心。他們非常害怕下層貴族貝爾納馮會爬到比自己還高的職位，那意味着他們的地位也相對地變低了。

不知是否因爲這是新設的職務，他們「並不理解」此事。在此事噯昧不明的情況下，保全他們的面子也許是錯誤的。

只是，克勞斯聽見他這麼問，卻搖了搖頭。

外頭響起士兵們的歡呼聲，主力部隊似乎終於抵達了。本來預定在他們抵達前就先將軍事會議告一段落，但諸侯對貝爾納馮的攻擊比想像中拖延得更久。

貝爾納馮制止年輕而率直的副官，把視線落在奧格列身上。

「如果你以爲這樣能輕鬆了事，那就太天真了！我就把你的行爲告訴陛下和三卿，這期間你至少要先閉門思過——」

因爲自己沒能先掌握「他們」的心，也要負起責任來。

但克勞斯卻苦笑着聳聳肩：

「陛——陛下……？」

這位青年以天真無邪的聲音說道，纖細的身子慢慢站上地面。

來訪的馬車周邊有騎馬隊嚴密地守備，其部隊旗印是「近衛騎士團」。

曾是內亂中心人物的青年——克勞斯·桑克瑞得，目前應該因爲遭追究責任，而受命閉門思過纔對。

辛貝爾應該也瞭解此事。

貝爾納馮微微將視線轉開，在吊燈下，他的眼裏有着危險的光芒。

在薄暮中，高舉提燈的士兵恭敬地跪下。

「真是的——來自王都的增援部隊應該馬上要到了纔對——」

「克勞斯，你成了增援部隊的指揮官啦？嚇了我一跳，先慶祝你歸隊吧！」

爲了他所拋棄的巴羅薩，貝爾納馮非得阻止這場侵略不可。

「這——這不是污名或功勞的問題，現在的你，沒有率領士兵的資格——」

其他貴族焦急地叫道。但這麼看起來辛貝爾的話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先不說玄鳥，至少肯定可以對付塔多姆的一萬兩千名先遣部隊了。

「辛貝爾卿，冷靜下來。」

「與主力部隊會合嗎——可惡！雖然說撐了十天，但讓耶夫裏德城堡淪陷、失去將官和士兵、甚至背上敗軍污名……真是丟人現眼。我身爲薩伊羅姆家的主人，不在戰場上洗刷這污名，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氣。」

「託你的福，這處分前不久已經解除了。再怎麼說，這是國家的大事，在這人手嚴重不足的時期，我就被叫來幫忙了。我在主力部隊會合之前先來跟各位打聲招呼，主力部隊應該也會馬上抵達了。」

那時貝爾納馮感受到的是忿怒與無力。

「不，其實我只是負責輔佐，總指揮宮由別人擔任。雖然他本來是表示要把實質指揮權交給我……」

一輛馬車駛至帳篷旁，而一行人慌慌張張地來到帳篷外。

一位諸侯嘆息道：

「請等一下！貝爾納馮爲了破壞攻城兵器而出城，這應該是正確的判斷！就算我們留在城堡，也無法避免玄鳥的攻擊。你說這種話推卸責任——」

鑽進帳篷裏的，是有着細長雙眼的青年——一身軍服的他背後跟着幾名士兵，滿臉微笑。

辛貝爾還想反駁，貝爾納馮以獨眼凝視着他。

奧格列激憤不已，當初他逃離城堡時的驚慌模樣就像騙人的一樣。

「啊！那麼總指揮官果然是阿戈爾卿嗎？」

奧格列迎接來自主力部隊的軍官。

就連貝爾納馮也懷疑起好友的話，瞪大了獨眼。

不管有多少責任，貝爾納馮都打算扛下來。即使要因爲追究責任而剝奪他軍務審議官的頭銜，那也沒什麼關係。然而，如果不在這場戰亂「結束後」再將他撤職，那可就傷腦筋了。

在場的諸侯們雖然拚命想要自保，但他們似乎還沒發現，一旦國家瓦解，他們的地位也將蕩然無存。

奧格列這麼一說，克勞斯就微笑着回頭說：

貝爾納馮強硬地如此說。奧格列咬緊了牙關瞪着他：

齊聚在此的人原本就是軍閥貴族，面對擔任軍務卿的桑克瑞得家，無論如何都不能不承認其威勢。雖說克勞斯還年輕，但他在領地的祖父還健在，最重要的是，「像這樣」任命他爲增援部隊的軍官，也可看出他已恢復職權。

「——豈有此理！」

「等、等一下，克勞斯，那也就是說——」

「話說回來，看來——各位大人對貝爾納馮卿極爲不滿哪？他身爲軍務審議宮，是等同於輔佐軍務卿的職務。雖然目前碰巧沒有軍務卿，但他的地位是得到三卿和陛下所保證的。」

對於這個出現在滿是敵人的現場的自己人，貝爾納馮微笑以對。

「話說回來，推舉貝爾納馮卿的克勞斯卿也只不過是主力部隊的『輔佐職』——那總指揮官是誰呢？既然不是阿戈爾卿、又不是拉希安卿，難道是威士託卿或菲立歐大人，或者是……」

所有人一起張大了嘴。

這樣的他竟然加入增援部隊，連貝爾納馮也未曾聽聞此事。

看到克勞斯溫和的微笑，諸侯一定感受到猛虎般的威猛。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頭淺紅色頭髮的溫和青年探出臉來。

在場的諸侯只是在找犧牲品，他們的目的是爲了保護自己，因此再怎麼義正辭嚴的話都聽不進去。

可惜的是，如果他們稍微早一點抵達耶夫裏德城堡——

貝爾納馮什麼都沒說，一旁同席的副官辛貝爾看不下去便插嘴道：

一位軍官開口說：

這報告纔剛送達。由於敵方間諜的暗中活躍，雖然這幾天他們與主力部隊的聯絡頗受阻撓，但關於這份報告則是平安送達了。

馬車的車門開啓。

貝爾納馮故意表現出殺氣騰騰的樣子。

「哎呀？你們正在開軍事會議吧？其實不必特地出來迎接我啊！」

他們跟王宮騎士團不同，除非是爲了保護「王室中人」，不然不會遠征。

「請等一下！我們連來者是誰都不知道。因爲聯絡途徑沒有完全發揮功能，使得這種事到現在還沒有傳達給我們，而在這種奇怪狀況下，要我們出去迎接——」

特別是面對奧格列這種人，認真忿怒或加以反駁，都是很蠢的事。

現任阿爾謝夫「國王」布拉多。阿爾謝夫，就出現在衆人眼前。

諸侯皆啞口無言。

貝爾納馮不禁繃緊了臉，身旁的克勞斯則是像惡作劇成功的小孩般笑了起來。

＊

這一天的深夜——

在召開過會合的軍事會議後，貝爾納馮等人就到布拉多的帳篷裏集合。

結果，國王親自出面調停，讓諸侯也無法違逆，貝爾納馮的指揮權在此終於得以確立，奧格列等人也納入了他的麾下。

對貝爾納馮來說，這樣正如他所願。

在吊燈下，那位解救貝爾納馮的青年靦腆地笑了：

「我來到這裏，讓大家那麼意外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纔剛在簡易儀式下即位的布拉多比以前更有朝氣了。

他被人視爲一個身體虛弱、連騎馬都辦不到、興趣是編織的奇怪王族。

這樣的他來到戰場，讓貝爾納馮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老實說，我非常驚訝。」

貝爾納馮當着布拉多的面坦率地承認此事。

克勞斯和辛貝爾也在他身旁。

「國王陛下竟然親自上前線……真是不可思議。如果是菲立歐大人還有可能這麼做，但布拉多大人您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呢？您應該也知道這很危險……」

克勞斯壓低了聲音回答如此問道的貝爾納馮。

「貝爾，你應該已經知道原因了吧！你和我對於地方的影響力畢竟還是不夠。」

貝爾納馮無言以對。確實，奧格列等人乖乖地退讓，唯一的原因就是布拉多出現在眼前。「國王」的存在，就是具有如此的份量。

「此外還有好幾個理由。若是國王親自上前線，便可以提高上氣。還有，如果國王在現場，接下來要出兵的諸侯們，也會爲了滿足虛榮心而準備更多的士兵並認真作戰——這樣的效果是不容忽視的。還有，雖然說前線很危險……」

「該道謝的是我呢！因爲你爲了這個國家率兵拚命作戰。我也想在前線幫忙，可是……」

貝爾納馮點點頭。就算總有一天會被發覺，但也不是能在這個時間點隨便傳開來的事。

布拉多眼神遊移：

他雖然幾乎完全不瞭解這個名爲拉多羅亞的國家，但他們正在遙遠的西方幫倒忙。

「此外，貝爾納馮卿，神殿裏還發生了許多事情。」

還有克勞斯在，若是跟他合作調度三萬名士兵，應該就可以阻止塔多姆的侵略了。

「不一樣。若敵人接近，在這裏更容易被當作攻擊目標。例如塔多姆國王，就是因爲知道上前線會被我們狙擊，才穩穩地固守在首都啊！克勞斯你也真是的，爲什麼做出這種魯莽……」

貝爾納馮在表示驚訝前就先感到狐疑：

「提高士氣、讓諸侯聽命，這些因素確實很重要，但若讓陛下置身於危險中那就不妙了，因此拉希安卿和阿戈爾卿也曾加以阻止。只是——布拉多大人出乎意料地『頑固』——」

「原來是這樣——我大概有點了解那些騎乘玄鳥的傢伙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了。不妨讓塔多姆知道這件事吧？我雖然不認爲可以跟他們並肩作戰，但要是告知他們拉多羅亞的威脅逼近，並讓他們瞭解他們目前的行動也包含在這件事的延長線上，說不定我們還有討論的餘地……」

因爲神殿所發生的異常變化，令輝石停止生產。高司教遭西茲亞誘拐。吉拉哈從佛爾南神殿收手。還有烏路可司祭的病況惡化，讓菲立歐非常灰心——

馬匹深入陣地，突然激烈地嘶鳴——停下了腳步。

一聽見刺客這字眼，貝爾納馮立刻手握劍柄，飛奔到帳篷外。

貝爾納馮思索若。

「這件事還請你保密。其實——大約在五天前，從御柱出現許多奇妙的士兵襲擊神殿。」

「那個『拉多羅亞』間諜似乎騎着玄鳥。」

「我還在想，何時可以跟你在戰場上一同指揮——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來了啊！」

克勞斯在距離稍遠處看着，驚訝地皺起眉頭。

「由我們來開口無法獲得他們的信任，這是一點。還有支援的玄鳥對他們來說是夥伴，這也是一點。而考慮到塔多姆與拉多羅亞長年的敵對關係，他們更是不可能因爲這種事就打消來犯的念頭。」

貝爾納馮也見過菲立歐與烏路可相處融洽的樣子。他記得她喪失記憶是在塔多姆展開侵略前的事，而她在短短期間內狀況更加惡化，不難想像菲立歐有多沮喪。

「是嗎？要說頑固，菲立歐比我還頑固呢——但是，菲立歐光是忙神殿的事就很辛苦了，這邊的情況至少要由我們做些什麼，不然再增加他的負擔就說不過去了。」

「還有，因爲內亂以來，我太過依賴菲立歐了。如今，雖然我沒有考慮過兄長威嚴之類的事……但多少也想幫他一點忙。」

「等一下，我在哪裏見過這位……」

『我可以就這樣隨心所欲地動用軍隊嗎——』

「主力部隊到來雖然很令人感謝……但這樣一來，那些玄鳥就更加棘手了。」

聽到這點，連貝爾納馮也瞪大了眼。一旁的辛貝爾同時屏住呼吸，一瞬的寂靜降臨當場。

「這只是傳聞，所以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只是從菲立歐大人的信來看，出現的是拉多羅亞的士兵，而且也因此事件令御柱今後不能再生產輝石了……」

某個士兵低語道。貝爾納馮也遠遠地看見了那頭長髮。

頹然趴在馬背上的，是一個小個子的——

貝爾納馮恭敬地低頭接受這直接來自國王的鼓勵，他的個性雖然不會去奉承當權者，但面對這位溫柔的國王時，卻想要盡禮數。布拉多本人雖發牢騷說「自己不適合當國王」，但他也許意外地會是個很好的指導者。

停止生產輝石，這種事簡直是前所未聞。

「——確實，多虧陛下幫了我大忙。關於此事，我感激不盡。」

貝爾納馮把克勞斯的話當作自謙之語，笑着聽聽就算了。

（布拉多大人他——變了哪！）

帳篷外的士兵們突然一陣騷動：

克勞斯絕對不是那種以錦囊妙計或起死回生的計策來讓軍隊勝利的將領，他的特長在於他的可靠性。

「奇妙的動態？菲立歐大人和神殿騎士團打起來了嗎？」

聽見貝爾納馮這麼說，克勞斯和布拉多都是臉色一沉。

布拉多環視衆人：

布拉多接着克勞斯的話說道：

它背上確實載着某人，只是那個人一動也不動。

「神殿方面，在神殿騎上與王宮騎士匆忙間形成共同戰線後，總算將敵人擊退。但是在這場混亂中，潛入神殿的拉多羅亞間諜綁架了夏吉爾人的高司教。然後——」

聽見這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實，讓貝爾納馮眯起了眼。

在貝爾納馮得知五天前於神殿發生的所有事情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貝爾納馮認爲，會招致「不用錦囊妙計就贏不了」的狀況，是二流軍師纔會做的事。調整軍備補給站、窺天時、得地利，並在這些基礎上掌握人心——克勞斯在統整這些事的才幹上，正具備了比一般人更高的水準。雖然他外表看起來平庸，但卻是能做到這些事的難得將領。

貝爾納馮雖然也很在意菲立歐與她的事——但現在要以眼前的塔多姆一事爲優先。

克勞斯搖搖頭說：

聽見克勞斯的話，貝爾納馮嘖了一聲。

布拉鄉親自開了口，接着貝爾納馮就掌握了這幾天來的情勢變化。

「你真是危險的人呢！如果可能，我無論如何都不想上戰場啊！我還是比較適合作生意。」

克勞斯跑上前去，舉起提燈照亮了對方的臉。

「正如你所推測的，這個名爲西茲亞的女子，似乎是在拉多羅亞的命令下監視塔多姆的雙面間諜。拉多羅亞打算激化塔多姆和阿爾謝夫之間的戰爭，再趁隙偷襲塔多姆。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在此完全防衛國境，也會讓拉多羅亞傷腦筋的。前幾天出現的玄鳥，正是拉多羅亞人藏身幕後在支援塔多姆。」

馬兒爲了讓人知道它的存在而大聲地嘶鳴，但佇立不動。

「那很難吧——」

以貝爾納馮所知道的，內亂前的布拉多應該是更爲懦弱的青年。

「從御柱……？克勞斯，這怎麼回事？」

士兵們舉起長槍和弓箭，慎重地包圍馬兒。如果馬上的是可疑人物，立刻將其逮捕起來是理所當然的處置，但關鍵的對方卻完全不動，根本沒有逮捕的必要。

菲立歐擁立皇兄布拉多爲王，而布拉多則信賴弟弟菲立歐。而他們跟雷吉克、或是遭來訪者所殺的皇太子維恩之間，肯定再怎麼樣都無法進展到這種關係。

但經過先前的內亂後，兩人之間或許已經產生了兄弟般的羈絆，而此事也讓布拉多的心更加堅強了。

「貝爾，拜託你不要這樣說。我也是努力地阻止過了。」

殺了阿爾謝夫的軍務卿等人、在王都襲擊菲立歐、殺了沒能掌握政府的雷吉克的塔多姆暗殺者——那個女子應該也會使用玄鳥。

但爲了這個緣故，一定要想辦法對付那難纏的「玄鳥」。

士兵們成羣包圍在馬匹周圍，那匹馬看來不像要逃跑，也沒有狂暴的樣子，只是站在那裏。

「貝爾，有關玄鳥……其實在神殿也出現了奇妙的動態。」

這對貝爾納馮來說，是最值得感恩的處理方式。

對貝爾納馮這種在前線率兵的將領而言，克勞斯是最能安心地將後方交託給他的夥伴。

「不過王都其實也不是那麼安全之處。」

聽到這番話，令貝爾納馮感到相當意外。

聽到布拉多的話，貝爾納馮只能點點頭。確實，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來，應該也很難鞏固貝爾納馮的指揮權。

他坦率地如此感覺，他一直認爲布拉多和菲立歐是不太親近的兄弟，而事實也應該是如此。

布拉多如此回答，眼神溫柔得有如女性。他乍看之下靠不住，但相反地——他的面容卻又讓人感受到內心的堅強。

「我之所以會勉強出來，也是因爲這些事。我不想再給現在的菲立歐增加負擔了。還有，這些事都還是機密，請不要告訴其他人。」

「有人在馬背上！說不定是刺客！馬上召集士兵——」

這是他毫無虛僞的真心話，但是聽到他這番感謝的話，布拉多卻傷腦筋般地歪着頭：

有他加入我方，貝爾納馮就不用再擔心對士兵來說最重要的「補給」了。

一旁的辛貝爾說道：

貝爾納馮對於克勞斯的意見也有同感。

貝爾納馮非常驚訝地回道：

克勞斯接着開始解釋。

「這就要請您保重自己了。國王陛下萬一有個什麼意外，我們身爲臣子可就悔恨莫及了。」

「喂，那傢伙該不會是——」

「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想辦法阻止塔多姆侵略，甚至爲此還勞煩陛下。陛下是新任國王，想在陛下面前出名的諸侯應該會有很多——也可以期待他們的行動。還有，貝爾，就由你來掌管王都增援軍中的兩萬名士兵。雖然我位居其上，但實質上你是將官，而我則擔任軍師，以此模式調度軍隊。」

聽見布拉多的話，克勞斯如此回應。布拉多此話應該也並非出自真心。他那無法騎馬的身子應該也無法指揮戰鬥，只是身爲「國王」的布拉多，光是身在此處，就能有非常大的效果了。

「……女人嗎？」

「總之，明天就是關鍵時刻了。當然今晚對方也有前來夜襲的可能……我期待你們的表現。」

貝爾納馮壓抑住興奮的顫抖，點了點頭：

「喂上讓那匹馬停下來！」

火堆照亮了它那如黑暗般漆黑的毛。

克勞斯很遺憾地回答：

之後克勞斯一直凝視着好友貝爾納馮：

（是遭刺客襲擊的使者嗎——？）

布拉多看起來雖然是個相當柔弱的青年，但他的決心相當堅定。

方纔布拉多在頑固的諸侯面前，將貝爾納馮置於自己的指揮之下，成了國王直屬的部隊。當然，布拉多僅是形式上的指揮官，但克勞斯和貝爾納馮就可以在實質上自由地調度國王名下幾乎所有的部隊。

以臣子的身分說這句話其實很無禮，但布拉多本人聽了卻很開心似的笑了。

就在一行人談完、正欲離開帳篷時。

「還有，貝爾納馮卿，我也幫上了你的忙吧？雖然我是這樣懦弱的男人，但起碼擁有國王的頭銜，諸侯無法無視於我的指示。」

即使貝爾納馮和士兵們接近，黑馬也沒有絲毫畏懼的樣子。它雖是很習慣人的馬，但身上沒有馬鞍和繮繩。在僅戴着馬籠頭的狀態下，它竟然可以不將人震落並載到此處。

克勞斯憂慮地壓低了聲音續道：

貝爾納馮如此判斷，讓士兵去確認馬背上的人是生是死。

貝爾納馮等人跑到它身邊。

這裏有國王布拉多在，不能讓可疑人物接近。克勞斯和辛貝爾也一起跟隨他行動。

「貝爾納馮卿，正如你所知，對方陣營裏有在寶座上殺了雷吉克皇兄的暗殺者。城裏乍看之下很安全，但因爲警備者會認爲『刺客怎麼可能來到這裏』而大意，因此死角出乎意外地多。實際上也有好幾次遭人潛入了——反正既然都有危險，到哪裏都是一樣的。」

就算這樣，他還是想不起來，歪着頭想了一會兒後——立刻睜大了細眼，指示士兵們將她抬進帳篷裏。

「克勞斯，怎麼回事？是你認識的人嗎？從她的衣飾看起來，好像是間諜——」

「……貝爾，這位恐怕是巴羅薩卿的千金。」

「什麼？」

貝爾納馮被克勞斯的話嚇了一跳，不禁反問道。

「以前我在舞會或狩獵的席上見過好幾次，她每次去狩獵總是比男性貴族獵到更多獵物，因此我對這匹黑馬也有印象。亞涅斯特家是屬於軍閥的家世，領地也離我家很近——但爲什麼這位小姐會變成這種樣子……」

這次輪到貝爾納馮想起一件事：

「不——巴羅薩卿的千金似乎是擔任對塔多姆特工部隊的指揮宮，現在她變成這種狀況，也就是說——」

「她嗎……？總之快點進行治療！她好像中了毒，趕快準備解毒藥！」

克勞斯對周圍的士兵叫道。

衆人用擔架把少女抬走，載她過來的黑馬開始追在她身後。那姿態就像殷勤的隨從，反倒不太像是一匹馬。

貝爾納馮看了它那英勇的樣子，對身旁的士兵說：

「喂！不好意思，給這傢伙準備飼料跟水，它看起來不是匹普通的馬。」

這匹馬特地判斷敵我，然後將她載到此處——貝爾納馮是這麼想的。他不認爲這是單純的偶然，而且他在馬兒的眼眸裏看見一種無法讓人認爲是偶然、不可思議的溫柔。

貝爾納馮將視線轉到擔架上。

（但是——要說她是巴羅薩卿的千金啊——）

他也聽巴羅薩本人提過他的千金，但從她的黑色裝束看來，很有可能不只是指揮，而根本就「實際」參與活動。如果是男人也就算了，身爲女流之輩上戰場還是非常罕見的。

在帳篷前聽着他們對話的布拉多，以對他來說相當大聲的音量說道：

「把那位小姐送到我的帳篷來。裏面很寬闊，警戒也很森嚴。」

「不，那裏可是——」

騎兵們穿越了街道後，就先封鎖道路。

「是嗎？不過你們的玄鳥就算在侷限範圍內的戰鬥很活躍，當戰場很寬廣時，價值也就減半了，不是嗎？」

曉噗嗤一聲笑了：

因爲旅館會成爲被掠奪的現場，所以先讓他們移動到屋檐下的祕密房間，現在他們正從那裏眺望城鎮的狀態。

「不過，加爾拜卿對軍律還是相當嚴格哪！雖說是掠奪，但這種程度還算很可愛了。他們對殺掉無法抵抗的人並不是很感興趣，現在也沒有對他們加以拷問，這算相當紳士了。還是說他們要等習慣以後，纔會做出更殘酷的行爲呢？」

雖然幾乎沒有人抵抗，但一部分血氣方剛的人對塔多姆的掠奪有意見——現在，他們在城鎮中央成了不會說話的屍體。

「可是……陛下，恕我失禮，就怕別人說長道短……」

以旅人的身分來到此處的依莉絲等人，並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

布拉多用力地點點頭，於是擔架就搬進了他的帳篷。

依莉絲很清楚她的本事，也覺得如果是她，甚至可以成功暗殺身爲來訪者的自己。

「看起來你倒是很感興趣呢！結果，塔多姆和阿爾謝夫的戰況，因爲你們而讓塔多姆佔了上風——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吧？」

曉立刻站起身來：

不久——遠處傳來馬蹄轟隆聲與大批士兵發出的吶喊聲。

在很短的時間內，這個城鎮就馬上遭越過國境而出現的塔多姆部隊鎮壓。

特意留下來的是有骨氣的人、不知道害怕是何物的糊塗蛋、及無法動彈的老人——還有無法拋棄這些人、極少數的老好人，但這些人的人數也絕對不多。

依莉絲強裝平靜，非常冷淡地說。

「你閉嘴，不要管麗莎琳娜和我的事。」

特別是在其前鋒附近，有位將領非常明確地判斷狀況。從上俯視更可以看出，如果快受到塔多姆兵包圍，就指揮軍隊快速退下，若是發現對手的弱點，又會快速突擊，看得出他是臨機應變地在推演隊形的變化。

依莉絲這麼一問，曉就淡淡地笑了：

曉閉上了眼鏡下的一隻眼。

面對克勞斯的逼問，貝爾納馮苦笑着說：

這是貝爾納馮率直的想法。

很難想像他可以從地上正確地掌握狀況。只能想成他是憑將領的直覺行動，如果是這樣，他就是個經驗相當豐富的將領。

聽見軍官以強硬口吻所說的這些話，沒有任何戰力的鎮長也只能茫然地遵守。

＊

對於屍體所發出的血腥味——

依莉絲藏身在閣樓，從監視用的窗戶以嫌惡的眼神凝視着這些人。

塔多姆士兵擅自從還未收成的田地裏拿取農作物，從民家或商家奪取任何有一點價值的東西，泄憤般地破壞建築物或傢俱，目中無人地在城鎮裏大搖大擺。

阿爾謝夫軍以下人左右分爲一個隊伍，各個隊伍像攜手合作般形成一體行動。他們那有如魚羣般有條不紊的行動中帶着一股美感。

致力於掠奪的敵人部隊，也因發覺阿爾謝夫軍接近，開始急速地整頓陣容。而另一邊，可以看到沒有參加掠奪、正在伺機而動的塔多姆主力部隊，已經做好迎擊阿爾謝夫軍的準備。

曉託着下巴，眼裏有着危險的光芒。

一旁的安朱心有不甘地說：

貝爾納馮躺上小型簡易睡牀，將心境切換到出擊狀態。

「只要殺了她，我就滿足了，就算不是……等我達到目的再來考慮。」

克勞斯感到困擾般沮喪地說：

聽到這疑問，依莉絲一瞬間迷惑了：

不知道爲什麼，她現在無法正視安朱的雙眼。

塔多姆的士兵持續毫無秩序地襲擊民家，態意掠奪。

來訪者少女依莉絲·耶裏妮斯只是默默地皺着眉頭。

「咦？吾人什麼都沒說喔！還是你聽見了上天的聲音呢？」

布拉多毫不介意，將士兵們招入帳篷。

依莉絲等人照着曉的建議，從閣樓來到屋頂上。

「那些傢伙——真是太過分了。」

安朱閉口不語。

依莉絲指着窗外的光景。

她轉開視線，看見盤腿坐着的南瓜頭正不停轉動他的頭。

「小姐，別說這種討人厭的話。不過我承認，我們的人數確實很少，所以爲了扭轉極端的戰力差距，就需要我們這種人『暗殺』、『策劃』的技能。對了，那可是大姐的得意技能。」

雖說如此，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即將來襲，已經先行逃離。特別是年輕女子幾乎都已經強制要她們離開，現在一個也不剩。

這個名叫曉的青年，就在今天早上來接住在旅館裏的依莉絲等人。

依莉絲在他的話裏聽出遺憾的味道，對這個青年又更加厭惡。

「不可以這樣。麗莎琳娜就交給菲立歐王子就好了……我擔心的是你。殺了麗莎琳娜以後，你真的能滿足嗎？不是吧？」

「……嗯，吾人雖然不懂用兵之事，但也看得出此人真是厲害。」

「我很有同感。我跟你這位來訪者小姐還真合得來呢！」

而迎擊的塔多姆軍雖然也聚集成一羣，但隊形卻有點扭曲。

她並不在這裏。據曉所言，她正在幫助塔多姆軍，會暫時以玄鳥襲擊阿爾謝夫士兵。

不過從旁人看來，沒有什麼比這對國王更不敬了。

對她而言，此處的騷動畢竟是別人的事。

因爲距離太過遙遠，以致於無法看清每個士兵的動作，不過卻可以清楚地掌握整體的動向。

「連我也包含在內嗎？」

「菲立歐大人也是啊！一定是因爲這樣，我們纔會合得來。」

克勞斯的太過擔心，讓貝爾納馮聽了覺得可笑，儘管事態如此，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勝者得到一切，敗者失去所有——這是合理且易懂的現實呀！」

從那劈開的屍體所溢出的血，將廣場的石砌地板染黑了。

「噢——來了嗎？你們應該是第一次看見大規模野戰吧？在屋頂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她從閣樓小窗俯視的城鎮，陷入一片慘狀。

他雖然擔心巴羅薩卿的女兒，但當下必須把從明天起的阿爾謝夫防衛戰擺在第一優先。

「……邦布金，你是什麼意思？」

國王的帳篷——克勞斯擔心那是否會太失禮數。

照顧受傷的人雖然不是國王該做的事，但布拉多也不能指揮士兵。這樣的他如果「想做些什麼事」，那貝爾納馮想在可能的範圍內好好珍惜這份溫柔。

「就是這樣。就讓我們這些怪人好好相處吧！來，明天就要出擊了，今晚就好好睡一覺吧！看這個樣子，這位小姐就算恢復，也會睡上一陣子的。」

「……我也因爲經營生意的關係，在貴族中被批評爲『沒有常識』，但你跟陛下……也相當缺乏常識呢！」

「克勞斯，有什麼關係呢？這不是很像陛下的作風嗎？我很尊敬他的溫柔，雖說他成了國王，但我也不希望他失去這份溫柔。而臣子否定這一點，也很可笑。」

「也許吧！我們把四散各處的夥伴集合起來，好不容易聚集了六隻玄鳥。如果這樣還輸，塔多姆這國家對拉多羅亞來說，根本不值一哂。」

依莉絲沒有回答去或不去，就這樣曖昧地混過去。這也是爲了不讓選項減少的交涉方式，但曉似乎看穿了這一點，不屑地笑了。

「他們」在這一天早上，出現在距離耶夫裏德城堡稍遠的小城鎮。

依莉絲對這已經不知重複幾次的爭論感到厭煩，便將視線從安朱身上移開。

暗殺者西茲亞——

「這個嘛！她的事我怎麼知道，要看她自己吧！」

熟知布拉多個性的人都不會懷疑，布拉多這番話是出於純粹的善意。

「還有醫護兵在，沒什麼好擔心的。還有陛下也說了，陛下週圍確實是警備最森嚴的地方。你就接受他的好意吧！陛下，恕我失禮……」

被叫去的城鎮代表，見到的不是阿爾謝夫、而是塔多姆的軍官。

同樣潛伏在閣樓的間諜青年聽了依莉絲的話，高聲笑了起來：

安朱嘮叨地責備依莉絲的執着之心。

「我們要將這個城鎮納入補給線。農作物和水都要免費交出來，抵抗的人將會受處罰。」

聚集而來的士兵，兩軍加起來約有五萬名——阿爾謝夫是緊急募集而成的主力部隊，而塔多姆方面則在耶夫裏德城堡等地分別留有其他兵力，但乍看之下，雙方的兵力不相上下。

聽到這戲謔的聲音，依莉絲嘖了一聲。凡尼斯和卡多爾不知道是不是怕她會遷怒，什麼話都沒說。

依莉絲瞪了他一眼。雖然穆司卡不在這裏，但她有種錯覺，安朱簡直就是穆司卡的替身。

「……我是因爲可以殺了她，所以才加入你們這一邊。關於這件事，我不會受你們的束縛。」

因爲阿爾謝夫北部原本就很接近榭卜拉茲山地，所以有許多丘陵地形。這家旅館也位於可以俯視平原的高處，屋檐比鄰居高，而且因爲距離較遠，理所當然地可以將戰場盡收眼底。

「對了——麗莎琳娜真的會來這裏嗎？」

「依莉絲，你還對麗莎琳娜的事——」

而在接觸面上一定會出現死傷的人。

貝爾納馮長年懷才不遇，因此很清楚那種「無事可做」的寂寞。會將她交給布拉多，一方面也是出於這種想法。

貝爾納馮拍了拍爲了多餘的事苦惱的克勞斯肩膀，快步走回自己的帳篷。

「貝爾，連你都說這種話……！陛下也有他的立場……」

「哎呀！別那麼焦急嘛，既然國境處於這樣的狀態，菲立歐王子總有一天會來的。至於到時那個女孩會不會一起來，我可不負責任。不過，要是你殺不了那個女孩，就不打算去拉多羅亞了嗎？」

克勞斯雖然露骨地表示出厭惡，貝爾納馮卻只是笑了笑：

兩軍宛如不定形的生物想要互相吞食的蠕動模樣，在交手時退下又向前推進，持續着糾纏又敞開的隊形變化。

「……這就是戰爭吧？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阿爾謝夫的動向有着令人瞠目結舌之處。

不久，在依莉絲等人的注視下，兩軍展開激烈衝突。

阿爾謝夫的主力部隊似乎終於向此處移動了。

「其他人要準備明天的出擊，而且也不能把這種身分的女性交給士兵們吧！她是抗戰有功的巴羅薩卿家千金，這可不能怠慢。」

坐在一旁的邦布金興味深長地說。

確實，若光從指揮的動作來看，阿爾謝夫比起塔多姆更爲優秀。

安朱放心地吐了口氣：

「——指揮的是貝爾納馮卿。雖然是攻擊，但他非常慎重——真是了不起！」

「你看得見嗎!? 」

依莉絲很驚訝。安朱的視力似乎極端優異。

「看得見呀。雖然不至於連表情都看清楚……但是黑髮、戴着眼罩，還穿着貴族服飾，應該是他沒錯。」

凡尼斯在依莉絲身邊小聲地說：

「小姐，那是因爲他已經習慣看遠處的東西了。小姐你沒有受過視力強化，是無法像他那樣的。我也看不見。」

「就算這樣，我雙眼的視力應該也有2.5……？」

而安朱擁有在那之上的視力。邦布金雖然沒說什麼，但不用問他，也知道他應該看得見。他所戴的南瓜頭套中裝有可以捕捉遠距離景物的儀器。

只是，在依莉絲等人的世界中——並沒有人能在自然的狀態下不依賴機械、強化或是單純提高視力的手術就可以看到這麼遠的事物。

「……你的視力算是很普通的嗎？」

依莉絲這麼一問，安朱就歪着頭說：

「我在村子裏應該是最好的……但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對了，依莉絲，你來看看。」

安朱指着眼下的光景：

「塔多姆開始被逼退了，如果是這樣，阿爾謝夫就——」

「不，沒有那麼簡單就分出勝負。」

曉仰望天空。

依莉絲也立刻望向同一個方向。

短劍深深地刺入背後的人、頭蓋被切開、睜着眼斷氣的人、軀體一分爲二、只有手還勉強擺動的人——

（我……我不會因爲這種事就害怕的……！）

「約翰……？」

「吾人是依莉絲的守護者，很抱歉。況且——吾雖喜歡以高超技術搏鬥的個人戰，但對於那種集團式、不解風情的戰鬥並不是特別有興趣。」

其他人也趁機跟在她身後。

而且——

然而在那之中，失去了好幾百、或許高達上千的人命，這些性命都是絕對無法復生的。

死亡的士兵，應該也有家人在等他回去。

不過，這個世界的戰爭卻並非如此。

依莉絲冷淡地回應後，下意識地當場抱住了膝蓋。

——她用面無表情的面具，隱藏住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動搖。

一旁的安朱很罕見地表露出情感。在內亂時曾加入軍隊的他，也許有朋友正在士兵之中。

蘇菲雅的眼睛失去了焦點。倒在她腳邊的男子仰望她。

蘇菲雅立刻回過頭去，在她眼前的——是一個男子，一把刀從他的喉頭穿出，同時還吐出大量鮮血。

她想起了在她還很小的時候——若因爲作惡夢而嚇醒，總是有父親安慰。

她不禁想塞住耳朵，那應該是幻聽，但如果是真的，她也沒有勇氣去確認。

安朱一直以直率的眼眸看着這樣的依莉絲，她卻故意裝作完全沒有注意到。

看得出來眼下的隊形亂了，士兵們像騷動似的不規則行動，徹底亂了陣腳。

邦布金以一貫的語調說道。依莉絲則在無意中對此鬆了口氣。

「啊……糟了！」

曉抖着肩膀笑了起來：

——整片視野都給染紅了。

那情感雖然細微到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但她畢竟不曾親身體驗過大規模的戰爭。雖然知道小規模的戰鬥和小範圍的攻防，但不瞭解一般人以這種野蠻戰法所進行的「戰爭」。

「不用了，我沒有那麼糟糕的興趣。」

眼看形勢立刻就要崩潰，安朱在一旁發出了呻吟。

依莉絲就連想像那種慘狀也不願意，突然捂住了嘴。

這樣扭曲的「堅強」，是依莉絲從小就學會的處世之道。

從遠處看來，這戰局是太過「乾脆」的光景。

也許有像安朱一樣有前途的年輕人。

眼前是一片血海與屍橫遍野，死者都是她熟悉的人。跟她一起歡笑過的這些人，與其說是她的部下，更像是家人，蘇菲雅也將他們當作兄長一樣地仰慕。

曉所留下、夾雜着在屋檐上奔跑腳步聲的這些話——聽在依莉絲耳朵裏就像是某人的臨終遺言。

「那我要去幫忙聯絡一下。你們在這裏等着。這一帶也很危險，明天你們就跟我們一起前往塔多姆的本營。加爾拜那老伯出乎意料地很通情理呢！」

每當玄鳥一次次下降，那附近的士兵就會陷入一陣混亂；失去控制的軍隊已經無法發揮應有的功能。

其證據——就是從洞窟的某處，傳來了刀刃互擊的聲響。

曉獨自又從閣樓走上屋頂：

依莉絲強忍住胃部那毫無理由、一陣作嘔的翻湧，並別過視線。

經過一個轉角後，看見淡淡的光芒——就在轉過去的瞬間，蘇菲雅站定不動。

雖然它們還在相當高的高度，但目標相當明確。

立刻就接近聲音來源。

——雖然她表現得很堅強，但其實有點畏怯剛剛所看到的光景。

她故意以冷酷的聲調丟下這句話後，就先回到閣樓去了。

曉促狹地笑着說：

蘇菲雅注意到夥伴們在作戰，於是跑出了這片黑暗。

冷酷、堅強、孤高——做起壞事毫不猶豫。她認爲那就是自己「應有的樣子」。

「既然結束了，就不必再看下去。只要阿爾謝夫狀況不利，麗莎琳娜總有一天會出現的。」

「這位南瓜怎麼樣？你要去看嗎？」

「……依莉絲？」

『我要快點離開這裏——』

蘇菲雅不禁把握在手裏的東西放在臉頰邊摩擦。

蘇菲雅不經意地如此想着。

——她不分青紅皁白地抓住眼前的東西。

（……要是讓人看不起，一切就完了……）

而隊形一旦潰散，就顯現出弱點，產生讓敵人趁虛而入的空隙。塔多姆的將官也不可能會笨到放過這個大好良機。

「……如果你們想去觀賞戰場上的屍體，我可以帶你們去哦？」

那是非常高亢的聲音。

曉嘲笑着阿爾謝夫士兵，安朱則是惡狠狠地瞪着他。

周圍是一片黑暗，她雖然想摸索着山壁前進，但就連山壁也像生物一樣感覺不實在，有時摸得到，有時卻摸不到。

遭狙擊的士兵似乎畏懼着無法抵抗、來自天空的攻擊。

他們接受上級的命令，與互不相識的人短兵相交直接互砍。人的身體被刀刃劈中，會破皮骨折，除了有即時致死的傷勢外，還會發生長期因傷而受苦的情況。或者是人還活着，卻遭馬匹或人踐踏。

而存活下來的人，只能毫無異議地接受他們的死亡。

她並沒有纖細到會對他人的死感到感傷，而且不認識的人就算死得再多，她也不會心痛。

安朱纔看見就有所反應，但依莉絲絕不會表現出自己軟弱的一面。

——原本應該是如此。

蘇菲雅·亞涅斯特作了個夢。

＊

有五隻巨鳥飛翔在天空——它們來自於北邊。

她必須離開這裏，執行保護阿爾謝夫的工作。她爲此而忍受艱辛的訓練，並捨棄女人味、選擇了戰爭的道路。

蘇菲雅以幾乎叫破嗓子的氣勢激烈地大叫。

「唉呀！他們太在意玄鳥干擾了。只不過五隻，如果他們不管被襲擊的士兵，只專心對付地上部隊，應該還能鬥個不相上下——這樣下去臨陣磨槍也沒用了吧！」

逼着阿爾謝夫的士兵們非得同時注意來自上方與橫向的狀況，也就陷入了更徹底的混亂中。

依莉絲眼裏的光芒消失，強裝平靜。

從天而降的玄鳥無視於槍兵和弓箭兵，開始狙擊騎兵。

「可惡！竟然從空中襲擊……大家要平安無事啊——！」

她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從以前就是這樣，今後也將如此。不讓任何人揭開她的面具，更沒有自己取下的道理。

有個人支撐住她的肩膀。

曉開心地拍着手，眼前玄鳥開始急速下降。

依莉絲也看見他們一起舉槍向上，弓箭兵也同時將弓箭朝上，但爲了防備玄鳥，士兵的行動逐漸遲鈍下來。

蘇菲雅不住發抖，無法作聲。

曉並沒把依莉絲的反應放在心上，轉開了視線：

別說不知出口在哪，連方向都搞不清楚。

數以萬計看不見臉孔的人分成兩邊互相砍殺，一方逐漸得勢、獲得勝利——如此而已。

「——提歐多！》」

血。

那是夢中的事物。無論如何都不像是現實。

「大……家……？」

她無意識地、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依莉絲隱藏自己的心，依舊露出兇惡的眼神並咬緊了嘴脣。

在完全黑暗的洞窟深處——她獨自一人，還迷失了方向。

有人輕輕地撫摸着如此激烈嗚咽着的蘇菲雅的頭。

歷經訓練的馬也心生畏懼，令隊形在一瞬間就瓦解了。有好幾個士兵遭巨鳥的嘴銜起，有更多的士兵則成了爪下的食物，一股對這巨大生物的畏懼擴散到全軍。

而一想到現在正量產着「死亡」的事實，依莉絲的眼神就飄匆不定。

側面有塔多姆部隊殺到。

夥伴們的四肢散落各處。

陣勢崩潰，士兵不住地敗走，雖然有一部分的人在支撐當場，但阿爾謝夫軍已呈現出撤退戰的局勢。

蘇菲雅全身冒冷汗，淚流不止，拚命地緊緊握住手裏的東西。

在依莉絲世界的戰爭更聰明一點。使用槍械、飛射武器或是毒氣類、光是接觸就可以斬殺敵人的特殊刀刃，兵器的成熟度也相當高，死者只經歷一瞬間的痛苦就結束了。若是在昇華中，雙方的感情甚至會消失，就算留下記憶，也只是像看電影般若無其事地接受他人的死亡。

『啊——父親……？』

「不要！不要啊！快逃……！不要啊啊啊！」

這個男子跟她的年紀較爲相近，是個活寶。他全身插滿短劍，口吐鮮血，已然喪命。

「看吧——開始啦！」

「……沒、沒事了喔！這裏很安全——」

——就在她頭上，傳來青年焦急的聲音。

（不是父親……！）

「哇啊！」

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蘇菲雅，想也不想就用力地推了青年一把。

他輕輕地飛了出去，在稍遠處屁股着地。

在那之後，蘇菲雅總算注意到自己的模樣。

不知道何時身上的衣服已經脫去，她穿着極薄的內衣，睡在簡易型的牀上，雖然身上蓋着毛毯，但似乎在作惡夢時推開了，所以她的肌膚都裸露了出來。中了毒箭的肩頭雖然包着全新的繃帶，但其他部位幾乎等同裸露。

蘇菲雅再次高亢地慘叫。

還跌坐在地上的青年，驚訝地瞪大了眼，只是看着蘇菲雅。

他那柔順的長髮、細長的瓜子臉，還有柔弱的眼神——

當然，那對蘇菲雅來說是完全不認識的臉孔。

「你、你是誰!? 把我弄成這樣，是想做……做什麼？」

她紅着臉把毛毯拉到身邊，先遮住自己的肌膚。

——塔多姆的人抓住我了——

雖然記憶還模糊不清，但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可能。

聽見蘇菲雅的慘叫，帳篷外立刻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布拉多大人！有什麼事……啊！」

跑過來的士兵們與醒來的蘇菲雅視線相交，並當場僵住。

還坐在地上的青年對他們溫和地微笑：

青年似乎有着坦率的氣質。他迅速地向後轉，背對蘇菲雅。雖然也可說是疏於警戒，蘇菲雅一邊注意他的舉動，一邊快速地把手穿進袖子。

「沒這回事。反而是在前線四處奔走的貝爾才更辛苦呢。」

克勞斯剛纔——對這位青年用了敬稱，如果同樣是貴族，應該只會加上「卿」，但如果稱爲「大人」——

玄鳥擁有這種以龐然身軀飛翔在天空的特性，作爲敵人實在太難以應付了。如果是一、兩隻也就算了，若數量更多，會讓士兵也心生畏怯，應該連正式戰鬥都做不到。

正當蘇菲雅不甘心地緊咬着脣時，帳篷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看來她並末讓敵人逮捕。而說到把她載來此處的黑馬，一定就是夜曲。

「呃……你醒來真是太好了。你的記憶——」

「呃——我還沒向你道謝。謝謝你……」

——我的身體被看見了。

蘇菲雅的臉上立刻失去血色。

喘着氣定進帳篷的，正是克勞斯·桑克瑞得。

「針線活？」

雖然國王要蘇菲雅抬起臉來，她卻沒有臉這麼做：

聽見他的回答，蘇菲雅打從心底感到鬆了口氣。

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夥伴們是爲了保護阿爾謝夫才犧牲自己的生命。蘇菲雅瞭解到，自己的任務就是繼承他們的遺志。

「——請原諒我的失禮。克勞斯卿在哪裏呢？我身爲巴羅薩·亞涅斯特的親人，有必須向他報告的事情。」

「對？」

「是啊！就像陛下所說的，蘇菲雅大人，您還是多休息一下比較好。至於載您到這裏來的黑馬，我們正妥善予以照顧。」

一位獨眼軍官以響亮的聲音叫道，並跑進帳篷裏。

雖然克勞斯嘴上如此說，但看起來卻是一臉倦容。

青年「喔！」了一聲點了點頭，走向帳篷一角。

「來，這個——」

「呃——恕我失禮，您是——？」

「不，這裏是阿爾謝夫的陣營。你因爲中毒而昏了過去，是一匹黑馬載着你到這裏來的。克勞斯卿說你是巴羅薩卿的千金——你能醒來真是太好了。」

蘇菲雅自言自語般地說着——突然掉下眼淚。

蘇菲雅沒有回答。

「必須道謝的是我。多虧你們，才讓塔多姆的侵略晚了十天。真的——很感謝你們。」

「克勞斯卿，可是我很喜歡針線活呢！還有，很奇怪的，我看到破掉的衣服不補就會渾身不舒服。難得我有可以補衣服的針線和技術，不活用一下不是很無趣嗎？」

青年一派悠閒地說道。獨眼軍官在一旁笑了出來，另一方面克勞斯則露出困擾的樣子，靜靜地垂下肩膀。

兩位將領在一旁苦笑：

確實，支撐這十天的是自己和夥伴。更正確地說，是部下們的工作成果。只是現在就結果來看——不但耶夫裏德城堡失守，連父親也生死未卜。

「……我、我要穿衣服！你轉向那邊。」

「對不起！我太過無禮了！」

他一臉抱歉地轉開視線，並老實地將衣服丟了過去。

「她到底說了什麼啊？」

雖然說她並不知情，但自己被「國王陛下」抱着，而且還把他推開，不但用高傲的口吻對他說話，甚至還讓他做針線活。

只是——其他人恐怕都被塔多姆的間諜殺了。

她打從心底感謝愛馬，以及幫助自己逃脫的部下們。

「不，你不必這麼在意——」

他的聲調雖然很理性，但蘇菲雅仍沒有解除戒心，她還不清楚對方是誰。

「我只是把破掉的部分稍微修補一下，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這個青年剛剛說出了軍閥貴族克勞斯·桑克瑞得的名字。他恐怕是克勞斯屬下的貴族，纔會特地照顧蘇菲雅——至少他的臉孔和體格看起來並不像是士兵。

「啊！克勞斯卿馬上就會回來了。方纔跟和塔多姆展開的野戰——」

聽到他聲音的瞬間，蘇菲雅覺得有點奇怪。

蘇菲雅祈禱着自己還在作夢，紅着臉發起抖來。

蘇菲雅將克勞斯和這位被稱爲布拉多的青年互相比較。

蘇菲雅掩着嘴流淚，又慌張地以袖口擦拭眼角。青年規矩地背對着她，彷彿沒有發覺她正在掉眼淚。

蘇菲雅閉口不語。耶夫裏德城堡之所以會失守，似乎也是玄鳥乾的好事。

「布拉多大人，聽說巴羅薩卿的千金醒過來了——」

青年回過頭，對蘇菲雅微笑。他那溫和而知性的笑臉，仔細一看，確實給人高貴的印象。若是貧窮貴族的教養，是無法表現出「這樣」的。

獨眼男子眨了眨眼：

「雖然雙方戰力不分上下，但我方先行撤退了。敵人有玄鳥，所以很難對付。」

國王陛下一臉平靜地說着，身旁的獨眼將領抱着肚子，拚命地忍住笑。

名字相同應該只是巧合。這裏是前線，國王不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他一定是其他高階貴族的子弟或是……

青年好像這才終於發現蘇菲雅爲什麼生氣。

蘇菲雅小聲地低語，青年回過頭，眼神有點哀傷：

「是啊！是我擅自做的，你根本不需要道歉。你還是多休息一會兒比較好，雖然已經醒過來，但體力應該還沒有恢復。」

青年毫不做作地微笑着如此說。

「……對不起，因爲你流了好多汗，我想總不能讓你受涼，所以就先脫下來。還有，衣服破了好幾個洞，我稍微縫補了一下呢！」

「……我的衣服呢？」

蘇菲雅嚇了一跳，肩膀一震：

「是嗎，是它啊……真要好好地感謝它。」

獨眼男子抓狂地叫道。克勞斯以細長的雙眼看着布拉多：

全是因爲夜曲和那些部下，她才能得救。

青年無邪而開心地這麼說道——而看着這副表情的蘇菲雅則不知該生氣還是該感謝纔好。不論如何，這些針線活看不出是出自男子之手，技術恐怕比身爲女人的蘇菲雅更高明。

究竟是在什麼樣的因果下才變成這種狀態的呢？她完全不清楚，也徹底認爲這一定出了什麼差錯。

「不要緊，沒事的。她好像作惡夢了。你們先在外面等一下，我把事情經過告訴她，等她平靜下來。」

「不要靠近我！從那裏把衣服丟過來啦！」

「……是你縫的？」

蘇菲雅一邊以毛毯遮住身子，一邊攤開接到的衣服。

蘇菲雅的黑色衣物就整整齊齊地疊在那裏。

「克勞斯卿，辛苦你了。我剛剛纔在跟這位小姐談話，在你因出兵而勞累時找你過來真不好意思……」

「我確實是忘了自報姓名，但她也沒有說什麼失禮的話啊？蘇菲雅，把臉抬起來，你好像有點誤會了。」

「啊！嗯。對不起——」

蘇菲雅以高八度的聲音叫道，從簡易睡牀上跳下來，當場跪下、低下頭去。

——她突然想起來，阿爾謝夫的一位王子前不久纔剛即位，他的名字確實是叫做——

聽到他用的尊稱，更令蘇菲雅繃緊了臉。

喚作布拉多的青年慢慢地站起身來：

蘇菲雅以兇惡的眼神瞪着青年。

她邊穿衣服，邊問青年：

「結果呢——？」

她不禁想詛咒命運之神。

「……這裏是哪裏？你是塔多姆人嗎？」

「陛下——這就是蘇菲雅大人在意的地方。主君爲自己補衣服，對她來說是再丟臉不過的事情了。請您對自己身爲國王的立場多少有點自覺——」

這位青年——國王很明顯地露出困惑的樣子。

「……對……」

獨眼軍官和克勞斯接連問道，布拉多歪着頭說：

「布拉多大人，難道您——」

「『陛下』！聽說巴羅薩卿的千金醒來了是嗎？」

如果一開始有人——例如護衛的士兵，叫一聲「陛下」就好了。「僅僅如此」蘇菲雅就會注意到，但「僅僅如此」的幸運卻沒有降臨在她身上。

蘇菲雅甚至覺得：『這真的是當權者的聲音嗎？』至少她對於「國王」所抱持的印象是與此正好相反的。

蘇菲雅一邊以毛毯遮住身子，一邊叫道。

「針線活是我的拿手項目。」

她一想到此，就有一股怒氣衝上腦門。竟然趁女生睡着時脫掉人家的衣服，真是不可原諒。

「陛下，難道您一開始沒有表明身分嗎？」

蘇菲雅一邊感到不解，一邊檢查接過來的衣服。的確，破損及傷口的地方現在已經漂亮地縫補好了。

國王布拉多的聲音溫柔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說到克勞斯·桑克瑞得，她也見過幾次。他是個不太像貴族、姿態很低的男子，也是傾全力在做生意的怪人——從他的舉止就能看出很有才幹。雖然內亂時他加入了雷吉克陣營，但現在似乎來到了國境。

聽了布拉多的話，獨眼將領點點頭說：

「貝爾，這有什麼好笑的！你應該要同情蘇菲雅大人才對。蘇菲雅大人，陛下就是這樣的人，請別在意——」

「不、不——！我借用您的住所，還說出無禮的話，而且還讓陛下您做針線活——」

士兵們聽從指示離開了帳篷，不過可以感覺得出他們就在旁邊待命。

「喔？我也沒有自我介紹嗎？真是失禮了——我是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跟您的父親巴羅薩卿一起守護耶夫裏德城堡。雖然在撤退時，我跟巴羅薩卿失散了……」

蘇菲雅已經知道父親生死未卜的事了。

她對貝爾納馮這個名字有印象。他是個年輕貴族，不但是內亂中的英雄，也因立下大功而出人頭地——如今親眼見到渾身散發着英氣的他，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比起這事，那位「一點都不像的」國王給她的印象太過強烈，現在的她已經不會對其他事感到驚訝了。

結果，在報告完遭刺客襲擊的事之後——衆人又繼續讓蘇菲雅休息。

雖然蘇菲雅本人堅持不肯，但布拉多和其他人還是強迫她回到牀上，然後連布拉多都立刻離開，只留下她一個人在帳篷內。

雖然士兵們就站在外面，保持森嚴的警備，但帳篷裏沒有其他人。

蘇菲雅也明白，他們一定是出於體貼才留下她一人。

爲了讓她好好休息——還有，在他人無法察覺之下哭泣。

『……大家——』

獨自一人的她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光，用毛毯蓋住了臉，淚流滿面。

她哀悼已死的部下——也感謝他們救了自己，並祈求其死後得以安息。

同時，她也很感謝布拉多等人給予自己爲失去夥伴而哭泣的時間。

哭了一會兒後，蘇菲雅又再次沉沉睡去。

她已經不再作惡夢了。

這次夢到的是以前的事。

大家都還活着，生活很歡樂時的夢——

城堡的士兵們從蘇菲雅小時候就把她當女兒、妹妹般疼愛，在夢裏，她和大家一起玩耍。

——再度醒來時，她又哭了。

只是，這眼淚對她而言，絕不是不愉快的眼淚。

蘇菲雅還不能氣餒。

她還有事要去做。

對於去實踐那些事而言，蘇菲雅沒有絲毫猶豫。

爲了死去的夥伴們，也爲了救了自己的夥伴們——

蘇菲雅擦乾了濡溼的雙眸，她的眼神又恢復了堅強的光芒，然後用雙腳從牀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