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南瓜跳舞之夜

關在房間裏的菲立歐，爲了讓阿爾謝夫當局知道神殿的狀況，正在緊急寫着信。

有關受到保護的烏路可喪失記憶一事。

有關在神殿內部，卡西那多司教等人採取與塔多姆聯手的行動。

有關病倒的雷米吉烏斯司教順利恢復、立刻就能回到工作崗位的事——

還有無名氏等人的事、神柱守護者的事、神殿騎士的人數及其裝備，他整理了所知道的各種事項，詳細地寫在信上。

菲立歐打算利用親善特使的職權留在神殿，一方面他很在意烏路可的事，另一方面，卡西那多等人的動向也明顯地相當危險。

他在寫完給拉希安的信和威士託的信後，把這兩封信交給負責護衛的騎士：

「葛拉姆，就交給你了！要確實送到。」

「我還以爲這種差事是萊納斯迪的工作耶！」

猜拳猜輸的騎士聳了聳肩笑着說。這滿臉鬍鬚的大塊頭男子，眼神就像小孩子般；他雖是傭兵出身的團員，但卻忠心耿耿，在先前的內亂之中，還曾充當誘餌讓菲立歐先行逃離王都。

他雖然不懂得禮儀規矩，但劍術紮實、情義深重，頗獲威士託的信賴。

菲立歐拍了拍葛拉姆的粗壯手臂：

「——好像有些名叫無名氏的奇怪傢伙在四處活動着。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讓你去送這信，路上要多小心！」

「在這方面您可以放心，我又不是小毛頭使者。」

葛拉姆把信藏入懷裏，悠閒地笑道：

「菲立歐大人您也要小心喔！這個神殿的氣氛不太對勁，在發生大騷動之前，總是會讓人嗅到這種『味道』……」

「我知道。不過正因爲是在騷動之前，身爲使者說不定還更危險。你要小心點——然後儘可能快點完成任務。」

「好的，交給我吧！」

葛拉姆拍着胸脯保證過後，就迅速地離開了房間。他的身體雖然龐大，動作卻很靈巧。

旅程上要騎的馬，應該可以從桑克瑞得貿易公司借來。搭馬車到王都要花上兩天的路程，若從今夜出發獨自策馬疾馳，那隻要不到兩天就可以抵達。

菲立歐雖然差點被撲倒，但還是抱住了她柔軟的身體。

「喔！這真是——幸會幸會，真是吾人的光榮。」

就是菲立歐想忘也忘不掉的——戴着南瓜頭的來訪者。

南瓜頭交叉着細長的手腕。

邦布金以手上的光之刃，靈巧地架開了他的一擊。

在照耀庭院的月光下——有某人的腳步聲從遠處跑來。

菲立歐走着走着，突然眺望向窗外——

菲立歐心知自己居於下風，但一想到來訪者是要麗莎琳娜的命，他就不能選擇在此拋棄她。

「吾等也有生存的權利……就讓吾等抵抗吧！汝等要退卻亦可——若汝等退卻，吾將跟卡多爾一齊討伐麗莎琳娜。只不過，吾認爲明知此事的汝必不會退卻。」

「儘管來吧！只不過——」

而南瓜頭——

只不過，就算可以感覺得到他的刀刃和殺氣，但想要完全捕捉他的動作卻是非常困難。

萊納斯迪一邊發出驚愕之聲，一邊舉劍待戰。

菲立歐重新拿好刀，再次斬向邦布金。這次他放低身子，先刺出牽制的一擊。

「麗莎琳娜——！」

有風從窗口吹進來。

若是以前的神殿，也許確實會有這樣的情形；但目前有四百名以上的神殿騎士駐留，若考慮到這一點，應該會更人聲雜沓纔對。

剎那間——風舞動着。

他張開了細長的手，在夜幕的背景下現出了黑色的人影。

南瓜頭謳歌般地輕輕說道：

菲立歐立刻判斷，那是來訪者的其中一人——名叫卡多爾的男子。不光以前在御柱前戰鬥時曾經遇到，後來也從麗莎琳娜口中聽聞了他的特徵……

原本就在神殿的衛兵們，似乎近八成都被奪去任務、押入兵舍了。聽說下層的神官們，也因爲害怕而自己關在房間之中。

但是，也有那種刀刃所無法切斷的東西。

在國王被殺之際，菲立歐的老師威士託也在神殿跟邦布金交鋒過，但他的劍是對方無法切斷的。神殿騎士們雖也有死傷者，但只有他們所裝配的神鋼武具未受分毫損傷。

「汝乃菲立歐王子乎？前一陣子雖說非吾等所願，但也算犯下極爲嚴重的無心之過。如今已無法乞求汝原諒，是以，汝有報仇的權利。」

迎向夜晚的神殿相當地冷清，連監視菲立歐的神殿騎士也不見蹤影。

邦布金敏捷地閃身避開，回身以手刀反擊。

來訪者們所使用的光之刃，其鋒利程度是超乎常理的。在內亂時，麗莎琳娜輕鬆地切斷士兵的鎧甲和劍之場面，菲立歐也曾見過好幾次，連萊納斯迪的劍也纔剛被邦布金一下子切得寸斷。

菲立歐瞠目結舌：

「嚇、嚇我一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邦布金笑道：

那是已有覺悟的「戰士」聲音：

在菲立歐如此說着的同時，麗莎琳娜像是保護菲立歐般，壓低了身子飛奔而出。

爲了避開突刺，他向後仰身，就這樣頭朝下落出窗外。

菲立歐連影子都看不見。但是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幻覺般的黑色殺氣，想也不想地拔刀就砍。

「萊納斯迪！注意！有人來了！」

菲立歐總算想起了初次見到她時的事——那時她也是陷入「這種」狀態，並遭到神殿騎士們追捕，結果受到了菲立歐的保護。

出現在窗邊的南瓜頭將臉轉向菲立歐。因他頭上戴着東西，讓人無法確定他的視線焦點落在何處，但菲立歐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正在看着自己。

菲立歐在送走葛拉姆後，跟留下來護衛的萊納斯迪一起離開了房間。

「菲立歐大人……」

菲立歐側耳傾聽。

太過安靜了——

纔剛聽見腳步聲，不一會兒就已逼近，立刻就來到了窗下。

她的兩手上還有光之刃，稍微將纖細的身軀蜷縮起來——就這樣威風凜凜地出現在菲立歐的眼前。

關於來訪者所擁有的力量，雖然菲立歐未能掌握詳情，但似乎只有經由火之輝石所鍛制的「神鋼」，是不輸給這種力量的。

而且，雖然他隨意地坐在窗框上，卻沒有留給敵人趁隙斬擊的餘地。

「可惡的傢伙！我要爲陛下報仇！」

「來吧！舉起汝之劍。吾名叫邦布——」

他還沒有告訴神殿的夏吉爾人民有關西瓦娜的事。雖因高司教被囚禁之故，讓菲立歐一時也不知該找誰談，但住在佛爾南的夏吉爾人民幾乎都可說是高司教的心腹，是以菲立歐想跟他們先談一談，而走向了其所在之處。

菲立歐的刀與萊納斯迪的劍不同，是以手刀切不斷的。

「年輕騎士喲！要把別人的話好好聽完。吾名爲邦布金，乃支配萬聖節的滑稽大王。雖想與導引死者的燈火一同、胸懷慈愛與汝等交鋒——但騎士大人的劍刃看來已是無用了。」

假裝落地的南瓜頭，似乎是立刻直接沿着外壁，一瞬間又翻回到窗戶上方。這種身手看來根本不像是人。

菲立歐覺得奇怪，往下一看，就在此時——

「菲立歐大人——沒有半個人耶？」

那藍色而歪斜的月亮，廣泛地照耀着中庭。

在石砌的走廊上，有着就像時間完全靜止般的平穩氣息，那是完全感覺不出在水面下正掀起暗鬥的寂靜。

「萊納斯迪！退下！」

他們的動作太過迅速，實在難以輕鬆地加以支援——雖然敵人的身體看不見，但其兩手上的刀刃其實在黑暗中發着光……

他一叫出她的名字，她就以驚人的氣勢飛奔過來——那動作並不是擁抱，而更像是用身體衝撞過來。

菲立歐舉刀斬向窗邊的邦布金。萊納斯迪聽從他的指示，不甘願地後退了幾步，爲菲立歐開了一條路。

但麗莎琳娜卻緊抱着他，無意離開。

在一片靜謐中，此時卻混雜奇怪的聲音。

——這突然現身、在窗框上屈膝而坐的——

萊納斯迪一手拿着提燈，走在石砌的幽暗走廊上，喃喃說道：

那看不見的殺氣閃開，刀劍交擊，那身影在地板上發出腳步聲。

「萊納斯迪，別被他騙了！這傢伙是看不見的，他是來訪者中的卡多爾！」

菲立歐避開攻擊，前進時同時抽刀，開始第二段突刺，這次劍尖掠過了邦布金身旁。

菲立歐無計可施，只好讓麗莎琳娜繼續抱着他，同時握住了刀柄。

原本應該落地的邦布金，此刻卻在窗上。

「麗莎琳娜……」

「噢！噢！這刀刃就是傳說的神鋼製品是嗎？只有這種物質可以跟吾之光刀相抗衡——真是不可思議啊！」

邦布金以開玩笑的口氣笑着；失去了劍的萊納斯迪咬緊了牙關，握緊了拳頭。

沒有回答。

先揮劍的是在一旁的萊納斯迪。雖然南瓜頭還在說話，但他還是不由分說地突刺。由劍聖一手培育的他，突刺的威力在騎士團中也是屈指可數的。

菲立歐對準他的身體揮刀斬擊。他拼盡一擊得手的力道，將刀刃向橫劈去。

南瓜頭的手腕發光，嗤笑道：

燈光下浮現了披散着一頭黑髮的少女。

「……咦？」

這看似喜劇的發展，讓菲立歐瞬間呆了一下。而萊納斯迪也一劍落空，在那一瞬間感到困惑不已。

看不見的刺客與麗莎琳娜幾度交鋒，來訪者那看起來只宛如光一般的刀刃，就像真正的劍一樣相互牽制着。

菲立歐一點都不驚訝，這是預料中之事。

「嗅噢！真不錯，以汝的年歲——」

——那包裹着身體的細長袖子和長褲，看來就像旅人般的平常裝束，只有那顆南瓜頭顯得特別突出醒目。

南瓜頭縱身躍到走廊一邊。

於是，就在菲立歐等人正在爲要如何行動而迷惑時，下一個刺客的身影又立刻出現了——

兩個人均未能削弱對方的氣勢，擦身而過，保持幾步的距離後回過頭來。

另一方面，麗莎琳娜繼續以卡多爾爲對手交戰中。菲立歐既不能期待她的支援，而現在要救她也更難了。

她眼眸裏的神色跟以往不同，像是在尋求菲立歐的幫助般，或是央求想要一起逃走般，她無言地以真摯的眼眸仰望着菲立歐。

人影自窗口飛入。

劍刃的碎片紛紛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發出了無力的一聲叫喊。

麗莎琳娜的體溫傳到了他的全身，喘息不已的她雖然緊抱着菲立歐，卻還是回頭張望，像是在警戒的樣子。

「啊！」

萊納斯迪在一旁直眨着眼：

「麗莎琳娜，怎麼了？」

南瓜頭這理性的說法，對菲立歐來說是相當意外的。他的聲音跟詼諧的外表恰恰相反，帶有真摯的意味。

今夜的月亮也很耀眼。

菲立歐隨即發現她受了傷，傷口在肩膀和背後——背後的傷口還滿大的。

「嗯，他們可能聚集在其他地方了吧……」

生產火之輝石的札卡多神殿位於塔多姆國內，因此在與塔多姆敵對的阿爾謝夫，神鋼武器是很貴重的物品，並不太普及，萊納斯迪運氣不佳也正在此。若是他的武器再像樣一點，應該是不會那麼容易就被毀壞的。

從窗戶「上方」伸出來的細長手腕，不一會兒就將萊納斯迪突刺而出的劍寸寸劈斷。那鋼鐵製的劍，就像蘿蔔般被幹淨利落地輕易切斷了。

菲立歐判斷她是受到了什麼人的襲擊，於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想將她推至身後加以保護。

南瓜頭在窗上倒掛着身體，左右搖晃着頭：

混着風——飛進了一股看不見的「殺氣」。

邦布金髮出感嘆之聲，但聲音聽起來還遊刃有餘。

對手是可以與劍聖威士託戰個旗鼓相當、幾乎勢均力敵的戰士。

如今，菲立歐對邦布金的實力依然抱持敬意。對手是可憎的敵人，同時也是來取麗莎琳娜性命的危險人物，這是可以確定的，但菲立歐不得不承認他身爲戰士的技術。

他很強。

邦布金的強，不只是從手環所延伸出的光之刃以及他的速度。

他的動作出人意料地洗練，看起來雖然有很多多餘的動作，但實際上卻是無懈可擊。

不——雖然絕非無懈可擊，但其空隙幾乎全都是用來引誘敵人的陷阱。

若是敵人上了他的當並揮劍相向，反而會受到反擊而喫大虧。正因爲知道這一點，菲立歐才故意忽略這些空隙，反而對準邦布金所設陷阱以外之處。

這次他以驚天動地的氣勢，「假裝」斜斜砍向邦布金的身體。

邦布金向後飛退，輕輕地避開。菲立歐再往前踏出一步，將下揮的刀刃直接打橫斬出。

邦布金逃向天花板，避開了這對準腳踝的一擊。菲立歐預料到他的動作，毫不猶豫地將橫劈的刀轉向天花板突刺。

——確實有劈中對方的觸感。

＊

刀尖貫穿了南瓜頭。

但就算是傷到了邦布金所戴的南瓜頭，刀尖卻未觸及內部他自己的頭部。因爲邦布金突然間轉頭，刀刃偏差了一點，偏離了頭部原本應該所在的位置。

菲立歐重新突刺的瞬間，邦布金依舊保持倒立，發出沙沙的聲音向天花板移動，動作讓人聯想到某種蟲類。

邦布金與菲立歐保持距離，輕輕地吹起了口哨：

「——真令人喫驚哪！哎呀呀呀！真是太驚訝了——吾等暫時悠閒地休息了一陣子，戰鬥感就變得遲鈍了，此乃千真萬確；不過即使如此，吾依舊感到驚愕不已。汝真爲人類之子？」

他就像蟲一般貼在天花板上，發出高亢的笑聲。

菲立歐不敢大意，還是舉着刀、凝視着他。

邦布金搖搖頭說：

「總之要先把她的衣服脫下來，去叫哪位女性神官……」

菲立歐以嚴肅的聲音問道。裏卡德搖搖頭說：

他的音調並不像所說的內容那麼輕鬆。現在麗莎琳娜的敵意，似乎是對準了菲立歐以外的所有人。

聽見菲立歐的聲音，黑髮少女的身子顫抖了一下，雖然那反應極爲輕微，但卡多爾也趁隙跟着邦布金消失在室外了。

「你們是神殿騎士嗎——有什麼事？」

「沒、沒事——」

正當菲立歐如此說時，走廊上響起幾個人的腳步聲，奔跑而來。

邦布金如此說過後，就從身邊的窗戶一溜煙地逃出室外了。

「你是說要把我關起來嗎？」

麗莎琳娜發出低吼，以威嚇的眼神看着他們。

菲立歐焦急起來：

「請放心。只要你聽我們的話，我們會慎重對待你的喔！我們想暫時請你留在我們身邊——以『客人』的身份……」

「不，是我們的客人。神殿的指揮體系剛剛已經完全切換了——卡西那多司教吩咐：『要慎重地款待菲立歐大人。』

「放開我！現在不是做這種事……萊納斯迪，別站在那裏看，快來救我！現在的麗莎琳娜不是本來的她！」

這不是第一次了，在菲立歐與麗莎琳娜第一次見面之時，他就被「變成這樣」的麗莎琳娜給纏住，而度過了狼狽不堪的一夜。

「你們想以我爲人質，讓阿爾謝夫這邊閉嘴、不要介入佛爾南的這場騷動，沒錯吧……」

「麗莎琳娜！別追！你一個人是無法對付他們的。」

現在冷汗才冒個不停。

男人的粗獷之聲響起。剛剛還在撒嬌的麗沙琳娜，瞬間變得渾身僵硬。

菲立歐纔剛放下心中一塊大石，此時看向她的側臉，背上不禁冒出冷汗。

情況雖然不明朗，但他一心只想不要刺激到麗莎琳娜，所以才如此說。

菲立歐如此一問，騎士們之間就探出一位青年的身影。

「嗯——」

「當然可以。若你要放棄你的職務，我們是一點都不在乎的。」

「好像是吧……神師雷米吉烏斯司教怎麼了？」

菲立歐拼命地抵抗：

「菲立歐大人，怎麼辦？要這樣去夏吉爾人民的地方嗎？」

菲立歐依舊被麗莎琳娜撲倒在地，板着臉點了點頭。

「在這裏！是菲立歐王子！」

這約四十人的騎士團遠遠地包圍住菲立歐，雖然他們還未拔劍，但當場的氣氛再怎麼樣也很難說是友好的。

「雖然我聽您提過……不過她還真大膽啊！」

菲立歐一邊把她抱得更緊、以身體防止她變得狂暴，一邊拼命在腦中整理當下的狀況。

裏卡德張開了雙手，意思是「我沒有惡意」：

「汝不陷入吾人的誘敵之計，反而看穿吾人的動作、加以利用，準確無誤地突刺。那宛如對奕時洞燭機先的劍術，唯有出類拔萃可以形容。異國的王子喲！吾人對汝才華洋溢的劍術抱持敬意，雖然極想再與汝交手——然汝之前的突刺已使吾人的夜視系統故障，今晚就此失禮了。」

但是腳步聲還是陸續往這裏接近，裝備黑色胸甲的騎士團出現在眼前。

菲立歐纔剛戰完，措手不及，就這樣被撲倒在地上。

「是啊——唉！」

面對這突發狀況，萊納斯迪也慌了：

他正是駐守在佛爾南的神殿騎士團副團長——裏卡德.巴傑斯。

這回答完全出乎菲立歐意料之外。

菲立歐想把手放在刀柄上，又放棄了。萊納斯迪在跟邦布金作戰中失去了劍，雖說如果麗莎琳娜可以行動的話，就算對方人數衆多，他們也有可能強行突破。但若在神殿內引起事端，會給神官們帶來麻煩的。

裏卡德笑了：

「記得嗎？我跟你們似乎有奇妙的緣分。之前我見到你時，你也的確是跟『這位少女』在一起呢！」

邦布金自天花板落地，彎曲雙手，在黑暗中跳起了奇妙的舞蹈。那看來不似有意義的動作，實爲無精打采的舉動。

「不，先治療她的傷勢。還好看起來並不嚴重，沒有縫合的必要——在醫務室消毒後，用繃帶包紮吧！現在我們也很難去施療院……」

這射過來的視線，是在威嚇他「不要靠近」。

菲立歐覺得不可思議，「這種狀態」下的她爲什麼會這麼喜歡自己呢——他實在是不懂。

「菲立歐大人!? 振作一點啊！」

而和麗莎琳娜鬥得難分難解的卡多爾，隱形的身軀也隨之退去。

「麗莎琳娜，你的傷勢怎麼樣……」

菲立歐得知威脅暫時解除，總算安心地嘆了口氣。

「哈哈……他們已經被威塔神殿以謀反罪逮捕了。幾位高官被護送到威塔神殿的軍事法庭，其餘的人也要離開佛爾南神殿。嗯……簡單說，從今夜起，這佛爾南神殿已經納入威塔神殿的管轄之下了。」

菲立歐設法站起身，雙手抱住正在與他嬉鬧的麗莎琳娜。既然不能讓她離開自己，看來也只能抱着她走，不然就不能好好地離開此處了。

她完全變成了一隻撒嬌的小貓，開始舔起抱在懷中的菲立歐的臉頰。

麗莎琳娜發出細微的撒嬌聲，將嘴脣貼近菲立歐耳邊，開始輕輕地咬起他的耳垂。

「怎麼可能？你是親善特使對吧？這次的事是威塔與佛爾南之間的事，只是改變神殿的營運方針而已。至於特使大人，還是請善盡親善之職就好。若您堅持自己的意思要退出，那也是可以的。這完全是威塔與佛爾南之間的問題，阿爾謝夫沒有介入的餘地，當然我們也沒有拘禁菲立歐大人的理由。」

他明知現在言語不通，卻還是如此問。但就在此時——麗莎琳娜又往自己飛奔過來。

萊納斯迪保持着幾步的距離說道：

「卡多爾，今晚吾等已敗下陣來。汝一人難以對付這王子和貓少女，而且也耗費太多時間，一齊撤退吧！」

「——菲立歐大人！要是我再靠近，情況只會變得更糟吧？」

麗莎琳娜以視線嚇阻了萊納斯迪後，又再次俯視菲立歐。她的表情一變，像是非常開心——打從心底高興地、無憂無慮地微笑着。

他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想象得出卡西那多等人危險的舉動，但是他們竟採取了超乎預期的強硬策略。目的應該是在跟輝石有關的專利權，只是這手段也未免太粗暴了。

在從窗口照進來的藍色月光下，少女抬起那張美麗的臉，兇狠地瞪着萊納斯迪。

果然不出所料，裏卡德抖着肩膀開始笑道：

麗莎琳娜自己把這種狀況稱爲「昇華」，她似乎不會保留這種狀態下的記憶。

「他們怎麼做出這種事……菲立歐大人，對方好像搶先一步下手了呢！」

「若要我說真心話，就是：『你這礙事的人，爲了避免引起騷動，還是趁早滾出去吧！』」

他不安地提出這在某種意義上相當體貼的問題。

萊納斯迪輕輕嘖了一聲，菲立歐爲了阻止他，率先開口：

他若是健在，是絕不可能允許這種暴行的。

爲了不要讓她飛躍出去，菲立歐像抱着小孩子般地緊緊抱着她。

她那帶着甜香的黑髮貼拂在他臉上，嘴脣貼着他的臉頰。被這因戰鬥而帶有熱度的柔軟軀體貼住，菲立歐不禁紅了臉。

「好久不見了，菲立歐王子。」

這位青年騎士以帶有笑意的聲音說道。

第一次見面時，她判斷他是敵人而逃跑。後來他解救了被神殿騎士所襲擊的她——從那時起，她的態度就有所轉變了。也許是因爲他救了她，而獲得了她的信任。

然後菲立歐發現了騎士們追捕自己的理由：

這挑釁似的說法，讓騎士們紛紛訕笑起來。

施療院在神殿之外，要走過大門，就必須經過神殿騎士面前，若是麗莎琳娜又狂暴起來，那就糟了。

菲立歐生氣地回答，想要推開麗莎琳娜的身體。麗莎琳娜靈巧地一扭身，躲過了菲立歐的抵抗，纏住他嬉鬧着。他有所反應，似乎反而讓她更高興了。

菲立歐覺得這比起被舔還「好」一點，紅着臉嘆了口氣。

麗莎琳娜對裏卡德的笑聲起了反應，發出低吼。

萊納斯迪和菲立歐背貼着背，防範騎士們的舉動。

「別胡說了！快點來幫忙！」

菲立歐沒能阻止麗莎琳娜而滾倒在地上，抓住了她的肩膀，想先將她推開。但麗莎琳娜卻靠在他身上，不想離開。

「——神殿騎士團找我有什麼事呢？」

——菲立歐見過他。

「……咦？啊，是！啊，可是……」

那人有着一頭褐色長髮、輕視人的眼神、微揚的嘴角……

萊納斯迪以困惑的表情俯視着他們：

「……我真的要救您嗎？」

「不要過來！我正在忙！」

讓卡多爾跑掉的麗莎琳娜，終於回過頭來。她以茫然而若有所失的眼神凝視着菲立歐，瞬間轉變爲滿臉微笑。

萊納斯迪以驚訝的口氣說道，想要接近菲立歐。

麗莎琳娜還想追上去，菲立歐對着她叫道：

「那麼，我可以離開嗎？」

也是被一部分的人視爲女性公敵的騎士。

那一瞬間——麗莎琳娜的撒嬌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菲立歐皺起眉；裏卡德那令人討厭的聲音，帶有濃厚的嘲弄意味。

萊納斯迪發覺不對勁，猶豫着不敢向前：

菲立歐思考着，結果從以前西瓦娜所說的話裏導出結論來。

威塔神殿與塔多姆在臺面下締結同盟。

塔多姆正企圖進攻阿爾謝夫。

威塔神殿及宗教國家吉拉哈，打算與阿爾謝夫爲敵——

在阿爾謝夫與吉拉哈之間還夾着其他國家，雖然他們無法直接進行侵略，但卻想要佛爾南的輝石專利權。

卡西那多把這次的騷動界定爲「神殿」之間的內部糾紛，並不打算讓阿爾謝夫介入。

菲立歐總算正確地掌握了事態。

對阿爾謝夫來說，佛爾南神殿也是其命脈。若佛爾南對他們的輝石供應受到遏止，他們就很難與塔多姆戰鬥了。也就是說，若爲了取回輝石而進攻神殿，反而給了周邊諸國侵略的理由：「佛爾南神殿與阿爾謝夫的蜜月期結束」，也會因此失去國內衆多信徒的支持。

他感到不寒而慄。

卡西那多並無意「讓」阿爾謝夫和菲立歐等人抵抗。

他不讓其抵抗、也不正面與其敵對，只是把結果導引到期望中的有利方向。

這就是佛爾南與威塔神殿之爭。而尊重佛爾南自治權的阿爾謝夫，是無法坐視不理的——就是這麼回事。

「我希望見神師雷米吉烏斯司教一面。」

菲立歐兇惡地說道。

裏卡德聳了聳肩膀說：

「我剛剛也說過了，神殿的高階神官今後將受到威塔神殿拘禁，因爲他們有謀反的嫌疑。」

「威塔神殿是打算侵害佛爾南神殿的自治權嗎？」

菲立歐明知這麼說也是無濟於事，還是如此爭辯。

裏卡德以舌頭潤了潤嘴脣又說：

「王子你似乎不知道神殿的內規。再怎麼說，佛爾南神殿也是威塔神殿的駐外機關，它既不是獨立的國家，也不是阿爾謝夫所擁有的物品。若貴國想要鎮壓『這裏』，那就請便。到那時，爲了保障身爲夥伴的佛爾南神殿，我們也會與貴國戰鬥的。」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邦布金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裏卡德厭煩般地如此說道，揚了揚下巴。

裏卡德刻意地問道。

穆司卡爲之語塞。

穆司卡常爲西亞擔憂——還是個孩子的她，就被迫要擔負這種「罪惡」，這讓他很掛心。

「——對了，那壞掉的夜視系統，可以修理嗎？」

「少來這套了……現在怎麼辦？」

「爲什麼——有必要洗腦呢？」

「因爲我是南瓜，所以辦不到。」

依莉絲望向邦布金——那被刀刃所貫穿之處，是在南瓜頭的眼睛旁邊一帶。裏面的頭沒事，是不幸中的大幸。

依莉絲隱藏起真正的心意，結束了談話。

這也許是故意要讓菲立歐不快——「你要是不喜歡被監視，就早點滾出這裏吧！」但他們正在警戒菲立歐與神柱守護者和其他神官們的接觸，應該也是事實。阻斷他們之間的聯繫是有利而無害的。

聽到依莉絲的話，穆司卡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雖然臉色還不是很好，但總算對依莉絲的行動表示理解。

這一個夜晚，佛爾南神殿就像失去了主人一樣，分外寂靜。

在敲門聲傳來後，門口出現了兩個人，就是以神官衣飾變裝的銀髮俊美青年凡尼斯，以及禿頭巨漢穆司卡。

「嗯。若是有迦古伊的零件，教授應該就可以幫我修好了。因爲他那個人是極爲優秀的……才說他，人就到了——」

「……菲立歐大人，這個……」

凡尼斯無言地進了房間，坐在隱形的卡多爾身邊。

追捕麗莎琳娜的邦布金和卡多爾回到了這裏，依莉絲向他們問起了成果——然後怒氣衝衝地說道：

然後——阿爾謝夫的歷史將會就此告終。

「總有一天，西亞會了解因爲自己而使得某人的人生扭曲，並揹負着這罪孽。到那時，若是她的罪惡意識過重，那一定會精神崩潰的，所以不要太常讓她使用那種技術。」

現在的西亞只是遵從上司依莉絲的指示而已。不過，她也開始對自己的能力「會使他人變得不幸」這件事有所自覺。

裏卡德一邊諷刺道，一邊指示屬下的騎士，開始走在前面帶路。

走廊響起腳步聲。

穆司卡生氣的，是牽涉到烏路可這位司祭的事。

穆司卡的聲音裏帶着深深的憂慮：

依莉絲等人的房間在離神殿有一段距離、接近騎士團宿舍的位置。

裏卡德淡淡地笑着，以手掌向走廊示意。

「教授！我並不是因爲覺得好玩才借用西亞的力量，而是判斷無論如何都有『那樣做』的必要，才付諸行動的。若你有意見的話，我會聽；但這個部隊的指揮官是我，所以只要我判斷『有必要』，就會採取應該做的行動。特別是這次又事出緊急，這樣你可以瞭解了嗎？」

所以他有個毛病：若是在昇華中，就可以集中精力在「解決對手」這件事上；但若不是在昇華時，他則會專注在如何更快樂地戰鬥。

「——你爲什麼不先跟我商量呢？」

菲立歐以銳利的眼神瞪視着他：

依莉絲瞪着邦布金。南瓜頭輕輕地笑着說：

穆司卡環顧室內：

穆司卡打斷了邦布金的輕聲細語，低聲說：

「……依莉絲，你讓西亞做洗腦了嗎？」

菲立歐咬緊了牙關。

依莉絲以冷冷的眼神瞪着南瓜頭。

「明天早上，我想以『親善特使』的身份見卡西那多司教一面。」

＊

不過，若是有必要，他們還是可以有所行動。若阿爾謝夫對神殿掀起了戰端，吉拉哈一定會立刻與塔多姆聯手出兵。

在麗莎琳娜這樣的情況下，菲立歐是不能去見他的。

「不是爲了你警戒，而是爲了保護『神殿安全』的監視。從現在開始，隨時都是這樣喔！」

再爭辯下去也無濟於事，而依莉絲也無意讓穆司卡沒面子。他的個性雖然太過天真，但不論身爲技術人員、學者，都是優秀而有用的人材，「教授」這稱呼並不是浪得虛名。

「不不不，依莉絲喲！貓少女不用說原本就很強，而那位王子也是一樣。因爲我們很久沒有實際作戰，手腳都變遲鈍了也是事實……不過這個世界的人可是不能小看的呢。」

「——請你幫我準備消毒藥跟繃帶。這點小事應該沒問題吧？」

「噢噢！我們學究之徒教授大人終於歸來了啊？如何？汝所渴望的知識探求——」

裏卡德看到他那悔恨交加的表情，露出滿足的笑容。

菲立歐似乎可以聽見卡西那多的聲音——

「對了——西亞在做什麼？」

卡多爾不發一語，只是坐在當場，默默地承受依莉絲的怒氣。

裏卡德苦笑着聳聳肩：

——王牌就在對手手裏。吉拉哈大可以捏造出無數個對阿爾謝夫宣戰的理由……

「萊納斯迪，你什麼都別說。」

你想爭辯就爭辯吧！如果你這樣做，我也會有相對的回應——

他的心思纖細，跟他那龐然身軀非常不相稱；他對人的死亡是很敏感的。依莉絲看穿這點而說出口的話，理直氣壯得足以說服他。

「這是藉口嗎？」

接着，裏卡德牽動嘴角笑了：

這相當於洗腦的行爲——會抹去對方至今的人生，並左右其今後的人生，這一點很容易對幼小的西亞造成相當大的創傷。

依莉絲點點頭。

菲立歐制止了騎士的話，正面瞪着裏卡德：

依莉絲以一聲嘆息回應。邦布金是個狂人，相當愛好戰鬥。更正確地說，他愛的是那種在戰鬥中所獲得的充實感。

「我們不能讓有謀反徵兆的神官們見菲立歐王子。而且……謀反的主謀，實際上是站在阿爾謝夫這邊對吧？」

「……所以你們兩個就這樣厚着臉皮逃回來了？」

「兩個人都解決不了她，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的能力就只有這樣嗎？」

以西亞的能力「損壞」這位少女的事——

「你算是個大膽的人吧……劍術好，個性也好。」

穆司卡那雙平日溫和的雙眼，此時正嚴厲地瞪着依莉絲。

包圍在菲立歐等人周圍的騎士們，也各自點頭致意，他們似乎就是負責監視的人。

依莉絲又接着說：

那個女人似乎接觸過烏路可，對她說了不必要的話。雖然依莉絲成功地在中途打斷了她們的對話，但不能解決麗莎琳娜，真是讓人不甘心。

穆司卡壓低了聲音問道。依莉絲也毫不服輸地回瞪着他：

「邦布金！對不起，我有話要跟依莉絲說。」

「當然可以呀！那麼今晚就請你在房間裏休息吧！只不過爲了警戒，我會讓神殿騎士守在你的附近。」

在圖書館學習了這個世界種種知識的穆司卡，已經離開依莉絲等人好一陣子；凡尼斯是去叫他回來的。隔了這幾天後，來訪者一行總算又到齊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她一見到我，就叫我『麗莎琳娜』，而且她還是卡西那多司教的政敵。爲了保護我們的安全，纔會讓她全部『忘掉』的。還是說，當我的事被她發現時，就該殺掉她比較好呢？」

依莉絲不爲所動：

「是啊！我是讓她做了。那又怎樣？」

另一方面，邦布金骨碌碌地左右搖着頭，輕鬆地辯解道：

「我明白了。不過——請儘可能不要讓西亞背上罪孽。那孩子還小，而且她的能力本身還在開發中。『光輝之眼』還無所謂，但強制人格分裂並不是可以常用的好東西，因爲——『沒有恢復原狀』的方法。」

「在裏面睡覺啊！」

雖然依莉絲無法把這件事視爲無可奈何，但也暫且收起了怒氣。跟對麗莎琳娜的怒氣相比，她對邦布金的怒氣還來得討喜多了。

「我是不是聽見了『什麼』啊？也罷，今晚就放過你們！不然這位小姐在這種狀態下，要是受到我們的刺激，說不定還會跑掉呢！」

「嗯，這是藉口。不過，我有自信這是值得一聽的藉口。依莉絲喲！這個世界的戰士身體能力，就算比不上經過改造的我們，但也遠在我們世界的一般人之上。或許該說是留有野性，他們的直覺非常敏銳。在千鈞一髮之際展現的速度更是讓人瞠目結舌，有時也能趁隙讓對手敗北。」

「還有——那邊那位身爲『神殿神官』的小姐，也請交給我們。」

而從依莉絲來看，穆司卡的感傷只是一種「太過天真」。

「這點我辦不到。現在的她不是神殿的人，而只是我的隨從，我沒有理由把重要的家臣交給神殿騎士。」

「沒有警戒的必要，我自己也有護衛。」

「因爲那時教授你不在現場，我想應該沒有必要刻意跑去你用功的地方通知你吧？」

穆司卡的聲音裏帶有沉靜的怒氣。

聽到這話後，菲立歐重新抱緊了麗莎琳娜的身體。她雖然扭動了一下，但並沒有特別討厭的樣子。

依莉絲站在穆司卡的正對面，兩人談話的內容大致上可以想象得出來。

神殿騎士裏卡德知道她就是來訪者，也知道她有時會喪失理性的事。還有——他也知道依莉絲等人正在追捕麗莎琳娜。

照安朱所說的，將依莉絲等人拉攏到神殿這邊的，正是這個男人。

邦布金得意地回道。依莉絲無力地按着額頭：

一旁的萊納斯迪繃緊了臉：

「走吧，王子！請回房裏去。」

而他們之所以不這麼做，應該是不想耗費兵力對阿爾謝夫舉兵吧！戰亂會造成兩國國力疲憊，所以卡西那多一定是希望能避則避。

雖說如此——依莉絲對他的要求，並無意像他所期望那般真摯地予以接受。

邦布金在南瓜頭下笑着。依莉絲心裏雖然也爲穆司卡的頑固而感到困惑，但表面上還是一本正經地回答：

菲立歐隔着衣服按住麗莎琳娜的傷口。

那是穆司卡所不喜歡的。

菲立歐和萊納斯迪別無他法，只能跟在他身後。

依莉絲指着隔壁的寢室。穆司卡點點頭，快步走去看看西亞。

依莉絲目送着他寬闊的背影，又想起麗莎琳娜的事。

邦布金和卡多爾兩人聯手，都沒能解決她，這是依莉絲的失算。因爲如果對手只有麗莎琳娜一個人，那應該已經擊敗她了纔是。

對依莉絲而言，支持麗莎琳娜的人也是她的敵人，所以她現在也把菲立歐王子當作敵人。

那個獵人少年安朱，似乎也支持那位王子。

一想到這件事，依莉絲就感到不快而憤怒。

一定是麗莎琳娜騙了他，那個女人從以前就擅長拉攏人心——裝作一副純情、連小蟲都不敢殺的樣子，總之是個靠僞善生存的女人。

依莉絲憎恨着她，光是想到自己跟她生活在同樣的世界，就感到反胃。

麗莎琳娜殺了依莉絲的義父，連研究成果都毀了。只因爲自己想要僞善，就做出這種事。

最後還裝出像悲劇主角一樣的表情——如此厚顏無恥，是最讓依莉絲火大的。

依莉絲再次感到對她的嫌惡，此時聽見穆司卡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

「喂！依莉絲，西亞是在哪張牀上？」

「咦？什麼哪張——」

西亞不會又從牀上跌下來了吧——依莉絲一邊如此想着，一邊走進隔壁的房間。室內一片漆黑，穆司卡舉着提燈，邊掀起毯子邊環顧着周圍。房裏雖有四張牀，但每張都是空的。

依莉絲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除了這間，隔壁還有一間一模一樣的寢室。男人們預定住到另一間去，但會不會是弄錯房間、讓西亞睡到那邊去了？

但是，房間並沒有弄錯。

「西亞，你在哪裏……」

她也沒有躲起來，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

穆司卡呻吟着，其他夥伴也走進房間來。

依莉絲慌張地靠近窗戶，原本應緊緊鎖上的窗子，此時卻是開啓的。

烏路可在那遙遠的月亮上描繪着某人的身影。

烏路可——不知爲何難以忍受，將手繞過小女孩的頭，緊緊地抱住了她。

西亞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腦海裏一片空白。

＊

她現在來到這神殿了——

經過旅途、見到在本國的姐姐跟爸爸以後，她說不定會想起什麼。

要是再不回去，依莉絲一定會大發雷霆的——一想到這件事，要回去也變得可怕了。

好像——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對年紀還很小的西亞來說，每到夜晚，對她而言是非常寂寞的時間。

烏路可聽見這聲音，才發現從窗邊來訪的是一個小孩子。

但是——剛剛那突然造訪的、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跟依莉絲有着同樣的一張臉，說的卻是完全相反的事。

那模糊而無法凝結成影像的記憶——她也知道在自己心中存有那份記憶，然而她卻無法掌握那內容……

「麗莎琳娜！」

這一頭黑髮的小孩緊抓住烏路可，小小的肩膀顫動着，哭了起來。

她抓到窗框，窺視着室內。

西亞一邊踩在草地上，一邊繞着建築物走，發現在稍高的位置有一扇窗戶是打開的。

眼眶裏還噙着大量的淚水。

那契機就是麗莎琳娜的事。

西亞是知道這件事，才鼓起勇氣跑出來的。她雖然害怕在夜晚外出，但想見麗莎琳娜的心情更戰勝了恐懼。

只是，她想不起那是「什麼」。

在房間裏的少女，身上有着一股甜香。但是，麗莎琳娜的味道跟這有點不同。

而在那位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來時，烏路可也是一樣邊眺望着月亮邊模糊思考着他的事。

烏路可還是無法釋懷，解開了扎着的一頭秀髮。

但是月亮卻越來越遙遠，走到地老天荒都無法接近。

烏路可儘可能溫柔地——如此問着小女孩。

她把臉埋在彎着身子的烏路可胸前，用小手緊緊抓住她，壓低着聲音哭泣着。

西亞以小孩的思考方式祈求奇蹟發生，帶着祈求般的想法，開始攀登起石壁。她的手環雖然不會伸出刀刃，但要攀上二樓的牆壁，只要用手就可以辦到了。身爲被實驗對象的西亞，比起同年齡的小孩稍微強壯和靈活了一點。

也許這個傳說的目的是要說些什麼，但烏路可並不知道。它只是一個古老神話，自古被當作童話般流傳至今。

——藍白色的、歪斜的月亮。

她這麼想。

名叫菲立歐的少年看起來並不像是依莉絲所說的那種壞人，但人本來就不是光憑外表就可以判斷的。而且，自己既然是吉拉哈這個國家的重要人物，這個阿爾謝夫國的王子今後確實將成爲與她敵對的存在。

西亞把臉埋在那柔軟的胸口，開始一邊安心地哭泣，一邊叫着麗莎琳娜的名字。那種觸感對西來說是再熟悉也不過了。

「啊……」

啊——她還來不及思考，那身影就飛撲過來。

「那孩子……該不會！」

照依莉絲的話來說，以前他很固執地追求烏路可，烏路可也感到很爲難。

（怎麼辦……這裏是哪裏？）

烏路可開着房間的窗戶，出神地眺望着浮在空中的月亮。

西亞帶着淚眼站在中庭，環顧四周。

突然間——

＊

烏路可抱緊了小女孩，在她耳邊小聲地低語：

然而，出現在窗邊的身影，比起她還要小上一、兩號。

小女孩確實是叫做西亞沒錯。烏路可覺得，她是個懦弱的女孩，相當怕生。當烏路可跟依莉絲在一起時，她也一直默默地不說話。

烏路可梳好頭髮後，放下梳子，站起身來。

這裏是二樓——只要身手靈巧一點，連普通的小孩也可以到外面去。

烏路可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聽見這個傳說的，而且現在的她，本來就是幾乎想不起自己所有的事。

她看見了一頭長髮，雖然在黑暗中，她將那錯認成黑髮，但那長髮是澄澈的藍色。年紀與身材與麗莎琳娜相仿，但並非同一人。

烏路可突然想起了其中一個——

眼裏所見的，全都是沒見過的建築物和沉入黑暗的樹木。

每次她被獨自放在牀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時——甚至會陷入早晨再也不會來的錯覺。

然後，她四處閒逛了一段時間——才發現自己迷路了。

說不定她就在附近。

在進入佛爾南神殿前——失去記憶的烏路可最初注意到時，這孩子就跟依莉絲在一起。

他翻過山嶺、越過山谷，一步步走着，只爲了追求月亮。

說不定就是麗莎琳娜——

過了一個月、一年、十年、一百年——

小女孩沒有反抗，只是似乎因困惑而全身僵硬。

當她想要回到原來的地方時，已經太晚了。西亞原本就對這廣闊的佛爾南神殿的構造完全不瞭解，這樣要找麗莎琳娜本來就很亂來，只因年幼無知的莽撞，驅使了西亞行動。

這個傳說就到此結束。

依莉絲從窗戶探出身子，眼看着中庭的樹木和林立的建築物，不禁咬牙切齒。

（我還以爲終於……終於找到了……）

月亮有許多的傳說。

小女孩小聲叫道，肩膀顫抖着。

「啊……」

她見過這孩子。

她當然不知道那是誰的房間，不過既然窗戶是開着的，說不定裏面有人在。

那孩子是個女孩——

聽見烏路可的話，西亞嚇了一跳，又發起抖來。

「麗莎琳娜！」

卡西那多司教指示，明天就要回威塔神殿去。所以明天的此時，她一定是坐在馬車裏，或是在某個城鎮的旅館中吧？

她是可疑人物沒錯，但烏路可並沒有發出慘叫，也沒有拒絕她。

現在的烏路可，完全不知道誰說的纔是真的。

若在以前，自己的金髮在黑暗中看起來也相當明亮，但現在卻染成了黑色。依莉絲說這是爲了變裝——但是西亞擔心同伴們會認錯人，會因爲這頭黑髮而找不到自己。還有身上所穿、孩童用的神官衣飾，也是增加她不安的要素之一，她覺得自己簡直化身爲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了。

當她清醒後，依莉絲就立刻爲她說明各種狀況，這大概也是讓她能變得沉穩的主要理由。而且自己以前說不定是個非常堅強的女子。

然而當她如此想的同時——那極度不安的感覺確實還是存在的。那種感情並不至於會自然地表現於外，但有時卻打從心底讓她感到微微刺痛。而這兩種心情也並不相違背，不知爲何總是隱隱約約地同時出現。

少年愛上了月亮。

慢慢地——她將臉抬起來。

看到她那恐懼如小動物般的態度，烏路可感到有點心痛。

月亮是那麼遙不可及——

離窗口稍有一段距離的女子，嚇得動彈不得。

少年終於變成了老人，早已忘了開始走時的事，只是繼續朝着月亮走下去。

當時那小女孩膽怯地偷看烏路可的臉，又把視線轉開。

烏路可對這突發事件感到疑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哭泣着喊了一聲，抱住了那個長髮女子。

西亞迷惑了一會兒，無法決定要回去還是繼續尋找麗莎琳娜，只得孤伶伶地繼續邁開步伐。

烏路可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她還以爲是那個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再度來訪。

自己是誰呢？她連這件事都弄不清楚，爲什麼現在會這麼沉穩呢？這點讓她感到不可思議。

被眼淚略爲模糊的視野裏，只看到一頭長髮隨風飄揚着；頭髮的主人是位有着纖細手腳的女子，她注意到西亞，正要回過頭來。

她一邊在睡前悠閒地用梳子梳理着頭髮，一邊對月光照耀下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臉感到不可思議。

（……麗莎琳娜!? ）

西亞從窗口躍入室內。

她想起了在白天見過的那位名叫菲立歐的少年。

西亞憑藉着月光，繞着建築物走着。

她被一股甜香包圍着——瞬間，驚訝地抬起頭來。

她難以忍耐這種寂寞，終於在這天晚上一個人跑了出去。

「怎麼啦？是不是有什麼傷心的事——？」

窗邊傳來了聲音。

那味道不對。

那身影以快哭出來的聲音高聲叫喚着這個名字。

西亞發現自己認錯了人，膽怯的身子倏然一僵。

她不瞭解事情經過。

也不瞭解西亞是怎麼樣的小孩。

她只是——覺得西亞很可憐。

「沒關係。我不是可怕的人——我會一直抱着你，等你平靜下來。」

烏路可又抱着小女孩。

她緊緊地抱着她，像是要用身體把她包起來般，這讓她自己也覺得很舒服。

淚水滲透了她的衣服，沾到她的胸口。

西亞的身子僵硬了一會兒，但是烏路可輕拍她的背，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頭髮，緊緊地抱着她，西亞也慢慢地放鬆下來。

烏路可看她已不再緊張，就微笑着在她耳邊說：

「你叫做……西亞對吧？」

烏路可問道。

西亞在她懷裏，極輕、極輕地點點頭。

「這麼晚了，你還在找那個叫做麗莎琳娜的人嗎？」

「……嗯。」

西亞戒慎恐懼地抬起臉來。烏路可對着她微笑，那笑臉又稍稍化解了西亞的戒心。

西亞似乎總算平靜下來，小聲地說：

「烏路可……你知道麗莎琳娜在哪裏嗎？」

烏路可還是微笑着，但表情有點困惑：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雖然我很想陪你一起找……」

但卡西那多和依莉絲都叫她今晚不要離開房間。

烏路可像是要包住她般，將雙手環繞着她：

她眼中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斷落下，還在不斷地向烏路可道歉。

明天——

烏路可以不會讓她不舒服的方式抱着她，在她耳邊道「晚安」。

「嗯，所以別哭了，女生要笑起來比較可愛喔！尤其你又長得這麼可愛，不笑就太可惜了。」

「西亞！你一個人在夜晚的神殿裏胡亂找是很危險的，今晚你還是先回依莉絲那裏去——」

「而且，我不想回去……因爲她一定會發脾氣的……」

烏路可一邊回答，一邊抱緊了西亞。

西亞的聲音聽起來又快哭出來了。

西亞還在哭泣。

在明天的此刻——她應該就已經離開神殿了。不過要是她把西亞留在神殿，自己就乾脆地回去本國，這孩子一定會很傷心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是依莉絲真的痛罵她一頓，烏路可也不能保護她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去……」

「——咦？也沒有什麼理由……不過，對了，那是因爲你很可愛呀！不行嗎？」

那是缺乏被人溫柔對待經驗的孩子，纔會問的哀傷問題。

不久，那小小的肩膀開始微微顫動起來。

這孩子沒有人愛，可能是她的父母都已不在了。而依莉絲等人看起來也並不是對她不好，但那其中包含有多少親愛之情，則是個疑問。

直到西亞哭累了睡着——烏路可還是不明白，西亞的眼淚所爲何來。

仔細想想，她自己也不知道依莉絲在神殿裏的哪個地方。問卡西那多等人應該就會知道了，但夜已深了，刻意前往造訪也很失禮。

烏路可下定決心，繼續輕撫着西亞的背。

西亞臉上有着遺憾的表情。

「咦？什麼？」

「……對不起。」

她那柔軟的嘴脣輕輕地動了動：

她是個年紀尚幼、還很愛撒嬌的小女孩，會在夜裏獨自離開房間，可見得她有多寂寞。

烏路可一邊安慰西亞，一邊思索着。

她突然明白了。

「什麼事？西亞，怎麼啦？」

「過來這邊。」

烏路可邊摸她的頭，邊想了一會兒。

還有，她想起了西亞跟依莉絲在一起時，那陰暗的表情——

烏路可看了覺得心疼，又緊抱住她：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呢？」

「你爲什麼要找麗莎琳娜呢？」

——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知道。

「西亞，沒關係的！我會好好幫你求依莉絲，叫她不要罵你的。還有，要是你害伯，我也會陪在你身邊。所以別哭了，好不好？」

烏路可微笑着，把手伸向她：

烏路可不知道她啜泣的理由，只是默默地輕撫着她的背。

烏路可說着，像抱布娃娃一樣地抱住西亞，用臉頰摩蹭着她的臉。西亞像是怕癢似地扭動着身子，但並不討厭這樣的動作。

烏路可如此笑着說。而西亞則是發着呆、不可思議地看着烏路可。

西亞緊抓着烏路可哭泣，眼淚撲簌簌地滑落，同時顫抖着。

「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樣，這樣一起睡很好呢！」

「那麼——今晚沒辦法馬上見到她應該沒關係吧？西亞，你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睡呢？等到明天，我再陪你一起向依莉絲道歉。好不好？」

「……烏路可……」

烏路可不明白西亞爲什麼道歉：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見她……」

西亞把臉埋在烏路可胸口，沉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此刻夜已深。

至少在今晚——烏路可想給她一份安穩。

「……真的可以嗎？」

西亞不安地問道。烏路可笑着點點頭說：

在西亞喊着麗莎琳娜的名字，邊哭邊從窗門跑進來時——

西亞的聲音顫抖着。

然後烏路可把西亞放在牀上，躺在她的身邊。

聽見西亞的回答，讓烏路可直眨着眼。

明天，她還是向卡西那多司教請求，讓她多留在這神殿幾天好了——

西亞嗚咽地說道。烏路可不解地問：

西亞似乎還沒有平靜下來，微微地動來動去。

那是差點聽不見的、極爲細微的聲音。烏路可不禁反問：

西亞有點猶豫、又有點害羞，慢慢靠近了烏路可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