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盲眼少N與隱形男子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5063 字

悠蒂耶.梅森的一天於房間裏展開,也往往在沒有踏出過房間一步的狀況下結束。
她雖然生長於拉多羅亞高度發展的首都「拉波拉託利」,卻不曾親眼目睹其繁榮景況。
對她而言,這個世界永遠是一片黑暗。
這並不是比喻,因爲她從出生以來就感受不到光芒,睜開眼也只「看見」一片黑暗。
她就連眼睛看得見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顏色是什麼,光線又是什麼,對她而言全都是未知的感覺。
所以對她來說,要了解這個世界只能以手觸摸、憑氣味感知、靠耳朵傾聽、用舌頭品味。
她今年已經十歲了。
她父親傑拉得.梅森是這個國家的負責人,因爲非常忙碌,幾乎不曾來看她。雖然他也曾要悠蒂耶搬去官邸,但眼盲的她很怕陌生的地方。若是這個房間或宅邸的一部分,她大概都知道哪裏有什麼,也記住了房子的構造,但住在完全陌生的房子還是會感到害怕。
現在的她身邊只有傭人和小狗米哈耶爾,過着安靜的日子。
而就在這一年將近夏末的時分,這種生活出現了微小的變化。『傑拉得大人的客人會暫時住在別館,也許不會有機會見到小姐;但如果您遇見陌生人,也請不要驚訝——』
大約三天前,管家擔心地如此說道。而他所說的這些客人,也在昨天抵達這片土地。
別館與本館之間隔着庭院、道路和柵欄,幾乎可說是分離的建築物。客人指的大概是重量級的政治人物或藝術家之類,但這些並不關悠蒂耶的事。
她茫然地坐在房間裏的長椅上,面對着庭院。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可以感受到舒適的風徐徐吹拂。
這一帶很清靜,不但聽得見小鳥啼叫,也感覺得到米哈耶爾在庭院裏四處奔跑。
毛茸茸的米哈耶爾,身體比幼小的悠蒂耶還龐大,品種似乎是大萊茲。悠蒂耶不知道它是什麼模樣,但它聰明、溫和,是個可以信任的朋友。
悠蒂耶坐在椅子上感受着時間的變化,卻聽見她的好友突然尖銳地狂吠起來。
米哈耶爾一向乖巧,幾乎不曾像這樣吠叫。
聽它的叫法,就知道它看見了陌生人。但這宅邸外圍戒備森嚴,至今還不曾有過竊賊或可疑人物入侵。
也就是說,這個不曾見過的「某人」,也許就是父親那些抵達別館的客人。
「就是這個!看看它的完成度有多高!」
「你纔剛回來就這麼吵……到底是買了什麼回來啊?」
「……快把蘋果喫了吧!雖然外觀不大好看就是了。」
在這種狀況下,他們至今尚未見到這座宅邸的主人——「傑拉得.梅森」。
沒有人回答。
有一種人們看不見,名爲「聖靈」的存在。
盲眼的悠蒂耶可以察覺對方的存在,但理應看得見對方的侍女卻看不見——悠蒂耶不明白,真的有這種事嗎?
邦布金在房間前朗聲說道:
安朱邊微笑邊拿起蘋果來喫。
那個人像是被悠蒂耶的聲音嚇到般,呆呆地站着不動。
對方還站在原地,但此時走廊則響起了她聽慣的侍女腳步聲。
悠蒂耶站在窗邊,雖然意思表達得並不清楚,但還是確實地向對方致意。
而她的感覺也確實捕捉到了庭院裏的「氣息」。
邦布金大大地點頭:
悠蒂耶對着敞開的窗戶另一頭探尋對方的氣息。
雖然剛纔那個眼盲的少女發現了他,但也不是什麼需要提出的問題。
就在昨天,他們在西茲亞等人的引導下進入首都,並在這座宅邸住下來。在這之前,他們爲了治療安朱的傷勢,一直滯留在其他城鎮的施療院。
突然,卡多爾因察覺走廊響起跳躍的腳步聲而回過頭去。
邦布金在他們眼前快速地拆開簡單的包裝,以誇張的動作打開了箱子。
它那大南瓜頭上鑽有眼鼻和嘴巴的孔,細長的手腳則以線垂吊,底座部分似乎設有某種機關,有個用來捲髮條的握把。
她將看不見的雙眼朝向庭院,用稚嫩的聲音說:
「嗯,謝謝你。」
卡多爾發出了微弱的聲響,算是代替回答。
她撫摸着愛犬米哈耶爾的頭,同時一直面對着曾出現某人氣息的庭院。
卡多爾也以沉默來回答她的問題。
「咦?可是——」
爲什麼它的目的是要帶給人們幸福。
她的動作十分拙劣,削下來的皮上還連着許多果肉,切面凹凸不平、一點也不美觀。
「它會配合音樂跳舞!」
「您是父親的客人吧?我叫做悠蒂耶.梅森。也許您注意到了,我看不見,沒有辦法自己外出,所以在此跟您打招呼,真是失禮了。」
「嗯,剛纔米哈耶爾對客人吠叫,所以我正在向他道歉——」
還有它爲什麼要出現在她面前——
沒有人回答。
「這個十二分之一尺寸的玩偶既輕巧、又無損於良好品質,雖然是舊式的驅動裝置,但使用了上等的齒輪和發條,關節則是用線連接,擁有無與倫比的自由度。最迷人的是,資深工匠把南瓜頭的表情刻畫得栩栩如生!更棒的是——」
這麼說來——
悠蒂耶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說這種話,只是——她有一大堆的問題,想要請問這個她認爲是聖靈的存在。
依莉絲冷淡地回應,並把蘋果切片放在盤子上,遞到少年面前。
「卡多爾,你回來了嗎?」
依莉絲又恢復了她一貫的犀利眼神,並慰勞卡多爾的辛勞。
因爲邦布金說「我想看看這城鎮長什麼樣子」,所以他們外出了大約兩個小時。
「依莉絲,你越來越會用刀了呢。」
「小姐,怎麼了?我剛剛聽見您的聲音。」
(……她看不見嗎?)
安朱開心地拿起蘋果來喫,而依莉絲卻故意轉頭不去看他。
侍女走進房間,把手放在悠蒂耶的肩膀上,在她耳邊低語:
雖然依莉絲責備邦布金,要他別戴着那招搖的頭套外出,但他就是頑固地不肯取下;結果依莉絲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了。邦布金在阿爾謝夫是殺害國王的大罪人,但在這個國家,充其量只不過是個怪人而已。
「米哈耶爾!不可以對客人吼叫,快回來。」
悠蒂耶自作主張地猜想,並叫喚好友的名字:
悠蒂耶以前一直認爲那隻不過是騙小孩的童話,但如果她感覺到的氣息是真的,而且侍女又真的看不見——
悠蒂耶撫摸着米哈耶爾那位於跟自己身高差不多處的頭,並對庭院裏的人說:
這位身爲指揮官的少女正在牀邊削蘋果皮。
*
卡多爾也用餘光確認「那個東西」。
「……你不必用那種方式來讚美我,我自己也知道削得不好。」
「……邦布金,安靜一點。還有……那是什麼?」
雖然依莉絲嘴裏不停地抱怨,結果在旁人眼裏看來,她還是繼續不辭辛勞地照顧安朱。
(他是在庭院散步嗎……)
對方的氣息非常微弱——像是刻意壓低氣息般,如果米哈耶爾不吠叫,悠蒂耶甚至不會察覺有人。
侍女難以置信地壓低了聲音:
她看見了卡多爾腳下的影子。
一看到箱子裏的東西,牀上的安朱就瞪大了眼,而依莉絲也板起臉孔。
這位少年——安朱.薛帕德對依莉絲說:
悠蒂耶豎耳傾聽。
在安朱的雙手無法動彈時,是由依莉絲親手喂他喫東西。卡多爾對那幅光景還記憶猶新。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身爲指揮官的依莉絲還有這不爲人知的一面。
邦布金手上拿着的是「有着南瓜頭的玩偶」。
有一位少年躺在牀上。
邦布金驕傲地展示這個玩偶,並挺起胸膛說:
雖然這是個讓卡多爾不太能理解的情況,但他也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再說不管怎麼樣他都無所謂。既然依莉絲希望親自照顧安朱,在這期間,卡多爾就只是沉默地等待她的命令。
邦布金一邊小步跳躍,一邊遞出他所帶回來的禮物,依莉絲則是滿臉狐疑地凝視着面前的這個箱子。
但是,悠蒂耶卻感覺到那裏有人。
「……沒事是吧?那就好,辛苦你了。爲了小心起見,你等一下還是畫個草圖,告訴我警備的配置。」
「啊!請等一下!」
不久前他還全身裹滿了繃帶,而現在幾乎都拿掉了。雖然腿骨尚未完全癒合,但應該很快就可以下牀活動了。
「……小姐,庭院裏沒有人啊!」
邦布金彎着腰,手指慢慢地轉動握把。他的指頭一放開握把,南瓜玩偶就隨着優美的音色不規則地翩然起舞。
例如爲什麼別人看不見它。
熟悉的南瓜頭正搖頭晃腦地奔跑過來。他那飄飄然的模樣雖然明顯地相當詭異,但卡多爾並沒有什麼特殊感覺。
她的眼睛看不見,但正因爲她看不見,聽覺等其他感官才更加靈敏。
悠蒂耶想要問它好多事——這種心情讓她叫住了對方。
那隻聰明的狗對主人的話敏感地有所回應。
「依莉絲,吾人已歸來!還有,安朱喲!希望汝等亦來觀看此物!」
她的話裏並沒有說謊的意味;但就算如此,悠蒂耶仍毫不懷疑自己的感覺。
依莉絲的反應十分冷淡。邦布金手上有個用包裝紙包起來的箱子,而在他身後的是另一個夥伴凡尼斯,以及負責帶路的西茲亞部下。
——「卡多爾」結束在宅邸周邊的搜索後,回到了依莉絲身邊。
「請問——米哈耶爾嚇到您了嗎?對不起。它真的很乖,但會對陌生人有戒心……」
「我爲米哈耶爾的吠叫向您道歉,真是對不起。」
當安朱剛恢復意識時,依莉絲也抱怨過:『因爲沒有其他人手,沒辦法,只好由我來照顧安朱。』但其實她只要命令卡多爾去做就好了。不論是什麼樣的命令,卡多爾都沒有理由拒絕。
那人的氣息緩慢地消失了,而侍女則在她頭上嘆息,那嘆息中隱含着爲眼盲的悠蒂耶感到悲哀的意味。若在平常,悠蒂耶會因此遭受打擊,但今天她卻一點都不在意。
「小姐,真的沒有人在那裏啊!米哈耶爾一定是在對貓或鳥吠叫。」
「請問……?」
她也聽見了有人踩着草皮的聲音,發出氣息的人正要離去。
它們不讓人們看見自己的身影,懷着神聖的意志,爲人們的世界帶來幸福。
悠蒂耶明知侍女會覺得奇怪,但還是不禁說:
悠蒂耶一察覺它穿過專用入口回到房間,便從長椅站起身來,朝窗口的方向走了五步,那裏正好是窗邊。
那個人聽見了悠蒂耶的聲音,站住腳步。他仍然沒有出聲,但悠蒂耶對這號人物的存在毫不存疑。
悠蒂耶對着庭院低頭致歉,此時米哈耶爾回到了她身邊。
而安朱也爲依莉絲待在身旁而感到開心,最近他的表情特別開朗。
她曾聽故事裏提過。
「沒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吧?」
悠蒂耶不明白爲什麼,她認爲那個人還在「那裏」,但對方卻完全沒回應,讓她有些不安。
「啊!如果可以,請您下次再來。我一直都會在這裏……」
邦布金非常驕傲地把玩偶遞到依莉絲眼前,但她什麼都沒說,依然板着臉孔。
這一來正合邦布金的意,他把臉湊到玩偶旁:
「嗯嗯,依莉絲喲!吾人明白,汝是感動得無言以對了呀!吾人剛看到此物時也一樣,興奮得宛如遭到雷擊呢!看!這完美的造型和輕快的動作,還有那股莊嚴神聖的氣息!」
依莉絲按住眉間,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呃,怎麼說呢……應該說你是傻瓜嗎?」
「真是失禮!」
邦布金似乎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大大地倒退了一步:
「安朱!汝應會明白吧!? 這玩偶是如此出色,充滿了緊抓住人心的魅力!」
「啊!嗯,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安朱苦笑着一語帶過,邦布金則聳了聳肩、嘆了口氣。
「——兩位都無心欣賞藝術,誠乃可悲可嘆哪!聽聞此物在拉多羅亞乃是頗受國民歡迎的民俗藝品,吾人確信本國人民乃是深知吾心之輩。這小小的吾人分身,宛如是吾人再現!」
「……這個玩偶跟你沒有關係吧!」
依莉絲指出這一點,隨侍在後的凡尼斯則皺起眉頭說:
「不,小姐,看來這玩偶真的是以邦布金爲範本所做的,始創者名爲埃爾西翁.埃魯——」
依莉絲的肩膀顫了一下。
卡多爾則是從模糊的記憶中搜尋出這個名字。
埃爾西翁.埃魯——那是卡多爾曾見過的研究者之一,只是他對這個名字並沒有特別感覺。
凡尼斯指着玩偶,對依莉絲使了個眼色:
「這玩偶恐怕是他一百多年前來到拉多羅亞後製作的。當然,這並不是當時的作品,而是最近的複製品……」
「……教授的推論好像慢慢被證實了呢!」
他靜靜地佇立當場,不發一語,只是等待着指揮官的下一道命令。
邦布金雙手一攤:
他無法表現自己的感情,那對他而言非常困難。雖然他擁有思考能力——但他無法感受到自己體內有「心」的存在。
他絕對不會笑——也不會嘲諷、驚訝和悲傷。
卡多爾只是淡淡地凝視眼前相視而笑的夥伴們。
他們當然看不見卡多爾的身影,即使如此,卡多爾也感受不到寂寞的心情。
依莉絲傻眼地說道。安朱看到她那副表情,又笑了起來。就連只不過是負責帶路的西茲亞部下,和平常面無表情的凡尼斯,都不禁露出苦笑。
依莉絲不耐煩地說着,而邦布金則是滿意地點點頭:
依莉絲迅速予以否定,而牀上的安朱則是笑出聲來:
「埃爾西翁.埃魯——此人乃風流雅士。從他模仿吾人姿態所做的作品,亦可發現其才華洋溢。而研究他的人,肯定亦對吾南瓜頭抱有深切的憧……」
「……所以你就戴着那顆頭溜達了兩個小時?」
「依莉絲,你也不需要那麼快就否定他呀!邦布金所戴的南瓜頭,看習慣了就會覺得還蠻好看的呢!在街頭上也很引人注目呀!」
只有在一旁觀看的卡多爾沒有笑。
「沒那回事。」
「噢!安朱喲!正如汝所言,方纔孩童們包圍吾時真是不得了哪!吾講授了南瓜的美味烹調法,孩童們也大爲欣喜。分別時,他們還對南瓜投以欣羨的眼神,吾此生難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