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飄落至舞會的花朵

麗莎琳娜雖然對這不習慣的狀況感到困擾，但還是站在「舞會」的大廳。

對她而言，這是截然不同的空間。

她在原本所處的世界裏從未出席過這樣的活動。如果是自助餐派對，那還在她可以理解的範疇；但與貴族的社交活動則是完全未知的事物。

『……沒、沒問題吧……？』

她的不安化成憂慮的表情展現出來。

但麗莎琳娜本人卻沒發現，她的表情在別人眼中像是天真無邪的微笑。

會場中聚集了兩百多人，不只有貴族，還有重要官員。威士託因療傷不在場，但跟他一樣從民間拔擢上來的人若地位提高，也會受邀前來這種場合。這些人跟貴族不同，未擁有「領地」，因此無法以世襲方式來繼承地位。

各貴族的當家夫婦基於社交理由，爲了替子女向有力人士說親而現身於此。

這個大廳在空無一人時常讓人認爲「大而無當」，現在卻一下子變成相當擁擠的場所。

「啊呀！菲立歐大人，所謂的左擁右抱就是指您這樣啊！兩位小姐真是美麗啊——美麗得不像是世間凡人。」

一位中年貴族誇大地說着跟阿戈爾一樣的話，並頗感興趣地打量着烏路可和麗莎琳娜。

那視線也讓麗莎琳娜覺得很不好意思。烏路可讚美「這絕對很適合」而幫她選的衣服，或許真的很適合她，不過她還是覺得有點太引人注目了。

現在菲立歐周圍已經出現了人潮，而且密集到讓人有點呼吸困難。他們關注的當然是烏路可和麗莎琳娜，以及加強與「接下來會掌握重權」的菲立歐之間的關係。

「既然如此，您會對其他千金沒有興趣也是理所當然啊。我以前還想過如果可能，就讓小女陪在菲立歐大人的身邊呢……」

他應該是過去曾送女兒肖像畫給菲立歐的其中一位貴族。

菲立歐報以微笑，禮貌地回答：

「馬凱斯卿，您的千金配我這種粗人太可惜了。聽說到府上求親的人都踏破門檻了。」

菲立歐以親切又不失禮的態度——但又絕非奉承——淡淡地與這些貴族應對。

他本人恐怕是下意識地表現出這種態度，但這樣的風範，畢竟還是隻有王室中人才做得到。

別的貴族從旁插嘴：

「我可以解讀成您想跟我決鬥嗎？」

「不，我很開心。麗莎琳娜大人也一樣吧？」

在大廳深處演奏的樂隊一度停止了動作，然後再次吹奏起穩重而優雅的樂曲——是阿爾謝夫的國歌。

年老貴族還是一臉微笑，行了一禮並說聲「告辭」後，就到其他貴族那裏去了。其他貴族也與他一同前往寒暄。

「真不好意思——把你們兩位捲進我的事裏。」

雖然她是娃娃臉，但一穿上這樣穩重的服裝，看起來就成熟多了。事實上，她比麗莎琳娜和烏路可還年長三歲，不過因爲毫不裝腔作勢，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與麗莎琳娜她們站在一起也看不出來誰的年紀較長。

面露微笑的蘇菲雅穿着一襲黑色樸素的禮服。那固然不是喪服，但她想必也沒心情作什麼華麗的裝扮。

對於謙虛地如此宣示的布拉多，全場報以熱烈鼓掌。

麗莎琳娜對此感到不解。菲立歐平常跟人談話時，通常都會看着對方的臉。

麗莎琳娜照着事前所交代的回答：

「不過，烏路可司祭和麗莎琳娜大人都是神官——能加深與神殿的交誼誠然可喜，但菲立歐大人將來還是再迎娶一位貴族千金會比較好。」

黛梅爾以不愉快的聲音如此回應，麗莎琳娜和烏路可只能露出苦笑。

諸貴族的眼神一起望向菲立歐。那一瞬間，大廳裏的每個人都意識到了他的存在。

聽見他的玩笑話，貴族們一起笑了出來。

烏路可眼神微微遊移：

「是。謝謝您專程邀請。」

「哎呀！原來菲立歐大人是這樣想的……那我們小小冒這個險就很值得了。麗莎琳娜大人，您說對不對？」

在意着周圍的視線，麗莎琳娜面露苦笑。身爲神官的烏路可似乎很嚮往這種華麗的衣飾，在選擇禮服時也非常地開心。

站在麗莎琳娜眼前的菲立歐似乎也相當開心。

布拉多還是一如往常地帶着溫柔的微笑，他那清朗的聲音響遍了大廳：

「應該是在這樣的場合，他們纔會積極表現出這樣的一面……不過這個圈子原本就很小，以婚姻與有力貴族結親，是最迅速又最有效果的方式。尤其菲立歐大人——」

布拉多以溫和的眼神巡視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首先感謝諸位在百忙之中受邀來此，今晚就好好地加深彼此的情誼吧！不好意思耽誤大家太多時間，我會盡快結束致詞——但希望在此先宣告一件事，可以嗎？」

「因爲這原本就是爲了讓大家交流的場合啊！能跟國王或高階貴族說話是很難得的機會，如果太講究排場，就無法談話了。」

他們正要開始與貝爾納馮和克勞斯閒話家常，老將巴羅薩.亞涅斯特、以及在塔多姆戰役中出任貝爾納馮副官的青年貴族辛貝爾.法蘭納也來了。

一身侍女裝扮的黛梅爾悄悄地拿了飲料過來。貝爾納馮將手伸向她手中托盤的玻璃杯。

「啊，謝……哇、哇!? 」

「大家的態度出乎我意料地直率乾脆呢！我本來以爲舞會是更一板一眼的場合。」

「不，是她們無法單純地接近兩位。因爲您看，跟兩位站在一起，不是『連比都沒得比』嗎？何況來到此處的千金自尊心都很強……」

一位高個子的貴族青年問道。

在開玩笑的同時，這也是很明確的「拒絕」。

各自寒暄過後，上座有了動靜。

「不，與其說不知該看哪裏——應該說一不小心就會看呆了。而且，又不能在貴族面前表現出這麼沒用的一面……」

「——正如各位所知，我是剛即位的國王。正因爲是現在我才能說出口——其實我本來並沒有即位的打算。」

烏路可凝視菲立歐。菲立歐疲倦似地輕輕點頭：

「也就是說……我們被討厭了嗎？」

布拉多走下舞臺，周圍立刻聚集了許多貴族；巴羅薩也帶着蘇菲雅前去致意。堅持邀請蘇菲雅前來的就是布拉多，所以他們先前去致意可說是符合禮儀。

「你、你是騎士……」

烏路可開心地微笑着，並像是要戲弄菲立歐似地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就連麗莎琳娜也看得出來，菲立歐拼命地不去注意烏路可那若隱若現的胸口。

「這些事情現在都尚未確定，未來就更不清楚了。我想自己決定自己的對象——很感謝你的體貼，但我不能這麼簡單就答應此事。」

她觀察了一下，菲立歐不只是對她這樣，似乎也刻意不將視線放在烏路可身上，而且他的臉還有點紅。

麗莎琳娜一邊留意裙襬，一邊走向蘇菲雅並握住了她的手。烏路可也優雅地跟在她身後。

菲立歐對貴族青年苦笑着說：

「打擾您談話了嗎？」

「這、這真是大變身哪……不，失禮了。很適合你。」

克勞斯嘆了口氣，麗莎琳娜心裏則是驚訝不已：

而麗莎琳娜順着她的推薦，挑選了露出整個背部的禮服——不過老實說，她從剛纔就一直對那些貴族的好奇視線感到很不自在。

她淡妝出席，嘴脣上了不算華麗的紅色，那慎重的姿態反而分外引人注目。

菲立歐如此回答，視線卻不知爲何從麗莎琳娜臉上移開了。

布拉多站在高處，眼神一瞬間停留在菲立歐身上：

貴族青年露出瞭解的表情點了點頭，將視線移向烏路可：

她向一旁的烏路可悄悄地問道，烏路可輕輕地聳了聳肩：

麗莎琳娜也知道這些貴族的想法——年輕的菲立歐才十六歲，可能會是個便於操縱的傀儡。

「……失禮了，我拿飲料來了。」

「我的身體虛弱，意志也不堅定；並非足智多謀，也沒有足以自傲的武力。不過，我的皇弟菲立歐卻大力支持這樣的我。」

「沒有這回事！大家都很漂亮呀！」

而隨侍在後的是——巴羅薩之女蘇菲雅.亞涅斯特。

「蘇菲雅大人！您來啦！」

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和克勞斯.桑克瑞得與衆人擦身而過，走到菲立歐身邊。其他貴族也對他們有所顧慮，紛紛動身讓位。

克勞斯苦笑：

麗莎琳娜也仿照衆人的動作。

不久前，那個蘇菲雅也在的場合，麗莎琳娜才因爲烏路可的話而「哭了出來」。在那記憶還很鮮明的現在，她也只能表現出害羞而曖昧的微笑。

「剛剛與菲立歐大人談話的貴族們，全都屬於同一個派閥。一開始的馬凱斯卿和另一人，推薦自己『正好』是適婚期的女兒給菲立歐大人而被拒絕；第二位年輕貴族再勸諫不要只娶神官，也要娶貴族；最後由雅努思卿談到十年以後——真是了不起的團隊合作。真可惜，如果他們這種合作可以表現在軍務或政務方面就好了……」

「因爲雅努思卿喜歡放長線釣大魚。但看來您應對得很順利，真是太好了。他的確有頑固的一面，但也不是壞人。只是——我剛剛也聽到了一些對話，實在太過露骨了。麗莎琳娜大人不也感到頗爲厭惡嗎？」

這雖是半開玩笑的話，麗莎琳娜卻頗覺不快。言下之意簡直就是把孫女當作政治工具。

「我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成爲不負他期待的國王……不過我確實深愛這個國家，這一點與諸卿都相同。我還是個不成熟的國王，也希望大家今後可以一同支持我。」

雖然麗莎琳娜沒有將對剛纔那位貴族的厭惡表現在臉上，但似乎被克勞斯識破了；她慌慌張張地否認：

會場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麗莎琳娜也訝異地轉向菲立歐，但他毫無動搖，似乎是相信自己的皇兄，靜靜地傾聽他的話。

「呃……請問一下。大多數的貴族滿腦子只想要與掌權者聯姻嗎？」

「原來如此，那倒也是。我孫女今年八歲，再過十年也該論及婚嫁了，到時還請多指教。」

「不，我只是跟她長得很像。」

貝爾納馮露出比見到打扮華麗的麗莎琳娜和烏路可更驚訝的神色，將黛梅爾從頭看到腳。

一位年老的貴族笑眯眯地點頭道：

菲立歐卻對此一笑置之：

菲立歐痛苦地低語，烏路可則是微笑以對：

「我等於沒有母親家族的勢力，對吧？所以在他們眼中，我似乎很容易掌握。」

「不，沒這回事——」

菲立歐也不否認：

「其實，小女似乎也對菲立歐大人略有愛慕之心……但如果對方是神姬的妹妹，還有上天派來的戰姬，那就沒辦法了啊……」

辛貝爾並不是在開玩笑。麗莎琳娜這才發現菲立歐不太看她們的理由——其實只是害羞。

麗莎琳娜目送他們的背影，對菲立歐低聲道：

「話說回來——其他貴族的千金也不敢靠近烏路可大人和麗莎琳娜大人身邊，這樣總比來了又說些討厭的話好多了……」

國王布拉多.阿爾謝夫跟在外務卿拉希安身後，走進了大廳。

「對了，請問麗莎琳娜大人出身於何處？」

在他們的心中，烏路可和麗莎琳娜都是已經確定的人選。

她謊稱出身自克勞斯的領地，因爲那裏無比寬廣，無法指明特定場所。在接近榭卜拉茲山地的領地中，有不少部落分佈在山腳下；因爲與王都有段距離，所以被視爲鄉下。

兩位貴族青年分別穿着符合武官身份的禮服，雖然不是太過華麗，卻散發出一種凜然而可靠的感覺。

青年貴族辛貝爾以極小的音量補充貝爾納馮的話：

「聽說雅努思卿的千金年紀雖小，卻非常可愛。等她到了那個年紀，一定會有許多人對她大獻殷勤。我倒擔心屆時那些人會來找我決鬥呢！」

麗莎琳娜立刻臉紅了。烏路可則是慌張地否定辛貝爾的話：

貝爾納馮這麼一問，菲立歐就搖搖頭回答：

正在談話的諸位貴族也靜下來，一起轉向立正。

「在兩位面前可就遜色多了。就連很少有事情能動搖他的菲立歐大人，也不太能正眼看兩位，不是嗎？」

對方不經意地提到了麗莎琳娜，令菲立歐實在不願去想，在街頭巷尾的傳言究竟有多誇張。

貝爾納馮改變了話題：

貝爾納馮嗤之以鼻，克勞斯也將細長的雙眼眯得更細了。

不久之後，演奏的歌曲又變了。在迎接國王到來後，這場舞會總算正式開始。

「該說你們真是救了我！沒想到還有人要跟我訂下十年之約呢。」

菲立歐如此明白說道。雖然用字遣詞有點嚴肅，但表情相當溫和，因此讓他技巧性地帶過這個話題。

「……我還有點後悔是不是冒險過頭了呢……」

「我出身於桑克瑞得家領地內偏遠的鄉下。因爲擔任神官的雙親過世，才前往佛爾南神殿投靠曾是世交的雷米吉烏斯大人，並在那裏認識菲立歐大人。」

貝爾納馮原以爲只不過是個侍女，仔細一瞧才發現原來她是菲立歐的心腹騎士，立刻彈跳似地倒退一步。克勞斯也瞪大了細長的雙眼，凝視黛梅爾。

「麗莎琳娜大人，現在說老實話也無所謂喔！不過，他們還真是準備周到。剛剛的對話都是事先就套好的吧？」

黛梅爾雖然說着不像侍女的粗暴言語，但還是認真地工作，至少看在旁人眼中毫無不協調感。她那比他人略黑的肌膚雖引人注目，但周圍的年輕侍女們卻以欣羨的眼神望着她。

烏路可在麗莎琳娜耳邊說：

「……她是那種會讓人叫『大姐』的類型吧？」

「啊，我明白您的意思……」

黛梅爾沒注意到這兩位少女的閒聊，專心地將飲料送給在場的貴族。

貝爾納馮問菲立歐道：

「……這是她的新副業嗎？」

「不，是爲了警戒。不只是黛梅爾，就連萊納斯迪也一樣，你看那邊——」

菲立歐指向正在演奏的樂隊，麗莎琳娜也望向那個方向。

麗莎琳娜凝眼望去之處，萊納斯迪就在指揮身邊拉着小提琴。

他那流暢的演奏手勢，並非一朝一夕可練成的。

這麼說來——在休息室看見萊納斯迪穿着黑色禮服時，麗莎琳娜還頗覺不可思議，原來是爲了配合樂隊的人。

克勞斯瞪大了眼：

「這太讓人驚訝了。他竟然在那裏……他真的在演奏嗎？」

菲立歐聽到他的問話，若無其事地回應：

「是啊！他很會拉小提琴呢！跟樂隊的感情也很好。」

黛梅爾忿忿地嘆了口氣：

「我根本不知道那小子是在哪裏、怎麼長大的。他自己說是商家的老三，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啊……還真是多才多藝呢！」

烏路可佩服地如此說，麗莎琳娜心裏想的也一樣。萊納斯迪除了知道很多奇妙的知識外，會的特殊才藝也未免太多了。

「現在怎麼辦纔好呢，要突然衝進去嗎？」

梅比斯開心地環顧那些人：

貴族們對於麗莎琳娜和烏路可的好奇心出乎他的想象。除了「哪一位會成爲您的正室」這個問題外，他們還有問也問不完的話題——諸如麗莎琳娜的來歷、在神殿的事，還有烏路可所在的吉拉哈的事等等。

「哎呀？父親他還曾這樣啊？不過這麼一說，還真的很熱呢！」

烏路可在菲立歐身旁親切地微笑回應：

艾美明確地向上司提出包含此事的建議：

年老貴族回憶起烏路可父親當年的舉動，加速了菲立歐不祥的預感。

就算她如此勸說——仍可以理解梅比斯會蠢蠢欲動，甚至預測得到他會怎麼回答。

烏路可吐出的氣息含有濃重的酒味。

被貴族們包圍的菲立歐，逐漸感到受不了了。

烏路可的臉色雖然沒有多大的改變，但菲立歐還是覺得不安，於是阻止她繼續喝下去。

在被貴族們包圍時，菲立歐還沒發覺她的異狀；但她走起路來有點搖晃，凝視菲立歐的眼神也更嬌豔了。

對於上司梅比斯開心的聲音，艾美冷冷地予以回應。

「在衝進去之前，請先弄清楚目的是什麼。假設馬格努斯已經把暗殺預告的事告訴高層，就不能讓他背上暗殺重要人物的黑鍋了。而關於血統之事，現況是王宮內並沒有相關謠傳。可以想見，對於皇弟和烏路可司祭的警戒會更加森嚴。我們衝進去將要面對棘手的騎士們和來訪者麗莎琳娜。說不定——北方民族也設下了陷阱。所以我們不要勉強，下次再來——」

「……艾美，那裏的警備意外地森嚴呢！正如我們期待吧？」

『那位是神姬之妹——』

那是不可能的。

＊

「看起來還是個毛頭小子啊？」

艾美默默地等待梅比斯的下一個指示。

「麗莎琳娜大人您累了啊——那我來唱搖籃曲給您聽，來，我們到寢室去吧！」

烏路可雙頰泛紅地低語，將空了的玻璃杯遞給送飲料的少女，又拿了一杯。

她身邊的烏路可則毫不在意地一飲而盡。

烏路可從剛纔起喝的恐怕是酒，然而——若是如此，她喝的量似乎太「多」了。

「你想跟他說話，就改天再偷偷地聊怎麼樣？」

「我走的是穩健踏實路線。所以，要怎麼做呢？」

「……烏路可，你休息一下吧！各位，我們失陪一下。不好意思，麗莎琳娜你也一起來。」

在可以遠眺大廳的樹蔭裏，「那兩個人」靜靜地等待時機。

梅比斯開心地說道。

話題也聊到烏路可的家庭。

「這叫作『臨機應變』。」

前提是以藉由讓阿爾謝夫混亂，使他們與吉拉哈的關係生變。

「烏路可大人，您就聽菲立歐大人的話休息一下吧！我也累了。」

敏銳的麗莎琳娜也如此勸道。

雖然梅比斯是她所侍奉的主人，但若是她稍微無禮，他反而會感到開心；只重表面功夫的應答並沒有多大意義。三天前，她絕望地瞭解到還是老實表達出感情比較好，就放棄了裝模作樣。

「原來如此。不過——我總覺得心情很激動。」

『不不，我是從可靠的消息來源聽來的。她當時活躍的程度，只能想象是上天派來的……』

梅比斯突然壓低了聲音：

「是的。當時菲立歐大人就對我非常親切；回到吉拉哈後，我們也一直通信——當卡西那多司教要前往佛爾南時，我硬是要求同行，因爲已經很久沒見到菲立歐大人了，很想念他——」

他們看起來甚是開懷——可是其中也帶着以笑臉互探虛實的緊張感。

菲立歐直眨着眼——烏路可的喝法簡直就是像在喝水。「初次」喝酒就這樣牛飲，很難想象她會沒事。

「艾美，你看，有很漂亮的女孩呢！那是……烏路可司祭和麗莎琳娜吧？」

「我希望能有機會跟他好好聊一聊，我們再觀察一下吧！」

『不過就是那些說書人捏造的吧？看不出來那麼可愛的小姐會舉劍作戰。』

艾美等人的目的是「掀起阿爾謝夫的混亂」，但若太過露骨地以拉多羅亞人的身份殺害重要人物，很可能反而招致殘留在阿爾謝夫國內的勢力蕩然無存。要是加速了他們與吉拉哈締結同盟，並與拉多羅亞全面敵對，就完全造成反效果了。

這個戴着面具的男子高傲地點點頭，繼續佇立在一片黑暗中。

在艾美等人的視野裏，舞會正越來越熱鬧。菲立歐、烏路可和麗莎琳娜身邊聚集了許多貴族，正在聊着些什麼。

但是她卻微笑着拒絕：

「沒錯。在中間的就是皇弟菲立歐.阿爾謝夫。」

菲立歐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原來如此，菲立歐大人還真是溫柔哪！」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在一旁守着。」

「對了，您父親馬汀司教當時也很喜歡喝酒哪——明明酒量不好，卻還是喝了很多。他曾經喝醉了酒，說了聲好熱就當場脫起衣服，引起一陣騷動……」

麗莎琳娜一邊向貴族們致意，一邊跟在他身後。

與大廳連接的庭院裏，也有幾個像是騎士的人影分散其中。從他們緊張的模樣看來，馬格努斯.格瑞納汀大概已經把關於暗殺預告的事告訴某位高層、哀求其幫忙了。馬格努斯自己沒有出現在舞會上，恐怕是由騎士在某處保護他吧！

「是啊……太好了。」

「菲立歐大人，怎麼啦？我又沒醉啊？」

艾美嘆了口氣。梅比斯那喜歡爲自己增添困難度的神經，恐怕就連西茲亞也比不上。

艾美一邊悠閒地跟他交談，一邊迅速巡視周圍。

「唉呀！這樣看來就沒有旁人介入的餘地啦——」

另一方面，艾美卻毫無打扮之意，依舊是一身黑色裝束。

那些貴族們恐怕也透過麗莎琳娜看着菲立歐，如果她做出丟臉的舉動，也會讓菲立歐蒙羞。

庭院的警備人員，沒有任何人察覺他的存在。

梅比斯頗感遺憾地望着艾美：

＊

梅比斯嬉皮笑臉地說道：

艾美也遠遠地眺望確認。

她用餘光看了泰然自若地走着的烏路可一眼，跟着挺直了背。

『菲立歐大人還真是不能小看哪！本以爲他遠離政局，什麼時候得到這兩位佳人——』

「我們也去向皇兄打招呼吧？等他看見烏路可和麗莎琳娜，一定也會嚇一跳。」

「每個喝醉的人都會這麼說，騎士團的人也都這樣。」

『我不能失態——』

「光是這樣遠遠地看着，就足以引起我的興趣。他就是讓卡西那多司教變節的少年嗎——我一定要跟他說說話。」

「因爲他只有十六歲。」

「如果可以，希望你也盛裝打扮一下哪！」

菲立歐喫了一驚，立刻從旁按住她的手，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了她的無禮之舉。

「他那叫樣樣通、樣樣稀鬆。我先失禮了。」

由於目送着他們離去的貴族們也頗有醉意，所以都不爲所動。

「烏路可大人的父親——馬汀司教之前也曾派駐阿爾謝夫……您從那時就對菲立歐大人有好感了嗎？」

「真是氣度過人啊！以菲立歐大人來說，再怎麼珍惜烏路可大人都不算過分吧！」

「下次再來？這不是難得的機會嗎？我可是很想見見那位讓卡西那多司教變節的皇弟呢——如果警備森嚴，我們也可以享受直搗虎穴的樂趣。這有什麼問題嗎？意外的是馬格努斯沒有配合我們演出，有點可惜。」

麗莎琳娜喝了一口飲料——輕微的苦味和燃燒般的觸感掠過她的喉嚨，似乎是酒精飲料。雖然是難得喝到的飲料，麗莎琳娜卻沒喝就放在一邊。

『那位就是傳說中的戰姬嗎？看起來不像在戰場上作戰的人啊？』

察覺此事的貴族們讓開了一條路，但他們的竊竊低語也傳進了麗莎琳娜耳裏：

她大概已經知道該怎麼應對他了。

「別擔心，我好像很能喝酒呢！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喝酒，但覺得很舒服……」

麗莎琳娜一邊如此想着，一邊努力地慢慢吐了口氣。

一位年老的貴族苦笑道：

梅比斯是以貴族的模樣造訪的。

「擊破對手的警戒，然後大笑——這纔是無可比擬的快感。西茲亞一定會了解我的這種慾望，而你——」

烏路可一點都不害臊地伸手要拉開胸前的衣服。

黛梅爾精神抖擻地轉頭回去工作了。

「烏路可，別喝了……」

梅比斯從樹蔭凝望大廳。

儘管不能無禮地應對，但菲立歐仍像在保護兩位少女般面對每一個問題，有時會回擊，有時輕描淡寫帶過。

他在有荷葉邊的絹質襯衫上套着黑色的外衣，外衣上豪華的金色刺繡相當顯眼，他甚至還別上貝殼胸針，心情上更完全像個前往參加舞會的貴族——不過他臉上依舊戴着面具。雖然是參加舞會，但這身裝扮卻更適合化妝舞會。

麗莎琳娜也知道自己等人處在衆人的注目下，但聽到這些露骨的話，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菲立歐攬住烏路可的手臂，立刻穿出重圍。

菲立歐走在前頭，麗莎琳娜和烏路可也跟在他身後。

菲立歐一邊聽着貴族們在背後悠閒的對話，一邊把烏路可帶到大廳外。

「別開玩笑了，請決定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們到現在還毫無計劃，實在是很傷腦筋。」

她爽朗地說着這番話，模樣有點奇怪。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不過烏路可已經完全醉了。

菲立歐很後悔沒有好好看住她，要是留心注意，也許就能早一點發現她的酒量並不好。

菲立歐立刻決定將烏路可帶往休息室。

在這期間，可能是酒精漸漸發揮作用，烏路可的身子變得虛軟無力。

在走廊途中，菲立歐以雙手直接抱起她的身子。纖細的烏路可身子雖然輕盈，但這樣一來，她袒露的胸口就呈現在他眼前。菲立歐拼命轉開視線，並指示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麻煩你幫她更衣。還有，跟侍女說一聲，要她們準備水。」

「好的，我馬上去。」

菲立歐在衆衛兵擔憂的眼神下通過他們面前，將烏路可抱進離大廳很近的房間。

這個休息室跟大量使用昂貴照明的大廳不同，在夜晚顯得有點昏暗，光源就只有垂吊在天花板的幾盞吊燈而已。

傍晚時分還有陽光照進，但現在已是夜幕低垂了。

菲立歐先讓烏路可躺在大沙發上，只見她以朦朧的雙眼仰望天花板，小聲地低語：

「……菲立歐大人？我怎麼覺得……頭好暈喔！」

「因爲你喝太多了啊！第一次喝酒就那樣牛飲，誰都會頭暈的。」

阿爾謝夫的法律並沒有禁止未成年者喝酒；儘管如此，在成年前自發性地節制纔是明智之舉——這也是一般定見。

或者烏路可也是——表面上裝作沒事，其實卻很緊張。或許她是想借酒壯膽，畢竟她在阿爾謝夫這個國家認識的人很少。

菲立歐脫掉外衣，輕輕地蓋在平躺的烏路可身上，這樣他才總算能正眼看她。

烏路可還是軟癱在沙發上，開心地喫喫笑着：

「菲立歐大人真溫柔，所以我喜歡您。」

菲立歐明知這是她的醉話，仍不禁紅了臉。烏路可平常不會用這種表情說出這種話。

「我現在的夢想——是與您共度人生——」

菲立歐總算如此問出口。烏路可歪着頭說：

他一指出這一點，男子就搖晃着肩膀笑道：

男子頗感興趣地說着，手上籠罩着模糊的光芒。

他無論如何都想確保她的安全，但現在卻動彈不得。

「烏路可，你——」

心臟激烈地跳動着。

「是誰!? 」

即使如此，近距離看見兩個人的接吻鏡頭，這股衝擊還是讓麗莎琳娜肩膀顫抖。

「你不是貴族，是西茲亞的——夥伴嗎？」

他立刻就否定了這個可能。邦布金的身材更爲纖瘦，聲音和說話的方式也大不相同。不過他們所散發出來的氣息有着些許共通之處。

麗莎琳娜嚇了一跳，跑到他們身旁。

但烏路可卻不放開手，還爲了更貼近菲立歐而挺起身來。

就在他感到茫然時，卻聽見了輕輕的拍手聲。

「——!? 」

菲立歐凝視着她，感到很困惑。他低下頭凝望到的雙眸明顯地並不尋常，雖然笑意盈盈，眼眸中卻同時帶着深沉的憂慮和親密，就這樣凝視着自己。

烏路可說着——委身至菲立歐胸前。

菲立歐一時間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直到想起麗莎琳娜剛纔看見了「什麼樣的光景」，他才慌張地在仍被烏路可擁抱的狀態下站起身來：

他從男子身上感覺到了危險的血腥味——那並非嗅覺可以察覺的氣味，而是殺人者散發出來的氣息。

兩個人的血染遍了身邊大片的土地，不過身體還是溫熱的。

「我想跟你說說話啊！你這位太過年輕的救國英雄，不但阻止了西茲亞的企圖、打倒第二王子、破壞卡西那多司教的計劃，解放被鎮壓的佛爾南，又說服了北方民族擊退塔多姆——有這麼多功績，怎麼可能不勾起我的好奇心，讓我想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烏路可的手突然撫摸上菲立歐的臉頰。

他並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很難判斷其談話是否認真的對手。

「我很喜歡菲立歐大人，麗莎琳娜大人也是一樣。就算我們主動追求，菲立歐大人您也不回應嗎？」

「失禮了。我正因爲喝醉而在外頭散步，就不小心聽見了——我名叫梅比斯，很抱歉在舞會中遲到了。看來皇弟閣下與烏路可司祭兩人的氣氛正好——」

她倚在外牆上，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菲立歐總算了解到自己的臉埋在何處。

烏路可就在他的耳邊低語，讓菲立歐喫了一驚。

菲立歐緊咬住嘴脣。

「打擾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爲她是不是想爲了自己而犧牲夢想。

他們似乎是在庭院戒備的騎士。因爲不曾見過，麗莎琳娜立刻就知道他們並非王宮騎士團的人，而是隸屬於近衛騎士團。

致命傷在頸部，看來是連聲音都還來不及發出就送了命。

「……烏、烏路可，清醒一……」

「……不是嗎……？」

菲立歐正想將滑落的外衣撿起來，卻被烏路可用力抱緊。

門被大力地關上了。

「……你有什麼企圖？」

眼前的男子怎麼看都不像阿爾謝夫的貴族；他那讓人感覺不出氣息的舉動，就跟西茲亞「那些人」一樣。

戴着面具的男子輕輕地舉起手臂。

在一段宛如時間的沉默後——烏路可終於移開了嘴脣，但還是緊抱着菲立歐。

菲立歐如此直言，戴着面具的男子則微笑着說：

「那是因爲你醉了……哇!? 」

菲立歐此時才瞭解她的真正心意。

「你說謊。」

菲立歐一邊保護烏路可，一邊握住腰間的刀。

這怪異的面具男子還是以輕蔑的笑容看着他：

麗莎琳娜沒想到會撞見「這個」瞬間，驚叫了一聲後立刻轉身離開。

這愚弄人般的答案，讓菲立歐聯想到某人。

儘管烏路可是因爲喝醉而失去了理智，但麗莎琳娜仍覺得打擾他們不太好。

「這是我第一次叨擾王都，之前一直待在領地……」

「——我就先來確認一下……你有多少能耐吧！」

她覺得自己還是回去比較好。看菲立歐的樣子，就能瞭解並不是他主動對烏路可出手。他也知道麗莎琳娜馬上就會回來，不難想象那的確是一場意外。

「烏路可，可是……你不是還有當上神師的夢想嗎？」

他發不出聲，慌張地想站起身。

就在她移動的途中。

從窗邊跳下來的，是未曾見過、戴着面具的男子。他那黑色外衣上有着金色刺繡，雖然服飾一如貴族的打扮，但至少是不曾出現在舞會中的人。若戴着那個黑色面具出席，說有多醒目就有多醒目。

她雖然因酒醉而有點口齒不清，但話語本身是認真的。

說不定烏路可已經睡着了，菲立歐正爲了該如何照顧她而傷透腦筋。她打算先從窗口偷看，如果並非如此——就到那時再傷腦筋。

她緊抱住菲立歐的脖子，不由分說地將雙脣覆蓋在他的脣上。

他臉頰上奇妙而柔軟的觸感與香甜的味道，讓他停止了思考。

菲立歐識破了他的謊言。

菲立歐瞪大了眼——面前正是閉着雙眼的烏路可，而她的嘴脣確實與自己的嘴脣疊在一起。那柔軟的觸感讓他覺得脫離了現實，渾身僵硬。

「你——不是阿爾謝夫的貴族。」

「…………對、對不起！」

「嘻嘻……菲立歐大人好可愛喔……」

他原本就沒站穩，這下更是失去重心。

然後她將他的臉硬是捧到自己面前。

看見兩個男人倒臥在草地上。

烏路可用力地以雙手緊緊抱住菲立歐的頭。

她真摯的眼眸直直望向菲立歐，令他有種被那雙藍色眼眸吸進去的錯覺，再度忘了言語。

「麗莎琳娜！不是……」

他可以感受到烏路可的氣息。彼此的體溫透過衣物傳遞，就連心臟的律動也透過肌膚傳達給彼此。

她被菲立歐與烏路可親暱的樣子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衝了出來——不過仔細想想，烏路可處於接近爛醉的狀態，看起來倒像是菲立歐被她推倒。

「謝謝你。不過在這種狀況下，大家都會這麼做的。」

只是——烏路可就算醉了，對菲立歐的心意仍是千真萬確。

烏路可已經完全醉倒，在他胸前睡得正熟。

『我還是回去看看吧——』

嚇了一跳的菲立歐找尋着聲音來源，仔細一看，窗戶不知在何時開啓了。

「是嗎？換作是我……」

「我能和菲立歐大人獨處——這一定是在做夢吧？因爲我的身體輕飄飄的。」

＊

「……烏、烏路可？」

菲立歐一邊將雙手放在她背後支撐住，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的眼神還真強悍哪！原來如此——這可危險了。你那份毫不膽怯的坦率可以吸引人心，集合強大的力量。你的能力雖然還不足以統合東方一帶，但十年後、二十年後就恐怖了——還是在此先把你解決掉比較安全吧？」

就在他眼前，額頭所接觸到的是藍色寶石首飾。

菲立歐一注意到他手上嵌着的「手環」，就渾身僵硬。

「別動來動去，要乖一點喔……」

他用手梳理紅色的頭髮，同時小聲地低語：

麗莎琳娜逃出休息室後沒有前往大廳，而是來到了沒什麼人的庭院。

菲立歐一邊將烏路可從沙發上垂下的腳擺回去，一邊帶着嘆息回道。

『……該不會是邦布金的「內在」……吧？』

這聲音在中途就不自然地停止了。

「——原來如此！你的觀察力還真是敏銳。噢！你還是不要太大聲比較好，我的短劍現在正瞄準了你的寶貝心上人。你要是做出什麼舉動，我這把劍就會比弓箭更快地射穿她喔！我的手法可沒有差勁到特地等有人來支援你。」

烏路可低語着——

一瞬間，他也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怎麼辦……我該回去嗎？』

「會這樣做。」

總之，麗莎琳娜先走出庭院，再向休息室移動。

面對走廊的門突然打開了。

他們纔剛遭到殺害。

麗莎琳娜感到顫慄不已。

有某人潛入——如果真是如此，那其目標是很有限的。對方在周圍還未發覺的狀態下就解決了一組騎士，身手很明顯地是屬於特殊領域。

麗莎琳娜突然跑了起來。休息室就在附近。

她轉過了轉角，看見休息室的窗戶正開着。

「——我就先來確認一下……你有多少能耐吧！」

麗莎琳娜雖覺得男子這戲謔般的聲音哪裏怪怪的，仍重新戴上原本藏在裙子裏的手環，弓起身子躍進窗內。她那光之手刃的一擊，只差一點就招呼到敵人身上。

對這招奇襲感到驚訝的不只是敵人，還有菲立歐。他雖然跪在地上保護烏路可，仍沒有錯過對手這一瞬間的空隙。

「麗莎琳娜！這傢伙是西茲亞的同夥！」

如此喊道的菲立歐將烏路可放到自己身後，隨即拔出刀飛躍出去。

這奇異的刺客是個一頭紅髮、戴着面具的男子。麗莎琳娜一面對其怪異的裝束感到驚訝，同時再次出手突擊。

這男子手上也戴有手環，環上籠罩着與麗莎琳娜手環相似的光芒，並形成了刀刃。剛纔在外頭髮現的屍體，似乎也是他乾的好事。

這男子分別用左右手迅速架開麗莎琳娜的攻擊和菲立歐的斬擊，並飛身後退，重新備戰。

「有入侵者！警備人員集合！」

菲立歐高亢的聲音響起，剛纔他因烏路可受威脅而無法作聲，現在則藉由麗莎琳娜製造出的空隙，讓情勢有所轉變。

戴着面具的男子卻完全沒有焦急的樣子。

「就連來訪者少女都出現了嗎？越來越有趣了哪——」

他說着讓人懷疑他腦筋是否清醒的話，同時將雙手的刀刃高舉到臉部前方。

聽見菲立歐叫喊的警備人員終於從走廊跑過來，這批由衛兵和騎士組成的混合部隊，人數約有二十人。

菲立歐又大聲地叫道：

上述各種手環對麗莎琳娜而言，都是屬於「原本所在世界」的技術。但那不一定是同一種手環，因爲其他研究所應該也在研究衍生品，所以會有她不清楚功能的手環。

男子穩健地防禦她那舞蹈般的攻擊，其反應顯然並非常人所能。

「——這位刺客，還有我這把老骨頭在吶！」

在國王身邊的黑衣女子突然注意到了短劍逼近，並飛身躍入短劍行進的路線。

麗莎琳娜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在草地上往後跳開一大段距離。

結果，雖然他並未命令她殺了誰——但相反地，也沒有叫她不要殺誰。

麗莎琳娜的手環可以暫時強化身體能力，並特化光之刀切斷物品。邦布金和卡多爾也是一樣，但他們的手環屬於較後期的產品，反應較佳，也較節省燃料。依莉絲的手環借天球引起爆炸，穆司卡的手環是將肌肉能力強化到極致，凡尼斯的則是揮發手中抓住的東西讓其消失。

若是弄錯了使用時機，就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只是——面對這三個人，要是不想想辦法，她可就危險了。

『因爲阿爾謝夫有着令人出乎意料的高超劍士，我恐怕會忙於應付來訪者少女麗莎琳娜以及其他幾個高手，希望你能負責對付幾個人。』

她屏住氣息，鎖定目標射出短劍，一直線地向前延伸——

她原以爲會不偏不倚地命中目標，但就在此時——

突然有人影逼近。

手環所引發的「雷擊」無法連續使用，還會劇烈消耗體力。那雖然可以用來當作最後的致命招或逆轉情勢的一擊，但並非可以隨意使用的技術。

艾美雖考慮撤退，但梅比斯要她「多少爭取一點時間」。要完成指令，就必須奉陪一下。

藏身在天花板附近暗處的艾美，打算暫時先以擴大騷動爲目標，鎖定了國王布拉多。

男子依舊以直立的姿勢輕輕地架開了麗莎琳娜劈向他周圍的刀刃。

『……再會了。』

她那手持突刺劍的模樣很明顯的是鬥士，與身穿的服飾差異非常大。不過，她的步伐敏捷，突刺更是毫不猶豫。

又出現了第三人：

『……她拿的也是神鋼之劍!? 』

梅比斯高舉起雙手。

這位一眼就發現艾美所在的年輕國王，就這麼以自己的身體保護臣子。

艾美在心中低語，發動了「雷擊」。

艾美對其速度瞠目結舌，同時舉起神鋼製的短劍，想劈斷對手的劍刃。

她用覆蓋住雙手的手環之光作爲刀刃，斬向戴着面具的男子。

她並不是畏怯他那遊刃有餘的表情。

「黛梅爾！我來幫你！」

那嘲弄般的聲音，在夜晚的黑暗中靜靜地響起。

「啊——！」

那男子如今正在做「某件事」。

男子一邊飛身後退，一邊跳到窗外去。

艾美悄悄地撫摸手環。

下一個瞬間，大多數人都發現了艾美的存在。已經開始進行避難的大廳，立刻陷入了一場大混亂。

菲立歐的臉色立刻轉爲蒼白。

梅比斯是這麼說的——在他與菲立歐等人對峙的時間，要她儘可能讓戰力一分爲二。

艾美判斷此人是強勁的對手，對峙時也絲毫不敢大意。

電流也會因流向地板而減弱，因此難以形成致命傷；但只要對手因觸電而無法動彈，再多人她都可以用短劍刺殺。

然後，梅比斯的聲音變得很遙遠：

麗莎琳娜也追上前去，戰場移向更寬闊的場所。

「葛拉姆大哥的傷纔剛好——對付這種『膽大包天』的傢伙，我最在行啦！」

他手上的也是一把神鋼之劍，是神殿騎士士官持有之物——那恐怕是流落品。

「暗殺者混進來了！就在那邊的柱子！」

艾美看準這空隙，先襲向身着侍女服飾的劍士。她恐怕是「身手最快」的對手，而那身綁手綁腳的服裝也讓艾美覺得有機可乘。

＊

「各位，可疑人物確實在此。不過請小心，世界上——也有『聲東擊西』這回事喲？」

她是個有着強悍眼神、肌膚微黑的女子，一望即知出身於南方。

「喂！那手環……這傢伙是來訪者的……」

艾美朝向正在避難的貴族千金擲出短劍。

「這股身體能力實在太棒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你的『身體』——你不跟我一起來嗎？」

從她手上激射而出的放射狀閃電，會讓碰到的人觸電。而不規則擴散的強光，則是隻要在她身旁就無法閃避的強力武器。

男子將手刀對準她的腳揮下，麗莎琳娜卻直接輕巧地一轉身，用反拳的技巧橫劈刀刃。

麗莎琳娜突然回過頭去。大廳內目前確實在疏散貴族，但布拉多、拉希安和阿戈爾等政府首腦應該大多留在原地。

那一瞬間，麗莎琳娜感到突如其來的耳鳴。一股宛如耳膜內側被人鑿挖的不快感，立刻在腦袋深處增強。

那一瞬間，負責警戒的人感到膽怯了，他們似乎多少知道「手環」的存在。

艾美對他完全不像國王的行爲感到不解，接着從柱子一躍而下。

那傷口雖然極淺，但艾美看準對手心生畏懼的空隙，利落地在空中翻了個筋斗。

梅比斯所引起的騷動，讓在場的貴族們一陣譁然。雖然也有人開始避難，但因爲人數太多，大部分人並不確切知道何處纔是安全之所。

艾美會在這大廳裏，是因爲上司所下達的突兀指示爲「聲東擊西」。

麗莎琳娜等人的世界製作的手環，有好幾種效果。

在房間裏，菲立歐將烏路可交給飛奔過來的侍女，自己則留在現場指揮。

國王慌張地抱住她的身體，指着藏身在天花板附近暗處的艾美：

在大廳的一隅，艾美藏身於柱子上方暗處，邊嘆息邊以手指玩弄短劍。

男子輕輕地按了按面具，高聲宣佈：

這位女子以強烈的怒氣喝道，並以激烈的氣勢以突刺劍一劍刺去。

被這名初次見面的人看穿，令麗莎琳娜一時激動了起來。

「歹徒！你竟敢傷了蘇菲雅大人！」

這自稱梅比斯的面具男子——獨自站在中心，大批的騎士與衛兵團團將其圍住。

此時，一位侍女上前迎擊自行躍進了這場混亂的艾美。

從大廳傳來貴族們的慘叫聲。

一位巨漢騎士從庭院飛奔而來，大大地揮舞手上的巨劍。

艾美迅速地揮舞手臂，刺耳的聲響接連響起，劍士們當場陸續倒下。

就在她冷靜地要給這些劍士致命一擊時——

「『來訪者』小姐，你還沒報上姓名哪！我叫梅比斯，正如你所察覺的，是拉多羅亞人。你本來應該是來我身邊的人才……但你卻似乎想待在那位少年身邊吶？」

男子低語着，迅速地向麗莎琳娜伸出手。

「——就邀請各位前往『迷宮輪』吧！你們抓得到我嗎？」

「不過，我也——無意『放過』你們就是了。」

梅比斯的眼光從面具眼洞處環視周圍，笑容可掬。

以一敵三畢竟勝算不大。若是面對一般人還不算什麼，傷腦筋的是這三個人不但武藝高強，而且還都使用神鋼之劍。

「讓諸位貴族前去避難，並封鎖外面！可疑人物使用奇怪的技術！由持有神鋼之劍的人站到前線！」

雖然在剎那之間以短劍防禦，但架勢卻在空中瓦解，艾美於是反射性地跳開。就在此時，金髮青年也加入戰局，她只好立刻逃向一旁。

她倒不是大意，但那畢竟是麻煩的武器。

看來有許多高手喬裝潛入大廳，這恐怕是因爲梅比斯做了多餘的脅迫導致的後果。

她以一點都不像貴族千金的動作，用自己的身體當盾牌，保護國王不受艾美的短劍擊中。

麗莎琳娜雖然身穿禮服，仍積極挑戰對手，爲的就是在警戒完成包圍前牽絆住敵人。

菲立歐雖然也持刀守在後方，但麗莎琳娜和男子勢均力敵的對戰中，不由他隨意介入。

她拼盡全力地大叫，並用腳踢向男子側腹。

另一方面，在與塔多姆國境上乘坐玄鳥的刺客，使用的則是會引發雷擊和產生風刃的手環。

劍士們的注意力在一瞬間受其吸引。

那看起來像是毫無防備的動作，不過——

女子果然未能完全閃開艾美的斬擊，胸前被劃了一大道口子，皮膚滲出血來。

戴着面具的男子使用的「那種」，也許正是其中一例。

那名女子倒了下去，但艾美並不確定短劍刺中她身上哪一處。

她下一劍大膽地對準了巨漢的頸部，卻被他舉起巨劍給架開。

內亂之後，就逐漸開始讓王宮騎士團騎士配備神鋼之劍。這些劍是由拉希安與菲立歐訂購，委託桑克瑞得貿易籌措而來。雖然大多是品質不佳的便宜貨，但比起一般的劍還是強韌多了。

一位金髮青年一派輕鬆地說道，並從樂隊中飛躍而出。他手上那造型優美的劍，一看便知是危險貨色——神鋼製品，而且是最高等級的。老實說，那並非區區一個警戒人員該持有的東西。

在皎潔月光下所看到的他的臉——不知爲何，總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高亢的聲音響起——劍刃並未被劈斷，還掠過了艾美的臉頰。

「喔？被你逃掉了嗎？反應還真是不錯哪——難怪西茲亞會覺得很棘手。」

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氣定神閒地微笑道：

艾美伸出右手，默默地把意識投注在手環上。

「菲立歐！請先把烏路可大人帶到安全之處！」

效果只會持續一瞬間。

麗莎琳娜突然間——忍不住發抖。

這沙啞的聲音帶有斬擊的氣魄，讓艾美聽了背後一陣發寒。她雖然知道有「某種東西」逼近，卻無法以視線確認其身影。

在嚇了一跳並向後跳開的艾美眼前，掠過了直直劈下的刀刃。

一瞬間飛躍過來的，是一名雙手握着短刀的矮個子老人。

艾美曾在國境見過這號人物。

他就是老將巴羅薩.亞涅斯特——

那些死在艾美等人手下的間諜，也是由他一手栽培。

「你用的似乎是種奇妙的絕技——但如果『沒空使用』，又該如何呢？」

這麼說着的巴羅薩，突然地消失無蹤。

艾美雖感驚訝，卻沒有停下腳步。

她還未看見對手身影，就憑直覺往後跳開。

巴羅薩把身子放得更低，對準艾美的腳踝橫向劈過。

『他比剛纔那名女子——還要快！』

見到他那渾然不像老人的迅捷舉動，艾美不禁瞠目結舌。她雖想加以反擊，巴羅薩揮動雙刀的速度卻比她更快，就像兩個不同的生物般分別彈跳着。

艾美屈居防守的一方，繼續向後跳。

然後老人又從她的視野裏消失了。

『在我背後!? 』

她的直覺之靈敏，也許稱之爲奇蹟更爲恰當。

巴羅薩以優於艾美這個暗殺者的腳程，就像變魔術似地移動到了她背後。

之後，艾美的短劍彈開了舞動的雙刀之一。

另一刀則掠過她的側腹。

艾美從庭院跑向森林，並小聲地問：

曉的風刃在半空中擊碎了藥瓶，裏面的藥品還沒有飛散到艾美等人身上，就四處散落。

在耳鳴之後，視野跟着無力地搖晃，宛如從水底仰望地面般的不安定景色包圍了四周。

梅比斯的手環連戰鬥能力都可以完全封鎖，菲立歐對此感到戰慄不已。現在菲立歐瞭解他爲何可以表現得一派輕鬆了。只要有這種力量，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包圍網都足以瓦解。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個名叫梅比斯的男子以手環封鎖了菲立歐等人的行動，卻是無庸置疑的。

他將笛子放在嘴邊，呼叫玄鳥。

僅此輕輕一腳，就讓菲立歐摔倒在草地上。

「曉，你救、救了我。」

梅比斯輕輕地抬腳踢向菲立歐的肩膀。

菲立歐也立刻出現了這般症狀。

『唔——我的眼睛……』

正當梅比斯無比懷念地如此說着時——

相反地，眼前的空氣流動瞬間改變。

『我得救了』——艾美總算體會到這個現實，深深地嘆了口氣。

想到當作姐姐和老師般仰慕的人，艾美不禁閉上了雙眼。唯有那一瞬間，她並非殘酷的刺客，而恢復了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樣子。

『……我贏不了他……！』

「曉，梅比斯大人他——」

「曉！你竟敢跑到這裏來……」

距離他最近的麗莎琳娜當場跪倒在地，包圍他的士兵們也陸續開始不自然地搖晃身軀。

菲立歐突然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士兵的包圍也失去了意義。

當艾美注意到時，已被引到遠離倒臥劍士們之處。巴羅薩似乎是爲了阻止她刺殺他們，才追趕艾美。

「那麼——該怎麼辦呢？帶走這麼美麗的小姐也不是件壞事。幸運的是她還戴着手環……對了，在西茲亞的報告裏，那個名叫依莉絲的小姐也堅持要抓到這位小姐呢！」

艾美察覺到此，立刻跑向庭院。曉也一邊以風刃牽制對手，一邊跟在她身後。

她雖然對曉的突然出現感到奇怪，但還是應該先滿懷感激纔對。

「對了——我本來好像打算先解決你喔？只要你乖乖地不動，我就乾脆地切斷你的喉嚨。」

『不要……我不想死——！西茲亞大人！』

「這情勢對我們也太過不利了哪——艾美，有話晚點再說，我們先撤退吧？這個精力充沛的老頭子和那些人，連我也覺得很棘手。」

『……這、這是怎麼回事……？』

曉背對着艾美在她面前站定，嗤之以鼻道：

曉的表情正如他所言，看來一點都不擔心。

有人從旁打斷了他：

「——如果你是在說我，我就在這裏。」

那裏有一個她熟識的男子——

曉露骨地咂嘴道：

在此之前——艾美也殺過好幾個人，不過她從未當過「被殺」的一方。

衛兵和騎士的人數增加了，其中也夾雜着對方曾見過的人。

菲立歐就連方向感都失去了。儘管這是他熟悉的場所，感覺卻像迷路一樣，無法掌握周圍的狀況。

在戴着面具的男子將雙手高舉到臉部的高度後——

他無法在草地上站穩，跪倒在地。

巴羅薩以銳利的眼神盯住曉：

周圍的士兵們似乎也相同，他們一起面露困惑神色，並皺起眉頭。

絕對的死亡恐懼讓她四肢動彈不得；她一想到老人手上的刀刃接下來將切碎自己、貫穿自己、掏挖臟腑，就害怕得喘不過氣來。

「喔！你不必擔心他，他說自己一個人比較好辦事。」

「——就邀請各位前往『迷宮輪』吧！你們抓得到我嗎？」

她奔跑過王宮內的樹林，同時緩慢而悠長地嘆了口氣。

他想稍微向右看，卻偏得太過右邊；轉看左邊，又覺得左右搖晃。再加上上下的晃動，根本無法好好睜開眼睛。

敵方的後援出現在大廳。

因爲耳鳴的關係，梅比斯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

「不、不行——我、我不會讓你殺菲立歐。」

然而，這異常只不過是個開端。

他就連舌頭都無法運轉自如，至於其他士兵，則已是無法動彈。

他胡亂揮刀，刀卻揮了個空。

戈達高聲叫道，同時拋出了裝有藥品的瓶子。

然而——巴羅薩的刀卻沒有朝她砍下。

梅比斯露出苦笑：

＊

曉嗤笑道。

「怎麼能讓你們這些惡徒跑掉！」

看着她在無法作戰的狀況下還想打鬥的模樣，菲立歐不禁詛咒自己怎麼那麼沒用。

「……哎呀！就算是對手不好，你認命的模樣還真是可愛吶，艾美。」

老練的巴羅薩累積了不少實戰經驗，艾美卻年紀尚輕。兩人的經驗差距徹底壓倒了艾美。

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梅比斯小聲地低語。

「曉、曉……？」

菲立歐確實感到了激烈的耳鳴。

「我已經從女兒那裏聽說你這項殺害我部下的絕技了。」

艾美沒有注意到——讓她覺得「贏不了」的理由除了單純的實力差距外，還有其他因素。

而「這個時刻」現在到來了。

接下來——就要認真決戰了。

「偶爾也會遇到像你這樣憑意志力行動的不可思議之人呢——在拉多羅亞也有一位使刀的麻煩劍士，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巴羅薩左右搖動着身體。

曉對着艾美輕輕地揚起下巴。

忿怒高叫着的正是北方民族說書人戈達.託雷思，他同時也是鍊金術師，會在戰鬥中使用好幾種奇妙的藥品。在他身邊的是弟子——也是玄鳥操縱者的西瓦娜，她以不輸其師父的兇惡表情瞪着艾美等人，兩人手上都握着好幾個藥瓶。

艾美茫然了。曉應該已經跟西茲亞等人一起回拉多羅亞了纔對，她完全沒接到曉跟隨梅比斯行動的報告。

「真是驚人哪！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行動到這種地步，儘管運動能力也同時被剝奪了……總之，你是無法戰鬥的，死心吧！」

艾美感到又痛又熱，就要向前倒下，但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腳步，在牆邊重新面對巴羅薩。

麗莎琳娜呻吟了一聲：

菲立歐將刀鞘抵在地上，勉強撐住身體。

菲立歐感覺到她想要起身，在他扭曲的視野裏，仍可確認她手上籠罩的模糊光芒。

「咦？喔！什麼嘛！你今天還真是坦率啊！剛纔有那麼可怕嗎？」

他那壓迫的氣勢消失了，改爲像在搖晃般靜靜站立。

這是她第一次對西茲亞以外的人產生這種想法。

艾美感到畏懼了：

巴羅薩大大地跳開，重新調整備戰姿勢。艾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將視線轉向庭院。

菲立歐雖然覺得腦袋裏像被攪拌一樣，還是勉強翻出窗外。

艾美眼中不知爲何看到了好幾個巴羅薩。她完全被這種擾亂對峙者眼睛的步法迷惑住。

「——不准你對麗莎琳娜出手，我來當……你的對手——」

他在高舉單手的狀態下嗤笑。

但是就算被笑，艾美也不可思議地完全沒有生氣。畢竟她輸得很徹底，被笑也是無可奈何，而且現在內心滿懷活下來的輕鬆之感。

梅比斯輕輕地拍了拍手：

巴羅薩的步法突然又有了變化。

菲立歐察覺梅比斯正走近麗莎琳娜。

「真是個可怕的老頭子啊！我的風刃應該沒有那麼容易『看穿』纔對……」

接着平衡感也跟着喪失，甚至無法好好站穩。

那戴着圓眼鏡、肌肉發達的男子是西茲亞的部下，也是艾美的夥伴。

巴羅薩毫無空隙地緩慢逼近。艾美覺得不管以短刀擲向他身上何處，都會被他回手砍殺。

菲立歐握緊了刀柄，拼命摸索對手所在的方向。在搖晃的視野裏，他確實看見了梅比斯，只是完全無法掌握距離感和方向。

這位老將比暗殺者更不帶感情地眯起了雙眼，反手重新握住雙刀。

四肢完全不聽使喚，這讓他相當不甘心。

操縱空氣之刃的他邊跑邊攻擊巴羅薩。巴羅薩靈巧地架開理應看不見的刀刃，卻無法接近。

在這絕妙時間點出現的「拉多羅亞劍士」，於周圍的人連站都站不住的狀況下，正緩慢而確實地逼近、同時以刀尖對準了梅比斯。

「梅比斯……梅比斯.弗侖岱特！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國家？」

赫密特.埃魯那怒氣衝衝的聲音，在現場強而有力地響起。

梅比斯對此也大感驚訝，聲音微微顫抖：

「你是赫密特……赫密特.埃魯嗎？這可真讓人驚訝！沒想到我會在這異國土地上見到你這捨棄國家脫逃並遭通緝的危險分子——原來真的有奇緣這回事啊？」

梅比斯的語氣聽起來相當開心，與赫密特恰成對比。

「赫密特，你認識他嗎……」

菲立歐以沙啞的聲音問。赫密特看來正以穩健的步伐前進着，難道他不受到梅比斯手環的影響嗎？

「我不算認識這個男子，但他是拉多羅亞的祕密警察干部。我以前……也跟他交過手。」

赫密特的口氣聽起來很兇惡，其中所包含的強烈憎惡，很難想象是平常溫厚的他發出的。

反觀梅比斯，面對赫密特時也表現出跟面對菲立歐等人時不同的緊張感。

菲立歐一邊看着這意外的事態發展，一邊靠着刀，拼命地用力撐住下半身。

＊

對赫密特.埃魯而言，這個面具男子——梅比斯.弗侖岱特，是個明確的「敵人」。

他是拉多羅亞的祕密警察干部，當赫密特還在拉多羅亞時，梅比斯正以狠毒的手段掃蕩國內的危險分子。

赫密特也曾因他的搜查而受苦。

雖說是搜查——其實接近暗殺。梅比斯調查危險分子的住處，強行侵入其住居，或是在沒有人煙的路上將其殺害，也就是所謂的公開暗殺。

當然，其存在也是政府中不公開的祕密，可說是拉多羅亞的黑暗部隊。赫密特不知被曾是新聞記者的好友罵過多少次：「跟那種傢伙結下樑子，你實在是個傻瓜！」

後來——那位當新聞記者的好友馬修，恐怕也是死在他手上。

赫密特對此心懷恨意。

「——你這個惡徒，連這和平的國家也想要踐踏嗎？」

他的行動當然很緩慢，而且閉着眼睛不論攻守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集中意識、移動身體。

他雖然稍稍睜開眼睛，露出感覺仍十分混亂的痛苦表情，卻仍持刀挺立在那兒。

「……這件事是有必要做的吧？」

「唉，大姐會派我來這裏，一方面應該也是因爲我把那個叫安朱的小鬼推下去，被來訪者的小姐討厭了……不過就算沒發生這件事，應該也會有人藏身保護你。實際上，大姐在這方面是很疼你的。」

「……曉，你也救了我一命呢！把你叫來果然是正確的。」

「可惡……！逃走了啊！」

乘在飛上天空的玄鳥背上，艾美只感到全身癱軟與疲勞。

梅比斯高傲地揚了揚下巴：

「那當然。這絕對不是讓我一個人開心；況且對接下來我們的行動而言——如果無法掌握你能發揮多大的功用，就放你單獨實戰也太愚蠢了。還有，你——應該已經明白『對死有所覺悟』是怎麼一回事了。我們要是不跨越好幾個這樣的障礙，就無法真正變強，特別是面對接下來的工作時——」

現況很明顯地對梅比斯有利。

菲立歐心有不甘地說道——赫密特卻覺得菲立歐和麗莎琳娜都平安無事，已經是太幸運了。

菲立歐大大吐了口氣，目送玄鳥遠去，然後轉向麗莎琳娜：

「……爸……爸……爸爸……？」

即使告訴她那場戰役全是一場「考驗」，艾美仍不願相信。

然而——有個人在看到他的臉的瞬間，當場臉色大變：

赫密特則是將刀橫劈，兩人的攻擊就像在畫十字般。

菲立歐高聲叫道，並將刀高舉過頭。

「是啊，是爲了訓練你才這麼做的。優秀的間諜只憑自己就足以顛覆一個國家——如果你對『傾城的西茲亞』抱有憧憬，就必須繼續加強實力。不過，嗯——你肯定是超出我想象的人才，我也明白西茲亞之所以疼愛你的理由了。來阿爾謝夫這趟果然是有意義的。」

菲立歐發出警戒之聲。一隻黑色羽毛的巨鳥從急降而下轉爲水平飛行。梅比斯立刻跑了出去，抓住從玄鳥身上垂吊下來的繩索。

由曉操縱的玄鳥有如在阿爾謝夫的夜空中滑行。他們四望警戒西瓦娜的玄鳥是否自王都追來，但目前看來沒有。她恐怕是把玄鳥留在別處。

她潛入王城，在舞會大廳打倒了負責警衛的人，然後——差一點就死在那個叫做巴羅薩的老人手下。剛纔那段記憶太過鮮明，仍緊緊盤踞她的心頭。

這把奇襲的刀擋開了梅比斯的手刀，並將他逼退到一旁。

「麗莎琳娜，你沒受傷吧？」

曉對困惑的艾美拋以一瞥，一邊抓住玄鳥的操縱索，一邊小聲地低語：

出乎意料的，梅比斯有張娃娃臉，是個讓人頗有好感的青年。他那原本戴着面具的臉上，有個從額頭劃到鼻樑的十字型傷疤，除此以外沒什麼特徵，容貌相當普通。

赫密特下定決心，便對菲立歐高聲叫道：

然後曉像是在窺探梅比斯的神色般說：

赫密特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

在這股效果的影響下，赫密特只能限制自己的感覺勉強行動。

曉一邊握住玄鳥的操縱索，一邊搖晃肩膀：

艾美皺起眉頭，搞不清楚兩人對話的含義。

只是，這無力的斬擊被幹脆地架開，反而遭對手逼近。

主動攻擊實在很困難。但爲了菲立歐和麗莎琳娜，他不能逃走。既然如此，就只有趁對手攻來時再反攻了。

赫密特等人目睹這一瞬間的逃亡劇碼，卻無計可施。沒有弓箭兵在場，只能目送敵人飛上天空揚長而去。

「糟了！是玄鳥！」

赫密特和菲立歐沒有確認她驚訝的理由，正打算直接乘勝追擊，空中卻突然傳來振翅之聲。

赫密特瞠目結舌。

梅比斯冷冷地如此說道。雖然曉輕輕點了點頭，但艾美仍無法理解。

梅比斯突然遮住了臉，激烈地呻吟道：

這出乎意料的話，令艾美頓時啞口無言。她原本以爲梅比斯又在開玩笑，但他的口氣卻不帶一絲笑意。

鳥背上坐着兩位刺客，看來像是他的部下。

被敵人挑下面具的梅比斯，又戴上了從懷裏取出的替代用面具。

曉難得地誇獎她，卻沒有讓艾美開心起來。

「嗯，雖然有點乳臭未乾，不過想到她的年紀，已經完全『及格』了。還有個性也不壞，我很喜歡這孩子呢！」

「……我完全沒聽說曉要過來，爲什麼沒有先告訴我呢？如果有三個能使用手環的人，說不定就有其他作戰計劃了……」

艾美仍不明所以。

艾美繃緊了臉。也就是說，行動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讓她面臨危機——而曉後來之所以出手相助，也是判斷那個老人的實力還在艾美之上。

然後，麗莎琳娜以極小的音量自言自語：

「那、那麼，該不會全都是——？」

只是，她茫然地——只是茫然地眺望消失在夜空中的玄鳥。

那是他們早已聽慣的聲音，卻帶來從頭頂籠罩大地的不祥壓迫感。

「菲立歐大人！」

雖然她感到可恨，但曉卻戲謔似地笑着說：

梅比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發出小聲驚呼後就發不出聲音的，正是黑髮的來訪者麗莎琳娜。

＊

「不，如果真的讓阿爾謝夫陷入混亂，那也沒有損失。不過——能見到意想不到的老面孔，也算是另有收穫。」

這下輪到梅比斯焦急了：

梅比斯逼近。赫密特察覺他伸出了手，於是揮刀砍去。

那面具並非只是裝瀟灑或新奇之物，對他來說似乎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唔——我太過大意了嗎……！」

從她脣中茫然吐出的單字，讓赫密特和菲立歐聽了瞠目結舌。

「赫密特！一口氣攻過去！」

艾美歪頭不解。西茲亞應該正在與那批來訪者一起回拉多羅亞的歸途上，既然如此，就讓曉加入我們這一邊不就好了？不知道爲何要刻意隱瞞。

「大家可都是這麼走過來的喔！我也曾被這樣捉弄過。不過這樣一來，也證明你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獨當一面了。最後雖然有點可惜，但已經算表現很好了呀！更接近西茲亞大姐一點了。」

艾美以充滿恨意的眼神望着上司梅比斯：

「說來容易做來難……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才做得到呢！」

梅比斯手上籠罩的光之刀，對準了赫密特的脖子劈下。

「啊……！」

梅比斯雖以光之刃招架，但那一瞬間，他露出了真面目。

梅比斯第一次說出不甘心的話，而總算恢復正常感覺的赫密特則立刻向前揮刀，菲立歐也同時有所反應。面對來自不同方向的攻擊，讓梅比斯的防禦捉襟見肘。

艾美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赫密特問道。梅比斯聽了，輕輕聳了聳肩：

梅比斯若無其事地說完後，就轉過身去。

「西茲亞大人她……？」

「爲、爲了這個就如此大費周章——」

麗莎琳娜難得穿上的禮服雖然到處都有破洞，但在赫密特看來，她並未受到什麼嚴重的傷。

梅比斯在笑，而赫密持知道他爲何而笑。

赫密特不停地鞭策快要虛脫無力的四肢，舉刀對準梅比斯。

他閉上眼、探尋敵人的氣息，專注地集中精神，並有意識地移動身體各部分——這就是抵抗梅比斯技巧的唯一方法。

前來救援的，竟然是剛纔還動彈不得的菲立歐。

「……咦？」

就在此時，另一把刀從旁突擊而來。

「……艾美，真不好意思瞞着你，這次的事全都是爲了讓你成長所進行的『考驗』。」

而他的刀同時也用力地擊中梅比斯的手環。在這一擊之下，迷宮輪被關閉了。

那眼神像在祈禱，也彷彿想把已遠去的玄鳥叫回來。

「我想正好有機會，也差不多該讓你體驗一下何謂『絕境』了——西茲亞就是怕把你留在她身邊會寵壞你，才把你交給我。」

「沒想到你這個前元首之子在亡命天涯後來到這東方之國——怪不得我們在周邊國家怎麼找也找不到。不過——」

「……對了，梅比斯大人，表現如何？」

「我的面具……可惡！我的傷……」

「你可別誤會咯！我這次的任務只是擔任你的護衛。大姐要我在有萬一時幫助你，所以我才悄悄跟着你。」

藉着這個機會，赫密特當然不用說，其他人也恢復了知覺。

「菲立歐大人，要對抗這個男子的伎倆，只有盡全力集中意識移動身體。平常即使不特別意識也可活動四肢，現在情況相反，只要強烈命令它們『動起來』就可以動了。反應雖然會很遲鈍……但只有這樣才能活動了。」

梅比斯點了點頭：

他手環的效果也確實影響了赫密特。

艾美感到徹底的虛弱無力，不禁誇張地嘆了口氣。那瞬間她確實體會到，什麼是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且無言以對的感覺。

陣勢瓦解的他，遭刀尖挑中面具，剝落的面具飛舞在半空中。

梅比斯的口氣很難得地相當真摯。

雖說如此，艾美還是無意完全相信他——而她就這樣暫且被認定爲有能力「獨當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