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少N的追憶

「23」。

她在出生時被賦予的名字，就是這個數字。

她的成長曆程牽涉到一些複雜的狀況……

同樣自遺傳基因誕生的實驗用人體共有三十人。

而第二十三個就是她——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記得很清楚。

那時的事、那時的自己，還有同一個房間裏有着相同臉孔的夥伴們——

她把夥伴們都有着相同臉孔這件事當作理所當然，也不覺得沒有父母有什麼不可思議，甚至連外面另有一個世界都不知道。

麗莎琳娜等人將成爲實驗用的素材，所以是透過特殊培養方式誕生的。

依照國際條約，製造人體是受到禁止的，但在軍隊的祕密主義下，根本就是乾脆地違反了此一條約。

小時候，麗莎琳娜並不覺得周圍有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夥伴有什麼不可思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離開培養槽後的成長過程中，她們就像姐妹般相處融洽。

然後——

隨着和「昇華」有關的實驗，慢慢地就逐次減少了一人、兩人，人數也越來越少。

所謂的昇華，是一種強制導出人體潛在能力的技術。提高反應速度，解除肌肉力量的限制，使其失去良知，以創造出依指示而行動的軍隊——就是這樣的技術。

關於肉體方面的強化，在麗莎琳娜等人之前的世代就已經進行過相當的實驗，也早就有好幾項技術被付諸實際運用。

剩下來的研究對象就是「腦」——腦的改造，正是關於昇華的研究目的。

在數個研究所的相互競爭下，這項研究正在進展中。

昇華實驗主要是給予腦部某些刺激，並控制它的活動。因此等到麗莎琳娜等人懂事、腦部成長到某種程度後，就開始進行實驗。

麗莎琳娜等人被特殊機器控制了腦部，其中也有人接受外科手術打開頭蓋骨加以處置。

因失敗而陷入腦死的夥伴，就會像狗或貓一樣陸續被處理掉。

「……麗、麗莎琳娜……你醒啦？」

腦筋不停地運轉，她完全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儘管其他研究者都認同他的才幹，他卻並不因此特別驕傲。

「我的傷——不要緊，因爲我的身體比較特殊……傷口也開始癒合了。」

「……對不起！呃，我——！」

麗莎琳娜立刻察覺，恐怕自己纔是託菲立歐和萊納斯迪的福而得救的。

諷刺的是，正是未完成的「昇華」救了她一條命。

麗莎琳娜深深地低下頭去。

眼眶裏含着淚。

躍入眼簾的，是一頭紫色頭髮。

他失蹤的原因依舊不明，也沒有發現屍體。而因爲他的經歷，也不能否定「自行失蹤的可能性」，他所屬的研究所爲此起了不小的爭執。

只有藏身其中的麗莎琳娜受到鎮壓部隊的保護，並移往另一研究所。

在窗口所照進來的晨光下，麗莎琳娜確認自己和菲立歐的情況。

不過，這推論好像是正確的。

一是其本人叛逃他處。

隸屬於軍方研究所的學者們咬牙切齒——他們違反了不可製造人體的原則，卻輸給採取正面攻勢的對手，這傷了他們的自尊心。主導另一研究所的是一名來歷不明的研究者，名叫拉米埃爾斯·卡契斯，而這名從其他國家亡命至本國的男人，也受到本土研究者的嫉妒。

——以前也發生過完全一樣的事。就在她來到這個世界，在西瓦娜的房間醒來時，菲立歐也在她眼前。

這話裏聽不出其他涵義。

麗莎琳娜說不出話，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剩下的其他夥伴們被集中在一個房間，陸續地被殺掉了。

只有麗莎琳娜一個人獲救。

麗莎琳娜不知道義父爲什麼會下這種結論，他本人也沒有方法可以證明，似乎只是說出一個推論而已……

已經醒來的麗莎琳娜還沒睜開眼，只是緊抱着捲成一團的毛毯。

菲立歐不安地看着她身上略爲滲血的繃帶。

麗莎琳娜發現到她緊抱着的是什麼後，馬上鬆開了手。

「我先跟你說……我絕對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你可以放心。」

說不定義父跟現在的自己一樣，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

＊

在這種種說法中，義父曾說過一件奇怪的事——

另一則是研究所或軍方內部的糾紛……

其實真的不需要包裹繃帶的。

「魔術師之軸」周邊的研究者失蹤，過去也曾有過幾次案例。

她瞭解——

麗莎琳娜就在他的保護下，度過了八年的歲月。

兩個人一起坐在狹窄的牀板上。

菲立歐的聲音啞啞的，似乎也纔剛睡醒，也許是因爲手臂被麗莎琳娜用力抓住而痛醒的。

一是跟「軸」有關的某些事故。

——菲立歐紅着臉，從麗莎琳娜的胸前雙峯間抬起臉來看着她。

要是她問了，氣氛一定會更尷尬。重點是她不希望讓菲立歐更有罪惡感，何況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錯。

麗莎琳娜的臉上瞬間泛起紅潮。

在被邦布金襲擊時所受的傷，還有一點疼痛。

「……爲什麼現在還作這個夢……已經很久沒夢到了啊！」

——應該是相反纔對。被邦布金等人襲擊的是麗莎琳娜。

「——我果然不行嗎……」

她覺得好丟臉、好抱歉，恨不得現在就從這裏飛奔出去。

菲立歐可能也發現這一點，略微紅着臉，慌忙補了一句：

一是被敵國的間諜所誘拐。

不用菲立歐說，她也知道他沒有對自己做什麼。她很清楚，以他的個性是不會對失去意識的人亂來的。

菲立歐慌張地抓住麗莎琳娜的肩膀。

麗莎琳娜也希望真是如此。

麗莎琳娜喃喃地低語道：

然後現在，她身在另一個世界——

「你的傷勢怎麼樣？」

然後在短短的幾小時內，研究所就爲軍方其他勢力所鎮壓了。

有點痛苦地、難爲情地、一臉抱歉地——

雖然剛開始麗莎琳娜也對他有所警戒，但在慢慢熟悉、被保護了半年以後，她開始坦率地稱呼他「爸爸」。

一瞬間，她還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思考戛然中止。

就像不讓手中的東西失去一樣——

昨晚一直到追捕卡多爾、受到邦布金偷襲的事，她都還記得很清楚，但後來的記憶就是一片空白了。

麗莎琳娜突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而知悉實驗真相的麗莎琳娜等人，其後就被決定加以「處分」。

在夥伴們陸續被殺的過程中——察覺自身危險而昇華的麗莎琳娜，幸運地獨自脫逃了出來。

這是非人道的研究內容外泄、軍方勉爲其難進行自我肅清的結果。然而對被殺的夥伴來說，這救援卻來得太遲了。

失蹤的原因有幾種說法——

義父失蹤，是在她來到這世界兩個月前的事——

拉米埃爾斯成爲麗莎琳娜的義父，也把她當作是一個「人」來對待。這在以前的研究所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對麗莎琳娜來說也是一連串的不知所措與困惑。不過，那時的她的確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他是個溫和的、某些方面有點迷糊、不怎麼幹練的中年男子。

在這個過程中死去的總共有十個人——

「你冷靜聽我說。不需要道歉，因爲你自己似乎也是無能爲力……還有，我也因爲你而得救。雖然讓邦布金和卡多爾跑了，但我跟萊納斯迪也託你的福，才得以平安無事。」

菲立歐爲她擔心，她真的很高興——不過，一想到他可能看過自己的身體，她就不敢再正眼看着他。

兩個人都穿着衣服，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麗莎琳娜先對此鬆了口氣，然後再仔細一看，發現自己的肩膀和背部都薄薄地包了一層繃帶。

她弓着背，把臉埋進手裏抱着的毛毯，嘴脣突然接觸到了——柔軟的頭髮。

在麗莎琳娜等人八歲時，同國的其他研究所依循其他途徑在昇華研究上實驗成功。

其中——

已經沒有繼續研究的意義了。雖說如此，也不能讓違反規則所創造出來的生命活着跑到外面去——在這樣的考量下，處分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下場。

他的個性溫柔，總是帶着迷迷糊糊的微笑。

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又變成怎樣——麗莎琳娜一點都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她還是可以從狀況來推測。

在那裏，麗莎琳娜第一次有了父親。

「對、對不起——雖然我道歉也很奇怪……我本來想在你睡着以後離開的，不過好像自己不小心先睡着了——」

雖然他是接受過肉體強化技術的強者，卻完全讓人感受不到那份強大，而有種和緩的氣質。

——以毛毯來說，抱起來是硬了點……麗莎琳娜戰戰兢兢地睜開了剛睡醒的眼睛。

麗莎琳娜想問繃帶的事，又閉上了嘴。

然而，這玩弄人命的實驗並未獲得正式的成果，就在某一天突兀地終止了。

已經不再出血了，傷口也開始癒合——但如果穿着衣服，是很難包上繃帶的。

她緊緊地抱着毛毯。

她半彈跳地躍起身子，兩手緊抱着自己的身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菲立歐。

對麗莎琳娜來說，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到的大人類型，這是可以確定的。

「——————!? 」

麗莎琳娜剛好抓住菲立歐的手臂，又緊緊地抱着他。雖然他一開始就想要反抗，但麗莎琳娜的力氣實在也不小。

她的胸口和身體，都還殘留着他溫暖的體溫。

他這一抓，麗莎琳娜立刻嚇了一跳，身子一震。她並不是討厭被他碰觸，只是她現在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他的存在。

這個在另一研究所讓昇華研究成功的男人，收留了以「23」命名的她，併爲她取了「麗莎琳娜」這個名字。

『在「那個」的另一邊，還有另一個世界——』

研究者們所施加在麗莎琳娜身上的「昇華」，是徹底失敗的例子。她的昇華只有當她覺得害怕、或因疲勞而無法動彈之類的時候，纔會順着生存本能下擅自發生，完全不接受長官的所有指示。這樣的結果雖然不實用，對麗莎琳娜而言卻是幸運的。

第一次見面時，他用了「拉米埃爾斯·卡契斯」這個假名。

菲立歐總算下牀站起身，不自然地轉開視線：

那時他還是陌生人——現在卻不同了。

（……咦？）

「咦？」

就在麗莎琳娜差點脫口說出時，菲立歐詫異地出聲反問，她慌張地擠出微笑說：

「對、對不起，我什麼都沒說。對了，菲立歐，我昨天——見到烏路可大人了。」

麗莎琳娜一邊回想起昨夜的記憶，一邊如此說道。

菲立歐臉色一變，那認真到有點恐怖的眼神，正充分地說明了烏路可對他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相對的，麗莎琳娜也將自己的心意隱藏起來。

「雖然我們沒有談很久，但烏路可大人確實是忘掉了菲立歐你和我的事……只是，她見到我時，卻叫我『依莉絲』。」

這雖是早就預料到的，但還是證明了來訪者確實涉入此事。

菲立歐也點了點頭：

「依莉絲嗎——果然是他們做的好事？雖然被邦布金他們逃掉了，但相信來訪者們應該還在神殿裏。」

麗莎琳娜點點頭，又質疑起菲立歐的話：

「呃——你說被邦布金等人逃掉，難不成菲立歐你——這麼問有些失禮，你該不會跟邦布金交過手了吧？」

菲立歐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怎麼說呢……說不定實際上只能算是被他玩弄了。不過，我用刀刺中那傢伙的頭部，他說了句什麼『夜視構造』的之後，就撤退了……」

麗莎琳娜瞠目結舌。邦布金並不單純是因爲個人愛好才戴着那顆南瓜頭的，南瓜頭內部裝有各種機械，邦布金就是運用從那所得的各種情報而戰鬥的。那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工具，怎麼可能會任其輕易被人刺中？

（……菲立歐他……）

如今她感到更強烈的矛盾感。內亂時菲立歐的劍術她也看在眼裏，其高超程度雖然跟周圍相比甚爲突出，但居然強到能讓那個邦布金負傷，還是令人一時難以相信。

與麗莎琳娜原來世界中的一般人相比，這個世界的人確實比較強。因爲在文明社會中人們大多窩在辦公桌旁工作，跟活動身體、與自然共生的人們是不能此的。

然而就算沒有這種差異，菲立歐的強還是很不自然。

何況他也不可能接受過麗莎琳娜等人那個世界的肉體強化技術——

到底——

菲立歐的口氣也很嚴肅：

所幸卡多爾立刻就發現了她——西亞迷路誤闖了烏路可的房間，並受到她的保護。

經過幾次深呼吸後，她終於將替換的衣服拿在手上。

菲立歐立刻站起身來打開房門。只見萊納斯迪一派悠閒，輕輕地點頭致意。對面的小房間裏還有其他幾個騎士在待命，他們應該是擔心發生緊急狀況而徹夜守着吧？好幾個人一大早就呵欠連連。

菲立歐毅然地如此說道。看到他眼裏的強烈光芒，麗莎琳娜身子不由僵硬了一下。

敲門聲像是算準時機般響起。

似乎是某個騎士開了菲立歐的玩笑：

麗莎琳娜明白了。

麗莎琳娜在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就一直感受到奇妙的似曾相識感——

「麗莎琳娜，求求你，不要獨自揹負來訪者的事。」

他的口氣比往常更重了一些。

麗莎琳娜無法自菲立歐的臉移開目光。她知道他正在等待自己的回答，但她的思考就是沒有辦法好好運作。

在廣大的佛爾南神殿一隅，來訪者一行人找到了合適的安身之所。

聽到這提議，麗莎琳娜也感到很意外：

「那麼，菲立歐，我就在此等你。你跟卡西那多司教——」

麗莎琳娜微笑了，但連自己也發現笑得有點僵硬。

（昨晚還真是糟糕哪——）

她剛剛纔拋開的感情，現在又頑強地佔據了腦海。麗莎琳娜拚命地想要剋制，搖了搖頭：

這時，麗莎琳娜纔想起要呼吸這件事。

不知道爲什麼，她突然好想哭。

如果烏路可可以好好疼愛西亞，對西亞而言應該也不是件壞事吧！

麗莎琳娜不禁嚇了一跳。

她以突然回過神來似的聲音勉強回答，就被一個人留在寢室裏。

菲立歐語調不變地說道。

那邊世界的魔術師之軸與這邊的御柱密切相關，這是錯不了的，但兩者的關連性依然不明。

——菲立歐的這番話，在她腦海裏重複了好幾次。

——自己只要這樣就夠了。

自己似乎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這種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麗莎琳娜，你也換衣服吧！只能準備神官的服裝給你換……我想你穿上後行動可能會有點不方便，但既然要去見卡西那多司教，我想應該正好用來代替禮服。」

穆司卡如此想着。

麗莎琳娜只是搪塞帶過：

就連被如此稱呼的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更不能保證這個世界的所有「來訪者」都來自麗莎琳娜等人原本所在的世界。就像常被人提起的平行世界，也許不只存在一個而已，這種可能性是不可忽略的。

穆司卡只是單純地爲西亞感到悲哀。

菲立歐是在爲她着想——麗莎琳娜一想到此，心情又雀躍了起來。

菲立歐的口氣相當真摯。

麗莎琳娜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第一是夜已深，而烏路可的身分高貴，貿然闖進她房裏是不太妥當的。

菲立歐喜歡烏路可，恐怕只是他自己還沒有發現吧！不過在來佛爾南之前，當菲立歐聽到烏路可下落不明時，他的反應就足以證明他的真正心意。

她突然想起昨天白天安朱所說的話：

「卡西那多司教也許會如此，可是依莉絲他們是不會受到這影響的。要是我跟你一起去，一定也會把你捲進去的。所以我還是暫時離開——」

他用兩個理由來說服她——

依莉絲雖然無法理解，但還是勉強收斂起怒氣。

「……菲立歐大人在那樣的狀態下還能安穩地睡着，真了不起呢！」

菲立歐如此回答。在他走出房門前，又回頭對麗莎琳娜說：

『因爲你的背後有我！』

他把手放在禿頭上，皺着比實際年齡更顯蒼老的臉孔，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很像歷盡滄桑的人。

從菲立歐的態度看來，他的話裏所蘊藏的完全是接近友情的成分。但是就算她的理智明白，剛纔那番話還是震撼了她的心。

神殿的神官們當然不知道這件事。他們——穆司卡等人混在來自吉拉哈的神殿騎士增援軍之中，正悄悄地留在此處。

似乎剛睡醒的依莉絲自隔壁寢室出現了，短髮睡得東翹西翹，比平常看起來更像個小孩。

「跟卡西那多司教聯手的來訪者們就潛伏在這裏。如果身爲王族的我一直和你在一起，至少卡西那多司教那邊也會難以出手吧！我認爲讓他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應該會比較有所顧忌。所以請你跟我一起去吧！」

雖然他總算以這兩種理由阻止了依莉絲，但真正的理由其實微不足道。

身爲長官的依莉絲本來主張直接衝進房裏去把西亞帶回來——但在穆司卡的勸阻下，總算沒這麼做。

她緊緊地用雙手抱住了替換用的衣服。

「對方一定也對我跟你的關係一清二楚。再加上昨夜的事，現在怎麼掩飾都沒有用的。」

年幼的西亞從房裏失蹤之後，穆司卡等人就立刻分頭尋找她的行蹤。

「怎麼會這樣……可是佛爾南神殿不是獨立的神殿嗎？」

「麗莎琳娜，你怎麼了？」

這是青年騎士萊納斯迪的聲音。

「威塔神殿方面並不這麼想，他們頂多把佛爾南當作是威塔的派駐機構。我現在馬上就要去詢問卡西那多司教的真正想法，然後再訂定對策。烏路可的事就暫時再觀察一下，現在應該不至於有人危害她的安全。」

她甚至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就要昇華了，就在此時——

麗莎琳娜把自己的心意拋開，反正她只是多餘的人。對菲立歐的厚待，她若是能多少有所回報就夠了——這也算是對自己帶來依莉絲等人的贖罪吧！

「教授，你醒了嗎？」

在自己一行人中，沒有可以讓她撒嬌的對象。依莉絲個性太剛烈，而穆司卡自己又不太會照顧小孩，其他夥伴的問題則比他們更嚴重。

『那邊的世界跟這邊的世界，爲什麼一半像，一半又不像呢——？』

菲立歐驚訝地看着突然陷入沉思的麗莎琳娜問道：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今後該怎麼辦——以我的立場而言，我希望菲立歐和烏路可大人能見面好好談一談。昨天雖然被依莉絲等人發現，但他們應該不可能一直都在監視烏路可大人……」

「咦？可是我只不過是個隨從……而且卡西那多司教見過依莉絲，這樣一來不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嗎？」

「不，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菲立歐如此說着，看起來有點寂寞。

要是麗莎琳娜能夠坦白承認，說不定會比較輕鬆一點。但是站在她的立場，這並不是件被允許的事。

麗莎琳娜凝視着這有着一頭紫發、待人親切的少年。

穆司卡一邊自窗邊仰望着早晨的藍天，一邊在內心低語道。

這不是她第一次穿神官服裝了。在她離開神殿前，一直都是穿着這類衣服。

昨夜——

「麗莎琳娜，我知道你對他們有特殊的感情，也許你到現在還是覺得我父王和皇兄被殺都是你害的。不過，請你別再這麼想了。不要獨自作戰，因爲你的背後還有我！」

那種矛盾感並不只限於菲立歐的存在。

「來訪者」是什麼呢？

她甚至想過菲立歐說不定是肉體經過強化的來訪者子孫。不過，那種技術在麗莎琳娜等人的世界實驗成功，也還是不久以前的事……而且來訪者混入王族之中畢竟也是不可能的事。

她也早就意識到神殿騎士們可能會有所行動。但若是神宮們真的被捕，表示事態比想像中惡化得更快。

「別笑我了。我本來是想等麗莎琳娜睡着後就出來的。不過因爲很暖和，所以不小心也跟着睡着了——」

＊

「說到這個——」

從剛纔開始，她的心臟就跳得好快。

「我接下來還要調查實際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照萊納斯迪的話聽來，很可能是神官們違抗了卡西那多司教的方針……也就是說，他們似乎是想站在阿爾謝夫這一邊，卻被威塔神殿冠上了反叛罪。」

突然間，她什麼都說不出口。就算她發得出聲音，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你喜歡菲立歐王子吧？』

……她總覺得有點奇怪。

隔壁房間隱約傳來菲立歐和騎士們的對話。

現在的麗莎琳娜已下定決心要「保護菲立歐」，並不僅是保護他的身體，而是想要保護對他面言重要的一切，其中當然也包括了烏路可。

再者，如果西亞跟烏路可親近，這對他們今後的立場也是有利的——

麗莎琳娜說道：

「菲立歐大人，麗莎琳娜大人，你們已經醒了嗎？」

「是啊，我剛剛纔起牀，現在正要去換衣服呢！」

麗莎琳娜身上的衣服經過跟邦布金和卡多爾的戰鬥，有好幾處都裂開了。

他們只預計短期滯留於此，等到被鎮壓的佛爾南神殿情勢穩定下來，應該就會隨着卡西那多一起移往威塔神殿了吧！

「麗莎琳娜，其實在你失去意識的期間，神殿方面有了動靜。神殿騎士們展開行動，監禁了高階神官們，神師雷米吉烏斯好像也被逮捕了。」

「不行。」

有人提出種種假設，但還是找不到真相。

菲立歐壓低了聲音：

菲立歐的話讓麗莎琳娜想起今天早上的溫熱懷抱，雙頰都被染紅了。

「好、好的。我馬上就——」

菲立歐真摯的話，緊緊糾住了麗莎琳娜的心。

穆司卡背靠着窗框，轉向她說：

「是啊！我纔剛醒。你睡得好嗎？」

「我最討厭早上了……啊——啊……」

依莉絲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她昨夜受到卡西那多的責罵，說她讓邦布金和卡多爾去襲擊麗莎琳娜和菲立歐，實在是太過輕率了。

穆司卡雖然也同情卡西那多，但依莉絲也爲此事感受到壓力。她只是一味地因爲「憎恨麗莎琳娜」而行動，政治策略這類的事對她而言只是麻煩。然而即使如此，考慮到他們今後在這個世界的立場，也不能把卡西那多的話當作耳邊風。

但是當前——穆司卡感興趣的不是政治策略、也不在麗莎琳娜，而是在其他部分。

他斜眼看着身爲長官的美貌少女，心裏想着：

自己所推測關於這個世界的事，應該如何對她和其他人開口呢？

由於昨晚發生了西亞的事，所以穆司卡什麼也沒有對依莉絲等人說，但他對於自己等人目前所面臨的狀況，推出了某種結論——

那是這幾天來他在這個世界的圖書館裏瀏覽過去的紀錄，並佐以神殿騎士和卡西那多等人的說法所證實的某種推論。

「我說依莉絲……」

依莉絲拿着梳子，也不照鏡子就直接梳起頭髮來。

「什麼啊？如果是西亞的事就別再說了，那孩子就交給教授你全權處理吧！」

「這個我很感謝，不過我有別的事要說，是關於這個世界的事，雖然還只是推論——」

依莉絲的反應是震了一下，也清醒了不少。

「……要集合大家嗎？」

「我以後再跟他們說也可以。關於該怎麼告訴他們，我也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這出於穆司卡式的體貼，也是顧慮到長官的面子。

依莉絲點點頭說：

「咦？你說什……」

穆司卡所指出的事實，導出了這種可能性。

穆司卡嚴肅地點點頭，他無法像她那樣天真地談論這件事。在五年前的「災難」中，穆司卡也失去了好朋友。

穆司卡還來不及注意到這個東西的真面目，就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沉默不語的西亞這時才以細微的聲音說：

她終於以發抖的聲音說出了這幾個字。

少女皺起眉頭，輕聲說：

「嗯。執行那個任務時，我們昇華的持續時間設定爲兩個小時；追到麗莎琳娜時，纔剛過一個小時。也就是說，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應該只比麗莎琳娜『晚了不到一個小時』。而實際上脫離昇華狀態，也是在那之後約一個小時的事，所以應該可以設想爲我們在五分鐘以內就跟在她身後了。沒錯吧？」

「早安，依莉絲以及各位。其實我想跟你們談一下——」

「呃、呃——對、對不起……我擅自跑出去……」

「算了啦！我已經不生氣了。」

這個世界的人類與自己十分相像的理由——

如果短短五分鐘的差距變成了五天——那一年的時間究竟等於這裏的多少年呢？

穆司卡察覺身後依莉絲的怒氣正在膨脹，先慌張地叫道：

「——這是什麼？白猿、大烏鴉跟牛——啊！是『災難』前在第三研究所培育的實驗體？」

依莉絲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烏路可緊握住她的手說：

某種黑暗之物掠過他的心靈深處。

穆司卡如此說過後，觀察依莉絲的反應。

「教授，別說了……再怎麼說……那種事都是不可能的。」

一如預料，依莉絲覺得可疑地皺起了眉頭。

沒錯——得知「原本不知道」之事，這種行爲往往伴隨着純粹的快感。

穆司卡以眼神向烏路可示意：

依莉絲繃緊了臉：

「……『五年前』的『魔術師災難』，你還記得嗎？」

「她竟然跑到烏路可大人的房裏……？烏路可大人，真是抱歉。我們西亞還真是失禮了。」

「似乎是如此。我在想——這些動物的祖先，是不是第三研究所曾擁有的那些品種。也就是說——從好幾千年前就存在這世界的猩猩和玄鳥，可能正是我們的研究成果——」

——雖然很簡單，卻是他們至今一直都忽略的事。

以事不關己的聲音如此說着的，正是他們的夥伴凡尼斯。這位銀髮的俊美青年輕輕地打開了門，背後跟着出現了烏路可的身影。

在這個世界語言能夠相通的理由。

依莉絲點點頭：

「穆司卡大人，請不要這樣罵她。其實西亞也想要快點回來的，但這個神殿正如您所知，構造非常複雜……來，西亞，你也道個歉吧！大家都在爲你擔心呢！」

西亞一直低着頭，也知道接下來會捱罵。

這個世界的文化總有哪裏讓人覺得懷念的理由。

穆司卡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沒有繪畫天分那種優雅的才能，不過是隨意加以描摹罷了。那是這個世界的生物圖鑑上記載的巨大生物，好像叫做猩猩和玄鳥。」

而這期間產生了約五天的時間差。

她那否定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西亞，你跑到哪裏去了？我們昨夜都在找你呢！」

他認爲這裏跟他曾經所在的地方屬於不同的星球。非但如此——連是不是在空間上有相連接之處都無法保證。

存在於穆司卡所在世界的第三研究所，原本是爲了解決糧食問題而計劃性的研究培育大型生物。在對牛、雞和豬等品種方面成功以後——又繼續研發生物兵器領域，經過一番的迂迴曲折，最後成功地生產出聰明的巨大烏鴉和巨大猿猴。

「穆司卡大人，真對不起。如果我早點通知你們就好了，可是時間也晚了，我又不知道你們在哪裏……西亞昨夜迷了路，碰巧來到我的房間，所以我就讓她留宿了一晚。」

依莉絲這句話聽在穆司卡耳裏很明顯是謊言。不過在目前狀況下這樣也好，畢竟在烏路可面前，可不能讓她當着小孩的面說出否定人權的話來。

「昨天——我向卡西那多司教確認過了。麗莎琳娜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好像比我們足足『早了五天』。」

「五分鐘的差距變成了五天？這是什麼情形啊？是浦島效應、相對論？還是什麼類似的另類幻想嗎？」

西亞緊緊抓着烏路可的腿——她的頭髮原本是金色，但爲了喬裝而染成了黑色。可能是因爲這樣，讓她看起來好像正隱藏在烏路可的影子裏。

分析人體的血液、肌肉和骨骼並進一步瞭解內臟、遺傳基因的詳細構造，直到可能插手加以改變。

「小姐，烏路可大人來了，西亞也跟她在一起。」

西亞嚇了一跳，肩膀顫抖着。

「確實，以我們的常識來思考也許是不可能的。但是這裏與我們所在的宇宙並非三次元連接的場所——而完全是不同的空間。就算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或許有在那御柱中的時間混亂——但關於這時間的流逝，還有必要好好確認。我在街上的圖書館裏怎麼找都找不到『過去來訪者』的姓名——這雖然是極機密的情報，但神殿的史書編纂室好像留有這份記錄。我打算拜託卡西那多司教，請他這幾天讓我進去看看。不管是夏吉爾人民也好，其他神殿的御柱也罷，關於這世界的謎團雖然很多——但說不定可以藉此解開其中一個謎團。」

「不，沒有什麼好失禮的。我也很開心呢！因爲我從以前就很想要有一個妹妹了！西亞，對不對？」

——她也發現到了。

在麗莎琳娜跑進軸裏以後，自己和同伴們「過了幾分鐘」也追到了。

身爲科學家，通常不好意思將未經證實的理論告訴其他人，但是，應該把這件事當作一件事實來看待。

依莉絲哼了一聲：

穆司卡假裝不知道她在烏路可那裏，裝腔作勢地粗聲罵道。要是他不先發制人，依莉絲一定會有話說的。正因爲穆司卡知道她的伶牙俐嘴，所以纔不想讓心生畏懼的西亞直接面對她。

轉眼間，她的表情變得僵硬。

烏路可把雙手手指交握在胸前，以溫柔的眼神望向穆司卡說：

烏路可蹲下身子，輕輕地推着西亞的肩膀。

穆司卡慢慢地解釋道：

儘管依莉絲還是強裝平靜，但她也確實對穆司卡的推論感到驚訝。

依莉絲接過來，凝視了一會兒問道：

穆司卡把視線轉向窗外澄澈的藍天。

「這張圖畫得很好呀！原來教授你很有繪畫天分嘛！」

那聲音聽起來相當開朗，說純真是很純真，甚至還有點狀況外。

烏路可微笑着，毫不遲疑地走到依莉絲面前。

「依莉絲，你回想一下我們剛到這個世界來時的事。那時我們處於昇華狀態下，沒辦法完全發揮判斷力……但是我們追着麗莎琳娜來到這裏，殺了許多沒有識別證的人，併爲了與應該在周邊的部隊會合而撤退——是這樣吧？」

他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需要再確認。但是穆司卡直到從圖書館找到的資料，才發現這個錯誤。

依莉絲不禁皺起眉頭：

依莉絲話說到一半，又突然閉上了嘴。

「嗯——意思是說這在這個世界很普遍囉？」

依莉絲的感想，跟穆司卡第一次見到這幅畫時相同。

「教授，等一下啊！這哪裏妥當啊……」

「那我就先聽聽看。是什麼樣的事？」

「西亞，你今後不可以一聲不吭就跑出去了！這次還好有烏路可大人幫忙，但這裏可不是我們們可以隨便亂跑的地方，你要有點常識。」

——穆司卡突然回過神來。

穆司卡開口罵西亞，是很少有的事。平常都是依莉絲責罵西亞，而穆司卡則扮演着勸阻的角色。但這次不一樣，若是讓依莉絲責備西亞，她很可能會在烏路可面前說出不該說的話來。

儘管依莉絲表情僵硬，但烏路可還是笑容滿面。

穆司卡一開始只點出了重點。

「是啊……那又怎樣？」

「是啊！我們所接下的任務，就是殺掉背叛者麗莎琳娜和保全研究資料……雖然我們還來不及保存，資料就被麗莎琳娜毀掉了……」

依莉絲提高了聲音：

「太好了！我就知道依莉絲你一定會原諒她的，因爲你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啊！西亞，你看，跟我之前說的一樣吧？依莉絲之所以對你很嚴格，都是爲了你好。」

「五天……？教授，你是說——」

烏路可露出很抱歉的微笑：

「詳情我也不清楚，也許在那御柱中，時間的流動是錯亂的。不過麗莎琳娜的確先來到這個世界，而且距我們來到時整整早了五天，這是不爭的事實。而我們自己的時間在那個時間點幾乎完全沒有前進。這是當然的，要是昇華狀態持續個五天，那我們的頭腦早就因爲後遺症而燒壞了吧？這時間的不自然流動讓我很擔心。那魔術師之軸——也就是在這邊所謂的御柱之中，一定隱藏了導致這種結果的關鍵。還有另一件事讓我很在意，雖然不知道兩件事是否有所關連……」

「在那個不可思議的事故中死亡——正確地說，應該是以軸爲中心的整個都市都下落不明，失蹤人數約多達百萬人，其中包含政府所主導的數十個研究所和其職員、家人——我們的結論是他們因爲某種事故而死亡。但是，他們說不定——」

烏路可以纖細的手指撫摸着位於較低位置的西亞頭部。

「嗯——這是有關『時間差』的事。」

現在的烏路可應該處於喪失記憶的狀態，但她的態度卻從容不迫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那個研究所也真是的，只要乖乖研究糧食問題就好，研究者們偏偏爲了爭取預算而勉強提出那個研究主題——結果一遇上災難就毀了，後來也沒再重建了吧？」

瞭解地層、瞭解深海、瞭解月球表面進而瞭解宇宙。在這過程中，人們獲得許多副產物。

穆司卡把在圖書館取得的便條紙拿到依莉絲面前。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穆司卡對於自己的推論確實感到相當興奮。

人就是這樣進步的。

人類陸續地解析自己身邊的謎團，就像是被給予玩具的小孩般，一邊重複玩弄、破壞與創造的過程，一邊逐漸有所進步。

烏路可握住西亞的手，那親熱的樣子簡直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樣。

「我所想得到的有幾種可能性——首先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比麗莎琳娜晚了『五分鐘』左右衝入柱子。而這五分鐘的差距，在這個世界變成了五天——這樣想應該是妥當的吧！」

在此姑且不管科學，也可以推出一個結論——

穆司卡等人剛到這世界沒多久，沒跟任何人交談就離開了這座神殿，然後在幾天後遇見了一位名叫安朱的獵人少年，在他家過了幾天……在這段期間，他們一直自以爲是地認定麗莎琳娜來到這世界只不過是「比自己再早一點」時的事。

穆司卡點了點頭。

依莉絲瞪了西亞一眼，穆司卡慌忙介入她們兩人之間，開口道：

『那種進步的結果……就是我們的世界嗎？』

穆司卡不太愉快地說出這個字眼，依莉絲抬頭看他，眼神顫抖着。

穆司卡不禁苦笑起來，烏路可跟依莉絲這兩個人的個性看來的確相當不合啊！

烏路可表示親愛地擁抱了依莉絲後，又對着她笑說：

「真是太好了！對了，依莉絲，不是我在向你撒嬌……其實我真誠地想拜託你一件事。」

「有事拜託我？什麼事？」

依莉絲也沒有辦法殘忍地對待烏路可。她是神姬之妹，今後還要靠她庇護來訪者一行人。

烏路可不知有無此自覺，僅是天真地微笑着，說出了她「想拜託的事」：

「我希望你暫時把西亞交給我照顧。」

聽到這個要求，穆司卡、依莉絲和凡尼斯都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只有烏路可發出銀鈐般的笑聲說道：

「其實我身體不太舒服，所以決定在神殿多留一段時間——這段期間你們好像很忙，所以我在想，如果有西亞陪我說說話就好了。」

西亞好像也是第一次聽到她這麼說，茫然地抬頭仰望她。

「這、這——這個嘛……」

依莉絲不知該怎麼判斷，把視線轉向穆司卡。

穆司卡在一瞬間考慮着。

這雖然是出乎意外的要求，但看起來並不像是另有隱情，也不像會有問題，而且可望加強自己和夥伴與烏路可的連繫。

「依莉絲，可以吧？西亞有玩伴也是件好事吧？」

如此說着的烏路可顯得相當開心。

「呃……呃，可是——」

西亞窺伺着依莉絲的表情。

其實她也想跟烏路可在一起吧？她的手也還緊抓着烏路可的衣襬不放。

卡西那多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對西茲亞微笑。

這女子現在正坐在閱讀書簡的卡西那多面前。

「不。烏路可大人已經喪失記憶，應該不會有問題了。我所擔心的，是之前神殿騎士團所沒有抓到的一名北方民族——名叫西瓦娜的女子。」

「哼！」西茲亞輕輕笑了：

接下來是——

卡西那多在心中喃喃自語。

他知道這個名字，那是之前從神殿騎士們手中逃走的女子。

依莉絲也點點頭。

眼前這個女子說不定也出身於北方民族，他以前曾從無名氏們的報告中聽過，北方民族中有一派背叛了夥伴，加入了塔多姆這邊。從這一派的人所獲得的北方民族內部情報，對塔多姆而言似乎也相當地寶貴。

這位暗殺者即使在卡西那多面前也不改一派從容的態度。

雖然西茲亞是半開玩笑，但說不定對她來說，是真的想賺點零用錢。如果她本來就打算殺了自己想殺的人，再當作是出自卡西那多的指示前來勒索報酬，那還真是個精明的殺手。

「那三個人當中，該不會包括烏路可司祭吧？」

西茲亞聳聳肩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

卡西那多一邊看着桌上攤開的書簡，一邊一件件地批閱。

她剛剛纔唐突地現身，告知他國境附近的情況。雖然她的來歷相當可疑，但卻無疑是個可用之材。

穆司卡不禁如此想。

帶來開戰在即這個情報的，就是塔多姆的間諜、名叫西茲亞的女子。

但如果要一邊監視西亞，一邊還要盯着烏路可，那光憑穆司卡等人確實人手不夠。

「那些人是非常保守的。」

西茲亞嘲諷似的留下這句話，就從窗口消失了。

對這位來自盟國的非正式使者，卡西那多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想到這裏，卡西那多這才突然想到：

他試着套話，西茲亞卻微笑着對他搖搖頭：

關於阿爾謝夫的動向、佛爾南神殿轄下各教會的動向，以及吉拉哈本國的政局——

「請不必擔心。只不過是女孩子『每個月的例行公事』。」

（我也想早點回去，不過……）

卡西那多突然想，所謂惡魔的誘惑，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北方民族和……來訪者嗎？」

卡西那多走近窗邊往下一看，已經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

卡西那多不知道她是如何進入神殿的，既然不可能是透過了神殿騎士們，那也許是她知道某處的捷徑也不一定。

依莉絲露出虛僞的笑容：

「請你回去吧！今天稍晚菲立歐王子會前來與我談判。要是你不小心被他撞見了，不是會很困擾嗎？」

塔多姆終於開始從國境附近侵略阿爾謝夫，可能也差不多展開戰爭了，但因神殿離國境還有一段距離，所以詳細情報還需要一些日子纔會送達。

阿爾謝夫的四王子菲立歐——雖然他的頭銜馬上就要變成「王弟」了，但第一個應該就是他吧！他很明顯地敵視卡西那多。

在穆司卡眼中，喪失記憶的烏路可不知爲何看起來相當值得信賴。

「很可惜，現在的我不需要暗殺者，這我以前也說過了。」

依莉絲和穆司卡訝異地直眨眼，目送着這年輕司祭婀娜的背影。

雖然他不太瞭解北方民族的事，但曾從塔多姆那邊聽說，他們是能夠駕馭巨大玄鳥的棘手敵人。可惜的是他們人數很少，就算可以在榭卜拉茲山地這種地區進行局部防衛，卻不適合大局面的戰爭。

如果西亞能二十四小時待在烏路可的身邊，他們監視起來也會比較輕鬆。

「難道沒有哪個人讓你以後會想：『要是那時殺掉他就好了……』嗎？以我所見，大概有三個將來會對卡西那多司教造成妨凝的麻煩人物。我會算你便宜一點的，如何？」

「太好了！那我們就先失禮了。喫過早餐後，我再來拿西亞的日用品。」

不過，若她只是個間諜，應該是不足掛齒的小人物，他不認爲她的重要性足以和菲立歐等人相提並論。

西茲亞小聲地笑了：

雖然只有阿爾謝夫的動向需要緊急警戒，但本國的政局也相當微妙。卡西那多自己雖加入了父親休坦貝克大司教所管理的派系，但站在反對立場的反戰派似乎看準了他不在的時機，打算揭發信教監察院幹過哪些見不得人的事。

「你身爲威塔神殿的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甚至在北方民族之間，對此有所自覺的人也不太多。北方民族主要是由將近千年前來訪的來訪者，與當時受到迫害的少數民族融合所形成的共同體，所以他們的身體較一般人來得強壯，才能在榭卜拉茲山地這樣的地方生存——當然啦，應該不是所有人都是來訪者的後代。不過，因爲血脈經過世世代代而稀釋、融合，所以幾乎所有的北方民族都和來訪者有血緣關係……這件事想來也影響了佛爾南和北方民族的深厚緣分。」

「卡西那多司教，你偶爾——會很想殺了誰嗎？」

「如果不是在外的年輕人在背後推動，那些人是不會行動的。而其中又以西瓦娜特別受到長老們的信賴，一旦她說服成功，一定會對卡西那多司教你造成無謂的困擾。我話先說在前頭——北方民族是遠比你所想像還要麻煩的存在——因爲他們是『來訪者的後代』。」

「是的，那個女子現在正爲了讓阿爾謝夫和北方民族締結同盟而四處活動。這應該是不可忽視的事——」

另一方面，則傳來好幾個捷報——

卡西那多整理好桌上的書簡：

——那是不接近對方、拒絕的微笑。

「如你所見，我已經鎮壓了神殿，接下來也預計會將幾位高階神官護送到威塔神殿……此處所生產的輝石今後將由我們來管理，應該也可以出口一些給塔多姆吧！」

但現實是佛爾南的神官們出乎意料地頑強，而且意志甚堅。卡西那多本來看不起他們，只把他們看作是長久生活在鄉下的一羣老人；但相較於利益或現實的考量，他們卻更順從感情和理想行動，對卡西那多來說是相當難以駕馭的。特別是在聽了梅雅的一席話後，他們的意志更形堅定頑固，心中毫無所愧，所以卡西那多也無法跟他們談交易——現在的他們只是一味地主張着「保護阿爾謝夫」。

她的態度太過自然，讓穆司卡等人因而更能感受到她柔韌的強度。

有兩個人他是知道的。

穆司卡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

「這故事真是有趣。不過還是請你離開，我無意委託你暗殺誰。萬一有需要，我還有自己栽培的無名氏。當然，若是你擅自想要把誰殺掉，我也沒有阻止你的理由……我無意指示此事，也不打算付任何報酬。」

「等一下，烏路可，你剛纔說身體不舒服，不要緊吧？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感冒……」

雖說如此，卡西那多的心裏卻沒有讓這種事趁虛而入的空間。

來自間諜「無名氏」的最新情報陸續傳到司教卡西那多·庫格手上。

西亞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知道了，烏路可。西亞你也要乖乖聽話，別給人家添麻煩喔！」

穆司卡等人心裏還有別的盤算。

「哎呀！原來是這樣。那麼我就先告辭了。不過，卡西那多司教，還是要請你多留意一下北方民族喔。」

「西亞，你別這麼害怕，依莉絲她已經不生氣了喔！」

如果佛爾南的神官們靜靜離開或是乖乖順從他，那麼他現在應該正準備返回本國。

目前擔任輔佐職的畢蘭卻·卡拉姆納夫斯司教雖正對此有所防範，但他年紀已相當大了，也不能太過加重他的負擔。

烏路可若無其事地在穆司卡等人面前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我們跟北方民族就無法避免一戰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管那個叫西瓦娜的女子有沒有行動，北方民族都會支持阿爾謝夫吧？」

穆司卡對依莉絲使了個眼色，點了點頭：

西茲亞還是面帶微笑：

阿爾謝夫的外務卿拉希安、政務卿達斯堤亞、還有代理其職的兒子阿戈爾，以及騎士團團長威士託這些人——

卡西那多突然想起——

卡西那多不經意地低語着，凝視着神殿騎士們所在的宿舍方向。

「也好……既然教授你都這麼說了。」

若這兩個人能待在一起，不但可以輕鬆地加以監視，不管任何一人接觸到麗莎琳娜，也比較容易應對吧！

西亞想見麗莎琳娜，這是再明白也不過的。昨夜她趁大家不注意時逃走，但今後可不能再發生相同的事；同時，麗莎琳娜也很有可能會再來找烏路可。

烏路可開心地交握雙手叫道：

但西茲亞的口氣卻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並不是說謊……依莉絲一直到剛剛都還在爲西亞擅自出走而生氣，不過，如果西亞能討烏路可歡心，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卡西那多的眼神變得有點嚴肅。

烏路可如此說完，就牽起了西亞的手要離開房間。

西茲亞以貴婦般的口吻回應後，就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凝視着卡西那多的雙眼說：

不過北方民族現在依舊隱居在榭卜拉茲山地，因此他判斷只要不出手，對方也應該也不會主動出擊——只不過一旦佛爾南神殿受到鎮壓，最感困擾的的確會是這支需要輝石的北方民族。

「……依莉絲，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們還是接受烏路可大人的盛情吧！我們的確暫時無法照顧到西亞，何況這對西亞來說也不是件壞事啊！」

卡西那多皺起眉頭。

烏路可雖然喪失了記憶，本質卻似乎並未改變。

「真可惜，我本來還想賺點零用錢呢！」

依莉絲在她背後問道：

聽見她說有三個人，卡西那多歪頭思考。

另一位恐怕就是協助菲立歐的來訪者少女麗莎琳娜，雖然她僞裝成一介隨從，但從依莉絲等人的話聽來，要是放着不管也很危險。如果卡西那多加害菲立歐，說不定她立刻就會變身爲像西茲亞一樣神出鬼沒的暗殺者。

卡西那多聯想到幾個人。

聽到西茲亞的話，卡西那多驚訝地瞪大了眼，他還是第一次聽聞此事。

說得極端一點，自己和依莉絲等人就算獨自一人也能生存下去。但是西亞還小，一定要有人在身邊照顧，穆司卡一直很擔心萬一自己和其他人發生什麼意外，西亞將會如何。

她帶着淺淺的微笑，在椅子上蹺起了腿。她將一頭長長披瀉的黑髮紮起，外表則是裝扮成了神官。

「可、可以嗎……？」

『這緣分說不定比起依莉絲和烏路可之間虛假的友情，還更值得信賴——』

「她只不過是個間諜吧？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狀況嗎？」

不過，若是包含他們，西茲亞說的應該不只三個，而會是更多人才對。

「是的，雖然手段強硬，不過進行得還真快呢！卡西那多司教您這麼全心盡力幫忙，我會稟告主人的。」

來訪者們的宿舍正好也位於他窗口可看見的位置。相對地，若不是從卡西那多所在的這個房間周圍，是看不見來訪者們所在之處的——這是爲了不讓未被逮捕的下層神官們看見他們而做出的配置。

那些來訪者的房間窗邊，有個禿頭巨漢佇立在那——

他是名叫穆司卡的理性男子，雖然有着一副戰士般的身軀，個性卻很像學者，最近都流連在圖書館裏。

卡西那多想利用他們所擁有的知識來增強軍備，那是新的武器、新的戰術，或是新的藥物，將來有機會活用在各個方面。

利用他們的知識——這種行爲與夏吉爾人民訂定的神殿內規是相互牴觸的，但是卡西那多明知如此，還是渴望得到那種知識。

（爲了對抗拉多羅亞——我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卡西那多心裏，浮現了在吉拉哈等待的神姬身影。

他握住窗框的手指，再次加重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