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追求未來之人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6萬 字

「死亡神靈」——
梅比斯.弗侖岱特站在這不可思議的球體前,眯起了面具下的雙眼。
在這寬廣的空間裏,「神靈」那光滑且帶有光澤的表面上交錯纏繞着鎖鏈,飄浮在鐘乳石洞深處的模糊燈光下。
以人類的技術無法完全操控這樣的物體。也許這球體正如其「神靈」之名,是個等同於神明的存在。
不過,如果它真的是這個世界的神明,那這位神明對人類還真是漠不關心。
以結果而言——不論隱藏了什麼力量,「這個存在」也只不過是個工具而已。
因此,使用者可以隨意改變它所象徵的意義。
對梅比斯而言,它是通往新世界那條路的工具;對西茲亞等人來說,則是他們生存所需的「屍藥」製造機;對神殿勢力而言,它是控制御柱的重要裝置;而對拉多羅亞的掌權者來說,乃是對抗神殿勢力的武器。
這神靈的存在將人們耍得團團轉,也讓現狀陷入一片混亂。
就在昨夜——
一批志在奪取神靈的人入侵了這個研究設施。
那是吉拉哈的間諜無名氏、兩位來訪者,以及生有蛇首的夏吉爾人。
梅比斯僞裝研究所唱空城計,引誘他們上鉤,然後將其一網打盡。
他無意小看這羣抱有死亡覺悟而作戰的人——但沒想到還是讓幾個人逃跑了。
梅比斯站在還充斥着血腥味的鐘乳石洞,笑着對背後的少女說:
「哎呀——雖然早就聽依莉絲他們說過,但沒想到你真的很強呢!所謂『昇華』就是有效地引出手環力量的技術吧?我聽說它可以強化反應速度、力道強度、戰鬥相關判斷力等等。」
站在那裏的少女——麗莎琳娜.耶裏妮斯並未望向梅比斯,而是以不帶任何感情的雙眸凝視神靈。
如今她的雙手手腕被綁住,手環也被取下。她的倦容奇妙地相當美豔,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
西茲亞、曉和艾美三個人在麗莎琳娜身後,正絲毫不敢鬆懈地注視着她。
梅比斯刻意以緩慢的腳步走向麗莎琳娜。
對——根本「無所謂」。
「原來如此,而你也一樣,以殺了那個名叫巴克萊德的研究者這件事爲首,一路背叛了許多人,所以依莉絲他們纔會追捕你啊!你這意見還真是耐人尋味。」
然後,她緩慢而微弱地說:
「……我跟你們不同,並不是以殺人爲樂。還有,即使在昇華時做了什麼,我也不會把它當作辯解的藉口。因爲我並非受到什麼人的命令而昇華——而且,你們還是弄錯了昇華技術的本質。」
他的目的就只有「自己」能到來訪者們所在的世界去,其他事都無所謂。
「……你確實很厲害……我本來還以爲只不過是個小姑娘。」
她自嘲般如此說道。梅比斯悄悄地接近她,指着自己戴着面具的臉:
而進入那狀態的她——擁有彷彿在惡夢中出現的妖魔鬼怪般純粹的強大力量。
那順着階梯而下的腳步聲,緩緩移向這寬廣的空間。
可以把麗莎琳娜當作誘餌——引誘前夜終究沒有現身的赫密特、與無名氏等人合作的北方民族前來此地。另外,也可把她當作人質。如果以麗莎琳娜或西亞的性命要脅另一位來訪者——見多識廣的穆司卡,他應該會答應協助。
梅比斯仔細傾聽着麗莎琳娜的話。他只是單純有興趣想知道被囚禁的她會說出什麼。
她寂寞地如此說,梅比斯則是笑嘻嘻地望着她。
傑拉得如此回答,並瞥了那個與依莉絲有着相同臉孔的少女一眼,接着對身旁的依莉絲使了個眼色。
「——不,我想起來了。你殺了依莉絲的養父,所以她才那麼恨你。原來如此,我收回剛剛的話。你就算不升華也能殺人——也就是說,跟我們沒什麼兩樣。」
「『昇華』技術的本質——以結論而言,終究是要讓人絕對服從長官的命令。我是失敗的例子,但它並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單純的技術,因爲——」
麗莎琳娜望向梅比斯:
然而「屍藥」的副作用雖強,但服用後不需接受手術即可使用手環。
「是的,截然不同。」
梅比斯對此感到很高興,他一點都不討厭殺氣騰騰的坦率對手,甚至還覺得對方很可愛。
「——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麼好。」
他覺得麗莎琳娜有所誤解。不只是她的世界——就連這個世界也充滿了背叛。
依莉絲恐怕不是爲了「報仇」才追捕麗莎琳娜,她只是在嫉妒麗莎琳娜。
他聽說過麗莎琳娜並不能依照自己的意志昇華,實際上,她昨晚也是感受到「生命危險」才昇華的。
西茲亞和艾美也並非毫髮無傷,兩人都受了輕傷。
在麗莎琳娜身後負責監視的艾美察覺入口有動靜。
「我已經聽聞昨夜騷動的經過了,只是來確認一下狀況。還有順便……」
梅比斯按住面具,把手向麗莎琳娜一攤:
「……是啊。而且我——背叛了最不能背叛的那個人的心意。就算現在發現,或許也已經太遲了。」
也就是說,如果將來御柱不再出現來訪者,等經過幾百年的世代交替後,也許這個世界將不會再有對屍藥具耐藥性的人。
即使如此,這也是因爲近代有來訪者造訪才發生的狀況;照凡尼斯的話聽來,其效果會隨着世代輪替而變淡。
梅比斯已提出申請,希望能暫時將麗莎琳娜交給他處理。
麗莎琳娜絲毫不爲所動。
梅比斯還劍入鞘,臉上出現一抹笑意。他大概想像得出她想說什麼。麗莎琳娜的天真,讓他覺得有趣又滑稽。
她的口氣很沉靜,但卻充滿了壓抑的殺意。
那是國家元首傑拉得.梅森、來訪者凡尼斯和其上司依莉絲.耶裏妮斯。
在麗莎琳娜身後的曉嘖了一聲。他的左手手腕現在正包着繃帶,那是在跟昇華後的她作戰時所受的傷。
另一方面,屍藥則是名叫巴克萊德.迪雷恩的學者,在進行手環與昇華相關研究時所製造的藥物。
聽見梅比斯的玩笑話,麗莎琳娜的眼神變得更兇惡了。梅比斯則是報以苦笑:
曉不爽地低語:
梅比斯對這三位訪客問道。
那一天恐怕也不遠了。
安朱.薛帕德——那名陪在依莉絲身旁的獵人少年,已經一點一滴地改變了她的心。
目前也已經知道,是否具有這種耐藥性,恐怕是取決於是否有「來訪者的血脈」。
例如西茲亞等人出身的北方民族,也是過去來到這裏的一支來訪者部隊,在與榭卜拉茲山地的少數民族結合後留下的血脈。因此他們既具有對屍藥的耐藥性,也能使用手環。
「你說的是你那在這個世界過世的養父吧?他的長相跟我很相似,但個性倒是完全不同,不知這其中的因果爲何。」
雖然麗莎琳娜先開口,但依莉絲卻充耳不聞。麗莎琳娜似乎也並不期待她回答,默默地轉開了視線。
「——你好像一點都不希望這樣啊!你也沒有笨到會被外表矇騙嘛!總之,我似乎有埃爾西翁.埃魯的血統,不知道這是來自我父親或母親,也似乎因此跟你有某種淵緣。你要是有意,我們倒是可以處得很好喔!」
突然間,他與監視麗莎琳娜的西茲亞對望了一眼。
不過,若是對屍藥沒有耐藥性——就會在繼續投藥的過程中失去意志、變成廢人。而即使是有耐藥性的人,如果不持續投藥而中斷,則會陷入昏睡狀態,不久便會死亡。也就是說,他們的性命全靠屍藥來維持。
因此梅比斯不只要帶西茲亞、凡尼斯、還有李布魯曼等人前往那個世界,甚至覺得如果情況許可,能把麗莎琳娜一起帶去也是件好事。
「就算是昇華中的我,似乎也明白此事,而且有跟你好好戰鬥過。這樣我就放心了。」
那是人類自古以來的罪孽,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只是因爲麗莎琳娜在來到這個世界後,很難得有機會接觸到背叛這回事。
她淡淡地、用甚至讓人感到有點傲慢的口氣說道,並露出有所保留的微笑。
他一半是開玩笑,一半卻很認真。
梅比斯對她所展現出來的戰鬥力有很高的評價,如果能把她納爲手下,將會是個很得力的助手。他雖然不認爲只花一、兩年就可以籠絡她的心,但只要能到「那邊」的世界去,自己的壽命應該也可以延長。
「……依莉絲,好久不見了。」
聽了梅比斯的話,曉不悅地瞪了麗莎琳娜一眼,便不再說話了。
麗莎琳娜解決了幾個梅比斯的部下,同時也以出色的戰鬥力幫助部分無名氏突破重圍。
同時,梅比斯也注意到了。
來的說不定不只三個人,第四位隱形的「卡多爾」可能也來了,但衆人無法察覺其存在。
「判斷善惡是很主觀的,不過我也不會否認。我的行爲對你們而言肯定是種妨礙。但是我仍心存着如果你有意願,要我充當你的義父也無所謂的善意喔。」
而梅比斯其實也——對此略感驚訝。
輝石在精製後,依生產神殿的不同可以分別發揮不可思議的效果。佛爾南的輝石能使土壤肥沃,涅迪亞的輝石可以使水質清澈,札卡多的輝石能加強火力,而加魯尼耶的輝石則產生風力,這些力量都是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所不可缺的。
「哎呀……三位一大清早來訪,有何貴事?」
梅比斯略微察覺到理由。
自御柱生產、落下,並由夏吉爾人所精製的是「輝石」。夏吉爾人胸部有個空洞,他們將輝石原石納入洞中,以進行輝石精製。
但這份嫉妒的感情,如今已經不再那麼強烈了。
要不是梅比斯使用手環,讓包含麗莎琳娜在內的所有人運動能力麻痹,人員折損肯定會更加慘重。
另一方面,面對仇人麗莎琳娜,依莉絲卻出乎意料地冷淡。
「嗯,這些事我也從凡尼斯那裏聽說了。『昇華』的技術一方面也是爲了抹殺人的良心——即使對手不是戰鬥員,而是老人或小孩,但只要一聲令下,昇華的人還是會痛下殺手。在進行殺戮後,也可以對自己辯解:『那並不是出於我的意志,我是遭人強迫。』像你這樣的女孩,如果不經過昇華,就無法殺害敵人吧?」
「我至今仍不明白——你爲什麼會這麼像我義父呢?雖然第一次見到你時我有點疑惑,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你的確是我的敵人,就算再怎麼像我的義父,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跟你作戰。因爲你——是個壞人。」
西茲亞一如往常,眼裏帶有看透人心——或着該說輕視、否則就是憐憫的意味,嘴邊則是露出諷刺的微笑。
「——我很羨慕你有這麼強大的力量。我們沒有辦法像你們那樣將手環的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畢竟這是借來的技術——『昇華』啊!要是到那個世界去,我一定要學起來。」
梅比斯竊笑着:
梅比斯將她養父所製作的寶劍劍尖,伸到身爲埃爾西翁愛女的她的眼前。
麗莎琳娜說着,眼神相當悲哀。
也許依莉絲正是害怕這一點。
「——父親曾說過,昇華技術是必要之惡。正如你剛纔所說,在昇華中所執行的任務,將無視於自己的意志,絕對服從上司的命令。換言之,就是毫無『背叛』的餘地。因此,若是讓敵國或敵對勢力的間諜昇華,就可以讓他加入己方、成爲可靠的確實戰力——」
「那的確是你輕敵的關係。凡尼斯應該也叫你要小心了吧?」
他們爲了有效利用原料核心的力量,開發了手環,並完成了昇華系統。
輝石、原料核心與屍藥——這三者有密切的關係。
而且不能只是單純的來訪者,必須是經過肉體強化的來訪者之直系子孫。
梅比斯戲謔地說道。麗莎琳娜聽了嚇了一跳,肩頭顫抖。
而所謂原料核心,是來訪者們將所發現的御柱——「魔術師之軸」加以仔細調查,以其技術嘗試複製而完成的能源塊,可能因爲製作材料是御柱,它也有代替輝石原石的效果。
出現在刻意沉默地等待的梅比斯視野裏的,分別是一位穿着高級西裝的五十歲男子、引導其來此的銀髮青年,以及與眼前麗莎琳娜有着相同臉孔的少女三人。
也許依莉絲已經不再有任何理由執着於麗莎琳娜,而且即使她仍厭惡着麗莎琳娜,但如果殺了她,恐怕會惹安朱生氣。
實際上,流通的「輝石」近似夏吉爾人吸取力量後所剩的渣滓。然而輝石若未經精製,對人類就毫無用處。
就算他無法完全操作神靈——但唯獨「到那邊的世界」這件事並非完全不可能。
麗莎琳娜喃喃自語。
不過對梅比斯而言,這些未來的話題不在他的關心範圍之內。
現在的依莉絲,有着至少比麗莎琳娜更幸福的處境,而且麗莎琳娜已成了階下囚。
麗莎琳娜毫不膽怯地立刻回答。
經過強化的來訪者子孫人數雖不多,但畢竟還是存在。
依莉絲注意到麗莎琳娜的存在,不悅地皺起眉頭。
麗莎琳娜似乎無意反駁他的諷刺,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依舊沒有望向梅比斯,看來是故意轉移視線。
在凡尼斯的協助下,梅比斯開始一點一點地瞭解「死亡神靈」的本質。
「當然,最重要的研究目的,應該是提升戰鬥力和更有效率地完成任務——之所以特地對腦部施以處置,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在我們的世界裏特別需要這種技術……因爲背叛是稀鬆平常的事。」
他們跟梅比斯禍福與共,爲了生存下去,便需要「屍藥」。死亡神靈所生產的「屍藥」,原本就是在麗莎琳娜等人的世界所製造的藥。而包含原料核心在內的手環等物,也是來訪者們所製作的東西。
麗莎琳娜閉上了眼。
一般來說,爲了使用手環,來訪者們也必須接收高度外科手術。
他手上拿着奪自麗莎琳娜的突刺劍。這把劍是用在拉多羅亞難得一見的神鋼所製造,似乎是已故的埃爾西翁.埃魯所作。
麗莎琳娜跟她有着同一張臉、同樣的出生經過,而且還是「複製品」——卻比依莉絲還要幸福,就是這點讓她無法忍受。至於要爲被殺害的養父報仇,只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帶來兩位不速之客的凡尼斯,以一貫慧黠的口氣說:
「梅比斯,如果你們要談很久,那我把麗莎琳娜帶到裏面去吧?」
梅比斯搖搖頭說:
「不,你留在這裏,麗莎琳娜小姐就交給西茲亞他們吧!拜託你們監視她了。」
「好的,我明白。」
西茲亞坦率地回應,眼神卻帶着笑意。從傑拉得和依莉絲的表情看來,他們似乎並非單純只是來看「昨晚那場騷動」後的狀況。
曉沒有點頭答應,而是用拳頭推了推麗莎琳娜的背部。艾美則是輕輕點頭致意,就離開了神靈祭壇的鐘乳石洞。
留下的依莉絲和離去的麗莎琳娜都不曾回頭望向彼此。
「那麼,元首,你有什麼事呢?正如你所見,我們已經順利擊退來襲的無名氏等人了……」
梅比斯問道。傑拉得臉上雖然堆滿親切微笑,但梅比斯也很清楚,絕不能信任他那張笑臉。
「嗯,關於這件事,你們辛苦了。這下子那羣無名氏應該不敢再輕舉妄動了。所以——梅比斯,因爲我對你們的身手很有信心,所以又有事要拜託你了。昨晚,在吉拉哈的間諜回報說人手不夠,要求增援。卡西那多司教也回到國內,警備變得更加森嚴——所以,我希望你能在冬天來臨前過去當地。」
梅比斯在面具之下眯起了眼。
——這真是奇妙的要求。
「這還真是突然啊!但是……元首,現在比起與吉拉哈的諜報戰,更需要人員來警戒這『死亡神靈』吧?在御柱停止生產輝石的現在,敵人的目的就是神靈——雖說我們在昨夜擊退了無名氏的襲擊,但與其同行的北方民族卻毫髮未傷。吉拉哈不可能只襲擊一次就放棄,應該會立刻追加派遣部隊前來。而且我們目前應該沒有什麼可以在吉拉哈做的事——」
梅比斯纔剛親眼觀察了東方的狀況,雖然他們並非可以輕忽的存在,但現在應該先把焦點轉往「死亡神靈」,沒有必要前往吉拉哈。
但是傑拉得依舊帶着微笑說道:
「並非如此。如果可能,我想委託你暗殺神姬。這雖然很困難,但只要能讓吉拉哈國內籠罩在危險的氣氛中,就會讓戰爭一觸即發。簡單說,我想拜託你去指揮這次的祕密行動。」
傑拉得大言不慚地說着,依莉絲在傑拉得身旁像觀察梅比斯般凝視着他,在一旁的凡尼斯則皺起眉頭。
死亡神靈的研究是在梅比斯的主導下進行,如果他遵照元首的指示去做,那麼凡尼斯回原本的世界的日子可能變得遙遙無期。
梅比斯思索了一會兒——嘴邊浮現笑意:
梅比斯竊笑:
「就算要毀掉這個世界……?這種事真的被允許嗎……你真的不打算放棄——?」
梅比斯輕輕地聳了聳肩:
他甩動着銀髮,慢慢地離去。梅比斯目送他的背影后,又轉向神靈。
原本這個世界的一切就是夏吉爾人的罪惡意識所製造的產物,被製造的東西總有一天要毀滅,這也是理所當然。
傑拉得的提議雖然令人費解,但梅比斯也已察覺其理由。
他那戴着面具的額頭一直感到針刺的疼痛感。
「……梅比斯,難道不能在我們移動到那個世界後,立刻恢復死亡神靈或御柱的原有功能嗎……?夏吉爾人應該能夠控制神靈吧?」
「發現什麼?」
凡尼斯一臉不可思議,梅比斯則是報以苦笑:
「我先確認一件事。凡尼斯,對你而言,『回原來的世界』有多重要?」
她認識梅比斯的時間不長,在不瞭解他本性的情況下,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
只是,他超乎傑拉得的預期,答應得太過爽快。本來傑拉得以爲梅比斯應該會更爲囉嗦,在提出幾個交換條件後纔會接受這要求。
「……不,不用了,沒什麼重要的事。」
「——交給你了!如果有什麼需我要幫忙的,你儘管說。」
「就算我不說,依莉絲也一定會告訴你,所以我就老實說吧!你們那個世界的『魔術師之軸』,跟這個世界的御柱是入口和出口的關係,所以你們纔會來到這個世界。這條路現在是單行道,而如果讓這功能逆轉——也就是讓這邊變成入口,那邊變成出口,這個世界的御柱就會產生異常變化。讓我給你一個提示:在你們那個世界作爲入口的『魔術師之軸』,具有『什麼樣的功能』嗎?」
梅比斯指向那個黑色球體。
凡尼斯與梅比斯很相似,就算兩人動機不同,但他會選擇的答案只有一個。
傑拉得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梅比斯的肩膀:
傑拉得會下達要梅比斯前往吉拉哈這種無意義的命令,當然有其理由。
然後凡尼斯——終於擠出低沉、壓抑又沙啞的聲音:
——梅比斯很確信自己會得到什麼答案。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
他並不認爲這是罪惡。有識之士也說過,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
「說到底,這個世界不過是夏吉爾人所製造的副產品,『那個世界』纔是真正的世界啊!我們要回到那裏去,而這個世界則迎向夢的終點——就只是這樣而已。夢總有一天要醒的!就連夏吉爾人的夢也不例外。」
正如活着的人總有一天要死去,而世界也是一樣,總有一天會毀滅。
聽了他那心碎的聲音,梅比斯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元首傑拉得面對這位少女和隱形的男子淡淡地回答:
「操作神靈需要精製前的輝石。而且功能完全逆轉後,就需要比過去實驗時更龐大的數量。研究所裏的輝石已經在之前的實驗中用完了,雖然首都倉庫裏還有存貨……但既然傑拉得已經注意到,那他大概也已經封鎖倉庫,或是把存貨搬走了。不過,我們的某個據點還藏有備用輝石。我馬上派人去拿來,今天下午應該就可以抵達此處。」
這個名叫卡多爾的男子不只身形透明,而且不發一語,因此有時會讓人忘記他的存在。
凡尼斯不滿地出聲詢問,梅比斯則是立刻以手製止他:
傑拉得只留下這句話,就以「處理公務」爲由迅速離開了。依莉絲也跟着他離去,神靈前只留下凡尼斯和梅比斯。
當然,如果是如此,甚至連梅比斯等人也不會出生。
額頭深處還在持續疼痛。
這區區的工具,將把這個世界導向毀滅之途。
『在這個世界毀滅的瞬間,不知道神殿的人會不會把這當作是神的旨意呢——』
「我本來打算慎重地多進行幾次實驗,但時間所剩不多了。我已經掌握到方法的頭緒,接下來只要下定決心就行了。埃爾西翁.埃魯就是沒有這種決心。說起來,要不是他當年中途停止關於神靈的研究——你們也不會來到這個世界吧!」
凡尼斯的眼神顯得震驚不已,相對地,梅比斯的眼神卻很冷漠。
「……沒想到梅比斯會這麼爽快就答應去吉拉哈。」
「放棄?爲什麼要放棄?還有,我不需要任何人允許,沒有人有資格允許、甚至處罰我。凡尼斯,這是更單純的問題啊!『想去』還是『不能去也無妨』——以你而言,是『想回去』還是『不能回去也無妨』——我剛剛也說過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另一個爲梅比斯拒絕前往吉拉哈時,傑拉得就迅速組織部隊,以強攻策略鎮壓研究所——
就算如此,如果梅比斯不過去——只要留在這個世界,他便沒有未來可言。
梅比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任何功能,是吧?對,從古代被禁止公開的文獻,或我自己從神靈中所獲得的知識推敲得知,御柱一旦變成『入口』,便會失去其他功能。所以你們那個世界的御柱並不會生產輝石,你們擅自分析其成分,開發了原料核心這點很值得讚賞。但另一方面,這個世界的御柱會支撐大地、清潔水源、管理溫度和製造空氣。正確控制這些功能的,就是吉拉哈的御柱;而下達命令執行這些功能的,正是『死亡神靈』。」
凡尼斯當場渾身僵硬。
凡尼斯呻吟出聲。
元首傑拉得聽到這位少女坦率的感想,則是眯起了眼。
操作神靈這件事對梅比斯而言並不輕鬆,可以說必須冒着生命危險進行。
凡尼斯的聲音裏充滿了堅定的決心。
在馬車中,有傑拉得、依莉絲,以及她那隱形的部下卡多爾。
「你爲什麼現在才問這個……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想回去。就算要把靈魂出賣給惡魔,我也必須回去。因爲那邊——有人在等我。」
這個衝擊似乎太大,他那原本就顯得白皙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了。
逆轉御柱功能,就意味着這個世界的「毀滅」。
凡尼斯低下頭,咬緊了牙關:
元首的馬車受到騎兵的保護,當然沒有人可以接近。
在他眼前朦朧飄浮的黑色球體,既不是神明,也不是惡魔,只不過是區區一個工具。
他常覺得,那針的尖端彷彿一直將瘋狂的成分注入他的額頭。
而做了這個選擇的梅比斯並不是神,只是個人類。
在離開研究所的馬車中,坐在傑拉得對面的依莉絲喃喃地說着。
所以梅比斯不等凡尼斯回答,就接着說:
而就算其「結果」是導致這個世界的毀滅——梅比斯也不打算放棄自己活下去的權利。
「在原本的世界裏有你的家人吧?當你屏除周圍多餘的雜音、閉上眼睛時,浮現在你腦海裏的臉孔——是等着你回去的重要家人、還是這個世界素不相識的人?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你們來到這裏半年了——但在那個世界,你們不過消失半天而已。如果你能夠回去,一定可以能跟心愛的人重聚。」
「偏偏在這緊要關頭……只差一點就可以確定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了吧?」
依莉絲懷疑地皺起眉頭,但傑拉得非常確定此事。
梅比斯繼續低語:
其中一個是如果梅比斯願意去吉拉哈,傑拉得就趁他不在時將神靈藏到其他場所,並且派人暗殺梅比斯。
稍顯驚慌失措的凡尼斯此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壓低了聲音說道:
「……不,梅比斯是在演戲。看來他逼近神靈核心的程度已經遠超出我的預期了。梅比斯對我——不,該說對這個世界的反叛之心已是不容置疑。」
梅比斯覺得,透過面具所注入的輝石成分,正一點一點地侵蝕他的心。
「我也想過這一點,其實我已經問過高司教相同的問題了。他的答案是——算了,不提也罷。凡尼斯,現在只有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撇開世界的命運不談——你是『想回去』還是『不想回去』呢?」
「——但是,這個世界不是夢。就算跟『那邊的世界』有時間流速的不同,但仍是貨真價實的現實世界,有人實際居住在這裏過日子——」
「凡尼斯,這是工作,也是元首的指示。確實,不對吉拉哈做些什麼,我們可能就會很危險。研究工作就交給李布魯曼博士,我則去做這件更重要的事。明年夏天前,應該就會獲得某種程度的成果。」
梅比斯點了點頭,以冷漠的眼神望向神靈。
「梅比斯……?」
凡尼斯皺起眉頭。
那個除了梅比斯以外誰都不知道的事實——西茲亞應該已經察覺了吧?只是梅比斯不認爲她會泄露出去。這麼一來,泄露這項情報的恐怕就只有被俘虜的夏吉爾司教了。
「元首應該是知道——如果我們前往神靈另一側的世界,這個世界將會有何下場,所以他纔打算派我去吉拉哈,要我遠離神靈。他的目的可能是爲了爭取時間,也可能是借這個看似暗殺的任務來處理掉我——不管怎麼樣,我都必須跟他分道揚鑣了。雖然以庇護者來說,他是相當難得的人材……」
梅比斯打算不擇手段地讓自己活下去。
梅比斯看出他心中的糾葛並非是「困擾」,而是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下定決心開口回答」。
嚇着抬起頭來的凡尼斯掩不住動搖神色,看起來已瀕臨崩潰。
「……梅比斯,我的命運也交給你。隨時都可以付諸行動。」
等到看不見他們兩個人的背影,凡尼斯就立刻嘆了口氣:
但他沒有跌倒,而是站定了腳步,緊握住雙拳瞪着梅比斯,纖細的肩膀顫抖着。
梅比斯用手指按住了面具,茫然地想着這毫無意義的問題。
*
結果——梅比斯答應前往吉拉哈。
凡尼斯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腳步。
凡尼斯還是低着頭,然後搖了搖頭:
「你真的幫了我大忙。那麼我改天再告訴你細節——對了,那位李布魯曼博士在嗎?我今天早上派使者去他家,結果他不在……」
凡尼斯說着,轉身背對神靈。
前者是較爲安全的計策,而後者當然能免則免。畢竟梅比斯與他的那批部下並非一般衛兵所能對付。
「雖說御柱已停止生產輝石,但還未失去它原本的功能。以人類來作比喻,就是無法使用一條手臂的程度,但沒有生命危險。御柱真正的任務是支撐這個世界,而我們爲了到另一個世界去,正打算『毀滅』這個世界——應該是某人把這個事實告訴元首了。」
凡尼斯的眼裏已經沒有任何感情。
從一早持續下着的雨已經停了,在陰霾的天氣下,住在城鎮的人們也紛紛開始活動。
凡尼斯皺起眉頭。
「啊!博士在這研究所休息。昨晚他住在這裏協助研究,就這樣被捲入異常事態中……要我轉達什麼話?」
梅比斯笑着回答凡尼斯那悲壯的問題。
「……什麼事?梅比斯,你瞞了我什麼?」
「——那你是想放棄囉?」
「……真傷腦筋。凡尼斯,看來好像是『被發現』了呢!」
「不論……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會如何,我還是——想回去……!」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我立刻準備出發。」
他今早造訪研究設施時,心中已有兩個腹案。
但梅比斯卻明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所意味的最糟糕結論,可說極爲單純。
(難道說,梅比斯將在這幾天內,展開前往「那邊的世界」的行動——他已經做好準備了嗎?)
換句話說,梅比斯之所以答應去吉拉哈,單純是爲了爭取時間。因爲他也注意到,如果自己拒絕,傑拉得便會立刻派兵討伐他。
老實說,傑拉得沒有料到神靈的相關研究居然進展得如此神速。
另一方面,依莉絲則是一副還無法釋懷的樣子:
「可是元首,我突然想到……那份夏吉爾人的報告書,會不會只是爲了挑撥梅比斯和我們的伎倆?也就是說,一旦讓入口和出口逆轉,世界就會毀滅只是謊言而已……」
聽見她的懷疑,傑拉得搖了搖頭:
「的確,如果是謊言就好了——但如果夏吉爾人的信中所言是事實,那我就可以理解爲什麼那位『埃爾西翁.埃魯』會打消回去的念頭。」
他一說出這個名字,依莉絲的表情就變得很僵硬。
傑拉得撫摸着下巴,深思後回應道:
「他恐怕已經發現了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了,但他卻沒有回去——也就是說,他的良心無法允許他犧牲這個世界。但若是梅比斯則會實行。那名男人是個極端的利己主義者,爲了自己,他會不惜犧牲其他一切。要是把我們的世界和他的性命放在天秤兩端,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保全自己的性命。」
「……你說梅比斯的性命是什麼意思……」
「啊……這件事我還沒告訴你嗎?梅比斯的身體已經快沒辦法負荷下去了。他切開額頭,將輝石成分送進腦部——做出這種莽撞的舉動,壽命不可能太長。跟梅比斯受過相同處置的人們全都很短命,他應該也知道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
傑拉得壓低了聲音如此回答。在這馬車中,雖然不必擔心會有人聽見,但這也不是什麼可以大聲嚷嚷的事。
依莉絲啞口無言,但同時也能理解得箇中原由,所以僅是閉口不語。
「總之,他的時間所剩不多。但他相信——就算在這個世界活不下去,若能到你們的世界,就可以利用那邊的技術延續生命。從梅比斯的口氣判斷,李布魯曼博士應該也加入他們了。李布魯曼博士這個學者明明知悉一切,卻還是把自己的好奇心擺在第一位。」
今天早上傑拉得沒能見到李布魯曼,說不定反倒是件幸運的事。他很有可能已經被梅比斯拉攏了。
「恕我失禮,那位名叫凡尼斯的青年,說不定也爲了回去而……」
聽到他的指摘,依莉絲瞪大了眼:
「請、請你不要說這麼荒唐的話!凡尼斯他纔不可能做出這種……!」
然而,看着已經完全適應這個世界的依莉絲等人——傑拉得有時也會感到不解。
穆司卡在接受佛爾南保護的那段時期,於圖書館接觸了許多書籍。
他一說出自己的疑問,依莉絲就不敢置信地直眨眼。
「我們也不想對一個小孩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啊……」
當在能源戰略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石油,開採程度無法滿足人類所需時。
「……反正我們無論如何都得趟這渾水,對吧?」
好幾個國家或團體分裂後滅亡、再次形成、接着再度滅亡——
早在穆司卡誕生前的遙遠過去,這些影響就有如沉澱物般累積着。
「……我明白了,我會幫助你。如果這個世界毀滅,那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這回答讓傑拉得放下心來。
傑拉得覺得奇怪,眯起了眼。
武臣.鵬所指揮的六十多名警備部隊——
「……當時,該來訪者集團救了受迫害的北方民族——而你們就是他們的子孫吧?」
依莉絲的眼神變得很嚴肅,低聲回答:
他所說的人質,就是指同爲來訪者的西亞。
傑拉得原本猜測,依莉絲之所以不想回去,是爲了那個名叫安朱的少年。而他現在已經確定,這肯定是重要因素——但他不認爲原因僅此而已。因爲提起原來世界時的伊莉絲,表情甚至該說有些深惡痛絕。
「……我倒也不是一點都不懷念原本的世界。那個世界確實有些東西比這裏方便……但元首你似乎有所誤會了——」
或許是一開始就走入歧途了——
雖然失去梅比斯、西茲亞等優秀的棋子非常可惜——但如果爲了他們而失去這拉多羅亞、甚至整個索裏達帖大陸,那就本末倒置了。
只有她因正好到其他地區的研究設施出差而逃過一劫,但開發大型生物一事因設施消失而中止,身爲研究人員的她也無處可去。
他手上的手環具有穆司卡等人稱之爲「魔盾」的功能。這手環可用來防禦原料核心的能源攻擊,但它亦可射出塊狀能源來攻擊他人。穆司卡便是在出乎意料的狀態下遭受其攻擊,當場昏迷不醒。
事情到底是從哪裏偏離正軌的呢——
他一直在沉思——人類究竟是在哪裏誤入歧途的?
再加上——把這些問題當作政治鬥爭工具加以利用的人們,又使事態更加惡化。
這個現象,簡直就像是有誰在暗地裏「控制」這片大地。
當被稱爲稀有金屬的貴重礦物資源價格暴漲,引起人們競相爭奪時。
呂嶽打過呵欠後,注意到穆司卡的視線,便望向牢房:
但對深陷知識欲而不可自拔的學者而言,這種消極的研究行爲卻令人愉快。
「啊!沒錯。夏吉爾人也曾這麼說。成了人質的人,大概都會說一次這種話。總之,你就算沒有『手環』,也可以用過人的蠻力把這不堪一擊的鐵窗折彎吧——不過我們手上還有人質,你最好謹言慎行。」
她的專長是研究大型生物——這個領域的研究當初是作爲糧食問題的對策,但在穆司卡等人的時代已經完成開發大型的牛或豬,因此是「爲研究而研究」,消極地持續開發沒有什麼效果的生物兵器。
傑拉得並不太信任自己當作部下來利用的梅比斯,相信梅比斯也是一樣。兩個人只是因爲利害一致,而暫時建立起合作關係。
「你是說……要我們殺了夥伴凡尼斯嗎?」
*
他擔心會如此。
「『那些』武臣部隊的子孫——偏偏變成這樣的人啊!時代的變遷還真是可怕。」
「別說這種違心之論了。聽說在阿爾謝夫內亂時,你們的上司西茲亞殺了被囚禁在牢房裏的皇太孫,他還是個嬰兒吧?」
呂嶽口氣十分平靜,但聽在穆司卡耳裏反而感覺很不舒服。
『這個世界——遲早也會像我們那個世界一樣嗎?』
有好幾個契機。
「武臣部隊的子孫……你說的該不會是武臣.鵬吧?」
在那時,他得知這個世界建構了幾乎完全循環型的系統。
他們絕對不是情人關係。
他的口吻聽起來通情達理,以敵人而言算相當友善,讓人無法討厭他。
呂嶽露出苦笑:
傑拉得看了她那坦然的反應,又是一驚。
依莉絲輕聲低語:
聽到她率直的回答,傑拉得一時無言以對。
他是在與西瓦娜等人閒談時,聽聞這個似乎在他們「北方民族」之間流傳已久的名字。
「咦?怎麼啦?你想要什麼嗎?」
梅比斯想「前往」那個世界,傑拉得則是想「追上」那裏的文明。
他們大多數在基因階段就已經施以強化,生來就是足以與邦布金匹敵的戰鬥人員。那是個幾乎全由日系人種所組成的特殊部隊,其中有一位女子是武臣的副官,也是知名的研究人員。
來訪者們的世界應該是文明極爲進步、優異的世界,傑拉得也如此相信;而且越是瞭解同樣身爲來訪者的埃爾西翁.埃魯所留下來的功績,就越是嚮往那個世界。
穆司卡.布萊多克洛伊茲在牢房深處回想着那不令人懷念的故國,同時凝視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只是,在這個世界,存在許多穆司卡等人的世界所沒有的要素。
那並不只是御柱、輝石及身爲引導者的夏吉爾人的存在。
有這麼多人失蹤,卻找不到任何一個人的屍體,因此大家判斷他們叛逃。但因爲完全無法掌握其行蹤,與他們有私交的穆司卡不認爲他們是「亡命天涯」——而他們似乎是與穆司卡一樣來到這個世界,與當時的北方民族結合。
呂嶽低語。穆司卡嚴肅地凝視他:
就像微生物在試管中不斷地重複繁殖和減少一樣,世界也在一片渾沌中一再重複歷史。
「啊!因爲西茲亞有點不正常——不,我也沒兩樣。如果有必要,我還是會痛下殺手,人質不就是這樣用的嗎?」
穆司卡點點頭。
穆司卡不得而知。
他們對問題本身置之不理,只爲了權力鬥爭提出不同的主張,最後使得許多國家面臨各種各樣的變化之際,終於必須以「鬥爭」的方式解決問題。就連表面上訴求環保的團體,也濫用政治權力,以只求自己方便的方式利用社會。
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製造大陸、填滿水源、準備空氣、調整氣溫——如此製造出來的就是這塊索裏達帖大陸。或許原本就有行星當作基礎,但創出適合生物的居住環境的,想必是夏吉爾人吧?
「不,恰恰相反。我想阻止的只有梅比斯一個人而已。我打算投入足以擊垮他的戰力,就算放火也要解決他……一旦這麼做了,就不得不把凡尼斯牽連進去。如果你們想要活捉他,那就沒有必要特地殺他,以後就交給你們了。如何?」
但是——穆司卡等人的世界於五年前發生的「魔術師災厄」,令這個研究設施所在的城鎮整個消失了。
『這個地方該不會——原本是「空無一物」吧?』
穆司卡——無法忘記她。
人們一直不去正視這些問題,結果就是縱然技術有長足的進步,但同時也產生了許多無法挽回的悲劇,更在國與國之間留下長年宿怨。
她深受開發大型生物這事件吸引,而持續進行研究。
聽見他自言自語抱怨內容的呂嶽,不解地問:
在清算和贖罪都無濟於事的世界中——穆司卡等人爲了先保護自己,接着打倒敵人,正不斷地進行研究和戰鬥。
這片大陸的御柱,分別負責支持大地、清潔水源、產生空氣、調節氣溫。位於中央的威塔神殿御柱是其核心,使這些功能常保正常運作。
這恐怕是兩個人共同的認知,正因爲如此,傑拉得迅速下了決定。
依莉絲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
依莉絲總是先選擇相信夥伴,但傑拉得與她相反,會先預設最糟糕的情況。雖然他並不瞭解凡尼斯這位青年——但在「那個」梅比斯將他留在身邊的時間點,還是把他視爲敵人比較妥當。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你真的對原本的世界毫無眷戀嗎?」
傑拉得再度提問。依莉絲皺着眉嘆息道:
至少,如果沒有他們加入,就不可能對抗那個梅比斯和西茲亞等人。
在氣候變遷中,環境也產生劇烈變化,而人們卻無法對其採取完善的對策,因而導致後代子孫的悲劇。
他名叫呂嶽,是個在昨夜那場戰役中擊昏了穆司卡,還把麗莎琳娜逼到無路可退的高手。
穆司卡根據這些現象,暗暗思索:
穆司卡瞪着他,嘆了口氣:
傑拉得早已預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好整以暇地對她曉以大義:
這時,在牢房正對面監視他的那位鬍鬚大漢,突然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
——穆司卡在腦海裏描繪那些在原本的世界被認爲「失蹤」的朋友們。
然後武臣和他們——
穆司卡沒有任何管道可以確認此事,但他唯一可以確信的,就是這片土地並非只是「類似地球的行星」。
那恐怕也是出於御柱的影響。
「我身爲這個國家的元首……不,身爲生存在這個世界的人,必須阻止梅比斯。當初允許他失控的也是我,我必須負起這個責任。如果有可能,我想請你們幫忙解決他們。」
原本睡在無名氏據點的西亞,最後也在昨夜被抓了。穆司卡也纔剛見過她,但她現在不在此處。梅比斯等人爲了避免穆司卡和麗莎琳娜反抗,所以將西亞隔離在別的地方。如果穆司卡以蠻力突破重圍,那西亞將無法平安無事。
這還只是穆司卡的單相思,而且就連告白的機會都沒有——她就隨着武臣等人的部隊一起失蹤了。
「原本,我們的世界就已經接近毀滅。我們就算回去,也不能像在這裏一樣過得這麼舒適。」
「是啊!如果可以,我想離開這裏——這你辦不到吧?」
某一天他們突然從穆司卡等人的世界消失無蹤,那是在埃爾西翁.埃魯消失前幾個月的事。
「……有件事我不明白。你們對自己的世界爲什麼不會抱有深厚的感情呢——那裏文化發達、文明進步,有着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就像手環一樣,只要擁有那樣的技術,人類就有更多可能性。你真的不想回有那種技術的世界嗎?對你們來說,這個世界應該是落後、不方便到難以忍受的地步……」
來訪者們的戰鬥力——特別是卡多爾和邦布金的力量,也適合用來對付梅比斯等人。
在這個世界,只要經過數十年左右的歲月,就連各種礦脈也會一點一點地「恢復」。只要人類不過度開採,礦脈就會自然而然地在洞窟深處生成,之後藉着小規模的地震推擠至地面,當生產到某種程度的規模後又會停止。
「……這樣說對凡尼斯很不好意思……但我在那邊並沒有任何快樂的回憶。」
說不定就連這片大陸也是由「御柱」所製造。
她閉上雙眼,像是在喃喃自語。
他雖然無意輕敵,但這無疑是很大的失誤。
「很可惜的是,我們無法否認有這種可能性。」
最後因爲她的事務能力獲得賞識,所以成爲武臣的副官。
聽到穆司卡這麼問,呂嶽抓着臉頰點頭說道:
「好像是吧!我們的取名方式之所以在這個世界很少見,也是受到那些來訪者的影響。當時的北方民族接受了他們的風俗習慣……他們就像北方民族的守護神一樣,因爲他們也擁有『這種』技術。」
呂嶽撫摸自己的手環,在穆司卡眼前晃了一下。
如果知道呂嶽等人是武臣那批人的子孫,也就可以理解他們爲什麼會對屍藥有耐藥性。在動物實驗中,肉體強化的效果和對藥物的耐藥性雖然會逐漸減弱,卻仍能流傳好幾世代。依個體不同,有時甚至會出現宛如隔代遺傳般發揮強大能力的例子。
而聽說北方民族能操控玄鳥,也是在與那些來訪者融合之後的事。
恐怕是「她」將玄鳥的調教方法和習性教導給北方民族的。
穆司卡心中浮現了那位女子的面容。
她擁有可愛的面容、給人彷彿松鼠般開朗而嬌羞的感覺。
當她與武臣等人消失時——穆司卡覺得,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不過,他們卻來到這個世界,還做出影響歷史深遠的事,這對當時的穆司卡而言完全無法想像。
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他們曾經造訪此地。
「武臣他們是很好的人。以其子孫來說,西茲亞的手段太不光明磊落了,跟他們大不相同。」
呂嶽驚訝地皺起眉頭: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們是將近五百年以前的人了,你卻說得好像是你的朋友一樣。」
「嗯,我的確認識他們。」
穆司卡也不激動,只是淡淡說道。
「武臣.鵬、明日菜.筱山、藏人.西條、桐谷.艾斯納——全都是很好的人,我還在想他們是消失到哪裏去了……原來在這個世界留下了足跡。如果可能,我也想在跟他們相同的時期一起來到這裏。」
他的話一半是開玩笑,一半卻是真心話。
在鐵窗另一頭,呂嶽眯起了眼:
「……我曾聽梅比斯說過,兩個世界的時間流動方式不同。不過,那批與北方民族融合的來訪者,是接近五百年前的人耶?你真的認識他們嗎?」
「呂嶽,你又在跟囚犯聊天了嗎?可別說出什麼奇怪的話。」
帶麗莎琳娜前來牢房的曉和艾美,就在此時出現。
他們將麗莎琳娜也關進穆司卡所在的牢房。
負責監視他們的曉與艾美,分別坐在牢房左右。
穆司卡雖然這麼想,但被人看不起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他輸得無話可說。
曉短暫地瞪了穆司卡一眼:
另一方面,身具戰鬥技術的麗莎琳娜,現在也不敢輕舉妄動。
「不,他沒說什麼……不過,我見到依莉絲了。」
因爲她明白:
那位留着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女,表情比出發時更加嚴肅。
艾美則是爲了打發時間,當場開始織起毛線。
穆司卡小聲地問她:
穆司卡瞬間明白她的表情爲何這麼嚴肅,便低低地哀嘆了一聲。
雖然無名氏等人的襲擊失敗了,但包含西瓦娜在內的北方民族仍毫髮無損。他們一定會爲了救出穆司卡、麗莎琳娜還有高司教而演練對策。
穆司卡很在意這一點,不禁如此問道。
「麗莎琳娜,梅比斯有沒有對你說什麼?」
在手環被取走、西亞也被藏匿起來的情況下,穆司卡和麗莎琳娜確實無法採取任何行動,但也未免太缺乏緊張感了。
他似乎很習慣這麼做,令人意外地,他竟然真的是個讀書人。
『他們看不起我們嗎……』
這兩個人身負監視人質之責,還真有閒情逸致。
他原本就沒有受過正式的戰鬥訓練,只是身爲肉體強化的實驗對象,而獲得非比尋常的力量,所以他並不具有除了護身外能活用這股力量的手段。
接着冷淡地如此回答。他似乎就是所謂的遠視。
呂嶽對實在看不出有滿腹學問的曉如此說道,並站起身來。看起來要換班了,
穆司卡淡淡地笑了,而他們的對話就此中斷。
曉的手邊有提燈和書籍,他就這麼用彷彿能穿透眼鏡的視線閱讀起書本。
「我的專長是負責聽。因爲我跟你不同,沒有滿肚子墨水。」
「……你的眼睛不好嗎?」
曉以眼鏡後的銳利雙眼神瞪着呂嶽,嘖了一聲:
「咦?遠的東西倒是看得見,近在眼前的小字就看不清楚了。」
「哈哈……何止五百年前——」
『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總會發生變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