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翱翔於暗夜中的黑S羽翼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3.1萬 字
即位爲國王的雷吉克.阿爾謝夫,正在辦公室裏面對成堆的文件。
其中大部分纔剛由軍務卿克勞斯斟酌後予以裁決完成。目前因爲政務卿與外務卿不在其位,使得內政運作有所停滯,但即使如此,文件數量還是不少。
雷吉克一邊隨意地加以處理,一邊構思着新政府的組織。
關於重要職位,他打算任命已經向他表示順服之意的貴族們來擔任,但尚未具體地決定。雖然這些人大多都是小人物,但這樣一來反而更好,可以任由他隨心所欲地操縱。
等到政權穩定後一陣子,就與塔多姆締結友好邦交——然後讓阿爾謝夫成爲其屬國。雖然這樣可以避免戰亂,但之後輝石、糧食和勞動力等應該都會被對方一點一滴地榨乾吧!
嚴格說起來,這種行爲算是不戰而無條件投降。對雷吉克而言,這不過是迂迴地報復那些將毫無血緣的自己捲進王室詛咒的人。
只要失去王權,諸侯也就不能再借故作威作福。王室徒留其名,失去了實質的權力。
正在處理文件的雷吉克,耳朵裏聽到了門被打開的聲音——
「陛下,我端紅茶來給您了。」
留着一頭黑色秀髮的纖細女子,連門也沒敲就開門走了進來。
雷吉克只瞥了她一眼,就又把視線轉回桌上:
「……要是你沒在茶裏下毒,就給我來一杯吧!」
「哎呀!好過分喔!正在說毒話的不正是陛下您嗎?」
走進門的女子是向塔多姆借調來的暗殺者西茲亞,她喬裝成侍女的樣子,淺笑盈盈地走到雷吉克身旁。
雷吉克輕鬆地未加提防。
「我倒覺得下毒這主意不錯!聽說你連玄鳥都出動了,還是沒能成功幹掉菲立歐是嗎?」
「是啊!我想你應該已經接到報告了。是我以前就認識的人來攪局……玄鳥之間的戰爭是很危險的,特別是我的荷姆拉還戴有重裝備……」
聽到這個藉口,雷吉克聳了聳肩說:
「我也不是在生你的氣,只是你這樣一再失敗,不會損害塔多姆對你的信任嗎?」
「正在損害啊!而且是現在進行式唷!」
克勞斯此時纔對讓拉希安逃走一事感到後悔不已。
「這個國家的貴族從何時開始變得這麼——」
現在的克勞斯其實是藉着「忙碌」來逃避現實。在忙碌奔走之際,他就不會想起妹妹妮娜的死;只要累癱了倒在牀上,就算夢魘不斷也能勉強入睡。
雷吉克皺起眉:
雷吉克嘴角微微牽動,抬頭看着西茲亞,眼睛不由地凝住不動:
克勞斯來到外頭眺望工事進行,王城的衛兵跑到他身邊:
「反叛軍的士兵人數有多少?」
阿爾謝夫王城至今從未受過其他國家的攻擊,雖然也曾發生過內亂,但王城的形式跟當時已有所不同,有好幾處都必須重新評估,以應付不知何時可能發生的攻防戰。
「不過這次比較特別,我的失敗說不定正合塔多姆那邊的意呢!」
光憑剛當上軍務卿、年紀尚輕的自己與剛登上王位、同樣年輕的雷吉克,是無法說服諸侯的。雖然有幾個人願意跟隨他們並已趕回領地組織討伐拉希安的軍隊,但城裏也還留有一些打算繼續觀察事態發展的貴族。
西茲亞的嘴邊浮現了冷酷的笑意。
再過不久,聽說卡洛司家舉兵的克勞斯就會匆忙地趕來了吧!
他們建起阻擋馬匹的柵欄及設置弓箭手的瞭望臺,同時進行士兵的訓練。
拉希安的領地與國王的直轄地相鄰,不過,就算他們在這個時間點開始有所行動,決戰最早也要在兩天以後纔可能開打,何況他們應該也不會讓不習慣戰鬥的士兵趕路前進。
「我是從你那奇怪的夢話、還有那個壞掉的音樂盒得到線索的。找人幫我查了一下後,才知道陛下小時候去過塔多姆的故事——」
「……別說了。閉上你的嘴,給我滾出去!我還在工作。」
克勞斯拿起擺在桌上的文件:
「是。目前拉希安卿的勢力約有一千人,加上協助的諸侯總計應該有兩千人,不過接下來的會合人數可能會再增加。正確的數字還無法掌握——」
西茲亞搖搖頭說:
「像是副產品吧!聽說目前還在研究中。要是研發成功,就能夠製造出很多忠實的部隊了。原本塔多姆得手的就只是研究過程中的一部分——所以在這種時候投入那樣的人力也帶有實驗的意味。」
一旦拉希安舉兵攻來,他們應該就會即刻逃回自己的領地去吧!
「……用過即丟?你對夥伴的用詞還真隨便啊!」
「——他們好像非常不信任我嘛!」
克勞斯做出了這樣的指示。
克勞斯如此沉思,並嘆了口氣。
當然,拉希安的手段也相當高明,對於位處偏遠地區的貴族,他不是以信件呼籲他們「協助」自己,而是建議:「一邊警戒他國的動態,一邊冷靜旁觀。」
王城周圍正進行着動員城內衆人的強化防壁土木工程。
雷吉克以輕鬆的語氣說道,像是根本就不抱有期待。從拉希安的領地到王都,快馬加鞭最多也只要一天的時間;就算率領軍隊慢吞吞地徒步前進,頂多三天也可以到達。等到他們的軍隊整備完畢,就沒有暗殺的機會了。
討論已告一段落,他眯細了眼睛看着會議席間衆人。
西茲亞搖搖頭:
雷吉克以機器人般的動作,繼續在文件上蓋着印章……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很多人一旦坐上寶座,就會操弄權力。你也是打算隨自己的高興與否來做吧?」
西茲亞轉過身,惡作劇似的回過頭來說:
「以卡洛司家爲首的部分諸侯已經開始起兵行動了!這應該表示他們呼應了拉希安卿的反叛軍。偵察兵報告時他們似乎還未會合,但現在恐怕……」
「不要對我說這種話。不相信你的人不是我,是本國的大人物們。」
要是菲立歐等人和雷吉克就此正面對決,國內的兵力就會相互削弱對方的實力。而阿爾謝夫的的戰力衰退,對身爲敵國的塔多姆來說應該是求之不得的。
「喔?你相信我啊?這我倒是不知道。」
士兵快速地報告:
克勞斯瞬間想起了已離去的獨眼友人,又用低低的聲音說道:
克勞斯估計敵方約在三至四天後便會抵達王都,不禁繃緊了神經。
「我相信你呀!因爲——你其實是個非常纖細的人呢!」
雖然敵方和我方的士兵都不習慣面對戰爭,但在活用王都地理條件整頓防禦態勢後,在戰略上是對克勞斯等人有利的。加上可以期待支持雷吉克的貴族前來增援,要是演變成包圍戰,他們的勝算就更高了。
克勞斯高傲地點點頭,他不用聽取報告也能想象到內容。
西茲亞以早已看透一切的口氣說道:
「這是拉希安卿寫給諸侯們的信件抄本……他竟用這樣的文句煽動大家。要是我們沒有相應的處理,就是有損王威。」
雷吉克一邊因爲自己的心事被人得知而感到憤怒,一邊也對自己的拙劣反應感到意外。雖然說是對方一語道中他的心事,但他應該可以裝傻敷衍過去的。但是他的感情卻比理智更早一步有所反應。
這對與其爲敵的克勞斯來說雖是件麻煩事,但他也有了接受事實的覺悟及準備。
「意思是說我的委託正好提供了一個實驗的平臺嗎?」
「拉希安卿舉兵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我也已經收到偵察兵的報告了。」
雷吉克雖然打算把這個國家賣給塔多姆,但在塔多姆國內,也分爲相信他與不相信他的兩派人馬——也就是說,不相信雷吉克的人認爲他只是利用塔多姆登上王位,所以在登上王位後就會背叛塔多姆。
士兵匆匆行了一禮,就接着大聲報告。
「對小時候的記憶感到害怕,到現在還會做惡夢,所以纔想把這個國家賣掉——真是個像孩子般可愛的人……」
*
雷吉克難得一見地流露感情喃喃說道。西茲亞雖然閉上了嘴,但臉上仍帶着笑容。
雷吉克將視線從文件轉到西茲亞身上,惡狠狠地瞪着她那一派輕鬆的臉。西茲亞以戲弄般的動作戳了戳他的手臂:
「我已經寫信去,要他們乖乖來王都報到,但是卻沒有回信。而且——」
「——這也是拉多羅亞的新技術嗎?」
非軍閥出身的貴族能在如此短的期間內集結這麼多兵力,也是讓人驚訝的事。
克勞斯一個個解決王城防備上的弱點,親自明確地指揮監工。加上重新編制軍隊、重新評估王城與街道上的防備、還有說服貴族的工作——克勞斯正因爲這些工作忙得不可開交。
「卡洛司家的士兵打着『釋放政務卿』的口號開始有所行動了。他們現在正朝向王都這裏前來——可能差不多快跟拉希安卿的軍隊會合了。等到明天或後天,應該就會有陣容不可小覷的反叛軍正式成立了。」
雷吉克沉默地任由西茲亞繼續說下去。
那個敢正面回視克勞斯的貴族——已不在現場。
聽到西茲亞的話,雷吉克哼了一聲。
「馬上通令全軍。工事只集中在必要之處,今後儘可能讓士兵休息。」
信上寫的全是對拉希安有利的事。正因爲這封信,本來應該加入雷吉克這邊的諸侯也有所遲疑,對克勞斯來說雖然可恨,但也再次確認外務卿的政治實力有多雄厚。
在那一瞬間,雷吉克爲了不讓對方起疑,必須演一場好戲給他看。
「我不否認在可能範圍內我會照自己的意思做,不過要是在事成之前反抗塔多姆,豈不是太蠢了嗎?你以爲阿爾謝夫與塔多姆之間的戰力相差多少?」
聽到這等待已久的報告,雷吉克眯起眼說道:
西茲亞說得一派輕鬆,似乎對上頭的評價並不是很在意。
「要是你在正式的戰場上出手幫忙,這不就擺明了告訴諸侯,殺死母親是我委託你乾的好事嗎?要是你覺得不放心,就去找個適合的重要人物把他給殺了,像是拉希安或菲立歐,這樣他們的軍隊就會瓦解了。」
聽到這樣的報告,克勞斯點點頭,他雖然掌握了幾個反叛雷吉克的貴族姓名,但看來還有其他勢力加入拉希安陣營。接下來各部隊逐一會合,預計最後應該會有三千到四千人左右的兵力抵達王都。
西茲亞伸出纖細的手指按在嘴邊:
西茲亞淺淺一笑:
雷吉克皺起眉頭。西茲亞悄悄地湊近他耳邊說:
「陛下,請不要扭曲我的意思。他們就算因爲用藥而心靈腐壞,手段還是很高明、也具有判斷力。而且我——實在不太會殺人哪!所以才請其他人來幫忙。」
在場的諸侯們反應各有不同,有的因驚嚇而縮着身子、有的則態度毅然卻忍不住直冒冷汗,也有的人決定袖手旁觀——
他們要等待對手並加以迎擊、讓對手因攻不下王都而失去鬥志——這就是克勞斯所決定的方針,其實之中也隱藏了部分他真正的想法——避免跟菁英輩出的王宮騎士團打野戰。
「所謂的夥伴不過就是道具罷了。他們的技術雖然都不錯,可惜內心都因爲用藥而腐壞了。反正讓他們活下來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就要在這種時候使用囉!」
克勞斯問道。在部下們面前,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動搖。
軍務卿克勞斯.桑克瑞得現在是阿爾謝夫最忙碌的官僚,正拼命工作着。雖說菲立歐與拉希安舉兵早在意料之中,但一旦他們有所行動,克勞斯這邊只會更加忙碌。
克勞斯拒絕了促成雙方和談的提案後立刻站起身來——他沒空陪這些還猶豫不定的貴族們浪費時間。目前王都的軍備是以桑克瑞得家的私人兵力爲中心,正準備迎擊和防衛。
「……是嗎?終於來了啊!已經通知克勞斯了嗎?」
雷吉克自虐般地說道。簡單地說,對她和她背後的人們而言,雷吉克的委託也只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小事而已。
「拉希安卿把菲立歐大人當作傀儡,打算奪取政權。我雖然對這位要臣之野心感到佩服——但絕能不允許國政繼續如此混亂下去。我也期待各位能做出明智的判斷。」
「我們還沒通知他,不過他屬下的偵察兵也開始行動了。雖然比我們晚了一點,但貿易公司的情報網絡也是不可小看的。」
如果是抵抗外國的侵略,還比較容易整合國內各個組織;然而這次的情況是內亂,而且雙方的意見完全相反,究竟哪一邊有利、哪一邊正確?由旁人看來雙方的戰力與主張都互相對立,這點也讓諸侯感到迷惑而不知該如何抉擇。
聽說在拉希安.羅姆的領地,身爲領主的拉希安受到廣大臣民的信賴,說不定正是因此才讓集結兵力變得更順利。
西茲亞在雷吉克的耳邊說道:
「說得也是。雖然由我出馬比較好,但我不想讓荷姆拉太過勉強;況且離開王都也不方便聯絡——我先讓『用過即丟』的夥伴試試看好了,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喔!」
軍務卿克勞斯.桑克瑞得,正穿着一身不適合他的軍裝置身於會議中。
提案促使雙方談和的貴族還算是比較好的,至少他們仍爲了國家將來着想。但是,克勞斯對那些持保留態度、決定當騎牆派的大多數貴族已經感到很不耐煩了。
一位年老的貴族膽怯地開了口:
雷吉克又若無其事地回到文書工作上。
這個確實已經殺了數十人以上的女子如此大言不慚地說過後,就迅速地離開了房間。
「軍務卿閣下!偵察兵送來急報!」
「不過——在演變成這種局面之前,難道不能彼此好好談一談,說服對方做出讓步嗎——」
離開會議席後,克勞斯帶着隨從來到外頭。
克勞斯受到雷吉克委任而出任總指揮,他根據管理商人的要領,將部隊作了仔細的劃分,架構出讓各個小隊都能順利行動的指揮系統。
「我的荷姆拉受了點傷,飛是可以飛,不過無法作戰。它沒辦法幫忙戰鬥——這樣確定沒有關係嗎?」
相對地,長期累積的疲勞也使得克勞斯的外貌更形險惡。
「——你生氣啦?真對不起,我本來不是要來說這些的。我要說的重點是你弟弟……還有反叛軍的事——」
阿爾謝夫的王族政治原本就非「絕對權力」;諸侯雖奉國王爲盟主,但在過去的歷史上,治理各自領地的領主有時也會成爲威脅國王的存在。
西茲亞用裝傻的口氣說道。身旁的雷吉克一邊把嘴湊到送來的茶杯杯緣,一邊笑了:
只要再忍耐幾天,接到追捕拉希安命令的貴族軍隊應該也會整軍待發。這樣一來,他們就有可能與王都的軍隊聯手夾擊反叛軍了。
克勞斯露出統整軍隊的指揮官眼神,抬頭看着天空。
在蔚藍天空的遙遠彼端,可以看到黑色的厚重烏雲——
久違的雨似乎即將落下。
烏雲應該今晚就會通過此地,恰好朝向拉希安的領地移動。
克勞斯暗暗期待這場雨可以或多或少地奪去反叛軍的體力和鬥志,並轉身離去。
*
這一天傍晚,約兩千名卡洛司家的士兵抵達了拉希安的領地。
代替被囚禁的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率領軍隊的,是其長子阿戈爾。
他是個年近四十、個子矮小的中年男子,外貌神似父親。他雖然矮小卻展現出強大的存在感,這點也與其父相當類似。
出面相迎的菲立歐在此之前還不曾跟他說過話。
阿戈爾似乎正代替當家的達斯堤亞治理領地,雖然他原本也該參加國王的喪禮,但正好因爲感冒臥病在牀而並未捲入這次的事件。
在彼此寒暄、針對今後的方針協商過後,拉希安請阿戈爾住在自家的宅邸。
但是阿戈爾本人卻以「不勝惶恐」爲由,堅持婉拒——
「備戰的士兵們都住在帳篷裏,只有我睡在柔軟的牀上,這對部下未免太過意不去。請閣下不用在意我——」
阿戈爾以平穩而低沉的聲調回應道。
拉希安似乎還不太習慣,苦笑着報以玩笑話:
「既然如此,那我也睡帳篷好了。」
「這裏是您的領地,要是領主不在宅邸內該如何是好?」
阿戈爾一臉嚴肅地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宅邸。菲立歐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身爲貴族的他就算住在拉希安的宅邸裏,士兵們應該也會視爲理所當然並欣然接受。而且他不在營區,貼身侍衛應該會比較放心。要是他待在帳篷裏,其他士兵們更不能大意。
正因爲發動關鍵本身就是錯誤的,保障安全的時間限制也不太明確。她會有如野獸般任性地度過這段時間,而在睡眠後又恢復原狀……並不斷持續這樣的半雙重人格狀態。
「他確實是個耿直的男人,不過同時也是個頭腦精明的男人。他之所以不住在我的屋子裏,除了士兵的士氣外,還有其他的理由……」
「就是有所警戒啊!他說不定認爲在我們之中會有『內應』——再怎麼說,雷吉克的動作太高明瞭,想必是有手段高超的間諜纔是!而這個間諜,也很有可能混在募集來的士兵之中……這可是一點都大意不得。」
所謂昇華,指的是思考和感覺爲了戰鬥而特殊化的狀態。在昇華過程中,會失去大部分理性思考力、語言能力還有感情,但反射神經和瞬間的判斷力卻相對地大幅提高。
雷聲過後,是打在窗戶上的雨聲和菲立歐的呼吸聲。他似乎睡得很沉,連打雷都吵不醒。
「謝謝你,不過沒關係,我只是正好醒過來。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可是很耐操的。」
在同一個房間裏的不只她和菲立歐,還有睡在簡易牀上的護衛騎士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一頭金髮的青年蜷曲着身子,而膚色黝黑的女子則是把雙手放在身體上,各自沉入夢鄉。
開窗一看,夜空中風雨交加。
——沒錯,我可能是在場的人當中最「耐操」的吧——
「——睡不着嗎?」
「您覺得剛纔那位閣下怎樣?」
比如說——受命殲滅沒有識別證的敵人時,就算對方是苦求免於一死的小女孩,她也可以擺脫一切迷惑、理所當然地殺了她——也就是說,在麗莎琳娜等人的技術中,所謂的「昇華」其實是比人類思考更接近機械的一種本質。
*
(……鳥的振翅聲——?)
她的動作比叫聲還快,早已跳到窗外去了。她一邊感覺到黛梅爾和慢了一拍的菲立歐驚醒,一邊已經飛躍到室外,從二樓的高度以接近貓的輕盈姿態毫無困難地着地。
麗莎琳娜不怕頭髮淋溼,把頭伸出窗外。
在等待隔天一早出徵的前一晚,士兵們被通令早點休息。
拉希安一邊以指尖撫摸着下巴,一邊點了點頭。
麗莎琳娜雖然不太瞭解這號人物,但她知道這人對現在的菲立歐等人來說相當重要。
急降而下的玄鳥撕裂了其中一個帳篷,又再次飛上天空。
這位住在羅姆家領地的少年,名叫安朱.薛帕德。
隨着夜色加深,雨勢越來越強。明天就要出征了,這種天氣會讓打前鋒的士兵感到不安……也許明天雨就會停了,但行軍的道路一定會變得慘不忍睹吧!
要是在平常,他們是不可能以這種形式跟身份高貴的人物同睡一室的,但如今他們必須隨時提防暗殺者來襲。
黛梅爾還睡在牀上,以極小的聲音說道:
他們被從神殿來訪的騎士稱爲「來訪者」,而且在幾天前離開了安朱家。
與夕陽同時降臨的雨,到了半夜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也許他已經對一個人獨自生活感到厭倦了,想要追求什麼——什麼都好,他想要追求一些「自己做得到」的事。
——自己的選擇真是對的嗎?
就在此時,雷光一閃。
在帳篷那一帶——確實有一位名叫阿戈爾的高階貴族。
下方正是士兵們的帳篷排列之處。
菲立歐聽他這麼一說,才終於理解。
在釐清造成缺陷的原因之前,她就背叛了夥伴們並遭到追捕,然後來到了這個世界。
像他這樣的志願兵很多,村子裏對自己力氣自豪、血氣方剛的人們陸續加入了軍隊,而在年輕人之間,「上過戰場」的事實也是一件足以誇耀之事……由此也可看出阿爾謝夫這個國家距離戰亂有多遙遠。不過,安朱的動機卻與他們完全不同——
「除了擔心有這樣的人來襲,他之所以要待在士兵身邊,應該還有其他的原因吧!萬一發生什麼事可以馬上指揮士兵之類的。自己的父親正被人囚禁,還能那麼沉着——就一個面臨危難之際的官員來說,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在來訪者們的世界裏,戰爭似乎相當頻繁。所以當安朱形容阿爾謝夫非常和平時,他頻頻地加以讚賞。
即使如此,安朱還是想要透過這次戰爭的契機,接觸新的世界。
她看了看睡在隔壁牀的菲立歐那安穩的睡臉,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準備明天出征的士兵們正在帳篷內休息。
麗莎琳娜判斷,這隻來襲的玄鳥恐怕就是在王都襲擊菲立歐的那隻,或是它的夥伴。
那跟暴風雨的風有一點點不同。
所以安朱現在其實是以志願兵的身份出現在此處。
麗莎琳娜的昇華是基於「自己的生存本能」而發動的——也就是說,走投無路時的恐懼、疲勞和憤怒等纔會成爲扳機——與自身的意志無關,而以接近逃避行動的形式發生昇華。可能是因爲完全失控,連本來應該保存下來的昇華時記憶也隨之完全消失。
在夥伴當中,昇華中的麗莎琳娜被形容像是隻穩健的老虎,是不需依靠任何人即可度過孤高時光的密林王者——她似乎正給人這樣的印象。
聽了拉希安的話,菲立歐歪着頭表示不解。外務卿則以嘲弄的表情笑道:
安朱更加難以入眠,就保持仰臥的姿勢思考起來。
麗莎琳娜快速地回答道,專心一意地奔入雨中。
即將第一次出征,他卻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不知道是神經太粗,還是在這幾天已經習慣了緊張的情勢——說不定兩者都有。
麗莎琳娜在房裏悄悄起身。
在幾天前,他的周遭還圍繞着一些奇妙的人。
就這一點而言,麗莎琳娜是失敗的素材。就算輸入作戰的資料,她也無法透過人爲設定進入昇華狀態,因此是個瑕疵品。
麗莎琳娜一發現到此,立刻嚇了一跳,走近窗邊。
這通知其實是與安朱無關的。
「引起戰爭的理由主要有三個:一是爲了爭奪土地、物資或財產;二是因價值觀或思想不同而引起爭端;第三則是因爲怨恨基於以上兩個理由引起的戰爭——」
雷鳴突然隨着雨聲響起。
這就是他加入戰場的理由,連他自己也覺得很愚蠢。
「看起來是個耿直踏實的人。」
「麗莎琳娜!我馬上去,你千萬別亂來!」
「菲立歐,快起來!敵人來了!」
帳篷裏,在只能與周圍的人肩並着肩的狹小空間中,安朱以毛毯裹住自己的身體。
拉希安帶着嘆息如此說道,接着像是要放鬆肩膀般地轉轉頭,又說:
出聲的是女騎士黛梅爾,她似乎是剛睡醒,聲音還有點沙啞。
在他回到士兵們所搭起的帳篷後,拉希安笑着對菲立歐說:
這次的戰爭並不是起因於其他國家的入侵,而是貴族與王室中人內訌。這場連「保家衛國」的大義名分都扯不上邊的戰爭,確實是以前的安朱所無法理解的。
那裏不必是個美好的世界,只要能帶來跟以前不一樣的刺激就夠了。
麗莎琳娜帶着若干自嘲的意味,在心中如此說道。
在作戰之前透過手環的端子輸入昇華時的條件,就能創造出依照此條件行動的人偶。但是這對頭腦跟身體都是相當大的負擔,因此通常設有時間限制以策安全。追捕麗莎琳娜的依莉絲等人在來到這個世界時也曾處於昇華狀態,但現在應該已經恢復正常了纔是。
在大牀上睡得正熟的麗莎琳娜,被天空中突然響起的雷鳴驚醒。
*
——安朱曾告訴其中一個名叫穆司卡的男性來訪者許多有關這個國家的事,這時他纔想起穆司卡當時所說的話——
會不會是她們在路上發生了什麼事,西瓦娜纔會騎着玄鳥回來呢?
戴着南瓜頭的邦布金、看不見實體的卡多爾、聰明的俊美青年凡尼斯、年幼而怕生的西亞、肌肉發達的中年男子穆司卡,還有管理這些人的黑髮少女依莉絲——
他們身爲成功的實驗體,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設定條件並昇華。然而正因爲會造成身體上的負擔和負面影響,所以不可能輕輕鬆鬆地隨意切換開關;這一點也跟他們的強弱有關。
這樣的自己現在在「這裏」——麗莎琳娜對此感到很不可思議。在短短的一個多月以前,她根本就沒想過今天會是這樣的局面。
黛梅爾的感覺很敏銳,雖然比不上具有特殊能力的麗莎琳娜等人,但在這個世界的一般人中也算是相當了不起的。南方出身的人一般來說在感覺上特別敏銳,不過聽說她在其中算是更特別的一個。
徵兵對象是除了一家之主與長子之外的十八歲到三十五歲男子。而獨居的安朱不但是一家之主,同時也才十六歲;也就是說,他根本就被排除在徵兵的對象外。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嗎?」
麗莎琳娜自己在看錄影畫面時也嚇了一跳,那超然而冷漠地瞪着攝影機、悠然自得的樣子,確實很像貓科動物。話說回來,昇華中的她並不是那麼猙獰兇猛,反而有逃避人類的傾向,也不會傷害逃跑的人——因爲要是她發狂起來襲擊人類,一定會立刻被「處理掉」纔是。
其中混有一名較他人更爲年輕的少年。
「不是您的錯,我只是正好被打雷吵醒。那您呢?雖然您可能不習慣這裏的環境,但要是不好好睡一覺,行軍時會很辛苦的。」
穆司卡一口否定了也許還有其他理由的說法,痛切地如此說道。
在村子裏一直很照顧他的弓箭師傅老爹一再勸阻他不要前來參戰,說他又不符合徵兵的年齡,卻特地自願參加,簡直是荒謬透頂。
爲了隨時可以戰鬥,所有人小心再小心,把自己的武器放在身旁。
在原來的世界,麗莎琳娜被人視爲失敗的作品,理由只是因爲她在「昇華時會失去控制」,但身體方面卻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西瓦娜和烏路可白天就出發了,她們當然沒有乘坐玄鳥,而是裝扮成旅人上路。
剛起牀的菲立歐從她身後的窗口叫道:
就在那短短一瞬間,巨鳥的身影浮現在刺眼的閃光中,像是要遮住夜空般,窺視着地面上的狀況,接着對準目標急衝而下——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異樣的風聲夾雜在激烈的雨聲中靠近。
麗莎琳娜以水瓶裏的水潤了潤喉嚨,正想再次鑽回被窩。
這也許是非常孩子氣的想法,但是來訪者離開後安朱突然感到很寂寞。這跟他父母親死去時所感受到的空虛感相似,緊緊地纏繞住他的心,讓他無計可施。等到自己發現時,安朱已經以志願兵的身份來到此處。
那不是西瓦娜——麗莎琳娜一發現到此,突然用力地跺着地板大叫道:
在那之後,心就像被人掏空似的安朱接到了徵兵的通知——
他們來路不明,自稱是神的使者——
麗莎琳娜壓低了聲音回答。黛梅爾只說了句「是嗎?」就又閉上了嘴跟眼睛。
「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家裏——」
麗莎琳娜下了牀,走近放了水瓶的桌子。
「放心!阿戈爾大人的安全就交給我吧!」
阿戈爾之所以被視爲政務卿的繼任人選,他的行動與思考之所以充滿威嚴,似乎都是因爲他早已有此自覺。
他說:「這是很難得的事,一定要好好珍惜。」
但是,安朱卻選擇加入戰場。也許對其他來訪者來說怎樣都無所謂,但穆司卡聽了一定不會給他好臉色看吧!
雷鳴再次響起。
安朱突然覺得那聲音相當怪異。
他覺得有某種破風之聲跟着雷鳴一起向此處逼近。
那之後,就在相當接近安朱所在的帳篷之處,響起了激烈碰撞的聲音。
那聲音之大,連沉睡中的士兵們嚇得也跳了起來。
一開始就醒着的安朱馬上從帳篷的一角拿起愛用的弓與箭筒,迅速地跑到外頭。
過了一會兒,周圍帳篷裏的士兵們也紛紛探出頭來。
黑暗中,安朱窺探着周圍的狀況。
異變一目瞭然。
在前方不遠處那最大的帳篷——也就是率領卡洛司家士兵的阿戈爾卿所睡的帳篷,篷頂已經完全崩塌。
雖然也可能是強風吹倒的,但風勢並沒有強到這個地步。
安朱抬眼仰望夜空。
一片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因爲烏雲密佈,連星星與月亮都被遮蔽了。
「是玄鳥來襲!快救阿戈爾大人!他被壓在帳篷下了!」
某個守衛的士兵叫道。
就在此時,破風之聲再度響起。
剛起身的安朱——朝向夜空迅速地搭箭拉弓。

他在故事裏聽過玄鳥。棲息在阿爾謝夫附近的玄鳥大小頂多跟老鷹差不多,但之前襲擊軍務卿等人的玄鳥,好像是棲息在榭卜拉茲山地的最大品種。
少年雖指示「別讓他自殺」,但在這方面刺客還是佔了上風。他以另一隻手握住針般的劍刃,貫穿了自己的心臟。
仰躺在泥濘上的安朱看見了一位一頭紫發、與自己年紀相近的少年。從舉止來看,他似乎是個貴族子弟,雖然身穿平民服裝,手上卻握着一把已出鞘的劍。
成功阻止刺客暗殺阿戈爾卿的少女也快步跑向兩人身邊,問道:
周圍的人們完全沒注意到他。
少女高亢的叫喊聲突兀地響起,周圍掀起了一陣風。
這聽來相當擔心的聲音,安朱覺得似曾聽聞。
少女嚇了一跳,呆立在當場。她瞪着大大的雙眼,以一隻手掩住自己的嘴。
「不,沒什麼——」
反正也就是區區一隻鳥。
「把他抓住!別讓他自殺!」?
黑色巨鳥的慘叫聲響起,巨鳥失控地飛上了天空。雖然搖晃得很厲害無法順利飛行,總之還是自現場撤退了。
然而,刺客臉上卻浮現茫然的表情,轉身逃亡。
最初來襲的玄鳥恐怕只是聲東擊西之計,掀起騷動後再由刺客趁隙暗殺重要人物,這纔是暗殺者的如意算盤。但是玄鳥的騷動在中途就被安朱的弓箭打斷,暗殺行動也被少女阻止了。
少女的聲音顫抖,身子前傾。她的反應讓安朱一下子慌了手腳。
睡在同一個帳篷、出身獵人的中年男子盡情地拍着安朱的背。
安朱靦腆地笑了笑,點點頭。雖然他也爲瞄準、射中敵人而感到安心,但是現在應該先爲阿戈爾卿的安危擔憂。畢竟以他的個性是不會在這種時候喜上眉梢的……
這不過是在安朱眨了眨眼的瞬間發生的事。
安朱立刻發現自己認錯了人。
「平安無事!阿戈爾卿平安無事啊!」
「各位近衛隊員請保護阿戈爾卿進入拉希安卿的宅邸!快點!」
頭頂上響起的巨大聲音,出自一位少年之口。
在場的有拉希安.羅姆的士兵,還有阿戈爾從領地帶過來的士兵。因此就算出現不熟悉的臉孔,也不會有人覺得可疑。
而其他剛睡醒的弓箭兵還沒清醒到可以射箭。
「……你認識依莉絲嗎?」
乍看下雖然是細劍,但只有單邊有刀刃,金屬也比細劍還厚。那是北方民族所愛用、在戰場上相當稀有的劍。
嘴邊溢出黑色的血。
安朱從他的聲音中感受到吸引人的特質。
這名男子將一把短劍藏在手上,從安朱的位置隱約可以看見那把劍的光芒。
少女邊追邊喊。
在黑暗中,她的手背發出模糊的光芒。
剛剛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只是其他士兵們,就連安朱也不知道。那少女注意到刺客的舉動,然後在危急之中解救了阿戈爾卿,這是錯不了的。但是她到底是如何在一瞬間折斷短劍,就不得而知了。
安朱算準了那一瞬間,從下方射出弓箭。
安朱此時才第一次親眼見到所謂的貴族。這個名叫阿戈爾的中年男子有點像弓箭師傅老爹,倒不是他們臉長得像,只是都有着頑固的表情和銳利的眼神。就算兩人身份對調,感覺應當也不會太奇怪。
她應該跟其他來訪者一起去神殿了,但那讓安朱想忘也忘不掉的「她」現在卻站在他眼前。
這是安朱從小到大練出來的獵人本領,也是自然而然習得的技術。
自己的本職是獵人,要是害怕野獸就別想混飯喫了。
來訪者們當然不知道,連軍隊中的長官們、長年來往的村人們也不知道安朱有這樣的本領。而他就在這樣的突發事態中,毫無自覺地將這高超的絕技發揮得淋漓盡致。
安朱纔剛站穩就失聲叫道。
「不行!他手上還有武器——」
然後他纔想起……
直線飛出的箭像是被吸入般地射入了玄鳥的左眼。
少年向倒在地上的安朱伸出手:
「依莉絲!?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在黑色羽毛中,只在那麼一瞬間,更黝黑的眼眸閃閃發光。
刺客持有短劍的那隻手臂的肘關節整個被彎折。刺客受到這衝擊而跪倒在地,剛好與安朱撞在一起。
士兵們立刻集結在崩塌的帳篷旁——這時,與阿戈爾卿在一起的護衛兵們也陸續從帳篷下爬了出來。
安朱慌慌張張地爲自己的失禮道歉:
高聲叫喊的是一名黑髮被雨淋溼的少女。雖看不清她的臉,但可看到她穿着便於靈敏活動的短裙以及寬袖的隨從上衣。
少女叫道。刺客的左手閃現「另一把」短劍。
黑色的風隨着雨勢同時落在帳篷旁,周圍點起的火堆剛剛纔添滿燃料。黑暗中,逼近的巨鳥身影逐漸清晰。
從正面一看她的容貌,錯不了,那是——
對安朱自己來說,這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在現場的士兵們卻一齊歡聲雷動,幾乎所有人都把這結果看成是「偶然」和「奇蹟」。
帳篷雖然是簡易型的,但骨架使用的卻是木材;要是正好擊中要害,阿戈爾卿很可能會死,就算只是骨折,恐怕也很難繼續指揮大軍。
「喂!小夥子,幹得好吶!」
他這麼想的下一瞬間,只見銀色光芒閃動,刺客的手臂已朝向不可思議的方向彎折。
她以令人誤以爲是燕子飛出的快速身形,迅速地擋在阿戈爾卿與男子之間。
依莉絲給人的感覺更爲尖銳,而且十分冷淡。她總是繃得很緊,讓看的人都感到不忍心——那個少女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還不習慣與高貴人物談話的安朱順口以隨便的語氣回應道。當他抓住對方伸出的手時,卻意外地感受到一股強健的力量。外表雖然是貴族子弟,但力道的強度卻接近戰士。
「即使如此,這種襲擊手法也太過霸道了,應該是想取阿戈爾卿性命的塔多姆所幹的好事。不過,用這麼魯莽的方法能否殺得了目標,還得碰運氣呢!」
拍着他背的中年士兵嘮嘮叨叨地說:
安朱擺好架勢。雖然弓箭已擺在一旁,但是他想在瞬間用身體衝撞來阻擋對方。
安朱是這麼想的。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因爲你太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安朱的雙腳陷入泥濘之中,就這樣跟刺客一起向後摔倒在地。
少女追上前去,「折」成對半的短劍就落在她腳邊的水窪裏。
像是不輸給風雨般,他將弓拉得滿滿的,並且在瞬間預測鳥的速度與前進方向,讓箭在那個場所、那一瞬間抵達——
他邊說邊嘖了一聲,隨後加入了救援作業。
不過——
安朱靠向路邊,讓出一條路,而在他站定之後的視線範圍內——可以看見一名士兵站在阿戈爾背後稍遠處。
她和依莉絲的臉孔雖然相似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但是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那是?)
就在安朱的注視下,男子以若無其事的步伐走近阿戈爾,然後——
瞄準、射擊,然後射中——
刺客男子嘖了一聲,也手持短劍衝向少女。
喬裝成士兵的暗殺者一轉身,跑向右方,正好朝安朱所在的方向跑來。
「——你沒事吧?我剛剛在老遠就看到你射箭了,真是了不起。」
「等一下!」
——不對。
帳篷總算被搬開,壯年的小個子男子被人救出。他那充滿威嚴的臉孔略爲冷淡地扭曲着,扶着士兵的肩膀才得以站起身。
少年以痛苦的聲音說道,表情扭曲。安朱也移開了視線。
安朱也注意到了他的話——要是自己的箭沒射中,此處一定會陷入一場大混亂吧!在這種下着大雨的黑夜之中——越是混亂,玄鳥就越是難以命中「目標」。
在周圍的士兵一陣錯愕中,少女飛奔向其中一位士兵——也就是藏有短劍的刺客。
「寧可自殺也不能被捕……嗎——」
放鬆的心情感染了所有士兵。
——他的雙眼已經失去焦點。
眼前的少女卻給人柔和的印象,眼眸中流露出親切的神色。再說依莉絲的頭髮也沒這麼長。
其中雖有人受了輕傷,但玄鳥看起來沒有要折返的樣子,因此救援作業也順利地進行着。
他一瞬間呆住了。男子長得一點都不起眼,就這樣隱身於其他士兵之中。
「大家注意!這個人是暗殺者的夥伴!」
被那把劍鋒折彎手臂的刺客,就在安朱身邊遭到士兵們的逮捕。
安朱發現到此,不禁渾身僵硬。
少女的動作雖快——正因爲動作太快,看起來不像是已順利應付對手的突刺。
——「她被刺了!」安朱心想。
他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從少女被雨濡溼的黑髮間看見了她端正的臉孔。
避不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尚輕的關係,他的聲音以貴族來說算是相當親切。
陰謀未能得逞就自殺的刺客,遺體已被士兵們運走。雖然士兵們想從其手上的東西找尋誰可能是委託人的線索,但由他選擇一死的手法來看,他來時應該早就有了相當的覺悟,應該不會帶着什麼重要的東西纔是。
換句話說,貴族也不過就是普通人。
「菲立歐大人!你有沒有受傷?」
安朱放下弓箭,也加入救援行動。
刺客完全沒有抵抗,頹然不起。
對安朱來說,弓箭就是手腳的延伸。雖然一直獨自狩獵的他沒有注意到,但他的技術不知不覺中已經達到人們所說的「達人」境界。
穆司卡說過,他們正在追捕一個與「依莉絲」極爲相像的少女——
「那麼,你就是——麗莎琳娜嗎?」
安朱叫出她的名字。麗莎琳娜和另一位少年的表情突然都變得僵硬。
被稱爲菲立歐的少年緊緊抓住安朱的手腕,其力道之強讓安朱皺起眉來。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跟我們一起過來嗎?我想在宅邸裏跟你談談。這裏交給其他士兵就好了。」
安朱沒有理由拒絕。對他而言,她——麗莎琳娜,也是他與依莉絲等人的連接點。
名叫裏卡德的神殿騎士說過,來訪者們殺了國王,而阿爾謝夫的人們也正在追捕着他們。
不過,依莉絲等人應該不知道,這個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現在跟王室中人在一起。
安朱點了點頭,名叫菲立歐的少年才減輕了力道。
安朱聽過他的名字。
那確實是——拉希安卿這次舉兵所擁立的阿爾謝夫四王子——他應該就叫做菲立歐,在王族中是極爲不起眼的存在。安朱自己在這次動亂髮生之前,也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安朱一邊對他與麗莎琳娜的關係感到好奇,一邊在雨中被引導至領主的宅邸。
*
在菲立歐面前,少年報上自己的姓名——安朱.薛帕德。
給人的印象是個有點陰沉、沉靜的少年。
他說話時的語氣很直率,明知道對方是王族卻並不膽怯、也不虛張聲勢。從這一點看來,他雖然年紀輕輕,卻給人一種隱士的感覺。
身爲羅姆家領民的他似乎住在鄰近的村子,靠着打獵爲生。
菲立歐起初對他是「志願兵」一事感到很意外。
正因他給人一種隱士的印象,看起來不像是會「志願」從軍的人。如果是喜歡誇耀力量以增加自己的價值的人,行爲舉止應該會更引人注目。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是狂熱的愛國分子。
這樣的安朱,以平穩的口氣淡淡地說起自己與來訪者們認識的經過。
說到幾天前來訪者們被神殿騎士帶走時,他的故事也就說完了。
「菲立歐大人,這件事可以告訴拉希安卿嗎?」
只要看看麗莎琳娜,就可以知道來訪者雖然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卻也是擁有感情的人。
「菲立歐大人,您是說不要爲陛下報仇嗎?」
麗莎琳娜感到很困惑,轉而窺探着菲立歐的表情。
「當然,明天我會告訴他。如果情況允許,我也想告訴西瓦娜等人,但是目前沒有辦法跟她們聯絡……」
若他不是王族,也許就可以任意行動了。但是現在菲立歐的雙肩上還揹負着國家的將來。
恐怕在發現他們的蹤影時,即會演變成殺了他們或被他們殺掉的爭端。另外,菲立歐也對他們要取麗莎琳娜性命這件事懷有危機感。
「我已經決定現在先幫你的忙了,放心吧!我跟烏路可也是這樣約定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菲立歐有兩個選擇——
這恐怕也是事實。由於神殿派出的間諜頻繁地四處活動,西瓦娜等人似乎已暫時放棄了大部分的據點。
聽完安朱的話,菲立歐鬆了一口氣。
爲什麼佛爾南甘冒這種風險也要支持北方民族?菲立歐對此感到疑問。西瓦娜只說「可能是因爲過去的因緣」,但他們之間的強烈羈絆似乎不僅如此。
北方民族西瓦娜與佛爾南神殿之間的關係,要是被卡西那多等人抓到足以作爲證據的把柄,佛爾南神殿的自治權說不定會因此被取消。
「安朱,也請你對這件事保持沉默。要是知道你把這些事說出來了,我想神殿應該會派人殺你滅口。至於該怎麼對應來訪者,目前只能先不去想了。」
「麗莎琳娜,我會準備馬車,我們三個人在行軍時慢慢談好了。要是你有事不想告訴我們也可以不說,不然,我也有幾件事想先問問清楚……」
黛梅爾動了一下。
安朱所說的話也讓菲立歐再次認清一件事:雖然國王等人之死在他的記憶中日漸淡薄,但造成如此結果的犯人仍然存在。
這種事態對一介騎士來說,是很難下判斷的。
菲立歐在思考過後,如此告訴大家。
菲立歐壓低了聲音說道。黛梅爾可能覺得自己太多話了,隨即閉口不語。
安朱將身子探出桌子:
這是菲立歐隱約的期待。
菲立歐的腦海裏浮現已故拉巴斯丹王的面容。
其背後的關係不久之後應該就會明朗化了吧?
「還有,我也很在意『來訪者』那些人——我知道自己的立場不能要求任何事,但要是不會妨礙大家,我也想要知道依莉絲等人的事,可以嗎?」
但是,菲立歐等人與那些來訪者們是敵對的關係。
就像菲立歐無法放下麗莎琳娜不管一樣,安朱也很關心來訪者們的事。從這件事也可看出其他來訪者們並不是殺人魔,至少也擁有人類的心。
「話雖如此,也不能太過感情用事。身爲王族尤其是如此,要拋棄私慾和私怨,以國家的事爲優先考量。身爲一介戰士還無所謂,但若是站在王族的立場,就必須先考慮國家的事纔行。只要從這個角度看,就可以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照安朱的說法,威塔神殿似乎是需要來訪者們的知識。
然而,安朱明知如此,還是把來訪者的行蹤告訴了菲立歐等人。
安朱的視線投注在麗莎琳娜身上。
麗莎琳娜坐在菲立歐身邊不停顫抖,背後則是護衛騎士黛梅爾與萊納斯迪。
外務卿舉兵進犯——
麗莎琳娜在等待菲立歐開口,似乎是有所顧忌而不敢擅自對安朱說話。
等到菲立歐說話後,麗莎琳娜坦率地點點頭說:
安朱問道,口吻略顯兇惡。剛開始他的措詞雖然稍顯冷淡,但提出這問題時卻帶有一種接近敵意的味道。
要是抓到他們,至少下手殺了國王的南瓜頭是死罪難免的。但是他們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而且最重要的前提是「能抓到他們」——光是這點似乎就不太可能。
對站在來訪者這一邊的安朱而言,神殿騎士固然不可信任,但也無法因此而相信菲立歐等人——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的。
「關於來訪者的事,只要知道其行蹤就夠了。現在我們應該要專心對抗雷吉克哥哥,不讓國內先安定下來,就更無法處理來訪者的事。麗莎琳娜——這樣可以吧?」
他們還來不及累積恨意,意外的變卦就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再加上對菲立歐來說,被殺的哥哥和父親都是不算親近的親人,雖說是家人,卻只交談過幾次,簡直就像陌生人一樣。連在葬禮時,菲立歐都沒有流淚。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你剛纔在危急之時救了我——也或許我只是單純地想把這件事告訴誰,還有——」
接下來,菲立歐再次轉向安朱說道:
威塔神殿說不定會對這火種感到高興。要是以此藉口出兵攻打阿爾謝夫,就可以自由地運用佛爾南神殿的輝石,也可以更加鞏固跟塔多姆之間的關係。
「——剛纔的話,希望大家能暫時保密。」
雖然現在彼此沒有相爭的理由,但要是找到來訪者們的所在地,安朱一定會站在他們那一邊。菲立歐深知這一點,也這麼認爲。
對騎士們來說,來訪者是殺了國王與皇太子的仇人,而對菲立歐也是一樣。然而因爲之後發生了種種令人頭痛的問題,讓他們對來訪者們的感覺變淡,這也是事實。
拉巴斯丹王熱愛和平與和諧更甚於一切。要是爲了報仇而讓阿爾謝夫的人民死亡、甚至招致這國家滅亡——他一想到此,身爲王族的理性就戰勝了感情。
菲立歐思考過後,誠實地答道。安朱的眼神變得更兇惡了。
「報仇是一回事,但要是爲了報仇而跟威塔神殿兵戎相見,就更對不起死去的父親了。而且就算報了仇,父親也不會再復生了。」
「但是事情沒有這麼單純……我很在意神殿的態度,而且也不覺得殺了他們就是件好事。」
「安朱,你好像很擔心來訪者的安危,那爲什麼要把他們的事告訴我們呢?再怎麼說,我們跟他們也算是敵對關係——」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緊張屏息地等待他開口。
萊納斯迪聳了聳肩,略帶苦笑地說:
麗莎琳娜的表情僵硬,沒有說話。
安朱斷斷續續的聲音裏,還有某種比好奇心更爲確實的意味。
雨不知何時停了,遙遠羣山的棱線清晰可見——
另一方面,菲立歐思考着。
這裏是拉希安宅邸深處的一個房間,在將帳篷被破壞的阿戈爾卿安置在另一個房間後,菲立歐等人一邊聽着安朱的話一邊平靜了下來。
窗外漸漸泛白。
安朱不太會說話,結結巴巴地說:
她的話將迷惑一掃而空。原本她的立場就是「被來訪者追捕」,而不是「追捕來訪者」。
「那些人要是被捕,會被處刑嗎?」
他雖然不喜歡哥哥,但卻想爲父王報仇。雖然他與父親並不親近,但他認爲這是身爲人子應盡的義務。
「——安朱,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麼多。」
「要是給了他們掀起戰爭的藉口,那是絕對不行的——」
菲立歐點點頭:
菲立歐下了這樣的結論。
菲立歐反芻着現在身陷囹圄的老師所說過的話,咬着自己的嘴脣。
「處刑嗎——也許會演變成類似的情況吧……」
在後面聽着這段對話的萊納斯迪和黛梅爾,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神殿騎士也要求他守口如瓶,即使如此,他還是將一切和盤托出,因爲他很擔心來訪者們的安危。只要是瞭解神殿騎士惡名的人,一定都會這麼做的。
安朱鬆了口氣似地點了點頭。
在這種狀況下,他不能容許自己昧於事實。若是隻想要滿足自己的私慾,就無法盡到身爲王族的義務了。
西瓦娜並沒有告訴菲立歐等人該如何跟她聯絡,或許是因爲還不夠信賴他們吧?她只是抱怨道:「因爲卡西那多司教來到此處,聯絡的管道幾乎都斷絕了。」
來訪者在極機密的狀況下受到神殿的保護,也就是說——威塔想要隱瞞他們的存在、並且加以保護。
他的存在說不定會形成與來訪者們的連接點——
不過——他並不認爲報仇是最好的選擇。
菲立歐凝視着麗莎琳娜的雙眸,意思是希望她不要再失控。
菲立歐一邊思索,一邊小聲地問道:
若是阿爾謝夫要求威塔神殿交出來訪者,他們一定會隱瞞其存在吧!而要是阿爾謝夫採取強硬的態度,很有可能會產生新的「戰亂火種」。
這是出征當天的清晨。
也許——那羈絆比起阿爾謝夫與佛爾南神殿之間更爲深厚。
據說來訪者們受到神殿騎士的保護,而佛爾南神殿位於阿爾謝夫的領土之內,對他們來說並非可以安居之地,所以應該會被帶往威塔神殿吧!
「在人民之上者,不能夠失去感情。」這是菲立歐從威士託身上學到的,而那位劍聖同時也繼續這麼說:
安朱無言地點點頭,態度相當冷靜。
「不是很重要的事也沒關係。我只是因爲完全不瞭解那些人……像是有沒有家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等,我都很在意……因爲穆司卡幾乎沒有告訴我這些事。」
菲立歐也對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菲立歐以略爲嚴肅的聲音說道。麗莎琳娜遲疑了一會兒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也許你想去追其他的來訪者,但『威塔神殿』的人比你想象中還要來得危險,他們跟佛爾南神殿的人是完全不同的。要是你獨自行動,一定也會給西瓦娜帶來困擾。」
他們應該很在意殺死國王的仇人行蹤,但現在還是以救出威士託和達斯堤亞爲優先。而且如果來訪者們真的受到神殿保護,要是對應得不妥,也會危及阿爾謝夫這個國家的安危。
菲立歐問道。獵人少年安朱低下頭去:
照理說,安朱絕不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好的。除了我們的技術以外,我想都是可以說的。還有,我也很在意依莉絲他們的狀況,所以也有很多話想問安朱。」
問題根本不是兩邊的想法何者較爲正當。
而在安朱那一方面,一定也在期待能否由麗莎琳娜形成與其他來訪者們的連接點。目前他們都「想獲得資訊」,至少這個目的是一致的。
是追捕他們呢?還是先放着不管呢?
對他來說,來訪者們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這件事再次讓菲立歐感到很在意。
*
菲立歐被他這麼一問,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這報告傳遍王城與王都後,城裏的人們陷入一片混亂。
大家各自打包家中財物,爭先恐後地逃往其他城鎮。
在拉希安.羅姆出奔時,雖然多少有人嗅到危險的氣息;但在其士兵實際採取行動的此刻,人民的不安更達到頂點。
城內也陷入嚴重的騷動。
因葬禮而滯留在王都的諸侯也陸續離開,表面上都說「要回自己的領地整兵」,結果留下的只有屬於軍閥一派的少數幾人而已。
他們以輔佐克勞斯的形式指揮調度士兵。
諸侯所乘坐的馬車以十萬火急的速度離開王都,這時雷吉克還關在自己房間,整理克勞斯送來的文件。
防壁修補工程已完畢的報告、已讓麾下商人們成功確保糧食的報告、有力貴族格瑞納汀家加入支援的報告——其他各式各樣的事項也皆以報告書的形式整理妥當。
而克勞斯.桑克瑞得現在正專心一意地準備迎擊作戰。
拉希安的領地離王都相當近,快馬加鞭只需要花一天就能到達。但若是以千人爲單位的行軍,再怎麼趕路也要兩天;普通速度則應該要花上三天。如果因太急着趕路而累壞了士兵,對重要的戰役是沒有幫助的。再加上前一晚的那場雨,也讓通往王都的路況變得很糟。
雷吉克本身預測決戰將在三天後。
他一邊進行着乏味的文書工作,一邊思考着這場戰役——
關於戰略或戰術,就交給克勞斯。現在的雷吉克所思考的,是戰爭的意義與決定勝負後隨之而來的結果。
雖然這次的戰爭看起來像是阿爾謝夫國內的權力鬥爭,但實質上卻並非如此。這場戰爭背後其實藏着北方大國塔多姆的影子。
雷吉克接受塔多姆的支援——話是這麼說,卻不是實際上的物資支援。對方雖然很貼心地供應了鴉片等等,但那不過是次要的援助。
塔多姆方面提供了西茲亞等人爲首的間諜情報網,這纔是對雷吉克而言最重要的支援。
要得到塔多姆方面的信任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剛開始雷吉克只不過是站在被監視的立場,直到這幾年塔多姆才真正理解他的想法。
從那之後,爲了要讓雷吉克在拉巴斯丹王死後掌握權力,雙方一步一步地演練着對策。
而國王與皇太子出乎意料的死訊突然傳來,也讓他們的計劃亂了調。
雷吉克不得不掌握「實權」,然而卻有太多人會妨礙這個目的,像是認真的軍務卿、政治力強大的政務卿、以及精明的外務卿等。要是由他們掌握實權,讓雷吉克本人成了傀儡,他即位也就沒有意義了。
從這一點看來,三王子雖然體弱多病,或許比皇太子更像先王。
雷吉克緩緩地走近被按倒在地不斷呻吟的弟弟,問道:
布拉多壓低了聲音說着,長髮披散着的他雖然趴在地上,卻不失氣魄。
雷吉克猶自沉浸在幽暗卻帶有熱情的思考中時,敲門聲突然響起——
雷吉克這纔想起來:「原來還有這傢伙在啊!」雖然他下令將他軟禁,但這體弱多病的王子原本就沒有體力可以逃出去。他的興趣是編織,是個生來就是無法騎馬的孱弱青年。
言詞雖然聽起來陳腐,但聲音卻強而有力,簡直令人無法想象這番話是出自他口中。
不只是外務卿,被埋沒的人才現在都開始有所行動了。
「……隨你高興。就算我死了,還有菲立歐在。」
所以他暗殺了軍務卿,並以讓正妃與政務卿背黑鍋的方式解決掉那一派的勢力,然後順利地登上國王的寶座。
事實上,他真的嚇了一大跳。
對於塔多姆,雷吉克早在戰前就已決定「無條件投降」,塔多姆也深知其心意。也就是說,一旦雷吉克掌握實權,塔多姆與阿爾謝夫之間就可以避免一場戰爭。
在母親第三王妃死後,布拉多因深受打擊導致健康情況惡化,應該是因這陣子都待在房裏的緣故,他的臉色更添蒼白了。
布拉多以兇惡的眼神抬眼看着他:
布拉多回以兇惡的眼神。
還是相信這些微的勝算,不屈服於塔多姆的威脅,爲守護這個國家與人民而戰呢?
不論選擇哪一個,都會給人民帶來相當大的負擔。
西茲亞用力扭轉三王子的手臂關節,噗哧一聲笑了:
高舉反旗、脫離王都的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
雙方一旦開打,阿爾謝夫是沒有勝算的。既然如此,還不如在戰前先降伏,不但可以減少傷害,對雷吉克來說,這纔是他對王室真正的復仇。
「讓他進來。」
懦弱的三王子布拉多,到底是從哪裏冒出這樣的決斷力呢——關於這一點,雷吉克也只能說自己對他的認識太過天真了。
「陛下,布拉多大人求見。要請他進來嗎?」
雷吉克喃喃地說道。
雷吉克對着眼下的布拉多,冷冷地問道。
「……布拉多,你打算殺了我嗎?」
他突然這麼想。已故的拉巴斯丹王平時雖然是個溫和的男人,但有時眼裏也會露出這樣的光芒,這一點本來就是與國王極爲親近的人才會知道的國王真面目。
雷吉克尚未打定主意地如此說道,心想布拉多會不會哭着求饒。結果他只是以更爲兇惡的眼神抬眼瞪着自己。
王室就像現在這樣徒有虛名即可——不需爲將來攻打其他國家有什麼實質上的作爲,只要畏畏縮縮地一味迎合就好了。
雷吉克站起身來,將布拉多引導至裏面的桌子。
「皇兄,打擾了。」
「是的,託皇兄的福。今天我來是有事想跟您談一談。」
只因爲土地的些微不同,就產生了如此大的貧富差距,雷吉克覺得這是很不合理的。將阿爾謝夫的富足分一些給塔多姆,對他來說是不痛不癢且理所當然之事。
他覺得這種想法太過自以爲是——爲了守護什麼無聊的王室而與其他人戰鬥,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思想。
從內亂前到現在,雷吉克漸漸對許多事改觀。
這兩國自古以來就是水火不容的關係,阿爾謝夫是站在防守的一邊,而塔多姆則是站在侵略的一邊。盡全力想要打破這個局面的塔多姆是壞人——人們這樣的想法是根深蒂固的。
「那些傢伙真的要一決生死嗎——要是我一定會選擇『無條件投降』啦……」
——「勢必會」。
——難道這個國家的人才也意外地讓人不可小看嗎——
「啊——」
「是嗎?你相信他會贏啊?那麼你就好好看着吧!看結果是我贏還是他贏——我就讓你活到那時候吧。」
這場內亂真正的意義其實在於「避免那樣的情形」。
雷吉克立刻往他的頭踹了一腳。
而對於菲立歐,雷吉克也是太過小看他了。雖然他聽說菲立歐的劍術高強,但他竟然能擊退西茲亞而且屢次從陷阱中逃脫,能力絕對非同小可。
大國塔多姆覬覦阿爾謝夫肥沃的土地與其勞動力,同樣也極度渴望佛爾南神殿的輝石及其經濟利益,這是無庸質疑的。
「——你們果然是兄弟,想的事都很相像呢!」
其實在雷吉克眼裏,這個名叫阿爾謝夫的國家是沒有「勝算」的——
若加上鋃鐺入獄的政務卿、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或許可以組成一個比起他國毫不遜色且有能力的家臣團。
雷吉克冷淡地說道。
雷吉克回頭一看,布拉多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他喃喃自語的重點不在於這次的內亂,而是針對鄰國塔多姆的存在——
是內亂和母親的死改變了他嗎——應該不只是這樣。說不定布拉多原本就有這樣的資質,只是在長久和平的國內,他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必要發揮這份資質。
引導這場戰爭的結果,就等於是選擇這個國家的未來。
而且要是選擇後者,贏了塔多姆固然可以守住這個國家;但要是戰敗的話,將會失去所有人力和物資。而且就算贏了,也要付出慘重的犧牲代價。
是要避免戰爭、順從塔多姆,雖然被榨乾,卻可以苟延生命呢?
雷吉克嚇了一跳,剎那間渾身僵硬。
雷吉克不知他所爲何來,也沒有特別的理由拒絕他。雷吉克很有興趣知道,在這種狀況下,這個什麼都無法做的三王子會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他。
剛剛纔出人意料地展現出堅強意志的三子布拉多。
由三王子口中一吐出這個名字,雷吉克立即眯起了眼。
唯一的優點只有物資豐富,但人民卻一心追求安穩生活,缺乏可能面對戰爭的覺悟。
士兵疲弱,很少人具備指揮官的才能。
慘叫聲響起。
在這次的內亂中,只能選擇逃跑或決定當騎牆派的貴族們早已不具政治上的發言權,剩下的敵人就只有外務卿與四王子菲立歐了。
「布拉多,你說——菲立歐會贏過我是嗎?」
這是在揶揄雷吉克常用的「暗殺」手段,雷吉克聽了也只有苦着一張臉。
布拉多那細長的瓜子臉上浮現了懦弱的微笑:
在阿爾謝夫的王室中,這麼想的本來就只有雷吉克一個人。
雷吉克看不到這個國家的未來有任何希望。
雷吉克的目的並不是只要「當上國王」就好,而是要獨斷獨行,由他一個人來決定國家的施政方針。
他無意讓這個王室成爲戰敗者這樣的悲劇主角。
與拉希安卿會合的政務卿長子阿戈爾.卡洛司。
這樣一來,人們就會認爲這個王室是「沒用」的。讓王室失去威信,正是雷吉克的希望。
女子的聲音傳來。
外務卿那些人應該早已注意到這件事了吧!不過菲立歐也許還不知道。
三王子布拉多那纖細的身軀就像滑行般地進了房間。
就在他轉身背對布拉多的那一瞬間——
發出悶聲一響後,布拉多噴出鼻血並因痛苦而沉默。
三王子布拉多——
輔佐雷吉克的克勞斯.桑克瑞得。
相對地,塔多姆雖然物資缺乏,卻也因此而擁有剽悍的國風,就像一隻飢餓的野獸。
雷吉克淺笑着問道。
如果用陳腐的比喻來說,阿爾謝夫就猶如一隻肥豬。
女子離開門前,不久後就響起腳步聲——
「你身體這麼虛弱,竟然有這等決斷力。我真的很驚訝哪!你的動機是?」
這些貴族一直以爲人民是爲了守護王室而存在的。
(——這傢伙說不定是兄弟裏最像老爸的。)
還有四王子菲立歐——
貴族們鬆懈不振。
這是扭曲的慾望,對雷吉克來說卻只是令人愉快的、對王室的小小報復。
「有事要談?坐吧!」
他俯視着眼前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以洞悉一切的口氣問道。
按倒王子的正是喬裝成侍女的塔多姆間諜西茲亞。
「你覺得舒服一點了嗎?今天怎麼想到要來呢?」
雷吉克裝出表面的微笑:
雷吉克也對他的變化感到訝異。
倒在地上的布拉多手上握有銳利的短劍。
「阻礙也無所謂。聽你這麼說,好像已經知道大概的情形了。我要不要乾脆狠心殺了你呢?」
「——因爲你對這個國家而言是個阻礙。」
雷吉克本就出身平民,身爲被捲入王室自以爲是理論中的一人,他並不打算犯下同樣的錯誤。這並不是針對人民,只是單純對於這樣的王室得由「其他人」來保護一事感到不快。
「那孩子一定會『盡全力』阻止你的。皇兄——菲立歐是絕對不會輸給你的!」
人民不習慣戰爭。
布拉多痛苦地呻吟着,眼裏有着相當強烈的光芒。雷吉克看了皺起眉頭。

因此兩國在不久的將來勢必會爆發戰爭。
雷吉克抬了抬下巴。西茲亞熟練地將布拉多的手腕綁起來,催促他站起來。
「陛下這麼說呢!王子大人,多虧陛下的慈悲,您才能繼續活命唷。」
西茲亞開玩笑地說道。布拉多什麼也沒回答,想必是把西茲亞當作普通的侍女。現在的西茲亞負責保護雷吉克,同時也負責監視他。
西茲亞將布拉多帶走後,雷吉克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地回到文書工作。
菲立歐跟自己,哪一邊會勝利呢——
結果將會明確地左右這個國家的命運。可惜的是,究竟哪一邊的結果「較好」,也只能到後世纔會見分曉。
那小子——菲立歐到底對這件事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雷吉克突然這麼想。
*
菲立歐一邊坐在運貨馬車的貨架上搖晃着,一邊歪着頭。
他眼前是來訪者少女麗莎琳娜,還有名爲安朱.薛帕德的獵人少年。
三人所乘坐的馬車原本是用來運送士兵們的糧食、再普通不過的運貨馬車。周圍有王宮騎士團的騎士們警戒着,一行人朝向王都急奔。
「——所以那個叫依莉絲的女孩,就是麗莎琳娜的妹妹嗎?」
菲立歐對着正在述說來訪者們事情的麗莎琳娜如此問道。
「她所知道關於來訪者的事」——菲立歐正在馬車中聽她述說這些事。正如之前跟安朱所約好的,她所說的內容是有關來訪者個人的個性或成長過程。
聽到菲立歐的問題,麗莎琳娜搖搖頭道:
「跟妹妹有點不一樣,應該說是複製品之類的……我和依莉絲都是複製人……不,這樣說你們也不明白。依莉絲是另一個我,反過來說,我是另一個依莉絲……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人,所以我們並不是姐姐或妹妹的關係。」
麗莎琳娜回答的聲音有點含糊不清,菲立歐也聽不太懂。雖然他以爲她們是雙胞胎,但聽麗莎琳娜說法似乎並非如此。
「你曾經說過,你父親可能來到這個世界了,對吧?」
還在佛爾南神殿時——麗莎琳娜之前受到保護時,曾在西瓦娜房間裏提過有關父親的事。雖然她父親有很多化名,找起來很困難,但說不定他已來到這個世界——那時她是這麼說的。
「你說的父親,應該也是那個依莉絲的父親對吧?」
對阿爾謝夫來說,這處能夠生產大地輝石的重要場所是相當重要的經濟樞紐,兩者的關係也相當密切;阿爾謝夫政治情勢有所變化時神殿也可能受到影響,因此神官們也緊張地屏息等待着內亂決一勝負的時刻到來。
「穆司卡本人也說過:『我們走錯了路。』在依莉絲他們聽不到時,他還對我說:『其實我覺得就算找不到麗莎琳娜也好……』」
這六個人就是爲追捕麗莎琳娜而來到這個世界,因而迷途的來訪者。
「我是——志願兵。」
「只不過是這種程度的內亂就坐立難安,真是讓人擔心他們的前途。」
「我可以叫你——麗莎琳娜嗎?」
麗莎琳娜點點頭,開始說道:
菲立歐看了他的樣子,察覺到他纖細的心思。
「在我所在的那個世界,可以用技術『製作』人類。因爲高司教要我不要透露細節,所以我不能說——不過,我跟依莉絲都是用這種方法制作出來的人。」
安朱歪着頭問:
隔着一張小桌子,坐在正對面的是滿臉鬍鬚的大塊頭男子——
「雖說是父親,但因爲我是養女,所以我跟父親並沒有血緣關係。事實上,他是製作我的研究者,在某種意義上真的像是我的父親,不過——」
貝里耶以手指順了順梳得整齊的黑髮,又抓抓頭說:
他就是神殿騎士團團長貝里耶.弗米利恩。
「我想依莉絲是不會原諒我的。剛剛提到那位她的保護者——就是我『殺掉的』。」
麗莎琳娜斷斷續續地說道。安朱把手靠近嘴邊:
與麗莎琳娜有着相同容貌的少女依莉絲.耶裏妮斯。
麗莎琳娜以平靜的聲音淡淡地說道。
三個人所乘坐的運貨馬車一邊輕微搖晃着,一邊以戰場爲目標順利前進。
「——如果可能,我並不想讓她成爲殺人者。而且向誰復仇這件事……我也總覺得有點……不太對。」
「撫養這個名叫依莉絲的女孩長大的父母,是軍閥貴族之類的人嗎?」
安朱吞吞吐吐地答道。
土壤在雨後變得鬆軟,道路在前行馬車車輪的輾軋下變得慘不忍睹。
「那個人是依莉絲的保護者,負責護衛依莉絲——我想菲立歐也知道,依莉絲的能力是指定某個『領域』並在那個範圍內引起爆炸,但很難在瞬間發揮出來。所以凡尼斯的存在就是爲了補足那樣的空隙。」
他眯起那蠢動不安的眼,淡淡地嗤笑道。
不管他怎麼回答,菲立歐都不可能讓他這樣做,而菲立歐也預測他不會這樣做。
菲立歐倒沒有特別驚訝。
麗莎琳娜僵住了。
從這百感交集般的簡短言語,菲立歐可以推測出她背上的負擔有多沉重。
「我想『危險』的應該是邦布金或卡多爾吧!凡尼斯雖然冷淡,但想法很正經,而且他有太太跟小孩——所以最想回到原來世界的,說不定是他喔!」
「我殺了依莉絲的保護者,那個人也正是研究所的負責人。我背叛同伴、並殺了他——所以才被大家追捕。所以依莉絲會對我恨之入骨也是理所當然的。」
安朱說過「不想讓依莉絲殺人」——如果這番話可以相信,那他現在讓其他來訪者知道麗莎琳娜在這裏一點好處也沒有。
菲立歐心想,這真是奇妙的說法。麗莎琳娜有些困擾似地歪着頭說:
貝里耶晃着肩膀可疑地笑着。他所說的信教監察院院長正是卡西那多,而畢蘭卻則是卡西那多的支持者,是個在威塔神殿有着「冷酷無情的調停者」外號的老司教。只要是爲了神殿,不管多卑鄙的手段,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用上,是個擅長幕後工作的男人。
菲立歐也皺起眉頭思索着。來訪者們的想法似乎有很大的落差。
「——我也不知道,因爲他沒有說得很仔細,不過看起來不像是在怨恨任何人的樣子。硬要說的話,反而讓人覺得他在責怪自己——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吧。」
麗莎琳娜的言詞含糊,菲立歐察覺她大概是難以啓齒,於是問起其他的事:
這是安朱最想問的問題。在被貨物包圍的狹窄貨架上,沉默的獵人少年稍稍探出了身子。
她的另一種「戰鬥力」,菲立歐是很瞭解的——那種力量很明顯地是爲了戰爭而生。
「……不太對?」
「這種製作出來的人,身體要比一般人來得強壯;不容易生病,運動能力也很強——雖然擁有這樣的天賦,但相對地也會被一般人當作研究用的素材,進行種種實驗。」
「……安朱,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要告訴來訪者們麗莎琳娜在這裏嗎?」
過了一會兒,她纔有點哀傷地搖搖頭說:
聽了麗莎琳娜的話,菲立歐不禁有點同情起來訪者的立場。
安朱所問的也是菲立歐在意的事。但是由支持來訪者的安朱口中問出這件事,還是讓他有點意外。
該說的都說完了之後,安朱從馬車罩篷下望着他們所經過的道路。
菲立歐和安朱面面相覷。聽到這無法理解的內容,安朱也是一臉疑惑。
麗莎琳娜嘆息着。
菲立歐這時才聽麗莎琳娜說起來訪者們的詳細情況——
其中只是少女的依莉絲卻擁有指揮權,這讓菲立歐覺得有點不尋常。
肌肉發達的男子穆司卡、白皙的貴公子凡尼斯、南瓜頭邦布金、看不見身影的卡多爾、幼小女童西亞,還有——
菲立歐把手放在她肩上安慰着她。這一定是她不太想要憶起的事……雖然不知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事態,但他似乎已經能掌握麗莎琳娜與依莉絲的關係了。
「我想先問你……你有可能跟依莉絲他們和解嗎?」
王都的動亂也爲相隔一段距離的佛爾南神殿罩上了陰影。
安朱猶豫地喃喃道:
「那是——爲什麼呢?」
「還沒掌握到確切的證據,不過已經鎖定可疑的人了,接下來——」
菲立歐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製作?」
聽到他的詢問,卡西那多以要射穿人的銳利眼神盯着他,早已習慣的貝里耶卻不爲所動。
安朱的視線飄向別處。
麗莎琳娜瞪大了眼,動也不動。
「我跟依莉絲一樣,都因此而在特殊的環境下長大,直到最近才見到彼此……她在另一個研究所,而我是在穆司卡教授所在的研究所……這兩個研究所約在七年前被整合,那時方針又有種種改變——這方面的事可能有點複雜——」
像是重複麗莎琳娜的回答般,安朱又問道:
麗莎琳娜馬上搖搖頭說道:
聽了安朱和麗莎琳娜的話,菲立歐這才清楚瞭解到,來訪者們並不是殺人魔鬼,而是跟自己一樣活生生的人。正因爲如此,他們對突然來到這個世界感到困惑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在那之後意外殺了國王、隨即被人追捕並被當成仇人,也可說是相當可憐。
看在威塔神殿的年輕司教卡西那多.庫格眼裏,神官們的緊張模樣就成了他冷笑的對象。
「接下來,關於邦布金與卡多爾的個性,我也不太清楚——雖然我聽說他們很有能力。至於穆司卡教授,因爲他是我在研究所整合之前就認識的人,所以我很瞭解他。他雖然不是壞人,但因爲我背叛了他們,所以他一定很生我的氣。然後是最後一個西亞……她還是個孩子,還不太懂事。應該是爲了訓練她習慣實戰才帶她來的……」
獵人少年安朱抬起原本低下的臉問道:
「依莉絲是軍人。雖然跟我同年、還相當年輕,但她相當早就出任官職,因此地位比起年長的穆司卡還來得高,在來訪者們之中立場就有如指揮官一般。」
說不定來訪者們也正走在這道路的某處……
聽到了她殺人告白的安朱,以驚訝的表情直眨着眼。
那並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一個看見希望的人因充滿感動而浮現的淚水。
「可以,有什麼事呢?」
在分配到的一間宿舍裏,卡西那多如此說出他的真心話。
麗莎琳娜微微地側着頭,說道:
菲立歐也跟着他眺望起來時的道路。
「那個男的老是非常冷淡,好像一直防着別人,該不會是個危險的傢伙吧?」
菲立歐問道。難道安朱對來訪者少女「有什麼感覺」嗎?他覺得答案就在其中。
「教授他……已經原諒了我嗎——」
安朱沉默不語,像是對這個事實感到意外。菲立歐也見過這個名叫凡尼斯的青年,但他記得這青年的年紀看起來不像是已經有了小孩。
「這樣啊!只要捏造證據就好了是嗎?信教監察院院長大人在這一方面的手段,應該就是畢蘭卻司教調教出來的吧?」
「就因爲有這麼樸實的一羣人,你纔會這麼好做事啊!你已經抓到支援北方民族那羣人的把柄了嗎?」
「不,在我的世界裏沒有貴族。雖然有特權階級,但簡單說來就只是『有錢人』,因此就算普通人也有機會成爲這樣的特權階級。當然,家世比較好的人是比較容易出人頭地……但我們並沒有在這方面受惠。」
「連那樣的小孩都……真是殘忍啊!」
*
麗莎琳娜如此說道,肩膀微微顫抖着。
「在這場內亂結束之前,我都會認真作戰。接下來的事——以後再去想。老實說……我雖然站在依莉絲他們那一邊,但也並不認爲他們一定是正確的。」
麗莎琳娜像是一吐胸中累積許久的東西,大大地喘了口氣。
如此回答着的安朱眼中,有着溫柔的光芒。
「她……雖然看起來很冷酷,但看起來就像是在勉強自己……也許是我自己的錯覺,但我覺得她並不是心中有恨,而只是想要懷有恨意……我是這麼覺得的。」
菲立歐也只能先將他們的事拋諸腦後,因爲眼前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菲立歐接着轉向安朱說:
麗莎琳娜點點頭,彷彿卸下肩上重擔般地嘆了口氣。
麗莎琳娜聽了他的回答,眼眸裏浮現淚光。
包適麗莎琳娜在內的來訪者們,究竟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呢——
但不管路況再怎麼糟,畢竟還是一條通往目的地的重要道路。
「可是那個叫做凡尼斯的傢伙稱呼依莉絲爲『小姐』……」
麗莎琳娜感到不可思議地問道。安朱嘆息着說:
「那麼,那個叫做依莉絲的女孩是什麼樣的人?」
卡西那多以不帶感情聲音回答:
「請不要說得那麼難聽,我們本來就是讓應該有的證據重現而已。我們也經過調查,並且充分留意證據的內容。」
這話雖然很鄭重,但聲音裏卻帶有常人一聽就覺得不寒而慄的冷酷。
貝里耶輕輕揮揮手,不當他的發言是一回事:
「吹牛!捏造證據就是捏造證據,不過也罷,跟我沒關係。」
卡西那多也不再否認。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走廊傳來卡西那多的心腹——神官維爾吉妮沉着的聲音:
「副團長裏卡德剛剛已經抵達了,『客人們』也跟他在一起。」
卡西那多立刻起身,貝里耶也像是等待許久似地站起來。
打開門的維爾吉妮以毫無感情的眼神微笑着說:
「已依您的指示馬上安排他們前往靈安室了。請兩位到地下層去見他們吧!」
卡西那多聽了部下的報告,點了點頭,快步走到走廊上。
維爾吉妮所說的客人就是「來訪者」。本來計劃安排他們不經過佛爾南神殿而直接前往威塔神殿——因爲他們畢竟是殺了國王的犯人,神官中也會有人認出他們。
但是來訪者們強烈希望能來檢查一下來訪者之中一位——名叫「迦古伊」的怪物之屍體。
雖說已答應了他們,但要是被此處的神官們見到可就麻煩了。在由神殿騎士團們做好嚴密警戒等事前的準備後,總算把他們帶到這裏來。
這是卡西那多第一次正式見到來訪者們。
雖然在國王被殺的那一天他曾持劍與南瓜頭對峙,但對於其他人卻不太瞭解。根據成功完成說服任務的騎士裏卡德報告,他們看起來似乎就是普通人,只不過是多了一點點超乎人類智慧可理解的部分。
卡西那多對這「超乎人類智慧可理解的部分」非常期待。
爲了對抗西方大國拉多羅亞正在研究中的新技術以及使用該技術的士兵,他們十分渴望獲得來訪者的知識與力量。
迦古伊的身體本來預定由佛爾南神殿祕密加以處理,卻被卡西那多阻止,現在正進行將其運至威塔神殿的動作。然而,以高司教爲中心的夏吉爾人民卻擔心「來訪者的知識」會外泄,不太能夠理解他的做法。
少女以澄澈的聲音說道,雖然有着一張可愛的臉蛋,她的聲調卻相當冷酷。
卡西那多雖然不很明白穆司卡所舉的例子,但比起他所說的內容,原料核心給人的印象更令人在意。
「——當然。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聽到精製這件事,我們想再多聽聽詳情。」
「我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不需要你來擔心。我們只是想把原本在這裏的石頭拿來儲備,而且這石頭只在用來強化我們的武器或戰鬥力時纔會消耗,我們應該都希望不會有這個機會纔對吧!」
「哎呀!卡西那多司教,團長,辛苦了。這兩位就是我所提到過的……」
「你打算讓我們上戰場嗎?」
來訪者與神殿騎士團——現在的卡西那多手上,握有這兩支蠢動不已的利刃。
卡西那多是如此確信的。
卡西那多心想:「這下糟了……」他剛纔的問題也許無意中加強了對手的警戒之心。
一直在翻弄迦古伊身體的禿頭男子,終於回過頭來:
市面上流通的「輝石」大致上是無色透明的。
卡西那多歪着頭,從穆司卡的指尖借來白色而混濁的石頭。
「詳情我不清楚,不過我聽說檢查這身體的事,跟來訪者少女麗莎琳娜有關——」
這番話讓卡西那多有點慌亂,他本來以爲這個禿頭的大塊頭男子纔是管理來訪者們的人物。
「真是失禮了,你就是卡西那多司教嗎?」
卡西那多一看,裏面有個白色、混濁,像大拇指指尖般大小的小小石子。
卡西那多點點頭。
「我知道我們的身份,你不需要對我們這麼客氣。就快點進行我們各自要辦的事吧!我們不宜在此地久留,不是嗎?」
「對這女孩可不能大意——」
「石頭就不去管它了。如果可能,我們現在需要迦古伊的身體,要是能讓我們帶走,那我們將會非常感謝。」
「在研究軸的過程中,我們想要分析隱藏在其中的訊息和其組成成分,試圖再次重現那不可思議的素材。這還在研究中,不過我們曾以仿製品的形式,成功地製造出藏有巨大能源的原料核心。要是把魔術師之軸比喻成鑽石,這就是製造失敗的石墨吧?」
——他想要跟來訪者們作戰。
這一陣子,神官們都靜靜地在祈禱中度日。這段期間本來應該舉行聖祭,卻因國王的死而中止,整個神殿就像火焰熄滅般地寂靜。
要是被發現他們就是來訪者,一定會引起爭端的。穆司卡兩人也坦率地點了點頭。
卡西那多凝視着兩位來訪者,眯起眼說道:
卡西那多放開手,將視線轉到穆司卡身上問道:
卡西那多這麼一問,穆司卡和依莉絲都直眨着眼。
「在我們的世界,也有一根非常相像的東西,叫做『魔術師之軸』,但不是像這裏的這樣垂直豎立,而是以橫躺的狀態在遺蹟中被發現的。我們正在對它進行研究。手環所使用的石頭叫做『原料核心』,就是這個研究的副產品。」
「裏卡德副團長,你辛苦了,多謝你帶他們來。」
「是的。他們是不能以一般方式看待的——這一陣子若有機會,我再幫你們引見,不過不能讓你們跟佛爾南神殿的夏吉爾人民接觸就是了。」
從她的微笑裏,卡西那多察覺某種危險的東西。
依莉絲沒有轉開視線,從她的眼眸中也讀不出絲毫感情。
對於他散發出來那種類似殺氣的鬥爭心,卡西那多一律假裝視而不見。
「我叫做穆司卡,這位小姐叫依莉絲。其他夥伴因爲太過醒目,所以便將他們留在外面。那我就直接問了——有誰檢查過迦古伊的身體嗎?嵌在『這裏』的石頭到哪去了?」
那是美得引人側目的美麗少女。
樓梯下的地下樓層正受到神殿騎士們的嚴密戒備。
她跟大塊頭的男子都換上了騎士們準備的神官服掩飾身份。
「那是武器的能源——也就是像補給物資一樣的東西。在這個世界是拿不到的,所以我們才認爲如果有剩餘的資源就必須加以保存,她的想法應該也是一樣的。」
不只是來訪者們,一般民衆也沒有機會拿到精製前的輝石,而就算有機會拿到,也只是顆無法使用的「白色石頭」而已。
要是處理得不妥,利刃將會危及自己的性命,但卡西那多自己則打算好好地使用它們。
像是監視兩人般站在一旁的,是一名臉龐很有魅力的青年——神殿騎士團副團長裏卡德。
那禿頭、結實的身軀讓人聯想到戰士。他蹲在迦古伊的身體旁,不斷地翻弄着什麼。
「你這麼年輕就當上司教,真了不起呢!我叫做依莉絲.耶裏妮斯,在立場上算是這位穆司卡教授的長官。請多指教。」
卡西那多毫不客氣地踏進門,眼前出現高大男子的背影。
「因爲他們突然在這個世界裏迷了路,一定非常困擾,所以要加以援助。」——當然也有這一層人道的理由,畢竟夏吉爾人民敦厚溫柔到幾近愚蠢的地步。
不過——卡西那多還是不能釋懷,這讓他很不舒服。夏吉爾人民越是對人溫柔相待,他就越想要探索其內心深處。
卡西那多遲疑地問道。
「關於這件事,請等待幾天可以嗎?」
「可以。我只是想用它來更換故障的零件。」
靈安室的門大大敞開着——
穆司卡皺起眉來:
卡西那多隻露出敷衍的微笑:
被男子這麼粗聲一問,卡西那多深深地點頭說道:
在雙方結束表面上的寒暄後,裏卡德恭敬地行了一禮。
他一邊輕輕地握住少女纖細的手,一邊與她的視線正面相對。
穆司卡如此回答,離開了迦古伊的身體。
「在我們的世界,那是非常不易獲得的東西。在這神殿裏,有叫做『御柱』的東西對吧?」
穆司卡探出身子,眼裏有着知性的光輝,看得出他主要是出於「好奇心」,才向卡西那多詢問的。另一方面,少女依莉絲雖然也有所反應,卻不像穆司卡來得強烈。
他的口氣跟他肌肉發達的身材不大相稱,反而像學者般理性;這外表和談吐上的落差讓卡西那多感到有點疑惑。不過,對方看起來是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的人,這點讓卡西那多很滿意。
雖然貝里耶考慮到現在的狀況而沒有出手,但他何時會爆發出來,卡西那多可就不知道了。
佇立在卡西那多背後的,是一直沉默不語的團長貝里耶.弗米利恩。
要是採取強硬的做法將會侵害到神殿的自治權,也許這會是最後不得已的手段——但現在是否已經到了那種時期還很難說。要收回神殿的自治權也需要相應的理由。
「——請讓我準備精製前的輝石吧!它應該有一試的價值。關於這件事,就讓我們稍後換個地方再慢慢談——」
穆司卡以指尖翻弄着自己的手環,打開蓋子的部分給他看。
依莉絲微笑着,伸出手來要和他握手。
一旁的少女注意到卡西那多的到來而回過頭。
「輝石若是不加以精製,對我們來說便是毫無用處的。經過夏吉爾人民的精製,輝石就會隨着其生產地不同而產生種種效果。這白色而混濁的石頭——非常類似剛從御柱湧出的輝石。你們要不要試試看呢?」
其中一個力量——迦古伊的身體,正安放在位於地下的靈安室。
卡西那多這麼一問,穆司卡輕輕地聳聳肩說道:
「——在你們的世界裏有夏吉爾人民嗎?」
「要是沒有那個,你們就無法發揮超乎常人的力量了是嗎?」
「我並無此意。但正如兩位所知,此地目前正處於動亂之中,一旦發生什麼事,諸位來訪者也必須有能力自衛。我只是提醒各位罷了。」
裏卡德挺胸說道。將他們說服並帶來此處,正是他所立下的功勞。
「你是指有像蛇般外表的人吧?我們聽獵人少年說過,但那種人在我們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他們會察覺御柱的異狀,對吧?」
卡西那多理智的警鐘響起。要是被她的外表所騙,下場可能會很慘——他有這樣的預感。
若不經過夏吉爾人的精製,輝石就不具有任何效果。所以流通在世間的輝石,全都是已經過精製的。換句話說,也只有精製過後的輝石,纔會被當作「輝石」看待。
這辯解似乎稍稍獲得對方的理解,穆司卡的表情略爲嚴肅,但並沒有特別生氣的樣子。
依莉絲依舊是眼神冷淡,搖頭說道:
卡西那多窺看着穆司卡的手邊。在燈光照明下,迦古伊身上有個小小的凹陷處,那裏似乎曾嵌有一顆石頭之類的東西。
「……恕我失禮,你們試過『精製前』的輝石嗎?」
「石頭?」
卡西那多儘可能裝出誠實的表情,臉頰上浮現微笑。
不過——
「麗莎琳娜——沒錯,就是她偷走了!」
「我們也希望如此,所以在經過的村子借了大地輝石,試試看能否用在手環上……結果完全不行,果然不會那麼剛好……」
在他蓄滿鬍鬚的嘴邊,浮現了冷漠的淺笑。
「我叫做卡西那多.庫格,是威塔神殿的司數,也是信教監察院的院長。諸位來訪者能光臨此地,真是令人感到榮幸——」
卡西那多帶着些許的失望如此問道。就算只能獲得他們的知識,他也不會放過;當然如果可能的話,他也想得到其武力。
卡西那多在這個名叫依莉絲的少女身上嗅到了惡女的氣息。
「這——不是『輝石』嗎?」
「對了,你們所使用的『石頭』,是很貴重的東西嗎?有沒有可以取代的礦物?」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後,站在一旁的依莉絲對卡西那多微笑道:
穆司卡回答時,表情顯得有些僵硬——他似乎是個相當謹慎的男人。
夏吉爾人民有史以來一直隱瞞着某件事,他們與來訪者們之間應該有某種密切的關係。否則很難解釋爲什麼他們自古就積極地保護來訪者。
穆司卡以一聲嘆息回應:
卡西那多對他們說明:
這對卡西那多而言也是預料中的反應。
「你說偷走了,那對你們來說是很重要的物質嗎?」
卡西那多思索着:
男子以沉靜的口氣說道。
穆司卡凝視着從手環露出來的石頭,終於露出苦笑:
她擺動着剪得短短的黑髮,輕輕點頭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