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無路可退的戰爭終結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3.4萬 字

包含曉和呂嶽兩位北方民族在內的暗殺者,與王宮騎士團精銳之間的戰鬥,幾乎可稱爲殊死戰般激烈。
在設施外,還有其他騎士正在爲防止屍兵入侵而作戰。
雙方的人數都減少許多,但尚未完全分出勝負。
雙方的裝備硬度足以相互抗衡,而且敵人的人數佔了上風。
只是,騎士們已經完全瞭解戰術,也知道如何團隊作戰。屍兵們只是隨意地各自行動,不會同心協力地戰鬥。
越來越疲倦的騎士們也逐漸使用盾牌防禦敵人的攻擊,但外面的戰爭卻漫無止境地持續着。
然後,在設施入口的大廳——
「……萊納斯迪,你還撐得下去嗎?」
「老實說,我很想放棄了……」
黑色肌膚的女騎士,與金髮青年騎士背靠着背面對敵人。
他們激烈地喘着氣,身上也滿是傷口。
黛梅爾的身上到處都有瘀血,只是因爲黝黑的膚色而看不清。
而萊納斯迪也受了無數輕微的割傷。
每一道傷口都是出於敵對的北方民族——呂嶽與曉的攻擊。
而站在他們正對面的兩個敵人也是累到無以復加。
「你、你們還真是糾纏不休啊……」
在萊納斯迪的劍下,曉已經失去了一隻手環和眼鏡。
滿臉是汗的他,正狼狽地注視着萊納斯迪。
而呂嶽也在黛梅爾的劍招攻擊下,全身佈滿了細小的傷口。
之前黛梅爾都與呂嶽保持距離並以劍招進攻。
黛梅爾則是往呂嶽攻去。
屍兵漸漸從設施的每個角落逼近。
就在敵人的包圍越發逼近之際,誰都沒有閉嘴。
「王子他們都已經進入神靈裏了——現在他也不用那麼拼命地與屍兵作戰,要暫時逃走重新穩住陣腳也……」
黛梅爾則是對準了敵人突刺。
被前輩騎士這麼一說,萊納斯迪便報以苦笑:
黛梅爾瞪着嘆了口氣的呂嶽,重新舉起突刺劍。
這回答看似胡鬧,但口氣裏確實充滿了氣魄。
彷彿完全累垮的呂嶽露出僵硬的笑容。
「喔!是啊!我也早就想知道了。你不但會小提琴和劍術,還會開鎖和畫肖像畫,那不是很奇怪嗎?」
安置死亡神靈的地下空間裏,充滿令人心酸的血腥味。
另一方面,呂嶽則是正面迎擊。
從側面通路也——而外面似乎也發生了相同現象,夥伴騎士們發出了怒吼。
曉嘖了一聲,將只剩一邊的手環高高舉起。而在已經沒有手環的手上,則握着一把短劍。
呂嶽大大地吐了口氣,重新握緊雙拳:
曉和呂嶽輕輕揮了揮手,便消失在深處。
「——萊納斯迪,我們能解決他們嗎?」
他雖然企圖這樣打混過去,但黛梅爾很清楚他的實力。
「……我真是輸給你了!你這女人不賴,我都快看上你啦!沒想到竟然能有人把我的手環擊碎,而且還是個女的……真可惜,實在太可惜了。如果我們不是敵人……」
呂嶽的手環乍看之下可以做到滴水不漏的防禦,但還是有其弱點。
屍兵陸續現身,讓包圍網縮得更小了。
其他騎士和暗殺者也暫時休兵,觀察狀況的變化。
就連遠遠凝視他這副模樣的西茲亞也覺得感動。
不知道它是何時出現的。剛剛那裏明明還空無一物,現在卻在不知不覺中出現。
當黛梅爾高聲叫時,萊納斯迪也已經注意到了。
在大廳另一端,還有其他戰鬥正在擴大。
在這一瞬間,萊納斯迪踢出一「腳」,黛梅爾則抓住了對手的手臂,鑽進了他的胯下。
騎士們無意到現在才找尋逃跑的路,而實際上,要找也是白費力氣。衆人一起慢慢退向入口,黛梅爾對背後的萊納斯迪低聲說:
「——總之先樂觀一點,好好打一場吧!」
「咦?你怎麼現在問這個……?」
在她視野一角,突然出現一個奇妙的物體。
「……這個女的還真是狡猾,不只速度快,判斷也很精準,察覺敵人動向的眼光更是非比尋常,我可不覺得我打得倒她。」
「那麼——我們就各自決一勝負吧?」
「纔不是梅比斯有什麼了不起,只是那個『神靈』來歷不明。」
「照威士託大人的猜測,你該不會是某個暗殺者的私生子吧……」
他孤單一人以不斷湧出、超過數十位的士兵爲對手,像跳舞般作戰。
「沒錯。有很多暗殺者出乎意外地很開朗活潑哦!你啊!難道該說是快樂殺人者嗎……」
曉一轉身,閃過了斬擊,並將反手握住的短劍刺向萊納斯迪的背部。
注意到這個弱點的黛梅爾不急着進攻,而是慎重地出招。
在各自呼吸了一次後——
「……梅比斯大人還真是幹了件不得了的事吶!」
兩人的劍幾乎同時刺向對手身體。
「我們應該已經將菲立歐大人平安地送到下面,接下來就是讓他們看看我們的氣概直到最後了。不過——我們能撐到現在,還真是不可思議。」
在那兩位北方民族交談的這段時間中,萊納斯迪、黛梅爾,以及其他的騎士拉近了彼此的距離,縮小了範圍保護彼此。
「……我們的任務說不定就到此爲止了啊!」
「——我說,萊納斯迪,我從以前就想跟你確認一件事……你真的只是『商人世家的第三個兒子』嗎?」
在其中飛舞的,就是戴着南瓜頭套的瘦高男子——
其他眺望那些屍兵的騎士們也加入討論:
「……要是對手再差勁一點,結果就會是我們這邊贏啦!」
萊納斯迪也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
萊納斯迪乏力地笑了:
一位騎士深深地——疲倦已極地嘆了口氣:
那是比神殿御柱還要小一些的黑色圓柱——
沒有人反駁他。大家以強敵爲對手持續進行混戰,每個人都已經精疲力竭了。
曉和呂嶽似乎也對這從奇妙場所出現的援手感到意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騎士們各自舉劍,同時悠閒地對話——
「不,一般的觀點都不是陰沉,反而是很開朗的。」
外頭還在持續奮戰,敵人的人數卻又增加了——黛梅爾察覺此事,便帶着近乎絕望的心情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怎麼看都是很正派的小市民啊……」
同時一口氣逼近敵人。
手環被擊碎的呂嶽苦着一張臉看着黛梅爾:
從出現在房間一角的小御柱中,陸續出現了屍兵。
曉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對手的劍上,萊納斯迪這出乎意表的行動害他結實地跌了一大跤,而呂嶽也因一時無法掌握黛梅爾的動態而亂了陣腳。
呂嶽則以手環的力量彈開黛梅爾的突刺,一隻手擊向她的胸口。
萊納斯迪纔剛停下動作又接着一劍劈下,曉則驚險萬分地滾過了這一擊。
瞬間,呂嶽的手環當場化爲碎片。
然後,萊納斯迪和黛梅爾輕輕地背靠背:
「我沒意見,讓這些傢伙活下去可就麻煩了。」
「很不巧,我對你這種大塊頭沒興趣。」
另一位中年騎士笑了:
他跟菲立歐的關係,雖然不像可稱之爲內侍的萊納斯迪和黛梅爾那麼親密,但忠誠心則並無二致。
那包覆全身的手環防禦力發動時間很短,而且呂嶽若要發動能力,就必須先停止動作。
完全喘不過氣來的騎士不斷地大口呼吸,同時慢慢地說:
西茲亞的部下們都停下了動作,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不需要親自出馬。
兩位騎士飛身躍向「敵人」。
一旁的艾美疑惑地問道。
「哼……你這小子還真是耐打——」
曉跳起身,蒼白着一張臉瞪着萊納斯迪:
「不,與其說我們那時平分秋色,不如說是我溜之大吉吧?」
「你們越說越過分了吧……」
「西茲亞大人,那個人爲什麼不逃走呢……?」
然後,騎士們持劍踏出了最後一步,準備進行最後的抵抗。
而它表面——開始浮現眼熟的士兵身影。
萊納斯迪奔向曉。
呂嶽朝繞到他背後的黛梅爾揮拳,而她則以突刺劍抵擋。
結果這個策略奏效,雖然並未分出勝負,但現在雙方可說是勢均力敵。
短劍躍動;衝擊波發出。
正在行動的是三位騎士、三位暗殺者——他們各自在距離黛梅爾和萊納斯迪較遠之處展開一對一的作戰。在戰爭剛開始時,對手人數較多,因此騎士們必須想辦法解決人數上的弱勢。
聽見這突然的問題,萊納斯迪直眨着眼:
萊納斯迪的劍術是一種「詐術」,在先欺騙對手再趁隙進攻這一點上,無人能出其右。然而——身爲使用者的他,更擁有被自己的詐術欺騙般的超卓劍術。
曉的手閃出風刃。
萊納斯迪閃過了風刃,一劍刺向敵人。
「沒什麼,我只是想在死之前搞清楚這件事。」
*
身子輕盈的黛梅爾也被這衝擊震飛,在退了好幾步後跪倒地上。
不久後——圓柱陸續出現了屍兵。
這麼說着的騎士豪爽地笑了,他是從阿爾謝夫內亂、佛爾南騷動、還有從吉拉哈到拉多羅亞,一直都與菲立歐並肩作戰的男子。
「……萊納斯迪!」
「你的攻擊動作太大了啦!我這邊的對手更難對付吧?看起來很不中用,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使出怪招……聽說他跟那南瓜頭曾打得平分秋色,現在聽起來應該不全是假的。」
「啊……團長他還說過這種話啊……太過分了……我看起來真的那麼陰沉嗎?」
曉夾在兩名騎士之間劇烈地喘着氣,並對呂嶽叫道:
對艾美這足以顯示其幼稚的問題,西茲亞微笑以對。
「……他是在等待『夥伴』呢!」
「……夥伴?您是說其他來訪者,像是依莉絲和卡多爾嗎?」
「還有穆司卡啊!依莉絲他們現在一定是去救那些人了,還有高司教也……」
艾美瞪大了眼:
「啊……那不就糟糕了嗎?那不快去阻止他們不行……!」
「不用了,艾美,不要緊的。」
西茲亞苦笑着道。
她不想再分散戰力。再說屍兵已經出現了,事到如今,她不覺得來訪者還能做什麼。
而且菲立歐他們想必也無法阻止梅比斯和凡尼斯。
不管事態再怎麼變化,世界還是會滅亡。
只要西茲亞等人活着,就可以看見另一個世界了。
就算梅比斯等人被阻止了,留在這個世上的他們也還有地方可去。
也就是說,西茲亞等人並沒有拼命作戰的理由。
「不過,西茲亞大人,如果連高司教都被帶來這裏,以夏吉爾人的力量操作神靈……」
認真的艾美依舊憂心忡忡。
覺得她實在很可愛的西茲亞在她耳邊低語:
「我們本來就只是旁觀者喲!艾美——」
艾美不明白西茲亞這句話的含意。
艾美還年輕——也就是說,她被投以屍藥的時間還不長,也許她並不明白這件事。
西茲亞既非劍士,也不是戰士。她無意誇耀自己的戰鬥力,也絲毫沒有忠誠之心。
西茲亞就在未望向該「死角」的情況下,朝那裏射出短劍。
還有呂嶽故作男子氣概。
他噴出大量鮮血,倒地身亡。所有人看到他這副模樣,也都舉起手環備戰。
此時,她突然感到背後一陣莫名的寒意。
西茲亞和艾美一組,找尋着消失的卡多爾。
她以自然的動作將自己的左側空了出來。
一名剛到上面去觀察情況的夥伴,這時跑回西茲亞等人所在的下方:
迎接其他來訪者就是自己這羣人的任務。
她已經對梅比斯等人仁至義盡了。如果再失去更多夥伴,就算能去那個世界,也會被梅比斯當作「炮灰」。
艾美一邊回答,也一邊揮舞短劍。
就在這期間,又有夥伴噴血倒地而亡。這次是站在一起的兩個人,脖子同時被切斷。
「……卡多爾,你聽得見嗎?」
西茲亞慎重地探索周圍的氣息——同時故意製造死角。
能否作戰——思索了一會兒,西茲亞決定「撤退」。
當然,她的攻擊不可能擊中敵人,唯一可以明白的是「敵人不在那裏」。
艾美對西茲亞的舉動感到很奇怪,就在她發聲的那一瞬間——
因此,西茲亞在處理各種事態時,常在讓現場陷入一片混亂的同時,又讓自己抱持着旁觀者的達觀心情。
察覺此事的西茲亞,表面故作不在意,內心卻暗暗竊笑。
邦布金就是在等這個吧!他會留下來的理由只有一個。
但如果他失敗了——一旦西茲亞等人留在這無路可逃之處,可能會連自己都被迫落得與他相同的下場。
那個名叫卡多爾的來訪者似乎也是其中一人,而西茲亞也有所自覺,自己已經漸漸失去活着的樂趣。
在這個世界,自己和梅比斯都只不過是廢人。
依莉絲以兇惡的表情瞪着西茲亞:
「大家背靠着背!就算攻擊什麼都看不見的地方,也可以牽制卡多爾!」
「不管是到那邊去,或是留在這裏,我們都不能再失去更多戰力了。還有——邦布金的目標是我吧?看了他『那樣』的作戰方式,我沒有自信可以贏過他。」
「你們是真的……要撤退?」
「艾美,走吧!我們必須去對付依莉絲他們了。」
「卡多爾,你傷成這樣,應該動不了了,跟西亞去找個地方躲起來。教授,還有——邦布金!別在那種地方跟小囉嘍交手,來這裏幫忙!」
結果,西茲亞等人的恐懼感以扭曲的形式變得淡薄,對其他人的同理心也變淡了。他們對殺人不當一回事,對夥伴的死也冷漠以對,這種精神性就是「屍藥」導致的後果。
「這裏就交給那批屍兵。我們也損傷慘重,難道你想戰到全軍覆沒才罷休?就算我們再怎麼強,無法活下來就沒有意義了,這就叫順勢而爲啊!」
如果梅比斯成功操作了神靈,他們就算不情願,也會察覺異樣變化。只要待在研究設施附近,就有可能與他一起跨越世界邊境。
西茲亞手邊有五個人——光憑這五個人想以三位來訪者爲敵,根本是癡人說夢。
西茲亞環顧剩餘的十個夥伴,再次下達指示。
這也就表示,透明的卡多爾被短劍刺中了。
隨着一聲鈍響,短劍浮在半空中,但劍尖卻消失了。
其他暗殺者也一起射出短劍。
穆司卡握緊拳頭踏出一步,而得知夥伴抵達的邦布金,也正往他身後接近。
「要放棄這裏嗎……」
「在那裏!」
依莉絲的手環可以在那小球所形成的狹小範圍內引發爆炸。
她甚至覺得——這兩個世界一定沒有什麼兩樣。
「卡多爾!快退下!」
亦或是西茲亞裝作不負責任、遊戲人間的行爲,也是爲了保留逐漸喪失的感情。
她的手環也飛射出好幾個銀色小球。
不只阿爾謝夫和吉拉哈的騎士、北方民族和那些來訪者,傑拉得所調度的士兵也差不多該抵達了。
西茲亞對這隱祕行動的能力瞠目結舌——只不過一轉眼,原本的十名夥伴只剩下了七個人。
暗殺者經常「繞到死角」,而卡多爾似乎也不例外。既然如此,西茲亞就有辦法對付他了。
就在她尚未掌握對方的氣息時——又有兩個人斷了氣。
西茲亞也感受到身後艾美的不安。
西茲亞發出嘯聲,並繞着依莉絲等人行動。
(他認真起來就是這樣啊……我太低估他了。)
那看不見的來訪者——這個可能一直藏身在某處的男子,現在已來到她身旁。
西茲亞小聲地對那窺探情況的對手說。
西茲亞突然將光之線拋向錯誤的方向。
西茲亞輕輕地撫摸艾美的頭髮:
現場響起依莉絲高亢的聲音,穆司卡和高司教也在她身邊,而西亞則在她腳邊發着抖。
「……撤退吧!艾美,我們突破重圍,和曉他們會合——可以吧?」
西茲亞眯起了眼微笑,從神靈湧現的屍兵幾乎被邦布金獨力掃蕩一空。
「是、是——」
如果梅比斯想去那個世界,那麼陪他一起去也無妨。反正西茲亞對這個世界也沒有任何眷戀。
但是,現在的卡多爾簡直就已經化身爲「空氣」。
一劍命中。
他們選擇撤退,似乎讓依莉絲等人備感意外。
光之刃消失後,他的身影又完全消失無蹤。
那線突然在空無一物的空中產生了微妙的動作。
其中幾把短劍貫穿了卡多爾的身體,他雖然沒有呻吟出聲,但西茲亞已經確認他的傷口流出了紅色鮮血。
西茲亞反省着,並隨處揮舞光之線。
正因爲如此,雖然她在夥伴間年紀較輕,但大家還是聽從她的指示。
她既是間諜,也是暗殺者,其本性跟以犯罪爲樂的罪犯相同。
對於面露警戒之色依莉絲等人,西茲亞露出帶有諷刺意味的友善微笑。
擊退屍兵、守住夏吉爾人接觸神靈的通道——邦布金正是爲此才留在此處。
「……西茲亞大人,有其他人從上面跑下來了,是『來訪者』和夏吉爾司教。」
打中了什麼——
而且兩個人的手環都被毀掉其中一邊。雖然總共有十個人,但西茲亞仍煩惱他們究竟能不能算是戰力。特別是呂嶽,如果他不能同時使用兩邊手環,就不能啓動保護全身的功能。
她讓那天球在卡多爾面前的暗殺者身旁爆炸。
曉故意裝得粗魯無文。
依莉絲的口氣充滿了疑惑。
卡多爾便趁機依她的指示退下。
這個瞬間,她迅速往前翻倒。而一把光之刃唐突地出現、掠過她頭頂,然後又消失無蹤。
比起當場的情勢,西茲亞更重視「現實」。
如果菲立歐等人出面阻止,那就需要更多夥伴了。
「艾美,冷靜,有我在。」
「那麼,艾美,我交給你一個任務,要『適當地享樂』。不然在我們之中可是損失喲!」
原本在上面作戰的曉和呂嶽,此時來到樓下,出現在來訪者背後。
「那麼,接下來會有很多屍兵出現,你們可要加油喲!各位來訪者,再會了——」
一看便知,曉、呂嶽和另外三個活下來的部下全都疲憊不堪。
「你就以我爲攻擊目標吧!我在這裏可是領導者啊!比起打倒其他人,如果你先打倒我——就可以早點去幫邦布金的忙了。」
「卡多爾……」
她豎耳傾聽,眯起了眼,採尋些微的氣息。
屍藥——這種讓許多人變成了廢人的藥物,也可以奪走人的「情感」。
當卡多爾與依莉絲等人一起行動時,氣息會更明顯。他的氣息、腳步聲、還有讓人覺得「有某人在那裏」的要素,全都無法完全隱藏。
而看着在眼前激戰的邦布金——她覺得在來訪者中,也有許多已經報廢的人。
「大姐,你沒事吧!? 」
她低語着,並在艾美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艾美紅着臉點點頭。
「大家小心!卡多爾潛入這裏了……!」
就在如此大叫的西茲亞面前,一位男性夥伴的喉頭被大大地切開。
嚇了一跳的依莉絲等人回過頭去。而遠遠確認到他們狀況的西茲亞,不是感到安心,而是皺起眉頭。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五個人了。
「西茲亞大人……?」
依莉絲呼叫正在神靈旁作戰的邦布金。
她並不期待對方有所反應。
「呃,問題不是這個……是任務……」
驚訝的艾美似乎早已準備好放手一搏。
「我很享受這個狀況呢!不論哪一方獲勝,我們還是我們——沒有任何改變。梅比斯大人他好像以爲到了那個世界就能長生不老,但我不像他那麼天真。不管我們再怎麼逃避,如果逃避的前方是懸崖,那一切就結束了——所以要是不享受當下,就沒有意義了。」
西茲亞恭敬地行了一禮,便帶着還活着的部下與在樓梯附近的曉等人會合。
艾美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但忠心的她絕不會違背西茲亞的命令。西茲亞撫摸她的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你就那麼想跟那些人作戰嗎?」
「也不是這麼個意思——可是,西茲亞大人,如果我們不能去那個世界,在這個世界又拿不到屍藥……」
「如果真的能去,那倒還好……艾美,你覺得梅比斯大人值得信賴嗎?」
她一指出這一點,艾美的表情就變得很僵硬:
「我覺得他只是把我們當作犧牲品。他說要帶我們一起去,也許不是在說謊,不過——他無意賭上自己的性命爲我們做些什麼,而這一點我們也一樣。艾美,聽好了,帶着還活着的人撤退,然後靜靜等待梅比斯大人操作的結果——否則等到我們該逃的時候,就已經無路可退了。」
艾美點點頭。
對西茲亞而言,艾美這個少女絕對不會背叛她。她覺得艾美很可愛,也很疼愛她,老實說,她比起梅比斯還重要得多。
然後,不再回望來訪者一行人的西茲亞等人,開始爬上通往地上的階梯。
*
西茲亞等人離去後,穆司卡把高司教扛在肩上,又轉向依莉絲:
「卡多爾的傷口很深……依莉絲,你就在這裏照顧西亞和卡多爾,我揹着高司教去神靈那邊。邦布金,就拜託你解決那些攻過來的屍兵了。」
「嗯,瞭解。」
邦布金點點頭答應,而他的肩頭還在微微上下起伏。
穆司卡也知道他很疲倦,但又想不出有什麼其他好辦法。
卡多爾身上中了好幾把西茲亞等人所射的短劍,狀況危急。
雖說來訪者的傷好得比較快,但還是有其極限。如果短劍上塗有毒藥,那情況就更加麻煩了,偏偏在這種地方又難以輕易施以治療。
不只是西亞,就連依莉絲也難得一見地露出擔憂的表情。
穆司卡背對他們,跑了出去。
在前引導的邦布金再次掀起一場屠殺屍兵的戰鬥。
前往另一個世界繼續研究、自己任性的慾望——
被李布魯曼刺中的赫密特,渾身僵硬地動彈不得。
倒地的老人,全身躺在血泊之中。
高司教指向黑暗的空中:
那是極端寬廣的空間。
李布魯曼那拙劣的攻擊被架開,卻沒有采取「防守」的動作。
赫密特悲痛地叫道。
「無妨。只是要確保汝等回來的路頗爲困難——」
按住傷口的赫密特聲嘶力竭地叫道。李布魯曼則是以悲痛的眼神望向他:
李布魯曼跌跌撞撞地拾起落地的短劍。
這是非常自私的話,也讓菲立歐聽了一陣心痛。
只是——既然李布魯曼刺傷了赫密特,菲立歐便認爲不用對他手下留情。
「老師!」
李布魯曼割捨了其中一方。
是否要砍下去,菲立歐爲此猶豫了一會兒。
那暗沉的血色噴濺到四周,像是在妝點這不可思議的空間。
「正如你所看見的——這裏是神靈內部。嚴格說來,這個空間跟你們的世界、或是索裏達帖大陸都不相同。」
李布魯曼恐怕是在幾乎無意識的情況下刺傷赫密特的。因爲他沒有殺意,赫密特纔會來不及發現自己正面臨殺身之禍。
然後,又有新的屍兵出現,踩在他們的屍體上,沉靜地展開進攻。
「赫密特,抱歉……我已經無法停手了。愚笨的我被神靈吸引得無法自拔——我只能這麼做了……!」
但這一擊卻被來自正下方的刀所阻止。
背叛學生們的罪惡感、還有想隱匿事實的念頭——
司教那寬廣的額頭上浮現汗水。痛苦地閉上眼的他,可能正在使用夏吉爾人特有的力量。
刀刃雖然只剩下一半的長度,但在這樣的距離下,應該還是可以確實地解決掉對手。
那讓敵人血肉橫飛的模樣,兼具了一種惡魔般的莊嚴意味。
然後紅色的血光四射。
『——這個人……該不會是想要誰來阻止他吧——?』
他的視野立刻切換成另一個世界。
他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神因瘋狂與良心的衝突而狂亂。
看不見剛纔進來的入口,也找不到可以離開的出口。
那戴着南瓜頭的男子明確地點點頭:
然後,就在高司教接觸其表面的瞬間——屍兵就在那一瞬間中止量產。
*
但菲立歐認爲他的行動未必正確。
這位老人是如此對事態的進展感到困惑。
他並未落淚,但聲音卻像是在哭。
李布魯曼再次高舉短劍。
穆司卡點點頭,快步奔向高司教所指的方向。
「邦布金,你可以嗎?」
「赫密特……我……」
聽見被自己刺傷,卻仍維護自己的赫密特的聲音,李布魯曼便眼神飄忽地說:
「穆司卡大人,我們走吧!梅比斯他們就在前方。在連最後的安全裝置都解除了的當下,就連我也——已經沒有辦法可以阻止他了。」
李布魯曼進攻的方式太過魯莽,甚至讓菲立歐產生這種直覺。
菲立歐敏感地察覺,赫密特雖然被刺,卻還是相信李布魯曼,這件事讓李布魯曼心中產生了後悔與自責的念頭。
李布魯曼一臉蒼白地凝視菲立歐:
回頭一望,那裏是一片廣闊無邊的黑暗。
在一瞬間,李布魯曼和菲立歐錯身而過。
在短短的作戰中,菲立歐明白了。
凡尼斯見機進攻,再次與她展開攻防。
李布魯曼發着抖,眼眶裏盈滿了淚:
邦布金滑行般跑了起來。
李布魯曼迷惑地按住胸口。他咬緊牙關,手臂微微發抖。
而他也無意於現在討論此事。
穆司卡如此叫道,同時已經正面躍入了那看來質地堅硬的圓柱表面。
「請你……!對老師手下留情……!老師,這只不過是出於一時糊塗吧?真正的老師應該不會希望如此……您剛纔只是一時錯亂……被梅比斯慫恿……」
即使那與神鋼有相同硬度的盔甲彈開了自己的攻擊,他還是持續進攻。
而只剩半把刀的菲立歐——
被刺傷的赫密特悲痛地說。
不過他——
穆司卡察看腳邊的狀況。
「我明白,我是個愚蠢的男人……不過,如果我不背叛重要的東西,就不能保住真正重要的東西——我想要繼續做研究,也想要能做研究的場所——」
李布魯曼立刻有所防範。菲立歐以跟平常使慣的不同、被折斷的刀砍向他,而李布魯曼則是以短劍防守。
瞬間衝向那刺傷了學生、茫然佇立的李布魯曼。
而他雖然對於背叛學生感到羞愧,但還是無法從研究抽手以示歉意,更無法在苦惱中自尋短見——他就是個這麼悲哀的老人。
——李布魯曼是個軟弱的人。
「我……我只能去那個世界了——既然無法在這個世界繼續研究,那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那個世界……」
「邦布金!接下來就交給你了!你跟依莉絲他們一起撤退吧!」
「穆司卡大人,趁現在進去——只能撐十秒。」
菲立歐不想背叛烏路可和麗莎琳娜任何一人——他把有這種心情的自己跟李布魯曼做比較。
李布魯曼舉起短劍,與菲立歐對峙。
但他的動作還是有某些不自然。
這幅光景令穆司卡感到戰慄,他拍了拍邦布金的肩膀:
如今這些心情複雜地交纏,在李布魯曼心中天人交戰。
菲立歐再次簡單地以被折斷的刀架開他的攻勢。
「高司教,這裏是……?」
菲立歐皺着眉,保持斬穿的動作停住那把已折斷的刀。
站起身來的麗莎琳娜如此叫道。
用力地將手上變輕的刀揮去。
穆司卡也扛着高司教追在他身後。
他那奮不顧身的攻擊方式,看起來像是要殺了菲立歐,但同時也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李布魯曼就在茫然地瞪大眼的赫密特面前頹然倒地。
「老師!誰都有犯錯的時候!也都有改過的機會……把劍放下吧——」
菲立歐沉默地逼近李布魯曼,輕而易舉彈開他的短劍。短劍飛上了半空中,落在距離稍遠之處。
他背上的蛇首司祭懷念地回答:
那是女屍兵所持有的短劍,具有足以媲美神鋼的硬度,簡單來說就是不會被砍壞。
屍兵的屍體四處橫陳,就像在訴說邦布金剛纔的奮戰一樣。
被昇華中的凡尼斯踢了一腳的麗莎琳娜,則是邊呻吟邊坐起身。
穆司卡也全力擊退邦布金所沒能解決的士兵,同時衝向那化成圓柱的神靈。
李布魯曼揮過短劍後,又迅速轉向菲立歐。
邦布金以南瓜頭爲中心,像陀螺般旋轉,並陸續斬殺逼近的屍兵。
沒有什麼特別的,就只是漆黑的大地無限延伸,不知道延續至何處。
天空也是一樣,那看起來就像是在夢中所見的不真實光景。
赫密特高聲叫道:
「爲了這個,你就算背叛一直相信你的學生也沒關係嗎?」
「菲立歐大人……請等一下……」
他拼命地舉起短劍,以漏洞百出的誇大動作再次奮力砍向菲立歐。
而菲立歐便順勢把刀一橫,砍向李布魯曼的身體。
「明白,吾人僅盡一己之本分——」
他無法靠自己剋制自我的慾望,而他也對此有所自覺。雖然有「想要停下來」或「應該停下來」的念頭,但就是無法停止——他無法靠自己的力量逃離研究的快樂。
「這件事你不用在意。我們進入神靈後,你就跟依莉絲他們一起撤退吧!拉多羅亞的士兵也馬上會到,把屍兵交給他們處理就好了。」
李布魯曼瞪着他那像是失去一切的寂寞雙眼——當場斷氣。
赫密特還躺在地上,發出嗚咽。
——李布魯曼的最後一擊,簡直就像是在對菲立歐說:「請殺了我吧!」
——他也想解脫吧!
菲立歐轉而望向赫密特。
赫密特同時遭受傷口與心靈創傷的折磨,已經是完全動彈不得。
「菲立歐……大人……對不起,讓您看見我這副醜態……」
菲立歐見赫密特意識清醒,也還一息尚存,便暫時放下心來;但赫密特的傷勢即使不算嚴重,也已無力應戰。
赫密特的手上還握有神鋼之刀。
「……赫密特,你靜靜待在這裏,不過——這把刀借我一下。」
那把神鋼之刀原本就是菲立歐自商人洛西迪手中買來之物,因爲沒有人使用,才暫時借放赫密特那裏。
喘着氣的赫密特點點頭,放鬆了手。
菲立歐緊握住這把新的刀,立刻跑去支援正在與凡尼斯對打的麗莎琳娜。
他們兩個人還未分出勝負。
凡尼斯的速度依舊是快得超乎常軌。
爲了解救陷入苦戰的麗莎琳娜,菲立歐便從旁突刺。
凡尼斯爲避開這一刀而飛身後退,因此產生了一瞬間的空當。
「菲立歐!請你小心!昇華後的凡尼斯……是很厲害的。」
麗莎琳娜心有不甘地說着,菲立歐則是持刀與她並肩作戰。
麗莎琳娜雖然極力忍耐,但似乎已相當疲倦。她激烈地喘着氣。
從她的手環所射出的四個小球體,各自形成三角錐的頂點。在其領域內所形成的爆炸,原本具有讓人粉身碎骨的威力,但現在的手環已經沒有這種力量了。
依莉絲心中浮現這絕對無法傳達給安朱的話,同時在緊閉的雙眼裏描繪他的身影。
「邦布金,教授和高司教呢?」
在凡尼斯「另一邊」待機行事的她,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口中吐出黑色的血,頹然倒地。
但是菲立歐在威士託的教導下學到,那種捨身的「劍術」正是邪道。
邦布金從神靈旁甩開了屍兵,飛行似地跑了過來。
「邦布金,你先去解決上面的屍兵。我會用天球遮蔽後續那些傢伙的視線,然後慢慢追上你……西亞,你來幫卡多爾。」
那刀以雷光閃動之勢,斬下了凡尼斯的左手臂。
她右手閃現的光之刃,刺入凡尼斯那失去防禦手段的背部。
但那銀色小球就連擊倒敵人都辦不到。
焦急的依莉絲將天球放射到他們面前。
邦布金也因疲倦不堪而激烈地喘着氣,他原本便不適合長時間作戰。他的戰鬥力雖然極高,但體力也耗費也快。
既然西茲亞等人也已回到地面上,那在此繼續作戰就沒有意義了。
她還沒有出手攻擊梅比斯,而是假裝行動,並於一旁看着菲立歐與凡尼斯瞬間的攻防。
在腳下感覺消失的瞬間,她緊緊閉上了雙眼。
邦布金首先飛越過鐘乳石洞,以滑行般的速度開始爬上樓梯。西亞也快步拉着卡多爾,而卡多爾則是勉強以跟普通人一樣的速度行走。
「也對,卡多爾雖然還可以行動,但他的傷勢很嚴重……如果我們要離開此處,那最好快一點。」
他的左右手簡直變成好幾對,同時襲向菲立歐與麗莎琳娜。
雖然不清楚是哪裏毀壞了,但那承載了許多屍兵的樓梯,終於承受不住重量而開始崩塌。
他們腳下所踩之處還沒有崩塌。但在依莉絲與西亞之間,那支持樓梯的支柱和扶手卻斷了。
西亞聽到這催促的話,瞪大了眼,回頭望去。
「麗莎琳娜!你去襲擊梅比斯!」
她纔剛說完,屍兵又再度從神靈湧出。
雖然凡尼斯的左臂不斷湧出鮮血,但還是以右手追擊菲立歐。
在依莉絲感到悲哀之前,只浮現出這種感想。
『怎麼辦…………』
菲立歐沒有錯過那個機會。
由菲立歐擋住凡尼斯,麗莎琳娜則趁機打倒梅比斯——菲立歐所做出的決斷,也讓凡尼斯慌了手腳。
他們邊跑邊仰望階梯上的狀況,順暢地解決敵兵的邦布金已經抵達一樓。
以凡尼斯的立場看來,那也許是抱着必死決心的攻擊。他很明顯地捨棄防守、只爲了殺死對手而行動。
這衝擊令凡尼斯仰起上半身。
負責斷後的依莉絲射出天球,讓天球在追趕的敵人面前爆炸。
腦海裏浮現的,是那個少年的臉龐。
這一刀本來對準了身體,卻因凡尼斯的反應而失去準頭,但這仍可視爲致命傷。
他那看不見的身體因出血過多而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包着布條的身形顯得特別明顯,連旁人都可以認知。
就算他們能與凡尼斯纏鬥到他因疲倦而動彈不得,若梅比斯在這段期間完成作業,那一切還是完了。
就在今天早上——依莉絲才拒絕了他。想起此事的她,突然呼吸不過來。
依莉絲注意到這一點,但就在出聲警告西亞等人之前——
樓上也有一批屍兵正逼近依莉絲等人。他們的視線尚未捕捉到敵人,所以步伐遲疑而緩慢,但依莉絲等人若不突破這些人,就無法前往地面。
但是,這絕對的速度差距很難逆轉,因此菲立歐和麗莎琳娜不得不以守代攻。
對付邪道,就沒有必要用正面攻擊。
「卡多爾,快一點……!」
姿勢不正確、剩下的右手也被封鎖,但凡尼斯卻還是想閃避這無路可閃的一擊。
依莉絲已有此覺悟,卡多爾的傷勢相當嚴重。
腳下的樓梯開始發出嘎嘎的響聲。
*
這位少女明知想見家人的心願有多深重,卻親手殺害了抱有這種心願的人。
腳下已經劇烈搖晃起來。
而菲立歐和麗莎琳娜則是全力擊碎了他的心願。
那通往地下的簡便樓梯是木製的,因爲鐘乳石洞是天然形成,一樓部分和地面之間是以幾乎可稱爲懸崖的陡峭斜坡相連。
菲立歐甚至有種錯覺,凡尼斯那瞪大的雙眼彷彿映照出家人的身影,因此,他把這副死亡的光景深深印在腦海裏。
依莉絲嘖了一聲,舉起手環:
即使如此,因爆炸而失去方向感的敵兵們就像故障的人偶般互相碰撞,並陷入嚴重的混亂
樓梯就是沿着懸崖地形拼接而建。
依莉絲開口一問,邦布金便一如往常地用力點了點頭:
菲立歐繼續揮舞刀刃。
「不過,你這樣子還真怪呢……如果看不見也就算了,還不必擔心你被敵人看見……」
那是在「昇華」下,因遵守命令而產生的漏洞。
(糟了……)
卡多爾慢慢地邁開腳步,他現在就像個做失敗的透明人。依莉絲扶着他,皺起眉頭說:
在不知不覺之間——
他的右手恰好趕上這對他毫無防備的身體所砍出一擊,眼看就要抓住那把神鋼之劍。
依莉絲以從屍體身上搜集來的布片爲卡多爾包紮好傷口。
部下們各自依指示行動。
麗莎琳娜的右手貫穿了凡尼斯的心臟。
那就像是拼命想要存活下來的垂死掙扎。
麗莎琳娜因刺殺他的觸感皺起眉頭,眼神哀慼。
他們可以逃走——下了如此判斷後,依莉絲便不再關注自己的命運。
那種作戰方式簡直就跟那些「屍兵」一樣。
凡尼斯的表情不帶一絲困惑。他們跟麗莎琳娜不同,不會在昇華中顯露任何感情。
『……他的情況很不妙吶——』
屍兵已來到樓梯口,開始陸續爬上來。
這正是那批不具思考能力的屍兵之弱點。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沒有表現出恐懼或迷惑,只是追逐着敵人,這讓依莉絲看得極爲不舒服。
若非兩人的眼睛逐漸習慣了凡尼斯的速度,甚至難以自保。
剛來到這個世界沒多久,依莉絲的手環就遭到了破壞。將手環破壞掉的,正是那個名叫菲立歐的阿爾謝夫王子。雖然經過穆司卡的緊急修理後,總算還能使用——卻已經失去原有的威力。
『他們真的……很像只會動的屍體。』
菲立歐由下而上,朝突擊而來的凡尼斯的下顎踢出一腳。
『安朱,對不起——』
遭人前後貫穿的凡尼斯,完全地沉默了。
他迅速以刀斬向停止動作的凡尼斯的脖子。
菲立歐叫道。麗莎琳娜雖然有一瞬間感到困惑,但立刻便察覺他的用意,用力地點了點頭。
屍兵開始逐漸拉近了距離。
腳下的踏板以滑下陡峭斜坡之勢落下,同時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抓住。
卡多爾身受重傷,手腳不靈活。他身上代替繃帶所纏着的布,也有相當大的部分已經被血染成黑色。
「嗯,彼等已經進入神靈,接下來的事——就任其發展吧!吾等只要脫離此處即可。」
凡尼斯只專注在劍招,因此結結實實地喫了這一記。那招雖然對其身體能力而言不致成爲致命傷,但對菲立歐來說,卻是能製造對手空隙的一招。
——凡尼斯的身體大大彈跳了一下。
凡尼斯再次邊奔跑邊揮動他的手臂。
他的心渴望回到原本的世界——
他的刀斜斜地疾刺而出。
卡多爾和西亞也開始爬上階梯,追在他們身後的依莉絲則連續對背後發射天球。
他是以「保護梅比斯」的形式接受指示,一旦要對應麗莎琳娜的行動,「保護自身」的反應就會出現混亂。
「麗莎琳娜!」
此時,菲立歐呼喚她的名字。
「卡多爾,西亞!快點!敵兵追來了!」
菲立歐無意讓她獨自揹負這份沉重。
依莉絲扶起卡多爾,小心翼翼地站起來:
現在雖發出能掩人耳目的煙霧,但威力頂多只有造成敵人燙傷的程度。
總之算是成功了,這讓依莉絲鬆了口氣。
或者還有另一個辦法——
這種簡便樓梯當然不是用來給許多人同時使用。
菲立歐做出結論,除了進攻別無他法,如果不進攻並打倒凡尼斯——便無法阻止梅比斯。
就這樣,隨着驚天動地的轟然巨響,她的意識也轉爲一片黑暗。
*
原本應該在入口附近作戰的萊納斯迪和黛梅爾等人,不知在何時已經與外頭的騎士們會合。
現在設施的內外都已經擠滿了屍兵。
面對這些殺也殺不完的難纏士兵,騎士們仍持續進行着絕望的苦戰。
他們的人數已經不到衝入時的一半了。
騎士們所騎來的馬已全數氣絕,人員的疲勞也達到頂點。
使出攻擊的萊納斯迪差點握不住劍,慌張地重整態勢。
黛梅爾則爲了掩護他而揮出突刺劍,但她自己也已經渾身是傷了。
附近屍陳遍野,連站的地方都快沒有了。
萊納斯迪激烈地喘着氣,並咬緊了牙關。
「……還真是累人啊……」
「我也是這麼覺得,老天也差不多該來接我們啦!」
開着惡劣玩笑的萊納斯迪以劍代替柺杖,讓身體短暫地休息了一下。
騎士全數覆沒只是早晚的問題,但他們都沒有自盡而是奮戰下去,這可說是身爲騎士的堅持。
從剛纔開始,他們就輪流保護彼此以便休息,但也已經接近極限了。
從空中支援的北方民族玄鳥也已經達到疲勞的界限,正交替着休息。
萊納斯迪仰望天空,恨恨地嘆了口氣:
「黛梅爾,這下糟了——我似乎已經累到會看見幻影了。」
「啊?」
對黛梅爾累壞了的反應,萊納斯迪搖了搖頭,回答:
這位老人名叫戈達.託雷思。
他在最剛好的時刻出現,但此地又離阿爾謝夫太過遙遠——這個事實讓騎士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看來屍兵是從那個小御柱出現的,我們靠近一點。」
戈達拔出短劍,迎接這個落地的女子:
那數量乍看之下有三十隻——
西瓦娜嘆了口氣,瞪着戈達:
「『絕招應該要留到最後才用』——這就是我的絕招啊!還好與你們斷絕了聯絡,纔沒有被梅比斯他們察覺。這下子我們可幫上忙了吧?」
還未從驚嚇中恢復過來的安朱點了點頭,將箭架在弓上。
戈達的聲音聽來像是鬆了口氣,但銀髮女子的眼神卻極爲兇惡:
「我們也是剛剛纔抵達,是在上空察覺這奇妙的半球有異,纔下來察看——」
他的這一擊,彷彿讓那些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屍兵們,也在瞬間感到畏懼。
在他跳到地面上的瞬間,就像掀起一陣旋風似地劈倒周圍所有的敵兵。
安朱點點頭。打倒屍兵以支援騎士雖然也很重要,但對現在的安朱而言,最重要的應該是「依莉絲」。
「雪乃,我不是常告訴你嗎?」
安朱還沒有反應過來,戈達已經開始陸續朝地面上的屍兵拋擲藥瓶。
戈達戲謔地笑着,並從懷裏取出藥品,拋向不知何時已悄然接近的屍兵。
另一個騎士打斷他的話,高聲叫道:
被稱爲「那小子」的騎士團團長已帶着部分騎士進入設施之中。
僅僅如此——安朱手上的箭尖就燃起了紅色火焰。
「大家堅持到現在真是辛苦了!只差一點了!打起精神來!」
那隻玄鳥彷彿累壞了,雖然一度飛上天空,但沒多久就降落在遠離戰場之處。
就在萊納斯迪失聲驚叫中,那羣在黑色半球中飛行的玄鳥陸續接近。
其中還有一個騎士們再熟悉也不過的臉孔。
他對準了灑了藥品的那一帶——從飛翔在天空中的玄鳥背上射出弓箭。

*
戈達自吉拉哈回到阿爾謝夫,通知王宮「菲立歐轉往拉多羅亞」這個消息,而他也在當時見到了威士託。
那龐然身軀與閃耀的銀髮,怎麼樣都不會是認錯人,但這個人卻「不應該出現在此處」。
「……你是怎麼說服長老他們的?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出動這麼多的玄鳥和夥伴——」
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自阿爾謝夫出發,是在一個多月前的事;而邀他前來拉多羅亞的,正是眼前的戈達.託雷思。
安朱也認識他。這位老人是在佛爾南神殿工作的神殿守護者,也曾幫助過菲立歐。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你們不是留在佛爾南嗎?」
操控玄鳥的男子呼喚安朱:
操控玄鳥的,是他不認識的北方民族男子。
戈達笑了笑,從左右懷中分別取出兩個小藥瓶:
「這個人」一從玄鳥背上躍下,便大大揮舞手裏的騎士劍。
安朱沒料到自己射出的箭會有這麼大的效果,戈達則是笑着對他說:
「咦?那不是我的幻覺囉?」
萊納斯迪繃緊了臉,其他騎士也是一樣,一時之間什麼都說不出口。
從玄鳥背上俯視到的光景,讓安朱.薛帕德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哎呀哎呀……我都已經是風燭殘年之軀了,這個小子卻不但沒退步,還更加精進了。『劍聖』的名號還真是完全沒有動搖啊!」
「你們怎麼啦?是不是看見怪物啦?要發呆等一下再說,先對付眼前的敵人!」
「不能在這種地方點火吧?得先找個地方點起火種……」
有些從火勢逃出的士兵無視於火舌中的夥伴,而是繼續奔向戰鬥中的騎士們,但因後援被斷絕,所以人數並不多。
那位銀髮巨漢在一揮騎士劍後,又再次向騎士們叫道:
簡直像在變魔法一樣,讓安朱看了瞠目結舌。
與神殿騎士貝里耶之戰中所受的傷痊癒了的威士託,便應戈達之邀搭乘玄鳥而來。
其他玄鳥低空飛過,鳥背上的人也將藥品拋擲到屍兵頭上。
他打完信號,便從行李中取出好幾個大藥瓶。
每隻玄鳥上都坐着三到四個人——總計有將近百位的援軍。
擠滿了屍兵的狹窄通道立刻燃起雄雄烈火。
安朱越過戈達,從男子背上的箭筒抽出一支火箭。箭頭上確實不是箭鏃,而是纏上浸染油的布——當然還未點火。
「……好,果然有用。其他人也對準小御柱的周圍射擊吧!對了,你想降落到地面嗎?」
「這是混合就會起火的藥品。來,用這個射擊吧!先把距離騎士較遠的那些傢伙解決掉。」
戈達突然改變了稱呼,並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連沒有灑過藥品的屍兵也被捲入其中,許多人當場停止了動作。
這對師徒合作無間的模樣,也讓安朱啞口無言。
西瓦娜也立刻跟着投出其他藥品。
銀髮的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
「小兄弟,你會用弓箭吧?我背上有火矢,但我現在沒空,就由你來幫我射擊吧。」
火舌攀升,屍兵激烈地燃燒,火勢也波及周圍。
後來安朱便與戈達等人一起搭乘玄鳥來到此處。
安朱爲了追上依莉絲等人而離開梅森宅邸,當他在路上奔跑時,被老人和夥伴們從天空發現。周遭的人幾乎都去避難了,因此路上人煙稀少;而正在朝神靈奔跑的安朱,從天空看來更是相當醒目。
她的表情顯得甚是疲憊,但困惑之色卻更加濃厚。
安朱朝地面俯視,看見了好幾根包圍設施周邊般、與御柱極爲相似——但尺寸卻較小的黑色圓柱。
這強而有力的激勵,讓已接近鬼門關的騎士也清醒過來。
然後,此人以響徹戰場的聲量叫道:
距離騎士們較遠、還未參戰的屍兵都擠在狹窄的通道。
「喔?西瓦娜啊?你沒事吧?」
設施正面,騎士們在威士託加入後,便從守勢轉爲攻勢。
「喂!又是玄鳥!這次的數量更多!」
「我也下去吧!讓鳥飛下去。」
一起降落至地面的不止是威士託——每隻玄鳥都各有一、兩位戰士落地,總計約有四十名援軍。雖然幾乎都是北方民族的戰士,但也有幾位是阿爾謝夫的騎士。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連威士託卿他們都——我可沒聽說這件事啊。」
「我只是帶威士託那小子過去就搞定了,長老們還是對他毫無招架之力。畢竟他的恩情實在太過深重,讓他們根本無法拒絕他的要求。」
戈達以手向其他夥伴的玄鳥做了某種信號。
那兩種藥品在灑上屍兵的瞬間,便讓他們當場渾身着火。
「喂……你們看!」
玄鳥一瞬間飛降在由重振精神的騎士們逼退周圍屍兵所製造出來的空間上。
戈達吐了吐舌頭:
鳥背上的銀髮女子英姿颯爽地飛落眼前。
「請你拿着那支箭。鍊金術是一門很有趣的學問吶!這藥就是它的產物。」
這響徹全場的大音量,錯不了,正是發自「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
戈達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那邊的天空……有多得不得了的玄——」
安朱是透過菲立歐而認識戈達,跟威士託則是曾在阿爾謝夫內亂中一起奮戰。
下一瞬間,周圍的屍兵身體便飛舞到空中,並一分爲二。
若經由陸路移動,前往拉多羅亞約需半年,但搭乘玄鳥可以輕易地翻山越嶺,瞬間飛越越漫長的路程。安朱曾搭乘西茲亞等人的玄鳥來到拉多羅亞,因此親身體會過其速度有多快。
玄鳥們像是要驅散屍兵般降落地面,北方民族的劍士陸續從鳥背上躍下。
在其壓倒性的存在感面前,安朱就連感嘆的話也無法輕易說出口。
同樣乘坐玄鳥在背上的老人,則是驚訝地說道:
安朱和戈達趁隙飛落至地上,另一隻玄鳥也跟着降落。
而屍兵便是從那圓柱湧出,通過狹小的通道,逐漸朝騎士們的方向移動。
戈達拍了拍安朱的肩膀:
操縱玄鳥的男子聽了戈達的指示,便望向持續戰鬥的騎士們。
戈達先讓箭上的布吸收第一個藥瓶裏的藥物,接着再把第二個藥瓶裏的藥灑在上面。
而且還看得見玄鳥背上的士兵。
戈達笑道:
比起塔多姆之役時所集結而來的玄鳥還要多。
而身爲他們主人的菲立歐,恐怕早就已經先進到設施內部了吧!
連不在場的依莉絲和邦布金等人,也應該正要到「神靈」旁。
安朱祈禱着他們平安無事,並追在騎士們身後。
戈達發現了熟悉的臉孔,便叫道:
「萊納斯迪!黛梅爾!你們沒事吧?」
回頭望向他的,是那位金髮青年騎士與肌膚黝黑的女騎士。
兩個人雖然一臉疲憊,但他們把周圍的敵人交給其他騎士對付,現在正跟隨威士託行動。
雖然他們全身幾乎沾染了血,卻不可思議地並不讓人覺得很悽慘。
他們一見到安朱,便各自露出驚訝的表情:
「喂喂!團長出現後,就輪到你啦?你沒事啊?」
萊納斯迪氣喘吁吁地說着,並露出親切的微笑。
在阿爾謝夫內亂時,安朱曾與他們共同奮戰。雖然他們身爲騎士,而安朱只不過是個士兵,但好歹也算是戰友。
「你沒有跟依莉絲和南瓜他們在一起嗎?」
黛梅爾如此問道,安朱邊走邊點頭:
「嗯,我們之前還在一起,但他們丟下我先走了……」
終於漸漸追上了。
騎士們似乎也察覺什麼,點了點頭。威士託等人已先行衝向設施,他們一行人則是在其身後小跑步地追趕。
那一帶到處是屍兵的屍體,那血腥味讓安朱不禁掩鼻,並看着騎士們激戰過後的痕跡。
「西茲亞他們呢?已經解決掉了嗎?」
他這麼一問,騎士就面露爲難之色。
「啊……安朱!」
「大姐!你先退下!這裏交給我和呂嶽!」
與此同時,威士託身後的北方民族男子回頭對安朱等人說:
他的口氣極爲沉靜,但聽來卻分外淒厲。
雙方都是並肩而站,從旁人眼中看來,就像是威士託、巴羅薩兩人和西茲亞等四個人對峙。
「你就是巴羅薩.亞涅斯特啊——我聽說過你的事。你來這裏是要爲那些部下報仇嗎?」
「西茲亞,你就在此了結吧……!」
安朱第一次見到那個老頭子,便渾身起了一陣哆嗦。
這個被稱爲巴羅薩的老頭子似乎比威士託更早抵達此處,他的刀上已沾染了鮮血。
一場空戰就此開始。
巴羅薩讓雙劍如舞蹈般躍動,做出迎擊。
巴羅薩笑了,但目光卻瞪着西茲亞等人,沒有一刻移開:
轉過身去的西茲亞肩膀噴出鮮血,於是她按住手臂,滾到一旁。
西瓦娜這時穿過發出慘叫聲的艾美身旁,奔向西茲亞。
西瓦娜的玄鳥與飛上天空的西茲亞等人的玄鳥擦身而過,降落到她身旁。
其刀刃與西茲亞的短劍交錯,然後被從西茲亞護腕所延伸出的光之線纏上。
然而藥瓶卻在即將擊中西茲亞的瞬間,遭到看不見的刀刃擊碎了。
從深處射出、對準了那男子而發的短劍被威士託的劍彈開。死裏逃生的男子嘖了一聲,再度轉頭面對設施深處。
「很可惜!經驗差太多了喲——」
他雙手拿着與菲立歐的愛刀極爲相似的兩把短刀。
「邦布金已經先過去了!如果那傢伙昇華,你就別接近他!」
設施的入口。
那些人安朱全都見過。
安朱屏息觀察,但他的視野裏突然爆發白光。
天不怕地不怕的西茲亞,這時的表情看來也相當僵硬。至於艾美則是明顯地嚇破了膽,雙腳發抖。
「……是西亞嗎……」
在奔跑中,那延續至地下的黑暗已然逼近眼前。
在他眼前的是西茲亞和艾美。
在那炫目的光芒中,幾度響起刀刃相交之聲。
威士託突然將劍往高聲叫道的男子身邊揮出。
通道上雖然遺留有屍兵,但在騎士們的活躍下,道路已經開始淨空,衆人漸漸可以進入設施內部。
「小子,小心點喲!若是不行就趕快回來!」
沒能順利追擊西茲亞的巴羅薩,這時正皺着眉頭,舉刀與敵兵交手。
面對威士託的,則是曉與呂嶽。
但仔細一看,曉的手環已經有一邊毀壞,而呂嶽也沒有使用手環。可以從他們早已疲憊不堪這點,看出在安朱等人到達之前的戰況有多激烈。
安朱因暗殺者屈居下風的光景而感到意外。
老人手上揮舞的兩把刀宛如各自擁有意志般疾馳,將西茲亞逼到了牆邊。
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斑斑血跡,而巴羅薩和威士託則在距離稍遠之處,被迫對付再次逼近的屍兵。
剛纔那救了西茲亞一命的閃光,應該出自艾美之手。但是從深處傳來的轟然巨響,跟那閃光應該毫無關連。
西茲亞也想撤退,但巴羅薩卻不允許她如此。
與此同時,設施深處也響起某物崩塌的聲音。
說得更正確一點,他們是在防守——西茲亞等人試着突破重圍,而不讓他們稱心如意的是北方民族、騎士們,以及——一個老頭子,他正在對他們步步進逼。
巴羅薩就像即將朝獵物飛撲而上的野狼一樣放低了身子。
「戈達,是那些『傢伙』!剛從裏面出來……」
高亢的女聲響起。過了好一會兒,安朱才發現那窮途末路的聲音發自西茲亞,但那一點都不像她的聲音。
聽到這兩人建議的安朱點了點頭,同時迅速射穿了擋在他面前的屍兵喉頭。
「不……我的部下死得很壯烈。他們原本就抱着必死的決心——而且也不是娘娘腔的人,應該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我替他們報仇。再說,能保護阿爾謝夫這片土地,對他們來說已經是無上的榮耀了。他們一定死得心滿意足吧!所以,我無意替他們報仇——」
瞬間,巴羅薩躍至空中並漂亮地一回轉,而逼近他身後的屍兵也跟着身首異處。
「——啊!雖然我完全沒有報仇的意思……不過我也希望在『那個世界』與他們相會的時候,多少有些事可以炫耀一番啊!所以我還是想讓你們死掉。」
好不容易纔救了少女部下一條命的西茲亞,這時板起臉孔: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似乎也察覺安朱的動作,一左一右地保護他。
下一瞬間,那老邁的身軀已繞到艾美背後。就在刀即將劈中艾美身體的前一刻,西茲亞用短劍將這道攻擊擋住。
威士託和巴羅薩各自專注對付眼前的對手。
巴羅薩面不改色地上前追殺。
此時,屍兵正逐漸逼近戈達身後。
「是西茲亞嗎——?」
「——你這條命我要了——」
地面上的人無法參與這場天空之戰,於是安朱將眼光轉向設施深處。
一旁的萊納斯迪失聲叫道。
西茲亞一把推開艾美,轉守爲攻。
形成入口的寬廣大廳裏,有屍兵和一羣黑色裝束的人。
從遠處看着的安朱,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曉叫道。他纔剛在呂嶽的幫助下逃離威士託的攻擊,雖然還不算太狼狽,但看起來也是自身難保。
那瘦削的士兵順着弓箭之勢向後倒。
安朱則是持弓站在當場,交互凝視這兩組人馬,做出隨時可以射擊任何一方的準備。因爲就算想獨自進入深處,也還有屍兵從中作梗。
而安朱也心急地鎖定了射箭的目標。
西茲亞背靠着牆,額頭上浮現汗水。
艾美嚇呆了,在她身旁的西茲亞則是眯起了眼。
安朱跑了過去。
回過頭來的金髮小女孩臉上,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安朱的箭術雖然因長時間的療養變得比較遲鈍,但對近距離的東西還是百發百中。
「巴、巴羅薩將軍!? 就連他也……」
那個老頭子的個子極爲矮小,氣勢卻宛如巨人般高大。
「艾美!你去阻擋西瓦娜和戈達!這裏就交給我……」
「風牙,快來!」
當安朱因那光芒睜不開眼之際,有某人穿過他身旁。
威士託等人踏入了這個戰況最爲激烈的大廳。
其正面有個小女孩。
等他睜開眼,西茲亞等人已消失無蹤。
其他騎士則以黑色裝束的人和屍兵爲對手。
依莉絲他們——應該就在那裏。
想要逃走的西茲亞等人,以及張開防衛網阻止的北方民族,巨大的鳥羣開始在空中飛舞。
「……看來你是對我們恨之入骨哪——艾美,振作一點!」
西瓦娜的表情罕見地因忿怒而扭曲了,並往設施內部急奔。
西茲亞揹着的,是背後被深深劈傷的艾美。安朱立刻發現,那是艾美爲了保護西茲亞不被巴羅薩攻擊才受的傷。
在她身旁的,是原本應隱形,如今卻全身上下都包裹着染成紅色布條的卡多爾。
追趕着西茲亞等人的戈達與西瓦娜跟着快速穿過安朱身旁。而西瓦娜也把笛子湊近美麗的嘴脣邊。
西茲亞舉起短劍一躍而起,但態勢很明顯地不利於她。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支援威士託,戈達和西瓦娜則援助巴羅薩,其援助的方式就是對付逼近的屍兵們。
巴羅薩翻着白眼仰望她:
此時——那個「答案」在安朱還沒注意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到他眼前。
巴羅薩的身體有如火焰般搖晃着。
西茲亞、曉、呂嶽、艾美——還有十個一身黑色裝扮的暗殺者,正在現場作戰。
安朱回過頭去,便看到西茲亞等人已跑到外頭,並吹起無聲的笛子。
安朱和騎士們也跟在她身後,戰端已然在眼前揭開序幕。
巴羅薩低聲說:
「你叫作西茲亞是吧——我聽我女兒說了。與塔多姆交戰時,就是你們殺了我的部下。」
然後,之前應該是藏在設施某處的玄鳥出現在西茲亞等人面前。
巴羅薩的表情和他的話完全相反,充滿了鬼魅般的氣魄,他所說的話和他的真正心意恐怕有很大的差距。
一個小藥瓶從西瓦娜手中飛出。
「艾美!」
「西茲亞大人……」
戈達和西瓦娜臉色一變:
『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安朱也從他背影感受到了一股緊張的氣氛。
『他受傷了嗎……?』
不祥的預感掠過安朱腦海。
現場沒發現依莉絲與邦布金的蹤影。
安朱跑到西亞身邊:
「西亞,發生了什麼事……」
那通往地下的黑暗是陡峭斜坡,原本應該有樓梯——此時卻只剩下了斜坡。
西亞眼神充滿不安:
「我們逃跑到一半,樓梯就崩塌了,依莉絲在下面——邦布金剛纔跑去救她……」
安朱自覺到,自己的臉色也跟着發白了。
卡多爾慢慢地抱起西亞。
「卡多爾?依莉絲他們——」
西亞慌張地說,安朱則是對她點了點頭:
「……沒關係,這樣就好。你先跟卡多爾離開此處吧!我也要去依莉絲那裏。」
在作戰時,西亞只會礙手礙腳;而從卡多爾的出血情況來看,他的傷勢非同小可。
兩個人再待在此處也並無益處。
「卡多爾,西亞就交給你了,邦布金應該在下面吧?」
「安朱,不行啊!你會死掉的!下面還……」
西亞膽怯地叫道。
安朱輕輕地撫摸她金色的頭髮。
然後,他說出心中的決定:
「沒關係——既然會死,那能跟你一起死也不錯。」
「邦布金他……?爲什麼……」
卡多爾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覺得——邦布金是抱定必死的決心。
「……吾人也將瀕臨界限——此後將昇華作戰。若是如此,依莉絲不說,但有可能會襲向汝。因此現在吾人將與汝保持距離。趁吾人與屍兵作戰時,你快救起依莉絲回到地上去。」
但邦布金的聲音響徹了鐘乳石洞,就像在制止安朱:
「可是……」
樓梯的瓦礫下方倒臥了好幾具屍兵屍體。
「安朱喲!抱歉——」
「依莉絲,我們離開這裏後——到某個鄉下去吧?我雖然只會打獵,不過卡多爾和邦布金也在一起啊——」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什麼話?汝無需擔憂,在地上再相會吧!吾人亦無意命喪此處——汝等離開前,吾人不會讓一兵一卒通過——」
依莉絲的腳終於從空隙中被解放出來。
「我不想聽你說這種話。抓緊了,我要攀上斜坡。」
無法看見她的表情,讓安朱覺得有點可惜。
依莉絲的聲音彷彿發自夢境之中,虛幻而不真實。
安朱這麼一叫,依莉絲便屏住氣息:
「卡多爾,謝謝,你也要平安逃出去。依莉絲的事,我和邦布金會想辦法的。」
「就算你討厭我——我還是喜歡你,所以我想要保護你。這可不是藉口喔!」
刀劍相交之聲越來越遠。
周圍開始掉落的巖塊,顯示洞頂開始崩塌了。
否則,今天早上所說的就是謊言了——
「噢!是安朱嗎?依莉絲在瓦礫下方!吾人卻跟這些小嘍囉纏鬥不休——」
手腳承受着兩個人的重量,安朱慢慢地往上爬:
一心想阻止他的安朱想繼續喊話。
安朱搖了搖頭:
那悲痛的聲音,讓安朱咬緊了牙關。
邦布金的聲音雖然一如以往,卻明顯地因疲倦而沙啞。
「我也做過壞事啊!獵人的本業就是殺害生物——依莉絲,不論你認爲自己怎麼樣,我是真的喜歡你,所以纔來到這裏,今後也希望能——在你身邊。」
安朱接過來,對他微笑:
簡直像是要把這地下洞窟填平的崩塌,就這麼開始了。
安朱雖然有此念頭,但人在斜坡上,根本無法動彈。
『我沒有辦法……拋下有那種眼神的女孩不管——』
安朱對此愕然不已。
雖然他可以滑下來,卻沒有什麼自信可以爬上去。但現在他背上還揹着依莉絲,所以絕對不能掉下來。
安朱如此斷言後,便用手抓住那陡峭的斜坡。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對我這種人說那些話呢……?我可是個很過分的女人呢!你應該也知道我對烏路可司祭做了什麼事吧?不止那樣,我還殺過很多人,我沒有資格被你喜歡……」
就算她虛張聲勢、矇蔽他人,但眼底總是有着像在尋求幫助的不安光芒。
在洞窟的頂端——從比那黑暗、什麼都看不見的上方還要更高的地方,傳來劇烈的震動。
安朱把手攀上岩石開始攀爬,依莉絲疑惑地在他耳邊說:
依莉絲極爲小聲地說。
安朱的腳踩到了底。
安朱內心暗暗驚訝,同時再次體會到,依莉絲和麗莎琳娜畢竟還是「姐妹」。
安朱回過頭。卡多爾什麼都沒說,只是拿出一把屍兵遺落的短劍遞到他面前。
「……笨蛋。」
接着立刻又有更大的巖塊——構成上方設施的巖塊崩塌下來。
那聲音已遠去。
爲了搬開特別重的殘骸,安朱用卡多爾給他的短劍當支點,拼命地用力。
取而代之的——是他腳下響起細微的聲音:
那聲音正是來自他要尋找的少女。
『我要保護依莉絲……!』
「邦布金!不行啊!」
而邦布金回答他的聲音,微微帶有笑意:
她似乎因骨折而站不起來。
「我當然是來救你的,不然還有其他理由嗎?」
他緩慢地滑下那沒有樓梯的斜坡後,立刻聽見了刀劍相交之聲。
麗莎琳娜因爲覺得自己配不上菲立歐,所以纔想要退出,而現在的依莉絲也跟她非常相像。
這時,露出苦笑的安朱背上,突然傳來一種不祥的感覺。
「邦布金!你要是距離太遠……」
那裏出現了依莉絲被灰塵弄髒的頭髮。她的臉埋在樓梯殘骸中,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熟悉的聲音自黑暗中回答:
那滑稽的南瓜頭身影已沒入漆黑之中,再也看不見了。但持續與屍兵交戰的刀刃相交之聲,還是清晰可聞。
「當然是爲了保護你啊!也許你沒有注意到,但周圍的人比你所想像的還要重視你……至少,我就比任何人都要珍惜你。」
依莉絲嚇了一跳,緊緊抱住了安朱:
「聽好,安朱喲——依莉絲之事就拜託汝了。依莉絲此後的未來,由汝保護。吾人任務已達,這丑角的表演亦該落幕——」
安朱答着話,並拼命將壓在她身上的木板碎片搬開。
她眼眶含淚地說,這番話也顯示出她心中的掙扎。
安朱再次聲嘶力竭地叫道。
隨着讓人不禁想掩住耳朵的衝擊聲音響起,好幾塊岩石從頭上掉落。
邦布金正在下面作戰,他恐怕也很難從這場崩塌中逃出來吧!安朱對他雖然感到抱歉,但已下定決心。
「安朱,對不起——要不是因爲我,你也不會被捲進來……」
安朱一邊踢飛那原本應是樓梯的木板碎片,一邊高叫:
他們並不是因摔落致死,而是死在邦布金的刀下。
「救我……?可是我……」
依莉絲又重複一次,聲音因無意隱藏的淚水而顫抖。
聽着她的聲音,安朱突然想到自己爲何受她吸引。
安朱正要奔下樓梯。
如今,安朱只對自己的無力感到心有不甘。他之所以會來這裏,就是一心一意想保護她,結果卻——
打從初次見到依莉絲這個少女,她就一直給人很寂寞的感覺。
「昇華……?你在說什麼……」
安朱叫着,異狀也在同時發生了。
仍在哭泣的依莉絲並沒有回答。
安朱慌張地撥開一旁的瓦礫。
「邦布金!你沒事吧……」
「依莉絲——雖然今天早上被你拒絕了,但我並沒有放棄。」
岩石落下的風聲已然逼近頭頂。
「……你真的是個笨蛋……」
「你好不容易來了……安朱,不行的,我動不了。只有你也——」
察覺邦布金的話裏帶有「下定決心」的意味,安朱感到不太對勁。
邦布金沒有再回應。
「……我已經決定要保護依莉絲了。如果她在下面,我就一定要去。否則——」
安朱看得出來,邦布金的話不過是謊言。
「我知道了!你擋住那些人,我現在就去找依莉絲!」
剛開始他只是爲她擔心,但不知何時開始轉變爲好感。
在看見人影前,安朱就先高聲叫道。
「……邦布金……不行!快回來!」
聽見這意想不到的道別話語,安朱驚叫起來。
爲了抒解她的不安,安朱堂堂地宣言。
「……是……安朱嗎?」
「爲了讓我們逃出去,邦布金正在裏面戰鬥!你想糟蹋他的心意嗎!? 」
淚水滑落在安朱的脖子上。
安朱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將她背起來。少女的身體溫暖而柔軟,卻在這種地方作戰,實在極不相稱。
安朱不顧她的視線,奔向黑暗的地下。
「……依莉絲!抓緊了!」
西亞在卡多爾懷中憂心地凝視安朱。
安朱閉上了眼睛,背上感覺得到依莉絲的溫暖。
他想跟她一起活下去——他感覺到落下的岩石來到周圍的同時,也設法回過頭看看她。
在死之前,他想好好把她的模樣刻在眼底。
安朱轉過頭去——嘴脣突然感到一股柔軟的觸感。
頭頂上的岩石如雨般落下。不久,岩石中開始混雜着設施的地板,然後激烈的崩塌聲終於包圍了兩個人。
落下來的瓦礫何時會砸中我們呢——
像是在珍惜那一瞬間前所剩不多的時間,安朱與依莉絲笨拙地相吻着。

*
菲立歐和麗莎琳娜不理會凡尼斯的屍體,而是面對梅比斯站着。
梅比斯雖然察覺自己所利用的夥伴死了,卻仍不爲所動。
這個讓李布魯曼失去理智、教唆凡尼斯的面具男子,慢慢地開了口:
「凡尼斯死了嗎——真可惜吶!再一會兒我就可以帶他一起去了啊——」
菲立歐舉起刀,縮短與梅比斯之間的距離。
梅比斯低着頭,嘴邊露出僵硬的微笑:
「不過,我很感謝他爲我爭取到了時間。那麼,菲立歐,麗莎琳娜,再見了——下次在『那邊』見吧!」
梅比斯的手所按住黑色地面——那一面突然起了異常變化。
那裏浮現出一個奇妙的圓形圖案,以及無法解讀的一羣文字列。這些圖形與文字發出光芒,扭動似地切換形狀,而梅比斯的身體則沉入其中心。
那通往「某處」的入口,現在開啓了。
『不能就這樣讓他走掉!』
菲立歐在腦中做出這個結論前,就已經反射性地向前奔跑。
麗莎琳娜也在他身旁以同樣的速度奔跑。
菲立歐等人之所以奮戰至今,便是爲了阻止梅比斯的行動。
梅比斯靈巧地架開菲立歐刺過來的刀,但麗莎琳娜跟着從另一邊逼近。
當菲立歐注意到梅比斯踢開的是動彈不得的麗莎琳娜時,不禁咬緊了牙關。雖然他想上前救她,但就是無法行動。
咬着牙的菲立歐耳裏——回憶起赫密特曾說過的話。
菲立歐當然不認爲這一切都要歸咎於梅比斯個人。正因爲有與他利害一致的協助者,纔會發生這些事端。
菲立歐驚訝地瞪大了眼,手環光之刃被彈開的麗莎琳娜,也因茫然而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麗莎琳娜則是舉起從西茲亞部下手上所奪取的手環。
「那就是……索裏達帖大陸嗎?」
被光攪亂的梅比斯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不只如此,菲立歐和麗莎琳娜也失去了方向感,開始「下墜」。
被梅比斯的「肌膚」擋住了去路。
梅比斯嘲弄似地說着,似乎很確定自己勝券在握。
各神殿因梅比斯的實驗與拉多羅亞的野心而停止生產輝石,甚至出現了「屍兵」這些違反自然常理的人。
梅比斯深深地、誇張地嘆了口氣:
先落地的梅比斯也站在那裏。
仰望那片大地的遙遠和寬闊,讓菲立歐不禁屏住氣息。
梅比斯的聲音持續虛幻地響起:
那毫無接縫的地板延伸至遠處,看不見盡頭。
菲立歐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低聲說道的菲立歐焦急地等待時機。麗莎琳娜也站在他身旁採取備戰姿勢。
當菲立歐拉近了彼此距離,揮刀劈下的瞬間——
同時,一股沉重的衝擊襲向菲立歐腹部,他就這樣被撞飛到半空中。
梅比斯嘲弄地說道,麗莎琳娜則是冷眼回應:
只在那一瞬間,菲立歐確認了梅比斯高高舉起突刺劍的身影。
「麗莎琳娜,被你這種美麗的小姐討厭,還真是令人遺憾吶!說起來,我明明長得像你父親,卻一點便宜都沒佔到啊——」
「聽了你的話後,我就在想:『說不定我的存在,是出自你父親想回那個世界的念頭,經由血脈延續而讓我誕生的——』這個假設雖然沒有科學根據,但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如此的我跟你,卻變成不得不互相殘殺的關係,這還真是奇妙的因緣吶!」
一個圓形的藍色球體上,描繪出一片具有曲面的廣闊大陸,上方稀稀落落地繚繞着宛如煙霧般的白雲。
梅比斯輕輕地聳了聳肩:
「麗莎琳娜!上吧!」
孤伶伶站立的三個人,簡直就像落入海中的砂粒。
他防守着菲立歐的刀——並將自己的身體朝麗莎琳娜靠過去。
兩個人各自面對梅比斯。
麗莎琳娜發出慘叫,並抓緊了菲立歐的手。
光芒逐漸收斂,景象也不再清晰可辨。
她選擇了留下來,而非回去。
而他之所以站不起來,跟受到的撞擊無關——而是因爲他的視野開始晃動。
在搖晃的視野裏——
梅比斯的話傳進睜不開眼的菲立歐耳裏,那聲音聽起來非常地悠然自得。
菲立歐壓抑一觸即發的怒火,吸了一口氣。
他的腳下突然一空。
菲立歐不禁低語,梅比斯則報以苦笑:
以來訪者的身份來到阿爾謝夫的她,如今已下定決心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但是,梅比斯一直在暗地裏操縱,則是不爭的事實。
這個戴着面具、拿着突刺劍的男子退了幾步,並讓手環發出光芒。
菲立歐瞪着梅比斯:
在他說過這番話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
將攻勢託付給她的速度,菲立歐如此叫道。
「麗莎琳娜,我就先把你送到亡父那裏去吧!雖然他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了,但某處的司教說過,時間概念在天國沒有什麼意義。你馬上就會見到他了——」
菲立歐倒在地上,站不起來。
梅比斯將那把閃耀的突刺劍指向菲立歐,並在面具下笑了:
「美麗的東西總有一天也會變醜。趁還美的時候凋零,不也是一種樂趣嗎?」
在光芒中——有那麼一瞬間,映出奇妙的光景。
「不打倒你們,我就不能繼續操作了——對吧?反正也不能讓你們再妨礙下去,那就一決勝負吧!」
梅比斯也注視他們兩個人,並毫不大意地舉起突刺劍。
三個人各自屏住氣息,面對彼此。
聽見她的話,菲立歐才發現她的決心。
梅比斯驕傲地說道,並踢飛了某種東西。
「這是你們第二次遇上『迷宮輪』吧?不過,另一種力量倒是出乎你們的預料。」
就只有那麼一瞬間,麗莎琳娜將視線移向那個浮在天空的巨大星球。
在那一刻,梅比斯的手環又發出光芒。
阿爾謝夫的內亂背後,有着塔多姆在暗地裏操縱。
「要凋零,你一個人就夠了。」
「我不能讓你爲了自己——犧牲全世界。梅比斯,覺悟吧!」
「雖然你是如此打算——但是都到了這裏,要做到這點就像把沙漏倒轉過來一樣容易。反過來說,對夏吉爾的人民而言,我這種人會來到這裏,應該完全出乎他們預料——來訪者的技術真是太棒了,簡直就是一切可能性的綜合體。」
這個場所裏的空氣一點味道都沒有,顯然很不自然。
用有點恍惚的聲音說着的同時,梅比斯撫摸着自己的手環。
戴着面具的梅比斯仰望那飄浮在空中的巨大星球:
他們所墜落的地面是具有黑曜石光澤的漆黑大地,與御柱的表面極爲相似。
不久後,菲立歐和麗莎琳娜停止墜落——雙腳踏到了地面。兩個人雖然落下這麼長的距離,卻沒有受到什麼衝擊,而是像羽毛般輕飄飄地落地。
菲立歐舉起從赫密特手中取得的神鋼之刀。
然後光之刃——
如果在此處將讓周圍的衆人「感覺」麻痹的力量發揮出來,那菲立歐必定會陷入不利。
白光充斥菲立歐的視野。
菲立歐配合麗莎琳娜的呼吸——各從左右襲向梅比斯。
在梅比斯使用那力量前,菲立歐腳下用力一蹬,加強追擊之勢。
「沒錯,跟地圖的形狀一樣吧?不過,它並非存在於從此處可以看見的距離。這個空間已經與那個星球所存在的空間隔絕、是另一個世界,你看到的是虛幻的表象。接下來,我必須在此處進行操作,將支持那個星球大地的『御柱』功能逆轉——」
『至少讓我知道是哪個方向——!』
那是過去菲立歐送給麗莎琳娜的,埃爾西翁.埃魯的遺物。
梅比斯拔出腰間的突刺劍。
(……咦?)
「我聽呂嶽說,這個叫作『核心防護盾』是吧?跟呂嶽手環的力量相同。只要配合發動的時機,就成了可以彈開所有攻擊的萬能盔甲。」
接着扭曲的視野就這樣移開,望向空無一物的空間。
「『迷宮輪』的正式名稱似乎叫作腦部麻痹系統,這是埃爾西翁.埃魯的手環獨有的能力。他經常感受到生命危險,因此在自己的手環裏隱藏了好幾種防禦手段——我的這個手環就是其仿造品。麗莎琳娜,身爲女兒的你好像也被矇在鼓裏哪!」
麗莎琳娜的眼神兇惡,那雙眼明確地認定了梅比斯是「敵人」,而不是長得像自己義父的男子。
他的話,讓菲立歐咬緊了牙關。
麗莎琳娜也凝望他的手,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厭惡感。
倒地的赫密特叫着他們的名字,然而他的聲音雖然送到他們耳裏,卻沒有傳至他們的意識。
「——梅比斯。我不可能讓你實現你的願望。爲了你一個人的任性妄爲,竟然要使這片大陸滅亡,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球體周圍開闊的黑暗中,有無數的小星星閃耀着。
梅比斯卻在此時表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行動。
他所看見的是「星星」。
而攻打阿爾謝夫的塔多姆則畏懼拉多羅亞的威脅,並遭到拉多羅亞支援的的間諜利用。
而在拉多羅亞這塊土地上,有人成了梅比斯的實驗品,甚至還發展出那些人的夥伴佔據議會廳這類的事件。
麗莎琳娜突刺的光之刃正面對準了他的身體。
「不過,我明白你深愛那個星球的心情。這樣仰望,它實在很美,要毀滅是有點可惜——」
「我父親的想法絕對跟你不一樣,他總是希望自己以外的人都能幸福。像我明明是個和他沒有血緣關係、又不討人喜歡的人,他卻把我當作自己的女兒疼愛——他就是這麼溫暖的人。可是,你就不同了。不管你流有誰的血脈——現在都是我要阻止的敵人。我向那個星球發誓——絕不能原諒你。」
在阿爾謝夫的舞會之夜,菲立歐曾領教過梅比斯的手環所擁有的力量。
梅比斯毫不鬆懈地揮舞着劍,繼續說道:
菲立歐在光芒中墜落,同時忍耐着雙眼的刺痛感,拼命凝眼張望。
菲立歐失去了方向感,幾欲作嘔,但他還是拼命地握住刀。
「梅比斯!你在哪裏?」
『如果明確地將意識放進各個動作,保持集中力——至少身體就可以行動。』
在阿爾謝夫的舞會之夜,赫密特實際做到了這一點。
菲立歐確認自己即將失去的指尖感覺。
他所握的刀柄,跟使慣的刀感覺有點不同。當然,這是因爲那把刀爲赫密特給他的,但能意識到「不同」這一點,給了菲立歐勇氣。
『赫密特——你跟梅比斯交手所使用的技術——讓我也能使用吧!』
從指尖開始,經過手腕、手臂、肩膀關節,肌肉的活動傳到了大腦。
如果瞬間稍微鬆懈下來,便無法維持那種感覺。現在從腳尖、腳踝、膝蓋到腰的感覺都連接起來了。
那時,威士託的話又在腦海裏復甦:
『——師父告訴過我,劍術的祕訣就是人劍一體。』
那位銀髮巨漢以宛如面對自己兒子般的溫柔眼神,對幼小的菲立歐說:
『雖然如此,卻不是要讓自己化身爲劍。如果你沒有心,劍就跟武器無異。重要的是把劍當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當作劍——絕不能偏向任何一方。這聽起來像是同一件事,但也就是劍不依賴身體,身體也不依賴劍,充分發揮各自的力量——因此我們必須鍛鍊自己的心志,纔不會輸給劍。而持有與自己的心志相互平衡的劍,也很重要——』
威士託如此說道——
然後把自己珍惜的刀交給了菲立歐。
而那把刀已經在剛纔的那一戰中,毀在凡尼斯手下。
菲立歐雖然對此感到寂寞,但至今一直支持菲立歐的刀「魂」仍存在於自己心中,這一點他可以確信。
而現在——
菲立歐手中正握着同一位刀匠所鑄的新刀。
開創明天、保護未來的力量,就寄託在這把刀裏。
之後就看自己的意志力了——
菲立歐忍耐着梅比斯給他的衝擊疼痛,慢慢地站起身來。
但不知爲何——他還是可以憑肌膚感覺梅比斯的行動。
「你光是站着就很費力氣吧?比如說,我這樣拋出一把短劍——」
菲立歐輕聲低語。
但是現在——
吐着血的梅比斯淡淡地笑了出來。
他緩緩地說着,聲音聽起來十分寂寞。
「嘻嘻……他明明可以回去,卻沒有回去,可能是對你的感情很淡薄吧?」
菲立歐突然想起,巴羅薩.亞涅斯特在阿爾謝夫王宮宮庭所表現的,那不尋常的直覺。
菲立歐擠出的聲音有點沙啞。
菲立歐覺得那是很好的變化。
視野一度晃動——但馬上停了下來,就這麼凝視着梅比斯。
他的刀尖就像是自己的指尖。
她的口氣像是已一掃心中陰霾。
咻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再也沒有吐出來。
梅比斯又吐了口血。那黑色而溫熱的鮮血,讓人聯想到他已離死不遠。
倒在梅比斯面前的麗莎琳娜發出痛苦的呻吟。
「但實際上,這些知識都被人用來爲非作歹了……不是嗎?」
麗莎琳娜寂寞地點點頭。
爲了梅比斯幼稚的心願,菲立歐等人被玩弄於股掌之上,還付出莫大的犧牲。他再說什麼,菲立歐都無意同情他。
「父親他不是以獲取知識爲目的,他的目的是建立起更美好的世界——知識只不過是一種手段罷了。」
「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你——」
他像個孩子故意惹人厭地如此說過後——
雖然他說「什麼事都沒完成」,但面具下的嘴角卻是蠻不在乎。
梅比斯以僅剩的左手取下了面具。
「也許你說得沒錯。不過——他不是像巴克萊德上校和你——以知識爲目的而不擇手段。還有,父親他根本不想毀滅這個世界。」
「啊……」
梅比斯手中的短劍毫無預警地破風激射而出。
梅比斯一腳踢開麗莎琳娜,重新以突刺劍對準了菲立歐,準備迎擊。
「我現在覺得……父親他——是想到也許有一天我也會來到這個美好的世界,所以才『爲了我留在』這個世界的。」
「人有所謂『求知慾』,這你也知道吧——李布魯曼博士無法剋制這種慾望,當然,我也是一樣。我想知道的事多得數不清,但剩餘的時間又太少——我想增加自己剩餘的時間,然後前往能有效吸收更多知識的環境。這確實是很孩子氣的想法,可是啊……推動時代的就是這種孩子氣的想法,而結束時代的——說不定也會是這種想法。」
這個男子的右手被劈斷,側腹受到砍傷,身體中心又遭突刺劍貫穿,但他仍一息尚存。
菲立歐和麗莎琳娜站在一旁俯視着他。
「……真讓人喫驚,你居然能在我發動迷宮輪時行動——不,在阿爾謝夫時,你也曾經能行動過——」
「你所說的『我們』,並不包含我在內。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不是『我的』世界——我這麼說,就像是小孩在鬧彆扭時說的玩笑話啊……」
爲了不受到晃動的視野干擾,菲立歐故意閉上雙眼。
菲立歐極其自然地動了動手臂。
梅比斯一邊吐血,一邊笑道。
梅比斯又吐出了一口血。
菲立歐凝視自己揮舞過的刀。
梅比斯如何移動身體,想將劍指向何處呢——菲立歐光看他的樣子,就能在他行動前知悉。
梅比斯頗覺可笑地回道:
就在他轉了轉刀身後,射來的短劍便掠過他身邊掉到地上。
「……『我們的』世界啊——菲立歐,正如你所說呢!」
他的額頭上有十字形的傷口,那手術痕跡正是他曾被人剝奪壽命的證明。
受到菲立歐與麗莎琳娜劍擊的梅比斯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
她立刻從梅比斯落地的手上奪回突刺劍,並從正下方貫穿了他的身體。
「梅比斯,正因爲你跨越了那道不該跨越的線,纔會有這個下場。你爲什麼就不能接受現在這個現實世界呢?就算壽命不長——我們所生活的地方就在那裏啊——」
菲立歐問他:
黑色大地染滿了他的鮮血。
菲立歐點點頭。
「你們作戰,然後贏了——恭喜。結果我只是個搞得天下大亂的小丑……什麼事都沒完成。」
那樣子跟在拉多羅亞國境分手時的她,很明顯地完全不同。
穆司卡和高.夏爾帕佇立在黑暗中。
梅比斯露出微笑。仔細一看,他那孩子氣的臉上,仍保有想惡作劇的稚氣。
「梅比斯,再見了。難道你最後——不告訴我們怎麼離開這裏嗎?」
菲立歐刻意張開了雙眼。
經過這一瞬間的攻防,梅比斯發出來的聲音聽起來極爲空虛。
「梅比斯——爲什麼你就這麼想毀滅我們的世界?我不認爲你想到那個世界去,就只是爲了活下去,你看起來很憎恨這個世界。」
菲立歐對這種初次擁有的感覺並沒有疑惑,瞬間掠過梅比斯身邊。
菲立歐已清楚地看見他的舉動。
這個被一片寂靜所包圍的空間——
他的右臂被砍斷,還沒流血便落在地上。而理應彈開刀子的核心防護盾,則在其後才總算發動成功。
梅比斯的肩膀發顫:
「……真是不可思議,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你。」
刀身映出了梅比斯倒地的身影。
有威士託和一起受教的萊納斯迪、黛梅爾等騎士們的鍛鍊,才成就了菲立歐的體格,培育了他的劍術。
「啊!我纔不告訴你——你們就在這個世界迷路,死在路邊吧!這樣感覺很好呢!」
而舉着突刺劍的梅比斯則驚訝地轉向菲立歐。
因此,菲立歐以嚴肅的口氣回話:
他帶着諷刺意味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梅比斯無話可說。

「不是的。」
菲立歐開始對他道別:
當梅比斯的手臂落地的同時,手環的效果跟着消失,麗莎琳娜也恢復了感覺。
菲立歐可以實際感受到,他們的力量都已經寄託在自己的身體裏。
「……你果然完全不像我父親。」
眼前是凡尼斯與李布魯曼倒在地上的遺體。
麗莎琳娜訥訥地、悲哀地說:
失去手環的他,已經沒有方法可以操作神靈了。
「……我不是來訪者,也無法使用手環。劍術可能比不上威士託、巴羅薩將軍或赫密特,要說祕密行動,西茲亞他們比較拿手,隨機應變的技術輸給萊納斯迪,判斷速度則比不上黛梅爾。但是,現在我面對你——」
稍遲了一下,便響起了梅比斯的呻吟。
「菲立歐……?」
不但如此,他甚至還看出梅比斯的動作慢了一步。
在舞會之夜的行動,菲立歐自己覺得是出於僥倖。
麗莎琳娜正視他那酷似父親的臉:
「梅比斯——」
當然,梅比斯的手環還沒有停止動作。
菲立歐腳下一蹬。
滿臉是血的梅比斯微微一笑。
菲立歐的刀不止砍下他的手臂,更深深地劃開了他的側腹部。
菲立歐和麗莎琳娜什麼話都沒說,只俯視着這瀕臨死亡的男子。
梅比斯眯起了眼。
「……在你們來拉多羅亞以後,我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現在菲立歐所感受到的感覺,說不定正與那類似。
*
麗莎琳娜靜靜地回應他的挑釁:
巴羅薩在樹枝上的鳥排糞之前便感受到、而制止菲立歐前進的那種感覺——
而身受重傷的赫密特則躺在一旁。
他一息尚存,雖然受傷,但只要不亂動就不會有事,並非命在旦夕。
依高司教所說,外頭正在崩塌。雖不清楚其規模有多大,但無法在這種狀況下外出,所以接下來高司教打算取消梅比斯的操作,並讓「神靈」浮出地面。
要把赫密特運出去也是在那之後的事了。
赫密特幾乎一動也不動,以免傷口擴大。
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來回答高司教的話。
「那麼——你是說,菲立歐大人、麗莎琳娜大人與梅比斯現在並非在這裏,而是移動到其他空間去了——?」
赫密特一臉困惑地勉強說: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有移動……但我確定他們就在我眼前跟光一起消失。」
高司教眯起了金色雙眼,微微說道:
「那麼,還未發生異常變化——就表示菲立歐大人在沒多久前阻止了梅比斯。因爲下指示的人喪命,所以命令執行到一半就被取消了。那真是——千鈞一髮。」
話說如此,這位夏吉爾人的口氣卻很平淡。
然後高司教用沒有戴着手環的手輕輕地撫摸地板。
不一會兒——
整個空間都浮現白色文字與圖形堆砌的形狀。
赫密特驚聲叫道:
「就跟這個一樣!只不過範圍更狹窄,沒有充滿整個房間……」
「人類操作的極限就是如此,這本來是我們所創造的技術,只有我們能徹底使用。不——就連我們,也很難算是徹底使用。」
那口氣毫無自傲之意,反而相當嚴肅,讓人感受到其罪惡感。
穆司卡撫摸着下巴:
「你真是明察秋毫。不過我們並非完全繼承記憶。留下來的只有印象深刻的部分,或是語言等一般常識。古老的記憶畢竟還是已經遺忘,數百年前的事也就算了,數千年前的事都模糊不清了……如果我們連這種事都記得住,也就無法撐得過這漫長歲月了。」
聽到夏吉爾人這出乎意料的話,穆司卡皺起眉頭。
「……菲立歐大人他們恐怕已經在『神之深淵』迷了路。只要他們待在那個空間,外側的我們便無能爲力。若內部的人能正確操作『離開』指令便可以脫困,但身在外部的我們卻不能下指示——也不可能隨意摸索,因爲那比起大海撈針還困難……而梅比斯的任意操作,更使得我們無法追蹤。」
「若是御柱的功能逆轉,這個世界便將毀滅——你也知道此事吧?」
「……爲了不重複毀滅的歷史,我們離開地球,在其他空間使用御柱和神靈『製造』了這索裏達帖大陸,這片大陸所在的空間與地球之間平均約有九百倍的時間差距。兩個世界間的時間差有如波動般起伏,因此不可能計算出正確的數值……大致說來,在你們的世界經過一年的時間,我們的世界大約經過九百年。也就是說——」
「地球跟這片大陸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地球』並不需要依存御柱。但這片大陸若沒有了御柱,甚至無法繼續存在。」
「——這個世界的始祖原本就是我們的同胞,難怪文化相近,語言也相通。」
「高司教——我早就想問這件事了,我可以再請問你一個問題嗎?」
「那無數個空間當然是各自存在。但我們——發現了某個特殊空間擁有與那些無數空間密切相連的連接點,也就是連接各個空間的中繼轉接空間。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也就是『死亡神靈』,只是我們這種有機生命體所能到達的入口——而菲立歐大人他們恐怕就在那個特殊空間。依你們的話來說,可解釋成『神之深淵』吧……」
高司教回過頭來。
高司教微笑道:
以魔術師之軸爲中心的一個都市,其中數百萬人民全成了這次事件的犧牲品。
「——這個空間只是我們夏吉爾人在偶然間發現、並試着使用而已,未能完全解開這個空間的謎團。雖然我們獲得幾種限定的可用技術——但你看現在的狀況便可以明白,我們無法徹底使用這一技術。」
地板和空間的圖案立刻以驚人的速度蠕動,接着切換成別的圖案。
在這裏的世界,則是大約五千年前——
「人們常將御柱和神靈視爲萬能——但絕非如此。而將這麼危險的東西放在你們所居住的世界——也是我們所犯下的罪行之一。」
「我想穆司卡大人應該已經察覺到了……我們利用那個空間發現了你們的世界,而爲了造訪『地球』,我們在那個地方打入了空間連接點『御柱』連接了通路——那是在你們的世界數百萬年前的事。也恰好是在那個時候,我們失去了母星,殘存的人利用神靈和御柱展開了漫長的流浪之旅。」
高司教可能也察覺他的疑惑,在進行某種操作的同時喃喃說道:
高司教搖了搖頭:
「這也就是說,你們夏吉爾人是一種複製人嗎……?夏吉爾人沒有小孩,雖然神殿說你們是出生於御柱之中——但簡單來說,你們是複製身體,並繼承包含語言在內的記憶——」
「過去的你們,該不會——給了人類祖先『智慧的果實』吧?」
「經過五千年的時間,語言等各方面也有很大的變化……不過你們所擁有的原本就是不太需要再變化的成熟語言。而我們夏吉爾人則跟來到這個世界的你們學習語言,現在也持續說着這個語言。依不同的看法,說不定是長久以來未曾改變的我們,在持續對人類傳遞相同的語言。」
赫密特也咬緊了牙關。
「……說不定我們還犯了另一條罪,就是有關菲立歐大人的事。」
也就是他們對人所犯下的「罪」。
在神靈之中走着的穆司卡,突然想起了一件在意很久的事:
人類無法解讀其意義。
「正是如此,而我們在那移居之處察覺到,我們爲了自己的繁榮毀滅其他人,爲了自己的慾望跟同族人相爭、爲了窮盡奢侈連星球都消耗殆盡——難道『又重蹈覆轍了嗎』——」
聽見穆司卡的感想,夏吉爾人報以苦笑:
蛇首司教像拖着身體般緩緩走出去。
穆司卡嘆了口氣。
穆司卡背起負傷的赫密特,跟在司教身後。
高司教緩緩地點了點頭:
高司教以手指描繪地板上的文字。
穆司卡閉上雙眼。
穆司卡皺起眉頭,但還是繼續傾聽夏吉爾人的話。
夏吉爾人愛人類的理由——對人抱持罪惡感、爲了其幸福而持續留在這片土地上奉獻自己的理由——
「……那是辦不到的。」
「我接下來纔要追查——我們也並不十分了解這個空間。」
高司教的笑臉瞬間籠罩上一片陰霾:
「我聽說過了。但是,如果光靠一根『魔術師之軸』就能傳送一整個都市……那麼在那個都市的人剛來到這個世界時,應該可以再送回地球吧?你們只要使用神靈和御柱前往其他土地沉睡,然後——」
高司教依舊坐在地上,仰望着穆司卡。
高司教低垂金色的雙眼,垂下細瘦的肩膀:
穆司卡回想起五年前那可怕的重大慘劇。
之前一直茫然在聽這意義不明的對話的赫密特,此時肩膀微微發顫。
穆司卡壓低了聲音,開口問道:
「譬如,從地球傳送到此處,並不是一瞬間就可以完成。接觸魔術師之軸的某位研究人員在無意識中出錯、將傳送範圍指定的極爲廣泛——其後在執行『命令』之前,需要好幾天、或是好幾個月的準備動作。你們似乎沒注意到,在那段期間,『魔術師之軸』、也就是御柱,正不斷地壓縮、累積全部傳送所需的能量,並蒐集範圍內的資料,最後進行『傳送』——」
——那擁有「蛇」首的司教什麼都沒有回答,悄悄地轉開了視線。
「從輸入大規模傳送的命令到執行爲止,有相當大的時間差距。而這個世界則是在逆轉御柱功能的那一瞬間,就會開始崩潰——從逆轉到崩潰的時間,推測約需一個小時,若一次傳送一百萬人,光是處理其資訊量,就需要好幾天——若是數百人左右,就算毀滅這片土地,應該還是能把他們送回去。但若是一百萬人——恐怕大多數人都無法得救,那是一個不可行的選擇。」
聽見高司教的話,穆司卡又證實了一個推測。
赫密特還是無法理解高司教的話,就連發問都辦不到。
「魔術師災厄」——
「菲立歐大人和麗莎琳娜回得來嗎?」
高司教的聲音變得很低沉。
「你們可能太過高估我們了……神靈和御柱的本質都是極度冒險的技術。這個世界存在着無數擁有『不同法則』的空間,其時間的流動方式、物理法則各不相同,真相也各異。當然,也有無數相同、相近法則的空間——要掌握所有空間,就像是在數無限數一樣,是不可能的事。」
如此回答時,高司教的口氣就跟爲自己罪行懺悔的罪人一樣。
高司教深深地嘆息。
剛剛夏吉爾人證明了他的假設是正確的。
「也就是說,我們從掘乾的油田底部所發現的『魔術師之軸』,是從太古時代以來就一直長眠於大地底下——?」
高司教站起身:
那是在穆司卡等人的世界約五年前發生的事。
「我有話想問你。當人類初次造訪這個世界時——聽說你們處於長眠之中。恐怕你們沉睡了好幾十億年。最後是以人類出現在此地爲契機,讓你們覺醒了——那時,你們不能讓我們的同胞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高司教深深地嘆息:
穆司卡打斷了夏吉爾人的說明,低聲說:
這個敘述讓穆司卡產生了興趣,便豎耳傾聽。
「神靈浮到地面上了……赫密特大人還是儘早治療比較好。我們也離開這裏吧!外面也差不多平靜下來了。」
「請你別說出去……我告訴你一些較無關緊要的事吧!『死亡神靈』原本就是我們發現的,通往『連接許多世界之空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