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聞三 今夜,兩人的婚禮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7萬 字

「——貝爾納馮大人!」
伴隨着高亢的聲音撲過來的女孩,讓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從心底裏感到驚訝。
那是他久違地狩獵歸來,把馬交給隨從之後發生的事。
在並不大的宅邸前,她——夏莉奴·弗萊姆不顧貝爾納馮的困惑,將柔軟的脣貼了過來。
幾乎就是強行的,向他獻上了熱烈的親吻。
當然,這樣的迎接不符合貴族的禮儀。
彼此的舌頭纏繞了一會兒之後,貝爾納馮終於甩開了她,抓住她的肩膀按住她。
「夏莉奴?你突然做什麼…」
如果是惡作劇也太過分了。
她熱切地凝視着陷入混亂的貝爾納馮,雙手手指交叉在胸前。
她,夏莉奴·弗萊姆,是貝爾納馮的未婚妻。
她有着一頭淡綠色的短髮,給人一種不像貴族千金的活潑印象。身上的短衣短裙也一樣,再加上變幻莫測的豐富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個快活的小鎮女孩。
實際上,她所在的弗萊姆家族是比李斯特霍克家族更爲零碎的貴族,生活狀況應該和平民差不多。
要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女孩身上追求貴族氣息或許有些苛刻——但即使是小鎮女孩,如此熱情也是很少見的。
夏莉奴出神地凝視着貝爾納馮,繞到他身邊抱起他的胳膊。
「好久不見了,貝爾納馮大人!已經兩個月沒能見到你了,我一直盼望着這一天,所以會這樣也是沒辦法的。」
對着滿面笑容、毫不掩飾自己的好意的她,貝爾納馮瞪了她一眼。
「夏莉奴,你好歹也是貴族的女兒。行爲要再端莊一點…」
「啊,貝爾納馮大人,你害羞了嗎?別瞪着我嘛。關於貝爾納馮大人,我可是什麼都知道。」
夏莉奴緊緊地靠在戀人的肩膀上。
「那個,母親——晚飯,果然還是不和哥哥他們一起…?」
「夏莉奴,你今天該不會是一個人騎馬來的吧?」

夏莉奴搖了搖頭
莫莉安想讓次子巴爾克斯繼承李斯特霍克家。
「比爾克萊德先生還是那麼精神呢。在貝爾納馮大人回來之前,他也一直在陪我聊天。」
「所以,我爲客人抓來了晚餐要喫的兔子。烹調就交給你了。」
但是在那個座位上——莫莉安的表情卻從來沒有綻放笑容。
德那忒·李斯特霍克的妻子莫莉安正以冰冷的目光俯視窗外。
但是,就在剛剛,她的兒子和未婚妻還在那裏擁抱接吻。
一開始,兩人都很嫌棄對方,互相看不上眼——但是在偶爾的幾次接觸之後,兩人不知不覺就情投意合了。現在兩人的關係已經深入到期待着舉行婚禮的那一天了。
離開房間的時候,巴爾克斯聽到母親的低語。
他的長相也完全不像病牀上的父親德那忒。
品嚐着他泡的茶,貝爾納馮和夏莉奴兩人度過了這段晚餐前的時光。
「在,有什麼事嗎?」
巴爾克斯也微微察覺到了母親莫莉安的異常。
比爾克萊德是個優秀且曉得分寸的管家。他已經步入老年,在貝爾納馮出生的很久以前就在這個宅邸裏工作。
——老實說,他也很驚訝。
「謝謝你,比爾克萊德。你也同席吧?」
貝爾納馮嘆了口氣。
看不見他的身影的時候,夏莉奴撲哧一笑。
十三歲的巴爾克斯對貝爾納馮並不特別仰慕,但也並不討厭。兩人與其說是家人,不如說是陌生人。彼此雖然漠不關心,但也很少惡意相向。
雖然巴爾克斯也曾經恨過哥哥、父親和這個家——但現在具備了理解成人社會的能力之後,他的想法也慢慢改變了。
「…時機已到嗎」
貝爾納馮在雙眸中注入力量,凝視着夏莉奴。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那個…莫莉安大人的狀況這麼嚴重嗎?」
即使知道夏莉奴不喜歡自己說母親的壞話,貝爾納馮仍然將這樣的話說出了口。
感到疲勞的巴爾克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看不下去母親這幅樣子,次子巴爾克斯小心翼翼地搭話道。
莫莉安瘦削的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眼中燃燒着黑色的火焰。
邀請夏莉奴進入自己的房間後,貝爾納馮讓她坐下。
「因爲父親的病情很不理想——話雖如此,她並非擔心父親的身體。父親死後,我就要繼承李斯特霍克家。母親似乎對此難以忍受。真傷腦筋啊。」
如果貝爾納馮在未來幾年和他結婚,那麼至少在母親去世之前,他打算搬去別的地方住。
如今,那裏空無一人。
所以,巴爾克斯並不能和母親對哥哥與父親的憤怒感同身受。
「貝爾納馮大人。我泡了茶來。」
這位巴爾克斯是莫莉安與別的男人私通後生下的孩子。這在這座宅邸中已經是個公開的祕密了。
「請不要這麼說——沒關係的,父親也理解。」
莫莉安討厭的並非是「兒媳婦」,而是貝爾納馮,以及所有支持貝爾納馮的人。
對於她的自言自語,巴爾克斯是這樣理解的。
「嗯,拜託你了。」
「明白了。稍後會給您準備茶水。」
母親外遇的對象是宅邸裏的下人,在姦情暴露之時,對方便遭到了放逐。
老管家比爾克萊德恭敬地低下頭迎接兩人。
這句話絕不誇張。
她比十六歲的貝爾納馮年長一歲。而兩人訂下婚約時,她才六歲。
✝
「他是個優秀的管家。如果沒有他,這個家早就散了。」
他立刻想要反問,但是閉上了嘴。如果再問一次,很可能會惹惱脾氣暴躁的母親。
他也曾覺得父親對自己很冷淡,但仔細觀察之後就會發現,父親德那忒對貝爾納馮也同樣冷淡。也就是說,他天性就是個不親近小孩的男人。如今他年事已高,臥牀不起,也開始癡呆了。剩下的,就只是一具等待死亡的空殼了。
作爲正經的貴族,不與客人同席用餐的行爲,會被認爲是純粹的無禮。
即使是巴爾克斯也看得出來,父親死期將至。之後,貝爾納馮將成爲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若是讓彼此之間本就緊張的關係再度惡化,怎麼想都沒有好處。
當然,貝爾納馮理解她的意圖,也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弟弟巴爾克斯似乎也察覺到了哥哥的用心,努力享受這場宴席。
聽說與貝爾納馮關係密切的桑克瑞得家長子出身於大貴族,雖然還是個少年,卻精於做生意。
試圖炒熱話題的人主要是夏莉奴。性情活潑的她,爲了讓這個宴席至少變得愉快而堅強地努力着。
不過——夏莉奴像這樣直率地向他表達愛意,貝爾納馮要說不高興那是騙人的。
他是貝爾納馮的弟弟,今年十三歲。
「…巴爾克斯。」
貝爾納馮的母親莫莉安露骨地厭惡自己的親生兒子貝爾納馮,其憎恨甚至波及到他的未婚妻夏莉奴和她的父親。
夏莉奴不知所措地沉默着。
這樣一來,貝爾納馮就無法反抗了。
她甩出話題,播撒笑容,稱讚着料理。
比爾克萊德輕輕撫摸着垂下的蒼白眉毛。這是他的習慣。
她臉上的皺紋很深,已經像個老婆婆了。但其實她才四十多歲。
察覺到老管家要開始說教,貝爾納馮指了指馬廄。
「我那個笨蛋母親有沒有說什麼失禮的話?」
而他的哥哥貝爾納馮並沒有特別疼愛巴爾克斯的樣子,倒也沒有刻意疏遠的跡象。
黑暗的,深深的,寂靜的——她的身體中沸騰着「憤怒」。
莫莉安用嘶啞的聲音叫着他的名字。巴爾克斯連忙回答。
李斯特霍克家並非是配得上世子之爭這個詞的大貴族。巴爾克斯也打算成年後就離開家。與其繼承貧窮貴族的家業繼續操勞,還不如去當個商人。
「不。是父親送我來的。雖然他已經回去了——那個,莫莉安大人的心情不太好。」
夏莉奴一邊坐下,一邊露出有些哀傷的目光。如果她成爲李斯特霍克家的妻子,莫莉安也就會成爲她的婆婆。雖然她很想和婆婆保持良好關係,但貝爾納馮已經放棄了這一點。
那天晚上的晚餐宴席上,雖然氣氛令人窒息,但還是十分熱鬧。
莫莉安總是與長子貝爾納馮分開喫飯。但是今天來了一位叫夏莉奴的客人。
巴爾克斯懷疑自己聽錯了。
夏莉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貝爾納馮和夏莉奴的緣分很深,但她幾乎沒有和莫莉安見過面。
夏莉奴的肩膀微微顫抖。
和一頭黑髮、長相粗獷的貝爾納馮不太相似,巴爾克斯留着金髮,面容溫和。
(母親終於願意和解了嗎…?)
「我明白了。我去轉告——那個,我認爲這是個賢明的判斷。」
雖然不打算模仿他,但巴爾克斯覺得這種生活方式很聰明。
因爲貝爾納馮和母親關係險惡,導致巴爾克斯和貝爾納馮兩人就連對話的機會都沒有,但他覺得哥哥一邊承受着母親堪稱瘋狂的憤怒,一邊很好地剋制着自己。
就連巴爾克斯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老管家挺直腰板行了個禮,放下茶後就離開了。
「歡迎回來,貝爾納馮大人。夏莉奴大人一直在等待着您的歸來呢。本來您今天就不必特意去狩獵的——」
在宅邸的一個房間裏——
「請不要開玩笑了。我還沒有老糊塗到會打擾您二位的獨處。」
管家比爾克萊德敲門後打開了門。他也承認貝爾納馮是下一任當家之主,因此被莫莉安視爲眼中釘。
「…不好意思。明明是難得的再會,我卻說了討厭的話。但是,母親的樣子確實很奇怪。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也請你不要驚訝。」
莫莉安沒有回答。巴爾克斯的聲音似乎沒能傳入她的耳中。
✝
莫莉安隔着窗戶望着那副光景,目光就像是在看某種醜惡之物。
然後,當他們離開庭院之後,她也一直——一直站在那裏。
「我的弟弟巴爾克斯還算正常——但母親就不行了。她完全瘋了。」
「晚飯,我要和他們一起喫。去通知比爾克萊德。」
貝爾納馮也從內心深處愛着她。雖然完全沒有否定這種感情的意思,但是要是每次見面都這樣的話,他到底還是會對周圍人的目光感到不好意思。
雖然她偶爾也會附和幾句,但都是機械性的應答,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沉悶的氣氛。
管家比爾克萊德貼心地開了一瓶上等果酒,但那酒也沒起到什麼效果,晚餐就這麼結束了。
不過,這確實是劃時代的變化。母親莫莉安和貝爾納馮一起喫飯,已經好幾年沒有過了。
記憶太模糊了,已經想不起來上次是什麼時候了。
「…這是吹的什麼風啊——」
晚飯後,貝爾納馮和夏莉奴一起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放鬆,同時皺起了眉頭。
他很難想象母親會突然開始想要和解。話雖如此,他也不清楚她突然想要和自己一起喫晚飯的理由。
夏莉奴坐在貝爾納馮牀上,微微歪着頭。
「貝爾納馮大人——雖然一直以來,我都覺得這是個不該問的問題…莫莉安大人爲什麼會和貝爾納馮大人關係這麼差呢?」
聽到她的問題,貝爾納馮憂鬱地嘆了口氣。
「事到如此,瞞着你也沒用了。我和巴爾克斯不是同一個父親,你大概也有所察覺吧?」
在周圍人看來,兩人完全不像,貝爾納馮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夏莉奴微微點頭。
「是的,這個——但是,貝爾納馮大人毫無疑問是莫莉安大人生下的孩子吧?我理解巴爾克斯大人會被父親疏遠,但不知道爲什麼貝爾納馮大人會被親生母親討厭。」
「…你真溫柔啊,夏莉奴。」
這並非諷刺,貝爾納馮認爲,夏莉奴所說的「不知道」,意味着她的心中沒有能夠理解這種錯綜複雜的感情的基礎。母親愛孩子是理所當然的——她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夏莉奴似乎不知道他爲什麼說自己「溫柔」,呆呆地看着貝爾納馮。
「夏莉奴。你對我是怎麼想的?」
被這麼一問,夏莉奴的臉頰微微泛紅。即使沒有明言,她的視線和那氛圍也雄辯地述說了她的感情。
貝爾納馮在她的身邊坐下,摟住她纖細的肩膀。
夏莉奴深深行了一禮。
「別看他那個樣子,今天他其實心情很好。比爾克萊德也很辛苦吧。」
夏莉奴回過頭去,貝爾納馮瞪大了眼睛。
如果他的摯友克勞斯聽到了他剛纔的話,一定會大笑不止。
夏莉奴和貝爾納馮一起來到天氣晴朗的外面。
貝爾納馮抱住溫柔的她,在她耳邊低語。
德納忒的病情不太樂觀。
來到走廊後,貝爾納馮抱住夏莉奴的肩膀。
「貝爾納馮大人——那麼,莫莉安大人是…」
這是爲了和貝爾納馮一起,報告結婚的計劃。
話雖如此,在夏莉奴看來,她在對這種關心感到欣喜的同時,也覺得有點過度保護了。
夏莉奴微微顫抖,吐出熱切的吐息。
「莫莉安大人…真可憐。」
——她真是個處處都非常單純的女孩。
莫莉安打開門,走進丈夫的臥室。
對話已經無法成立了。
「貝爾納馮大人。我想要和莫莉安大人好好相處。因爲對我而言,她也是我的母親。如果我們生了孩子的話,就可以藉此和祖母和好——只要一點一點慢慢來就好了。我們可以逐漸和好嗎?」
夏莉奴凝視着戀人比平時更灑脫的側臉,微笑着。
兩人舉行婚禮的日子應該不會太遠吧。弗萊姆家雖然對女兒的離開有些寂寞,但已經訂下婚約的婚姻本身沒有什麼障礙。
莫莉安用冰冷的目光看了夏莉奴她們一眼後——無視了兒子和他的戀人,直接敲了敲丈夫臥室的門。
只聽剛纔的話語,夏莉奴肯定就明白了莫莉安的處境。
「呵呵…那麼,真想早點舉行婚禮啊。」
當然,她也想要現在的家主德那忒·李斯特霍克把自己當作「繼承人的妻子」來對待。
夏莉奴露出微笑。雖然這絕對稱不上什麼好的回答,但至少,她感覺可以一點點地和莫莉安改善關係。
管家比爾克萊德機靈地補充道。
「…真不得了啊。母親居然沒有無視你,還認真地回應了你。」
按照當初的約定,婚禮要等貝爾納馮十八歲之後再舉行。不過照這樣看來,時間提前一年左右也不足爲奇。
「貝爾納馮大人明明是這麼優秀的人——可是莫莉安大人對貝爾納馮大人一無所知吧?莫莉安大人只是將您的父親的幻影映射在您的身上,並不想看到貝爾納馮大人真正的一面。我認爲這是非常悲哀的事情。」
不過,對於貝爾納馮的這種甜言蜜語,夏莉奴似乎並不覺得好笑。
夏莉奴的聲音真摯到令人胸口發悶。
年長他一歲的少女,用等待他的生日般的口吻這麼說道。
「那,那個!莫莉安大人!」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能歸咎於任何人。」
走廊拐角處出現了一個消瘦的身影。那是德那忒的妻子莫莉安。
貝爾納馮在她的耳邊吐息着。
昨天,夏莉奴和父親一起去探望他的時候,他連從牀上起身都做不到。
即使即將成爲婆婆的莫莉安是個難相處的人,但昨晚大家一起喫了晚飯,和好的契機也並非完全沒有。
兩人坐在庭院前的長椅上,眯起眼睛看向太陽。
她的嘴角掛上了微笑。
她並沒有想到什麼要說的話。
✝
「你剛剛結束旅行,不會累嗎?」
夏莉奴忍不住叫出聲來。
莫莉安慢慢地看向夏莉奴。
「…你真是個好孩子,夏莉奴。但是對不起。我今天沒有這個心情——」
不久,在停止接吻的貝爾納馮身下,是被燭臺的橙色光芒照亮的,她的裸體。
他吻着她的脣,脫下她的短衣,雙手在內側柔軟的雙丘上爬行。
「…是嗎。那麼,給我備馬。去狩獵吧。」
在昨晚的宴席上,莫莉安也對她說了話。她那現在像冰一樣冰冷堅硬的心,或許也會有融化的一天。
夏莉奴抬起頭,眼中噙着淚水。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明明你還沒嫁入我們家——總覺得對不起你們家啊。」
他長長的白髮被家裏的傭人整齊地紮了起來,顯得並不難看。不過,由於長期臥牀,他的肌肉逐漸鬆弛,身體消瘦,給人一種幽靈般的印象。
當然,他也不記得夏莉奴了。
夏莉奴的身體猛地僵硬起來。
「那個,如果您有時間的話,之後可以一起喝個茶嗎?我——」
說着這些話的時候,貝爾納馮以看開了的語氣回應道。
「我真正的一面嗎——那種東西,只有夏莉奴知道就好了。」
「德那忒大人。她就是昨天也來過的夏莉奴大人。她從孩提時代起,就是貝爾納馮大人的玩伴。」
在如此安慰他之後,夏莉奴突然注意到有人的氣息。
「你變得這麼會操心了嗎?我完全沒事,請你放心吧。但是——無論如何,還是溫柔一些比較開心。」
「母親之所以討厭我,大概是因爲她生下了憎惡男人的孩子的討厭記憶吧。或許母親原本就憎惡貴族的血統。另一邊,巴爾克斯是她和喜歡的外遇對象生下的孩子——就是這麼回事了。」
即使是徒勞之舉,既然現在的家主還是德那忒,那麼形式還是很重要的。
貝爾納馮半是不屑地說。
在從牀上坐起上半身的老人面前,貝爾納馮這樣介紹夏莉奴。
夏莉奴·弗萊姆計劃在李斯特霍克家待上七天。
貝爾納馮一邊說,一邊自嘲着自己說的話實在是做作。
「…怎麼了?」
「解釋起來很困難——不過,你試着這麼想吧,夏莉奴。如果你和現在的我分開,生下了另一個討厭的男人的孩子——你會怎麼想?」
對於夏莉奴的這番話,貝爾納馮微笑着回應。
「…是啊。所以我討厭母親,但多少也有些同情她。對於她不得不和同討厭的男人生下的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這個狀況…」
「——父親,這位是即將成爲我新娘的夏莉奴·弗萊姆小姐。」
夏莉奴低着頭,聲音顫抖。
她欣喜地閉上眼睛,依偎在貝爾納馮身上。
那冰冷的聲音,讓夏莉奴打了個寒戰。
德那忒的臉和貝爾納馮非常相似,精悍而嚴峻,有着能夠射穿他人的銳利目光。
「只要母親有這個打算——我就沒有任何問題。我也不想這種負面的關係延續到孩子那一代。」
和貝爾納馮在一起的時光當然很愉快,但可以的話,夏莉奴也希望和他其他的家人們建立良好的關係。
貝爾納馮把手貼在她的臉頰上,用指尖輕輕拭去她溢出的淚水。
貝爾納馮就這樣讓夏莉奴躺在牀上,壓在她身上。
雖然知道這是徒勞,但那一天,夏莉奴還是和貝爾納馮再次一起去探望了德那忒。
他似乎從年輕時就不愛說話,在變得癡呆的現在,也是很少說話。
莫莉安造訪德那忒的臥室,似乎相當罕見。
不只是夏莉奴,貝爾納馮也真心期待着那天的到來。
她說着會讓貝爾納馮臉紅的話,把手繞到他脖子後面。
夏莉奴保持着微笑,把後面的事交給比爾克萊德,和貝爾納馮一起來到走廊上。
夏莉奴像花兒一樣撲哧一笑。
莫莉安的視線一度移到貝爾納馮身上,又再次看向夏莉奴。
當他像是對待初次見面的人一樣和夏莉奴的父親打着招呼時,夏莉奴的父親眼中微微泛着淚光。
貝爾納馮狐疑地皺起眉頭。
貝爾納馮的嘆息也很沉重。
自己今後打算嫁入李斯特霍克家。
父母雙方都覺得不結婚比較好。但這不過是結果論,若是那樣的話,貝爾納馮自己也不會出生。但在貝爾納馮看來,父母的關係實在是過於愚蠢了。
他的癡呆也愈加嚴重,似乎已經認不出父親這個朋友了。
管家比爾克萊德也明白這一點,絕對不會打擾兩人獨處的時光。
以習慣對方的家風爲藉口,短期滯留在對方家中的例子並不少見,不過夏莉奴只是想要和貝爾納馮共度時光而已。
貝爾納馮姑且這麼問道。
德那忒用凹陷的眼睛瞪着夏莉奴。
「父親好像已經認不出我了。只有比爾克萊德不同。父親還好好地記得他是管家…這大概就是相處時間的長短的差異吧。」
德那忒的死期將近——宅邸裏的每個人似乎都有這種感覺。
兩人肌膚相親不是第一次了。不過,兩人都還在發育期,每次看到她的身體,貝爾納馮都覺得更美。夏莉奴或許也對每次見面時貝爾納馮長高的程度感到有些驚訝吧。
但是,如果連說話的機會都不去創造,彼此的關係就不可能改善。
「老實說,父親也有錯。母親原本是平民,好像原本也有戀人。但是父親橫刀奪愛,娶了她爲妻。所以母親一直恨着父親。然後——對橫刀奪愛得來,卻一直也不愛自己的母親,父親也對她失去了好感。實在是太任性了。」
以他們的結婚爲契機,這個李斯特霍克家會變得更好——此時的她對此沒有絲毫懷疑。
✝
「比爾克萊德,退下。」
「是——」
走進丈夫臥室的莫莉安把管家趕出了房間。
德那忒用沒有感情的目光看着妻子莫莉安。
她也用同樣的視線回望丈夫。
「好久不見了——你還認識我嗎?」
她以危險的聲音低語道。
德那忒沒有回答。他皺着眉頭,一言不發。
莫莉安咬緊牙關。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徹底打亂了自己的人生。
她有這樣的感覺。
她的第一個戀人,是因爲這個男人被殺的。
而且被僞裝成了事故。
在一個風很大的夜晚,她的戀人的家着火了,然後,一切都被燃燒殆盡。
莫莉安心愛的戀人,以及他的家人——一切都燃盡了。
這樣的記憶,一直深藏在她的心底。
因此,她的大半人生都在噩夢中度過。
而能夠治癒她的噩夢的另一個戀人——也就是巴爾克斯的父親,也被德那忒放逐了,現在下落不明。
「…你滿意了嗎?」
莫莉安走到背靠牆壁的夏莉奴面前。
茫然出聲的人,是巴爾克斯。
「…你真是個好孩子,夏莉奴。我知道貝爾納馮愛你。所以,我要告訴那孩子「失去」的痛苦——對不起。」
「…莫莉安大人?」
契機是一件小事。當時,夏莉奴心愛的狗死了,貝爾納馮向情緒低落的她搭了話。
她壓抑的聲音,沒有得到德那忒的回應。
莫莉安靜靜地低語着——舉起短劍。
夏莉奴猶豫着要不要叫醒貝爾納馮,坐起身子。
莫莉安原本打算讓他體會活地獄——但對他而言,這裏已經不是地獄了。
經過幾次交流之後,兩人終於開始注意到彼此的優點。
在莫莉安背後,樓梯的一角,不知何時燃起了大火。那裏正好就是家主德那忒的臥室旁。
有時,甚至連其內容都會變得完全不同。
莫莉安彷彿沉浸在夢中般,露出滿面的笑容,開口說道。
夏莉奴當場四肢僵硬。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的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
夏莉奴自從被他吸引之後,之前產生的不好回憶也逐漸被美化了——現在,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是不是對他一見鍾情,但是卻後知後覺呢。
「…我馬上就去。」
夏莉奴單手拿着提燈,打開房門,走向昏暗的走廊。
很快,她的後背就撞到了牆上。
夏莉奴不由得閉上眼睛。
莫莉安瞪了一眼可憎的丈夫,轉過身去。
✝
貝爾納馮的房間下方,是現任家主德那忒的臥室。
看着弟弟和母親扭打在一起的樣子,他的話語停了下來。
莫莉安沒有掩飾那就快要溢出來的感情,嘴角浮現陰險的笑容。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沸騰。
「莫莉安大人,午飯已經準備好了。巴爾克斯大人已經在餐桌旁——」
聽到夏莉奴的慘叫後,終於,貝爾納馮從房間裏飛奔出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兩人的關係真的很糟糕,甚至連話都沒法好好說。
察覺到那是誰的血之後,夏莉奴終於發出尖銳的悲鳴聲。
面對帶着瘋狂的笑容喃喃自語的莫莉安,巴爾克斯表情僵硬。在看到渾身是血的母親後,他似乎明白了一部分事態。
「晚上好,莫莉安大人。剛纔樓下有什麼聲音…天這麼晚了,您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是德那忒從牀上掉下來了,還是他正要離開房間呢?無論是哪邊,那聲音都很可疑。
她剛纔聽到的聲音——恐怕就是發生在那裏的慘劇造成的吧。
提燈的光亮中,浮現出莫莉安的微笑。
「…那個人連抵抗都沒有。至少要是能讓他受點苦就好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兩人一起給狗製作了墳墓,一起聊了很多。
然後,緊接着——又發生了一起慘劇。
莫莉安掙扎着,不想讓短劍被奪走,巴爾克斯則拼命地搶着她手中短劍。
從樓梯旁的房間探出頭來的,是他的弟弟巴爾克斯。
從樓下點燃的火焰慢慢蔓延,整個走廊都被照得通紅。
對夏莉奴來說也是一樣。她小時候遇到的貝爾納馮的印象,有不少是後來經過美化的。
「巴爾克斯?你快出去。這樣,下一任李斯特霍克家的家主就是你了…」
夏莉奴發不出聲音,後退了幾步。
如果是正經的貴族子女,在與婚約對象初次見面時,一般都會想要留下好的印象,並且在心中充滿期待。在這一點上,夏莉奴和貝爾納馮無疑都是怪人。
就在她正要握住藏在衣服中的東西的瞬間——敲門聲響了起來。
對於忘記自己,打算獨自一人接受名爲「忘卻」的救贖的他,莫莉安能做到的復仇就只剩下一個選項。
看着貝爾納馮那顯得尤爲天真的睡顏,夏莉奴想起了小時候。
「說什麼傻話…夏莉奴大人!您快逃!我來阻止母親!」
在莫莉安的注意力被轉移的瞬間,巴爾克斯護着夏莉奴,離開了牆邊。
「你滿意了嗎?你把我關在這個牢籠一樣的家裏,讓我荒度一生——你能瞭解我的哪怕一半痛苦嗎?難道說——難道說,你要藉着癡呆逃離痛苦嗎——不可能吧?」
巴爾克斯雖然還是個孩子,但體格和莫莉安差不多。他勇敢地抓住母親,想要奪走那把沾滿鮮血的短劍。
正當她要下樓梯的時候,她發現有個人影從樓下走了上來。
「箭準備十支左右就夠了。隨從們——」
莫莉安的睡衣沾滿了血跡,手裏握着沾滿鮮血的短劍。
莫莉安以清爽的聲音說道。
就在她留在李斯特霍克家的第五天晚上——
現在也輪到這個折磨自己的男人感受痛苦了。
「哎呀,是夏莉奴啊。」
莫莉安猙獰地擰起了鼻子。
「…咦?」
與此同時,她也瞭解了他那絕不屈服於那份孤獨的堅強。
莫莉安沒有等他的話說完,就離開了丈夫的房間。
「夏莉奴!發生什麼事了…」
莫莉安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道。
夏莉奴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雖然有些冷漠,卻是個容貌俊美的少年。
這種事情,她絕不允許。
察覺到她心情不錯,夏莉奴也回以微笑。
但是,隨着德那忒的癡呆加重,他從內心的痛苦中解放了出來,現在連莫莉安是誰都不記得了。
孩提時期的記憶,隨着年齡的增長,其輪廓會逐漸變得模糊,總體上得到了美化。
一看到渾身是血的母親和在她面前顫抖的夏莉奴,巴爾克斯就衝了過去。莫莉安揮下的短劍,在千鈞一髮之際紮在了牆上。
「沒什麼。我…去復仇了。」
「…母親!您在做什麼?」
夏莉奴嚇了一跳,肩膀顫抖了一下。
在她的背後,傳來了德那忒沙啞的聲音。
不——不僅限於「孩提時代」,記憶這種東西本身,就是美好的回憶會被修飾得愈加美麗,而不好的回憶則容易轉變得更加淤塞痛苦。
夏莉奴一邊爲沒發現什麼可疑人物而鬆了口氣,一邊舉起了燈籠。
染紅的微笑——
莫莉安緩緩地,一頓一頓地轉過身來。
那時,年幼的夏莉奴窺見了貝爾納馮心中的孤獨有多深。
雖然貝爾納馮爲夏莉奴準備了留宿的客房,但她從來沒有住過那個房間,到頭來,她的每個晚上都是和貝爾納馮一起度過。
她驅動着顫抖的膝蓋,拼命地站着。
夏莉奴看着在身旁熟睡的心愛少年的側臉,撲哧一笑。
夏莉奴肩膀顫抖,雙手護住身體。
在叫醒他之前,夏莉奴決定先自己去看看情況,於是她從牀上下來,穿上衣服。
她的眼前就是莫莉安那張沾滿鮮血的臉。
從刀尖低落的血滴,在樓梯上留下點點痕跡。
帶着舒適的疲憊感,夏莉奴凝視着戀人——突然,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還伴隨着輕輕的衝擊。
當他臥牀不起時,莫莉安感到了快感。
——他發出安穩的呼吸聲,睡得很香。
這是夏莉奴現在的真心想法。
(我想成爲他的家人——)
所以兩人才合得來吧。
渾身是血的那個身影,明顯已經脫離了常軌。
在爭執的兩人身旁,夏莉奴的身體在顫抖。
那個穿着睡衣的瘦削身影,毫無疑問是貝爾納馮的母親。
確實,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彼此的態度都充滿了攻擊性。自從被父母擅自決定「與這傢伙結婚」之後,雙方就一直都有一肚子火。
責備的聲音,並非來自貝爾納馮。
「…我要出去狩獵。給我備馬。」
夏莉奴看到,他的胸口上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劍。
她立刻用雙手遮住嘴。
「咦,咦…母親?」
巴爾克斯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表情,表情有些困擾地抽搐着。
他吐着血,跪倒在地,蹲在原地。
在爭執的最後,用短劍刺向了親生兒子的莫莉安,也和他同樣呆住了。
不久,她的瞳孔睜大,嘴角軟塌塌地垂下——+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莉安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整座宅邸。
那過於尖銳的聲音,讓夏莉奴不由得捂住耳朵。
噼哩啪嗒的火舌爆炸聲開始從樓下逼近。
木造房屋的牆壁早早就開始燃燒。在幾乎可以燻瞎眼睛的濃煙瀰漫的走廊裏,莫莉安不斷尖叫着。
「巴爾克斯?巴爾克斯!爲什麼你…怎麼會…不,不是我!不是我…」
莫莉安一邊咬牙切齒地叫着,一邊從睡意的縫隙中掏出另一把短劍。
那把短劍瞄準的是夏莉奴的身體。
「啊…!」
「母親!」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
就在心愛姑娘的側腹被短劍刺穿之後——
貝爾納馮用拳頭狠狠地打向親生母親。
「夏莉奴!」
「讓…讓開!」
貝爾納馮心中有什麼東西爆發了。
跪在牀邊的貝爾納馮低下頭,緊緊握住夏莉奴的手。
如果貝爾納馮輸給疼痛,讓夏莉奴從懷中掉下去的話,就再也抱不起來她了。
克林是夏莉奴養過的狗的名字,也是讓貝爾納馮和夏莉奴得以結緣的契機。
「貝爾納馮大人,請不要亂動她!會流血的,所以短劍就先那樣放着別動——我們現在就坐馬車出發,趕快去施療院吧。」
他的眼球被戳爛,被火焰灼燒。
「貝爾納馮,大人…?」
深深地挖了下去。
貝爾納馮不顧火焰蔓延在自己身上,奔向慘叫着的她,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貝爾納馮雙肩顫抖,嘴脣貼近她的耳邊。
濃煙中,莫莉安被火焰灼燒的手逼近了貝爾納馮。
夏莉奴美麗的臉龐被燒傷潰爛,現在纏着好幾層繃帶。
躺在牀上的夏莉奴痛苦地微微吐息。
不顧濃煙,他大喝一聲。
「…我夢見了和你舉行婚禮——幸福的,婚禮。」
在他們摔落的地板上,火焰已經纏上了夏莉奴的身體。
她呼喚着貝爾納馮的聲音,就好像生命正在逐漸被抽走一樣。
他倒在足夠遠離宅邸的草叢中,當場劇烈地咳嗽起來。
目光中滿是瘋狂的莫莉安擋住了正要趕往那個方向的貝爾納馮。
莫莉安踉蹌着離開了貝爾納馮。
背後,房屋的屋樑崩塌了。
莫莉安也被他拖着滾下樓梯。
貝爾納馮抱着夏莉奴,不斷拼命地喊着她的名字。
「比、比爾克萊德…」
莫莉安的手臂抓住了他的後背。
「貝爾納馮,巴爾克斯…巴爾克斯在哪?是你殺的吧?是你殺的吧?」
她的身體似乎動不了,雖然能發出聲音,卻沒有起身的跡象。
比爾克萊德撐起了貝爾納馮的肩膀。
「莫莉安大人!您這個人真是…!」
背對着瘋狂女人的罵聲,貝爾納馮等人衝到了宅邸外。
他的臉被莫莉安的手燒傷,右眼失明。
炙熱、疼痛和衝擊讓貝爾納馮喘不過氣來。他將牙齒幾乎要咬斷。
只是——在幻覺中,在熊熊燃燒的火焰深處,浮現出一個高聲大笑的女人的身影。
從醒來的她的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
即使一度被喚醒,她的意識也不可能維持太久——這就是施療師的看法。
貝爾納馮緊緊咬着嘴脣。
她一臉僵硬,表情彷彿壞掉,無論如何都無法被貝爾納馮認知爲家人。那醜陋的模樣讓貝爾納馮感到一種心臟彷彿被壓碎的壓迫感。
但是比起這些傷痛,貝爾納馮正在失去更重要的東西。
被他雙手抱在懷中的夏莉奴連呻吟都沒有了。插在她側腹部的短劍周圍,已經染滿了黑色的血。
「我扔出去的花束,在大家的爭搶中掉落,結果被克林撿起來了——很奇怪吧?那孩子明明早就去世了…」
貝爾納馮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
比爾克萊德駕駛着馬車,將夏莉奴送到了城市的施療院。
——現在,他無論如何也不想離開這裏。
當她睜開眼睛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老管家以意外有力的腳步踩着火焰,將貝爾納馮和夏莉奴引導到出口。
樓下是一片火海。
「貝爾納馮大人,快點到外面去——!」
「…燒吧!都給我燒吧!這種房子就該全都燒掉!貴族的家,就該全都燒了…!」
「貝爾納馮大人!快,到這邊來!」
「——我穿着母親爲我縫製的婚紗,在衆人的目光之中,和你一起走在路上。貝爾納馮大人,您異常的緊張——甚至差點摔倒,而我慌忙抱住你的胳膊——」
她的聲音就像是在向孩子講述故事一般。貝爾納馮點點頭。
「…啊,嗯。我在這裏——因爲你的眼睛周圍也纏着很多繃帶。所以現在看不見也是沒辦法的。我也是和你差不多的狀態。」
「夏莉奴,那是…什麼樣的夢?」
可能是吸入了煙吧,夏莉奴失去了意識。
「我…我不會讓你…讓你們得到幸福——」

比爾克萊德按住貝爾納馮的肩膀。
他失去了一隻眼睛,剩下的一隻眼也因爲疼痛而視野閃爍。
從捲起的火焰另一邊,傳來管家比爾克萊德的聲音。
夏莉奴用細弱的聲音繼續說道。
夏莉奴倒下的身體,在他一步之前的前方滾下樓梯。
焦急的貝爾納馮從莫莉安身邊穿過,打算到對面去。
✝
「夏莉奴又做了什麼!我不想再受你這種無聊的被害妄想症擺佈了!」
在她到處都燒焦潰爛的肢體上,已經不見方纔的樣子。美麗而富有彈性的肌膚到處都變成了黑紅的顏色,柔潤的頭髮也被燒焦,變得蓬亂。
「開什麼玩笑!」
縱使被炙熱的火焰包圍,貝爾納馮還是打了個寒戰。
貝爾納馮嚇了一跳。
貝爾納馮受傷的也不輕。但是現在的他已經無意關心自己的傷勢了。
貝爾納馮因爲劇烈的熱度而發出呻吟,而莫莉安的拇指朝着他的右眼——
施療師和管家都很體貼地離開了房間。背對着他們的腳步聲,貝爾納馮在戀人耳邊低語。
他用衣服裹住她,一邊拼命地撲滅火焰,一邊拼盡全力呼喊她的名字。
莫莉安的睡衣也着了火。
夏莉奴囁喏着,繼續說着夢中的故事。
貝爾納馮被那轟鳴聲嚇到,連忙轉頭看向右方。
貝爾納馮拼命擠出顫抖的聲音。他握住夏莉奴已經無力回握的手,輕輕撫摸她滿是燒傷的手指。
貝爾納馮想要把莫莉安整個人撞開,而莫莉安雖然身體在燃燒,卻還是想要把夏莉奴從貝爾納馮的懷中拽下來。
很快,貝爾納馮的右眼附近就被那隻手灼燒了。
在自己也接受治療後,貝爾納馮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莫莉安的左手,抓到了他想要扭動身體躲開的臉。
「…剛纔呢。我,做了個夢…」
被這麼一問,夏莉奴微微笑了。
聽施療師說,她已經沒救了。
他的半邊臉纏着繃帶,寸步不離未婚妻的牀邊。
手持棍棒的管家比爾克萊德憤怒地說着,朝着莫莉安的肩膀打了下去。
她的聲音明顯失去了理智。
被留下的莫莉安的嘶啞慘叫在煙霧中迴盪。
這時,火焰的另一側有個人影衝了進來。
——就到此爲止了嗎,貝爾納馮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貝爾納馮雙手抱着夏莉奴,無法動彈。
他失去的右眼,已經看不到宅邸最後的樣子了。
「…夏莉奴!夏莉奴,振作點!」
他一邊咳嗽,一邊忘記了自己的疼痛,在夏莉奴身旁喊着她的名字。
「——等下。難道你打算無視巴爾克斯嗎?」
「貝爾納馮大人…您在那裏嗎?我的眼睛看不見…」
貝爾納馮以近乎尖叫的聲音呼喊着她的名字,想要追上去。
「是嗎…我也做了和你一樣的夢。」
閉上眼睛,貝爾納馮在心中描述那個景象。
「——我和穿着婚紗的你立下誓言——接吻。你的父親在婚禮的一半就哭了起來…從佛爾南請來的司祭,也爲難地笑了。」
夏莉奴撲哧笑了。
從包着好幾層繃帶的深處,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笑容。
似是在細心體會着那光景一般,貝爾納馮低聲說着接下來的話。
「穿着婚紗的夏莉奴很漂亮,真的——真的很漂亮。大家的目光都被奪走了。我之所以緊張,是因爲你太漂亮了。我聽着祝福的話語,被你迷住…」
透過繃帶的縫隙,貝爾納馮把脣貼在她的脣上。
他以雙手輕輕抱住她,撫摸着她燒焦的頭髮。
「克勞斯說過。等到了夏天,他會把領地內薩納洛瓦湖畔的別墅借給我——那裏風景很好。遠遠地可以看到榭卜拉茲山地的棱線,早晨會有薄霧。還有正好適合兩個人散步的小道。我們還是第一次踏上這樣的旅行吧?」
夏莉奴輕輕點頭。
「太好了。我——很期待。」
「是啊,那裏可以釣魚,也可以游泳。應該也有小船吧…我再去找克勞斯確認一下吧。」
被貝爾納馮握在手中的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他想繼續說下去,卻一時語塞。
雖然很想說些什麼,但只有思緒在心中盤旋,形成不了任何話語。
貝爾納馮只是握着她的手,在她的身旁嗚咽。
夏莉奴輕輕地吐息。
突然,她的喉嚨中發出嘶啞的話語。
「…貝爾納馮大人——我最喜歡你了…」
這樣的假設總是在他腦海中盤旋。
比爾克萊德嘆了口氣。
「你說什麼…?」
在那裏,他可以窺見已故戀人的面容。
如果夏莉奴從牀上起來的時候,他也一起醒了的話——
比爾克萊德搖了搖頭。
「莫莉安大人從一開始就有些不正常…那個女人似乎以爲「德那忒大人以僞造火災的形式,殺死了她最初的戀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
貝爾納馮茫然地抬起頭,聲音有些哽咽。
周圍的人都向他投來帶有同情的目光。
「和德那忒大人結婚後不久——莫莉安大人溜出屋子去見她的老相好。但那時,對方已經有了妻子,建立了一個幸福的家庭。莫莉安大人…恐怕覺得這是對自己的「背叛」吧。雖然自己在不期望的婚姻中遭遇了不行,但心中還是掛念着那個男人,可那個男人卻和別的女人有了幸福的家庭——受到這一打擊的莫莉安大人,放火燒了男人的家。」
三天後,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正式繼承家主之位。
如果被人發覺這是一起謀殺,弗萊姆家和李斯特霍克家的關係將被徹底破壞,兩家都會受到其他貴族好奇的目光。
「但是…」
不可能是比爾克萊德的錯。犯下罪行的人,是莫莉安。
因爲一晚的火宅,同時失去家人和未婚妻的少年——人們是這麼看他的。
他不單單是一個管家。
——多年後,繼貝爾納馮之後繼承家主之位的艾爾巴德·李斯特霍克,在代代相傳的家譜中發現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對此感到十分疑惑。
如果不讓她留在自家,讓她遠離莫莉安的話——
貝爾納馮用獨眼仰望着陰沉的天空,感受着潮溼的風拂過臉頰。
貝爾納馮還是第一次看到比爾克萊德哽咽的樣子。
自己和夏莉奴一起度過的,最後的時光——
這個名字,在家譜中記載爲養父的「妻子」。
在已經說不出話的貝爾納馮面前,比爾克萊德流下了淚水。
她的臉上帶着一抹紅暈,深愛地看着貝爾納馮。
出席的人數並不多,但每個人都是欣賞她開朗性格的人。
或許是察覺到了貝爾納馮的自責吧——比爾克萊德謹慎地開口道。
比爾克萊德移開視線,捂住了嘴。
夏莉奴的葬禮之後。
雲層一直延伸到遠方,不過雨已經停了。
年邁的管家在搖晃的馬車上坐着,慢慢地說着。
所有的事情都由管家比爾克萊德處理了。
罪人莫莉安已死,阻止她的弟弟巴爾克斯也死了,家主德那忒也被殺死——貝爾納馮還失去了最重要的戀人。
比爾克萊德語塞了。
「…或許沒有人看到。應該也沒有見證人。但是,我——我確實和夏莉奴舉行了婚禮。這是毫無疑問的。我不會讓任何人——讓任何人否定。」
在歸途的馬車上,比爾克萊德爲自己的獨斷向貝爾納馮道歉。
他無意責怪比爾克萊德。作爲管家,他只不過是選擇了對兩個家族傷害最小的選擇。
這位老管家的話,對貝爾納馮太過沉重。
列席的貝爾納馮的繃帶還沒有取下來。
映在貝爾納馮已經看不見的右眼中的戀人,微笑着輕輕點頭。
他並不打算把那段時間說過的話當作謊言。
貝爾納馮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斷氣的瞬間——
比爾克萊德述說往事的聲音中充滿了悔恨。
夏莉奴包含了一切感情的這句話,深深地烙印在貝爾納馮心中。
「我不知道她是想要誘騙貴族子弟,還是想稍微玩一下火——儘管莫莉安大人彼時已經有了別的男人,但還是向德那忒大人表示了愛意,德那忒大人也認真起來了。可到了結婚的時候,莫莉安大人的心情已經完全冷了下來。但是德那忒大人覺得,這樣的她也或許總有一天會愛上自己。結果——他的願望落空了。」
貝爾納馮不解地歪起頭。
或許對他而言,率直又溫柔的夏莉奴就像是他的孫女一樣。
貝爾納馮在胸前握拳,爲了不讓「她的丈夫」這個身份蒙羞,他挺起胸膛。
老人沉重的氣息中,透露着對這不爲人知的過去的悔恨。
「夏莉奴·李斯特霍克——」
沉沉的灰色雲層顯得十分陰鬱,但是貝爾納馮並沒有看那景色。
「你沒有看到嗎?在我身旁的她…」
——她就這樣陷入了昏迷,然後在當天傍晚停止了呼吸。
貝爾納馮搖了搖頭。
「…非常抱起,貝爾納馮大人。早知如此——早知如此的話,我應該早就殺了那個女人。」
年僅十六歲就失去戀人的貝爾納馮,在因極度的失落感而茫然若失的時候——比爾克萊德獨斷地處理了這件事。
「…爲什麼我——沒能保護夏莉奴呢?」
這是她最後的話語。
——最重要的是,無論今後發生什麼,她都不會回來了。
淅淅瀝瀝的雨中,她的骨灰被安置在沒有封口的墳墓中,靈魂在悲哀嘆息的雙親見證下回歸大地。
「男人整個家的人都被燒死——而在廢墟旁邊瘋狂笑着的莫莉安大人被保護了起來。爲了李斯特霍克家的名聲,德那忒先生選擇了隱瞞事實,但也正因如此,莫莉安大人扭曲了自己的記憶,深信那場火災是德那忒大人乾的——她似乎一直對德那忒先生懷有錯誤的怨恨。」
夏莉奴·弗萊姆的葬禮很簡樸。
「…我知道以貝爾納馮大人的秉性,隱瞞真相會十分痛苦——但我還是這樣處理了。」
「…「婚禮」嗎。已經舉行過了。」
「…之後,那個和莫莉安大人搞外遇的男人也發現了那個女人的瘋狂,連夜逃走了。莫莉安大人是不想承認「被他逃走了」吧…她似乎認爲他是被德那忒大人放逐了——她一直都在只是思考着如何讓德那忒大人痛苦。」
如果自己能早點跑到她身邊的話——
貝爾納馮微微眯起僅剩的一隻眼睛。
他隱去了莫莉安的暴行,將整件事當作事故處理了。
接受了比爾克萊德的道歉的貝爾納馮無言地注視着窗外的雨雲。
貝爾納馮也已含淚的目光回以微笑。
對貝爾納馮而言,他和家人無異,而於比爾克萊德而言,他也對貝爾納馮和德那忒有着超越主從關係的信賴。
貝爾納馮默默打開車窗。
聽到這壓低了聲音的驚人話語,貝爾納馮不由得回頭看向管家。
這種想法日漸強烈。
「別這麼自責,比爾克萊德。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這一點,我最清楚——」
(在被燒焦的眼眸中,你依然在。一直——和我在一起。)
「啊…?」
不如說——他的意識正集中在失去光明的另一隻眼睛上。
比爾克萊德眼中含淚,不解地歪起了頭
「…我,我很不甘心。弗萊姆家的人也說過。夏莉奴大人真的——真的發自內心地期待着和貝爾納馮大人的婚禮。每天都真心期待着婚禮那天的到來——」
「年輕時的莫莉安大人確實是個美人。也難怪德那忒大人會被她吸引。但是——但是,一開始勾引德那忒大人的,是莫莉安大人啊。」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不顧羞恥和體面,放聲大哭。
雖然那只是傳聞,但母親莫莉安卻一直堅信如此。
不等貝爾納馮回答,他便苦澀地繼續說下去。
「事到如此,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不過,貝爾納馮大人,您知道德那忒大人奪走莫莉安大人的經過嗎?」
貝爾納馮自言自語道。
「那場婚姻…德那忒大人和莫莉安大人的婚姻,就是錯誤的根源。貝爾納馮大人,您沒有任何過錯。這次的事件,是沒有下定決心殺死那個女人的我的罪過…」
貝爾納馮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比爾克萊德以懺悔般的聲音,淡淡地講述着過去的事實。
這種失落感,讓貝爾納馮好幾天都沒能好好喫飯。
貝爾納馮以不容置喙的語氣低語着,勉強擠出一抹微笑看向老管家。
就算是呼喊她的名字也好,對她說話也好,握住她的手也好,夏莉奴都沒有任何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