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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2.9萬 字

「是的,是梅雅教我的,不過大部分都是她做的就是了。」

麗莎琳娜邊倒香草茶邊回答。

菲立歐也聽過梅雅這個名字——她是雷米吉烏斯的孫女,年紀與麗莎琳娜相仿,她也知道麗莎琳娜是來訪者。

從樣子觀察得知,她似乎已成爲麗莎琳娜的朋友。

菲立歐開心地想着,麗莎琳娜正在一點一點地適應這個世界。

——她一定也稍微有所感覺到。

「沒有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在三天前,菲立歐知道了這事實。

依高司教所說,紀錄上並沒有來訪者回到原來世界。雖然也有可能有人回去,只是沒有留下紀錄。依現狀來說也不可能知道回去的方法,這是不爭的事實。

麗莎琳娜看起來並沒有很消沉的樣子。

究竟是切換得很快、個性堅強,或是還沒有實際感?又或者是因爲對原來的世界沒有任何留戀呢——她心裏應該還有種種糾葛的情緒纔是,至少在表面上,她在順利地適應這個神殿。

麗莎琳娜把冒着熱氣的杯子送到菲立歐面前。

就在他把接過來的杯子湊到嘴邊時,敲門聲又再度響起——咚咚,聲音之強,以神官來說似乎太用力了點。

「菲立歐大人,您在嗎?」

一聽到這粗獷的聲音,菲立歐差點拿不穩手上的杯子。

他像從椅子上跳起來般起站起身,在衝去開門之前,已先高聲問道:「威士託!你爲什麼——」

沉重的木門打開,出現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巨漢。雖然他一頭白髮,但表情卻十分年輕,充滿着活力。

擁有這不可能認錯的堂堂儀表的,就是阿爾謝夫王宮直屬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

看到菲立歐慌亂的樣子,麗莎琳娜直眨着眼。

威士託打開門,看到室內的麗莎琳娜,略爲點頭致意。

「您現在有訪客啊?那我等會兒再來。」

「他們跟我的唯一優點,就是身強體壯啊!」

這句話的意思,就連遲鈍的菲立歐也聽得出來。

神殿之中,神官們比平常更忙碌地奔走着。在這聖祭時期,萬物都活絡起來。街道因來參拜與觀光的遊客變得更熱鬧,神殿也疲於接待信徒與貴族們。

少女笑眯眯地點點頭。菲立歐瞪大了眼,接着又苦笑道。

宿舍的廚房門口——翠綠濃密的樹蔭下,站着一位女神官。

「那當然,他在哪裏?」

麗莎琳娜開心地微笑道:「是你的朋友來了吧?請去跟對方見面吧!我要回廚房去了。」

「我是菲立歐.阿爾謝夫,我想見烏路可。」

威士託對她行了一禮,看來在此要換人帶路了。

她的年紀與菲立歐相仿。宛如透明的藍色頭髮在髮旋處紮成馬尾,雖然相貌優雅,但有種英勇不凡的氣質。

威士託.貝赫塔西翁自年輕時即有劍聖的美譽。身爲騎士團團長,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兩人邊斜眼看着忙碌的神官們,邊穿過中庭,往賓客使用的宿舍移動。

聽到威士託的回答,菲立歐轉向麗莎琳娜。

菲立歐搜尋着記憶,但在他想出來前,少女已經打開了廚房的門。

過了七年的歲月,他變成什麼樣的人了呢——菲立歐抱着不安與期待交錯的心情,跟在少女身後。

「菲立歐大人照顧你?」

那時真令人懷念。

「我叫做麗莎琳娜,受到菲立歐——嗯,不少照顧。」

她似乎也看出菲立歐興奮不已。菲立歐點點頭。

「沒什麼大事,我只是受命護衛威塔神殿來的使者,順道過來這裏而已。」

威士託苦笑着點點頭。本來,以麗莎琳娜這種身份的女孩,應該要說「承蒙照顧」纔對。若她是貴族之女,剛剛那樣說雖然沒錯;但身爲王室的菲立歐照顧一位見習的神官,這在王宮並非合理之事。

「爲什麼你會來這裏——王宮裏出了什麼事嗎?」

菲立歐轉向麗莎琳娜。

「你也看起來很有精神呢!騎士團每個人都還是老樣子吧?」

菲立歐慌張地叫住正要轉頭離去的威士託。

皇太子和二王子雖然也想把威士託引進自己的派系,但他卻選擇了與政爭無關的菲立歐。

「啊?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在這裏基本上是局外人啊!」

菲立歐簡單地做了介紹。

威士託小聲地說:「那麼,她是您未來的新娘候選人嗎?」

「我們可沒發生什麼喔!威士託。她來神殿才第五天呢!目前的狀況有點複雜,我也很在意,不過——算了,下次再說。」

威士託稍稍壓低了聲音說:「就是『那一位』喔!」

菲立歐不禁提高了聲調:「烏路可的?你嗎?」

威士託笑着問。菲立歐立刻點點頭。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喔!恕我失禮……那你跟烏路可是什麼關係呢?」

「但是,菲立歐大人,只要有機會,會變成那樣也是很自然的。菲立歐大人也到這年紀了,就算與某人見面當天就同牀共枕,我也不會驚訝。當然啦,我相信如果您沒喝醉,是不會做出這種蠢事的。」

菲立歐不禁繃緊了臉。

菲立歐搖搖手。

威士託瞪大了眼。

「這樣啊……我記得小時候的他發育比較慢,不過——那時他才九歲,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從那之後都已經過了七年了啊!」

他眯起蔚藍而澄澈的雙眼,仔細端詳着菲立歐。

「這種話等到我實際被貶爲臣籍再說好了,我會考慮找對象的。總之先帶我去找烏路可!讓他等太久不好吧?」

她的背影也讓他想起什麼。

「好,那就晚點再見面。」

「這樣啊!我是威士託.貝赫塔西翁,是菲立歐大人的——怎麼說呢,就說是心腹好了。」

一頭藍髮的少女,帶着一臉明亮的笑意轉向他。

菲立歐對室內叫着,但沒有迴音,而且房裏看來空無一人。

「『那一位』來了,菲立歐大人。雖然有公務在身,但想在非公務的場合見您一面,並吩咐我帶您過去。」

說着說着,菲立歐也爲自己的傻話笑了起來。

菲立歐驚訝地說道。雷吉克是阿爾謝夫國王的次子,在四個兄弟中排行第二的他,生性放浪,極好女色。

聽到威士託的措詞,菲立歐又苦笑了。以在王宮的輩分而言,身爲王室血親的菲立歐雖然身份較高,但說到影響力跟存在感,則是遠不及騎士團團長威士託。

少女邊走邊以澄澈的聲音問道。

「不,不,沒關係。正好趁這個機會幫你們介紹一下——啊,在那之前——」

在互相打過招呼以後,威士託問菲立歐。

雖然菲立歐知道威士託不會撒這種謊,但還是再確認一次——這實在太突然、太意外了。

威士託好像把這當做是少女因緊張而說錯話,所以微笑着聽過就算了,向麗莎琳娜回禮。

他下了樓梯,快步走向分配給使者們使用的另一棟建築物。

雖說是騎士,但他們不像神殿騎士那樣惡名昭彰。就算因爲國家長治久安,而沒有什麼功績,但說到阿爾謝夫的王宮騎士團,可是盛名遠播。

「是,對方在住宿的房間等您。」

「對不起,他難得來。我去去就回來——」

「威士託,是真的嗎?那傢伙來了?」

因爲威士託是相當傑出的人物,國王欣賞其劍術、並希望他爲官,而他也深受騎士們信賴仰望,他的名聲甚至凌駕於其上司,也就是軍務卿之上。

麗莎琳娜向威士託和菲立歐行了禮,靜靜地離開了房間。

「麗莎琳娜,這位是王宮騎士團的團長,也是我的劍術老師——威士託.貝赫塔西翁。威士託,她是——呃,我的朋友,是在這神殿見習的神官——麗莎琳娜.耶里尼斯,是個很好的女孩。」

這兩人都是跟菲立歐相熟的騎士團團員。

菲立歐在少女身後,保持幾步的距離走着。

「菲立歐大人,關於我所護送來的神殿使者,您已經知道了嗎?」

威士託似乎誤會了菲立歐表情的變化。滔滔不絕地開始說教。

威士託呵呵笑道。

菲立歐一頭霧水地轉向引導自己進來的少女。

她連門都沒敲就打開門,將菲立歐引導入內。

少女微笑着。

他抬頭看比自己高了兩個頭的威士託,與他正面相對。

麗莎琳娜再次向威士託行禮。

關於神殿使者的往來等事,並不會一一告知菲立歐。

「我呢——這個嘛,硬要說的話,應該可以說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吧!」

這裏是客用房間,比起一般神官所住的房間更大。眼前有張大桌子,前面面對着陽臺,寢室則在隔壁。

「我知道了,那就晚點再聊。」

這七年來他們偶爾會通信,但若有機會,當然希望能見面。

在前引導的少女,停在一間房間門前。

菲立歐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說到他在威塔神殿所認識的人,想當然爾只有那一個。

「雖然雷吉克大人是太過極端了,但如果您對女人完全沒有興趣,那也很傷腦筋。將來就算您貶爲臣籍、成了貴族,還是必須延續血脈,就算現在開始物色對象也——」

「啊,說得也是,那我們走吧。」

「我就不陪您進去了,因爲我想早點向神師大人致意。」

菲立歐跟着威士託走到了石造走廊。

菲立歐慌張地打斷他的話。

還微微一笑。

「你們已經七年沒見面了吧?『那一位』現在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司祭大人了喔!你們要不要見一面呢?」

威士託目送她的背影,確認她聽不見後,才小聲地說:「菲立歐大人,那個姑娘是——」

威士託只是隨口打個比方。但其實菲立歐跟那女孩見面當晚就已「同牀共枕」,雖然她並不記得就是了。而那晚對菲立歐而言,除了困擾還是困擾。

「烏路可,你在嗎?」

——我曾見過這微笑?

「嗯,您果然又長高了呢。看起來很有精神,這樣我就放心了。」

菲立歐慌張地想起某事,跑到門邊。

菲立歐自己覺得威士託是抽中了一支下下籤,但威士託認爲,地位和名聲等都是其次。

少女淺淺一笑。

「這邊請,我帶您過去。」

「菲立歐大人,您跟烏路可司祭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對一個月前纔剛來赴任的菲立歐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從內部觀察聖祭。

他不安地問道。五十多歲的劍士笑了。

匆匆目送威士託離去後,菲立歐走向洋溢透明美麗的少女。

「我跟雷吉克二哥不一樣,怎麼可能會跟見面才五天的女孩有那種關係?」

烏路可是個沉穩的少年,聰明伶俐,而且有着一顆溫柔的心。

威士託向菲立歐略略行禮,又回到來時的中庭去。

「我部下黛梅爾和萊納斯迪也來了,等一下再帶您去見他們吧!」

威士託一臉正經。

「菲立歐大人,好久不見了。」

她以愉快的聲音說道。

菲立歐困惑地凝視着少女。

「我還在想您什麼時候會注意到呢,最後還是沒發現啊。」

少女邊以手遮住嘴笑着,邊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菲立歐越發混亂了。

「咦?那烏路可是……」

「不記得我的臉了嗎?」

少女對他微笑着。

——不會吧——菲立歐一邊這麼想,一邊拼命地搜索記憶。

童年時一起遊玩的烏路可,明明是個少年——他記得是這樣,至少他當時是如此認爲。

但是,這房裏除了自己與少女,沒有其他人了。

菲立歐認真地凝視着少女。

那優雅的臉龐,與幼年好友的面容微妙地重疊在一起。

他茫然地問道:「——你是烏路可嗎?」

「是的,菲立歐大人。」

少女聽到菲立歐叫自己的名字,就開心地回答。那優美而澄澈的聲音,確實跟以前烏路可的聲音很相像。

「菲立歐大人果然也把我當作是男生啊?」

少女——烏路可稍稍抬眼瞪着菲立歐,惡作劇般地笑着。

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菲立歐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我是這個國家王室的人。沒錯,我如果出家,就算身爲王室也可以當神官,不過現在我沒有這個打算。」

菲立歐沒發覺到,當她回答時,白皙的雙頰微微地泛着紅暈。

他出身庫格家,那是代代在威塔神殿位居要職的名門。身爲名門的長子,卡西那多也自年少時就順利地平步青雲,年僅二十五、六歲就高升至司教之位。

菲立歐苦笑着嘆了口氣。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1 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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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路可笑着點點頭,用比剛纔更細微的聲音說:「好的。」

菲立歐響應着,同時也嘲笑起自己的糊塗。

對年輕的司教卡西那多.庫格來說,所謂的「信仰」就是「工具」。

「果然,您一點都沒變呢!那麼這件事以後再說好了。」

烏路可心疼地看着這樣想的菲立歐。

菲立歐一取出這個,烏路可臉上隨即綻放微笑。

他想,這樣也好,若是這個計劃破局,對這個國家將是不幸的事。

卡西那多就是得到神姬近衛者之信任,才早早就榮升司教。

「如果您必須有所行動,我一定會從威塔神殿支持您的。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瞭解彼此目的的知己身份。請您記住這件事。」

「——謝謝你,烏路可。」

她稍稍歪着頭,凝視着菲立歐。

烏路可的雙眸突然亮了起來。

聽到菲立歐的話,烏路可有點寂寞地笑着回答。

烏路可用稍稍寂寞的聲調回答。菲立歐窺視着她的眼睛。

卡西那多如今正以神姬使者的身份,訪問靠近邊境的佛爾南神殿。

「呃,可是——咦?」

兩人共度的時光,只不過是幼時的短短一年;但這一年對菲立歐來說,密度足以左右他的生存方式。

若國家維持長治久安,就沒有四王子出場的機會了。而菲立歐寧願永遠不需要自己出場,平安無事地終此一生。

幼時的烏路可確實看起來像個少年,不過那也許是她故意配合菲立歐的結果。雖然菲立歐對於她是女生非常驚訝,即使如此,她——烏路可還是他重要的好友,這是不會錯的。

烏路可輕輕地回握着菲立歐的手,那是柔細的、少女的手。

整個大陸的信仰絕非只定於一宗。各神殿擁有各自的信仰,在佛爾南神殿爲佛爾南教,在加魯尼耶神殿爲加魯尼耶教,各自有着類似而不完全相同的教義,其下更因對教義的解釋不同而衍生許多派別,就算是神殿的人,也無法完全掌握其全貌。

「是靠父親與姐姐的力量。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乖乖聽他們的話而已。」

菲立歐不敢置信地僵在當場。

「將來的事還不知道,不過——烏路可,若是你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會全力支持你的。如果有必要因此而出家,到時我也有可能這麼做。但若不是爲了這個理由,我想我是不會當神官的。倒不是因爲討厭神官,怎麼說呢——」

「你會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呢?」

菲立歐笑了。

「還不知道。我只不過是個同行者——我想,等卡西那多司教的事情辦完了,就該啓程回去了,也許要花一個星期左右吧!」

菲立歐坐下時,內心也同時埋怨着威士託。現在想起來,才發現那「找對象」的話就是威士託獨特的促狹方法。

「我也是,菲立歐大人。」

「我瞭解王宮裏的事。在七年來的通信中,我也瞭解您現在的立場。所以若您在王宮感到不自由——」

烏路可說着笑了起來,一副像在說「我很厲害吧?」似的,向菲立歐眨了眨一隻眼睛。

「不過,我可不希望有這一天到來。」

她終於猶豫地開口。

這提議讓菲立歐大喫一驚。

「在這次見面之前,威士託大人好像也是一直都把我當作男生呢!」

菲立歐沉默着,找尋適當的說法。

——她確實是烏路可「要共度一生的人」沒錯,因爲她就是烏路可本人,怎麼可能分開呢?

烏路可端麗的容顏浮現微笑,深深地點頭:「我也是如此打算。所以一直在鞭策自己。」

「見面時,威士託大人說,來賭賭看菲立歐大人見到我時,會不會發現——不過我賭輸了,都是您害的。」

「雖然沒這回事——老實說,我真的嚇了一跳。說認不出來也許有點奇怪——不過,就是認不出來。嗯……」

聽到烏路可的話,菲立歐忍不住笑了出來,眼前浮現他們見面時的情景。

「嗯,不過,烏路可,將來若是你遇到危險,不必有所顧慮,就通知我吧!不管是保護你或什麼事,我都會去做的。」

他被搞糊塗了,不禁發出愣愣的聲音。

這是爲了說服人,保護自己,以及爲了掌握權力,而可隨意使用的有利工具。雖然處理時要稍加註意,但只要掌握訣竅,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在眼前的圓桌對面,是騎士團團長貝里耶.弗米利恩。

「不過,我還是很驚訝,威士託早該先告訴我一聲的——」

他晉身之快,可說是特例。只要是家世清白人家的子女,十多歲就升至司祭者不算少見。然而「司祭」與「司教」之間有一大段距離,即使血統再優良,最早也要到二十五歲以後才能升上司教;若是能力不受到認可,往往就停留在司祭一職以終此生。卡西那多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地位,是出自「神姬」的推薦。

「每次看到這個,我就想起那時的事。我們那時都還是小孩子,不過當時說過的話,我到現在都還沒忘記。」

他向擔任神師、名爲雷米吉烏斯的老者行禮後,平安遞上親筆信,再告知自己將暫時停留此地一事。

菲立歐微笑着。

烏路可一直凝視着菲立歐:「菲立歐大人您將來要做什麼呢——決定了嗎?」

烏路可笑着說,邊用指尖梳理着頭髮,邊請菲立歐坐下。

菲立歐心想,自己必須有所行動的那一天,只有在國家陷入危難的時候。

菲立歐從驚訝中恢復過來,向烏路可伸出手。

菲立歐立刻否認,隨後苦笑着用手指順了一下頭髮。

菲立歐舉手製止她說下去,烏路可便閉上了嘴。

「你已經當上司祭啦!這麼年輕,真是了不起。」

「不,我是因爲想見到您,才硬是要求司教帶我來的。所以關於卡西那多司教的事,並沒有計劃要我幫忙。」

烏路可向不發一語的菲立歐問道:「如果我是女生,就不是菲立歐大人的朋友了嗎?」

然後——在結束行禮後,他立刻前往神殿騎士團的宿舍。

烏路可以溫柔的聲調說道。

看到烏路可開心的樣子,讓菲立歐有點不好意思。

「我以前常被人誤認爲是男生,因爲我的頭髮剪得很短,又穿着父親的舊神官衣……而且,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有趣,纔會學男生的舉動。」

「烏路可,能見到你真是開心。雖然有點驚訝,不過也就是這樣而已。看到你很有元氣,我就放心了。」

「現在也許是如此,不過將來你一定可以照自己的想法行動——你總有一天會當上神師的,不是嗎?」

「不,什麼都還沒決定,我真是一點都沒長大啊。」

目前他擔任威塔神殿的信教監察院院士一職,簡單說來,也就是諜報部的首領。

在配飾一端搖晃着的,是威塔神殿所生產的、貴重的「生命輝石」。

「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明白您的心情,我也——我也覺得這樣很好。不過,菲立歐大人!」

但是,這些分歧的教義和派系,共通點就是都認同「神姬」的存在。更因爲如此,擁立神姬的神殿才被其他神殿稱爲「中央」或是「宗主」。

那是烏路可的野心。說野心聽起來也許有點孩子氣,不過比起夢想,又更逼真了一點。

「在神殿裏,像您這樣的人也不少啊!」

「那麼——將來呢?」

菲立歐說着,取出掛在胸前的配飾,那是小時候烏路可送他的。

烏路可問道。菲立歐搖搖頭。

聽到烏路可率直的話,菲立歐苦笑着。

菲立歐也點點頭。

「……不,我不這麼想。」

所幸,皇太子和二王子都很健康,皇太子也已生有長子。雖然唯獨三王子身體稍弱,但不久皇太子即位後,王位繼承權就落到其長子手上,菲立歐的繼承權應該就會變得有名無實了。

「謝謝你,烏路可。不過我無法當神官,我並不相信神——」

「這段時間會很忙嗎?」

聽了菲立歐的話,烏路可也點點頭。

但是,眼前有着一頭藍髮的少女,確實還隱約留着幼時烏路可的面容。雖然淡淡化了點妝、很有女孩味,但他還記得她那端正的五官。

烏路可有點羞怯地羞紅了臉,菲立歐將腦中誤以爲是少年的烏路可回憶,重疊在那可愛的表情上,感覺十分微妙。

他一邊感受到與再相見的烏路可之間七年的歲月,一邊喃喃自語。

菲立歐微笑道:「我在這裏也是無事可做。那麼,暫時我們又可以像以前一樣聊天了。」

菲立歐問烏路可。

烏路可斬釘截鐵地搖搖頭,似乎難以啓齒。

「……我很喜歡這個國家。也許身爲四王子,什麼都不能做,但我想要在近處守護着它的未來,以防不測。我想這就是受人民『奉養』的王室所應盡的責任吧!」

「雖然久未相見,但我還以爲菲立歐大人一定可以認出我來的,真是可惜。」

「是啊,我很珍惜的。」

「菲立歐大人,如果——您有這種想法,我將來想請您到威塔神殿來擔任神官一職。」

所謂神姬,就是整個大陸有關輝石信仰的所有象徵。

「我好高興,原來您把它戴在身上。」

「不,沒這回事。」

烏路可充滿誠意地繼續說道。

來訪的卡西那多,先是挺直背向他行了優雅的一禮。

「好久不見了,貝里耶司祭。」

留着一頭亂糟糟黑髮的男子,微笑着迎接卡西那多。

「好久不見,你已經高升爲司教了呢!先容我向你致賀。」

貝里耶以傲慢的口氣低語道。

「這樣一來你就是我的上司了,那我就更抬不起頭了啊!」

他改變語氣,大聲地嚷嚷着。

卡西那多嘴邊還留着微笑,慢慢地落座。

他五官英勇而端正,受到衆多女神官的仰慕,同時也讓同輩或部下們感到恐懼。而年長的司祭、司教們,則認爲他是「可恨的小子」,或以「不可輕忽、精明能幹的人」之眼光看待。

但是,對貝里耶這個偉岸男子而言,卡西那多最多隻像個「盟友」。

在以危險暴動知名的男子面前,卡西那多也不改微笑。

「雖然我已位居高位,但並未忘記近衛時代你對我的恩惠,我瞭解你的希望。關於職務變動,現在正在調整中,請你再等一下。」

「嗯,我很期待呢!」

騎士團團長貝里耶的措詞看似無禮,其實包含了親密與敬畏的感情。

卡西那多對此感到滿足。貝里耶的措詞雖然不佳,但他確實很賞識卡西那多。

先切入正題的是貝里耶。

「我看了你的信,雖然不太明白——確實這裏有奇怪的人。雖然沒做什麼事,但是卻偷偷摸摸地四處刺探,我本來還以爲那些一定都是你的間諜呢!」

貝里耶邊揚起下巴邊說道。

「嗯。其中應該也有我的手下,不過那是爲了探查『他們』的動向喔!」

卡西那多低聲道。

目前還沒有必要着急,必須先掌握神殿與城鎮的內幕,再伺機演練對策。

「我明白,我會繼續疏通軍部的,只是這要花點時間纔行。」

菲立歐身旁與他相熟的騎士,悄悄地在他耳邊說。

菲立歐甚至不曾跟他說過話,因爲維恩對他「視若無睹」,且維恩對偏袒菲立歐的威士託印象也不是很好。

菲立歐的父親拉巴斯丹王是一位瘦瘦高高、面容溫和的國王。雖然他才五十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臉上皺紋很深,整體看起來蒼老無力。雖然他一副窮酸相,卻是個善良的君王;即使有點懦弱,但因爲處事公正、思慮周全,深受臣子的信賴。

「嗯,大概吧!」

她是卡西那多的遠親,負責輔佐他的工作,相當能幹,所以卡西那多也視她爲祕書。

卡西那多一邊漫步在石造走廊,一邊透過鑲嵌的窗戶眺望天空。

菲立歐環顧四周,找到了跟隨着國王行列的烏路可的背影。

兄長確實繼承了母親這種氣質。

貝里耶曾經無視於某司教的命令,擅自出動部隊,其後還毆打了怪罪他的上司司教,結果遭到被貶職的下場。

從王宮到神殿的路程,以馬車緩慢行進大約需要兩天。若考慮到旅行的準備工作,一行人可說是到得早了。

走在他斜後方的皇太子——維恩王子,面貌跟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但個性則是像母親——也就是猜疑心重、以身爲皇族而自傲,看不起其他人;而這種個性也表現在表情上,所以他看起來也比實際年齡老,但那卻跟他父親的意義不同。他年方二十,比菲立歐的年紀要大上一截,已經娶妻,若是拉巴斯丹王引退,已確定他會立刻登上王位。

卡西那多渴求的是力量。

父親拉巴斯丹王的聲音在菲立歐頭頂響起。

聽着國王一行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菲立歐依然跪着。

卡西那多以幾乎要把貝里耶看穿的眼神看着他。

「我還是不習慣這種氣氛哪!」

兩人都很年輕——一位是眼神相當銳利的青年,另一位則是給人冷靜印象的女子,兩位讓人覺得都很符合中央神官高潔的感覺,同時也予人難以親近之感。很明顯地,他們跟被視爲鄉下的佛爾南神殿神官們格格不入。

卡西那多點點頭。

萊納斯迪回答:「另外,要是突然升了好幾級,就會變得跟團長一樣辛苦。我的人生目標,就是儘量活得輕鬆自在。爲了達成這神聖而崇高的目標,我什麼苦都可以喫喔!」

「是的,我是打算在引發大火之前,就把它撲滅……」

「嫌犯的名字就像在信上提到的,他牽涉在內是錯不了,這是由威塔神殿抓到的人口中逼問出來的。不過——沒有相關證據,連目的也完全不知道。」

「菲立歐嗎?你在這裏生活這習慣嗎?」

國王一行人走向與御柱相接的祭殿,那是幾天前麗莎琳娜現身的房間。

這位年紀輕輕就當上司教,名叫卡西那多的青年,不愧爲其家族的菁英,舉止英姿颯爽,讓人一看就覺得相當精明能幹。

卡西那多站起身來。

貝里耶淡淡地笑了。

不久,周遭的人都紛紛站起身來。

菲立歐、威士託及其部下,就跟在行列的後面。

「反正我們是平民出身,能升到什麼位階,大家都心裏有數啦。」

國王從容地點點頭,把視線移向威士託。

「喂!萊納斯迪,你這麼說對王室太失禮了。」

卡西那多離開滿臉笑意的貝里耶,走出神殿騎士的宿舍。

這位是輪廓緊實、身材纖細的女孩,有着光亮而微黑的肌膚和南方血統。

貝里耶苦笑着抓抓頭。

「我們的皇太子還是老樣子,我一想到『那個人』要當下一任國王,還真是『害怕』啊!」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是個謀略家,這世上有許多傢伙可是爲了無聊到難以置信的事情丟掉性命的,就我所知,『那個』也是這樣的呢!」

天生之鐘響起後第五天——

菲立歐對着這兩個他所熟識的騎士苦笑,也小聲地說:「萊納斯迪,要是被聽到,你就慘了,會影響到你的升遷喔!」

有許多人對這種行爲感到不快——爲了擊潰其勢力之一,卡西那多來到這神殿,這一切都是既定的佈局。

「我知道了,如有必要,你儘管動用這些騎士,不必客氣。有需要的話,也可以幫你護衛。」

四周有其他神官恭敬地隨侍,菲立歐身旁還有騎士團團長威士託。

卡西那多邊嘆氣邊說道。

卡西那多覺得很奇怪,「國王總不可能是親自來見我們這些人的吧?」

卡西那多眼中蘊藏着危險的光輝,漫步在走廊。

「不過,我也明白你所說的,我會幫你。相對地,你也要讓我到前線去——」

「我雖然會動用騎士們,但護衛就不用了。因爲我要是與你太過接近,可能也會引來佛爾南神殿方面的警覺。」

「今天只有雷米吉烏斯邀請的晚宴。不過,明天阿爾謝夫國王一行人會到神殿參訪——既然我們在這裏停留,就有必要向其致意。」

「要說目的,我倒是知道。」

「嗯。維爾吉妮,我可能要暫時留在這神殿,你就說理由是想觀摩一下聖祭吧!叫那些派到街上的人快點報告。還有,絕對不要被抓到把柄——」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我會先蒐集情報,再等待時機。畢竟這對手若是用正面攻擊,還是有點麻煩……」

這五十多歲的劍士以粗獷的聲音簡短響應,也沒有抬起頭,這是對國王的應對方式。

烏路可身爲來自威塔神殿的使者,預計將參與國王的參拜,在典禮結束之前,菲立歐也無法與她見面;至於麗莎琳娜,現在也正接受庫娜的授課。

卡西那多淡淡地笑了。不久後,就要在這晴朗的神殿降下雨水——降下猜疑、失望與困惑的雨,以得到他所希望的結果。

既然來到這裏,他就不打算空手而返。

維爾吉妮以冷靜而透澈的聲音做出事務性的回答。

「沒錯。」

阿爾謝夫國王一行人在這天下午抵達了佛爾南神殿。

「貝里耶司祭,只要想到你『以前所做的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貝里耶嘲弄似地說道。

「在參拜結束前我都會陪着你,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好做。」菲立歐答道。

名叫維爾吉妮.拉堤亞思的司祭,輕輕行了一禮,接受他的指示。

萊納斯迪,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騎士,誇張地聳聳肩說道。他是個中等身材、沒有特別引人注目之處、一頭金色短髮的青年。他自年少時就是騎士團團員,跟菲立歐也認識很久了;雖然臉蛋還給人不太可靠的印象,但他也是威士託的愛將之一。

兄長維恩沒有對菲立歐和威士託說一句話,就經過他們面前。

「不過,我光是對付北邊與西邊的火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南邊的內亂也還沒解決。要是連東邊也不平靜,整個大陸就會陷入一片混亂了。不論如何,就算賭上威塔神殿的權威,也一定要避免讓神殿捲入戰爭的事態纔行!」

「黛梅爾也真是的,你上次不是也才發過一樣的牢騷嗎?」

「我也對這種事不行。」

「他們是爲了他人而行動的,所以這也是『爲了他人』吧?不過——卻不是『爲了掌權者』,這纔是大問題。對你們來說呢?」

豪氣干雲的貝里耶一瞬間也全身僵硬——

「那接下來的預定計劃呢?」

庫格這個姓氏,就連不通曉政情的菲立歐也曾耳聞——這個家族世世代代位居威塔神殿要職,在歷代的威塔神師中,也有許多人是出身於此家族。

「……我是說你要看場合說話,這裏可不是便宜的酒鋪。」

「菲立歐大人,我們也走吧!」

純藍色的天空萬里無雲。

她那漆黑、且剪得短短的頭髮與微黑的肌膚相當調和,其容貌具有種溫柔的美,讓人聯想到山鹿。

「是的,天空之鐘響起後,國王會在幾天內親自前往神殿參拜,這是慣例。迎接他們的準備工作與聖祭的準備工作重疊,神殿的諸位也變得極爲忙碌……」

「是的。神殿的諸位都對我很好。」

「威士託,護送使者前來,辛苦你了。」

威士託向菲立歐伸出手。

「是。」

「是嗎?」

「阿爾謝夫國王?」

國王親自前往神殿,也可以證明神殿的權威。佛爾南神殿與周圍國家之間的關係據說還不錯,由此例可窺見一斑。

菲立歐爲了迎接父王一行人,在神殿入口附近等待着。

聽到這溫和的聲音,菲立歐保持跪姿、低着頭回答。

女騎士黛梅爾壓低聲音說道,又輕輕打了萊納斯迪一下,狠狠地看了看周圍。一同護衛使者的其他騎士,包含威士託在內,都笑嘻嘻地聽着他們的對話,而神官們則似乎聽不到。

威士託笑着說道。

「不過,民衆最沒辦法的就是這個了——這太容易獲得人心。要是走錯一步,如你所擔心的,那就會變成『火種』了吧!」

貝里耶輕聲回應道。卡西那多皺起眉頭。

宿舍外有心腹的女司祭在等着他——她年方二十二歲,還很年輕。這美貌的司祭擺動着栗色的秀髮,看了卡西那多一眼:「事情都談完了嗎?」

菲立歐想起從烏路可那裏聽過的兩人名字,男的名叫卡西那多.庫格,女的是維爾吉妮.拉堤亞思。

威士託俯視着菲立歐,小聲地說:「我會直接前往護衛國王,菲立歐大人您怎麼辦呢?」

走在她幾步之前的,似乎是跟她一起從威塔神殿來的兩位神官。

維恩討厭菲立歐的理由,也是因爲自己的母親。身爲正妃的她是嫉妒心極強的人,討厭其他側室——特別是菲立歐年輕貌美的母親,更被她視爲眼中釘。就連其子菲立歐,正妃也繼續以兇惡的態度相待。

「原來如此——是『爲了他人』啊,也許因爲這太簡單了,纔會變成盲點。我還在想會不會有更多內幕呢!」

菲立歐點點頭,扶着威士託的手站了起來。

菲立歐跪在神殿的寬廣入口,低着頭迎接父親與兄長。

一位女騎士責罵萊納斯迪的多嘴,輕輕地給了他一拳。頭上捱了一記的萊納斯迪,以可憐兮兮的表情看着同輩的女騎士。

「好。」

「我倒是很喜歡戰爭呢!」

從門口引導國王入內的神師雷米吉烏斯,在菲立歐面前停下腳步。

他挺着胸說道。

女騎士黛梅爾嗤之以鼻。

「你這個笨蛋,總有一天會因爲不敬罪被處刑的。」

聽到女騎士的毒舌,萊納斯迪聳聳肩。

「我這是戲謔的反骨精神,你不懂嗎?」

「你這叫牆頭草的利己主義吧。」

萊納斯迪被黛梅爾說得無言以對,只好朝菲立歐苦笑。菲立歐看到他一臉「好可怕哦!」的表情,也只能報以苦笑。

萊納斯迪與黛梅爾總是如此說說笑笑。兩人在騎士之間都是數一數二的實力派,說他們是輔佐團長威士託的年輕左右手也不爲過。

菲立歐等人跟着國王一行人登上神殿的樓梯——與飄浮空中御柱相接的祭殿,就位於神殿的四樓。

神官或騎士們人多留在走廊,只有菲立歐與威士託進入祭殿中。

沒有窗戶的祭殿,在白天也是一片漆黑。在黑暗中,有許多燭臺並列,迎接國王的參拜。

菲立歐再次感受到這祭殿的寬廣——以面積來說,似乎可以容納一整棟貴族的居所。

在司祭們的圍繞下,穿着長衣的國王與皇太子,慢慢地走向御柱。這被蠟燭所照耀的光景雖是每年的慣例,卻仍有着莊嚴的氣氛。

菲立歐靜靜地在後頭守護這光景。

父親及兄弟總是這種祭典的主角,雖然幼時他也曾覺得自己被疏遠了,不過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了。他明白,前方的兩人與他雖然有血緣上的聯繫,但所住的世界卻是完全不同。

也許這差距不如貴族與平民來得大,但兩者之間的鴻溝,也並非靠他自已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填平的。

身旁的威士託,悄悄地把手放在菲立歐的肩膀上。

菲立歐什麼話都沒說。

突然間——映入他眼簾的燭臺之火,像是起了變化。菲立歐輕輕揉揉眼睛,重新確認微暗室內的狀況。

燭臺之火因微微的風而晃動,將國王等人的臉照成橙色。

燭臺照耀的祭殿中——皇太子眼部以上的頭蓋自頭部分離、飛舞在空中。血與腦漿四濺,神官們大聲地慘叫。

「你這奇怪的——到底是什麼人?」

南瓜頭迅速地環顧周圍,高與雷米吉烏斯趁機衝向出口。

雖然退位的日期尚未確定,但等這次參拜過後,回到王宮就會詳加討論。

但是在高司教等人與南瓜頭之間,還有一位阻擋者。

不只阿爾謝夫,很少國家的國王會在位至終老,大多是到某個年齡,就會把王座讓給後嗣。

這舉着劍、以兇惡的聲音大叫的,就是前面提過、名叫卡西那多的司教。他高舉適合攜帶的突刺劍,威嚇般地盯着南瓜頭。

菲立歐激憤不已。

司教以清澈而微小的聲音說着,舉起一隻寬鬆長袖包覆的手,想要制止國王與維恩。

那嘲弄般的臉出現在菲立歐眼前。

「——這是——」

從出血量來看——那傷勢應該是來不及治療了,或者國王已經氣絕——菲立歐咬着脣,狠狠瞪着南瓜頭。就算他想確認國王的傷勢,要是被眼前的敵人趁虛而入,立刻便會送命。

維恩跟在父親身後,站在御柱之前。

在燭臺之森照耀下的佛爾南神殿御柱,散發着類似黑曜石的光。

菲立歐身子突然變得僵硬。

維恩認爲,在菲立歐長大成人、成爲危險的火種之前,有必要以國王的身份完成堅如磐石的體制,而且必須封鎖菲立歐,以絕內亂之憂。

幾個頭顱一起在空中飛舞,嘴巴猶自張成慘叫的形狀,簡直就像只是在丟石頭或什麼般,幾個人頭咚咚落地。

維恩來到御柱的祭壇前,心不在焉地看着父親的背影。

卡西那多趁隙挺劍刺去,南瓜頭往正上方一跳,從容不迫地避開了這一擊。

菲立歐透過燭火凝視着御柱。

「快逃!逃到外面去!」

維恩以爲那是反映燭臺的光纔會如此,並沒有特別在意。

這雖然也出自避免無謂王位爭奪戰的智慧,但拉巴斯丹王年方五十多歲,要退隱也太早了。

這讓維恩相當憤慨——雖然他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但也未免太沒出息了。同時,他也覺得不能把國家交給這麼軟弱的父王。

倒下的燭臺之火,引燃了國王的衣服,開始漸漸地燃燒起來,但是國王一點反應也沒有。

雖然擁有實力的威士託就有如其監護人一般,但至少若是將菲立歐貶爲臣籍,他就會遠離王位繼承權了。

菲立歐感覺背上冒出討厭的汗水。

他的手上沒有武器,但確實有某物切開了皇太子的頭——那是足以將頭蓋骨一分爲二,銳利得不可思議的「某物」。

神師雷米吉烏斯驚魂未定,還跌坐在地上;高司教幫助他站起身,纔開始行動。烏路可與其他司祭們看到他起身後,也加快了逃跑的腳步。

最近他已到了懂事的年紀,也慢慢地開始吸引了一部分家臣的注意。因此母親們害怕他受到臣子的信賴仰望,而特意把他趕出王宮,讓他擔任親善特使。

菲立歐爲了吸引南瓜頭的注意,再次舉起突刺劍衝向前。

維恩絕不會把這小孩當作是自己的「弟弟」——但以一個小孩來說,多少讓人有點惋惜,因爲他一出生就註定了遭人排斥的命運。

「我當國王已經累了。」

維恩首當其衝地面對着速度快如野獸的「那個」。

國王等人身旁還有高.夏爾帕司教,這位高司教突然把眼光從國王身上移開,轉往柱子。

阿爾謝夫在購買輝石方面受到優惠待遇,對國家來說,這是相當重要的權利之一。因此在維恩眼裏的御柱,與其說是「神聖之物」,不如說只不過是一棵搖錢樹。

就在那之後——位於正面的柱子一部分變得透明,映出某種龐然巨物的影子。

「某物」從柱中飛躍而出。

他的母親雖然貌美,但是已式微的貴族,而且剛生產過後就香消玉殞了。

襲擊者接着攻擊的,是附近的神官。

威士託小聲地說道。

父親心中所想的,維恩也推測得出來。維恩的個性中有猜疑心強、缺乏決斷力的一面,他自己有所自知,也知道這樣的個性不受父親喜愛。

維恩還記得,原本個性溫和的拉巴斯丹王當時做出這種事,受到了許多人的責難。被橫刀奪愛的貴族也擁有相當的實力,王宮氣氛一度相當緊張。

父親拉巴斯丹已經表示了即將退隱的意願。

本來以她的家世而言,就不配成爲國王的側室;而且其他貴族曾向她求婚,國王卻硬是介入,將她納爲側室。

他以跟附近燭臺燈火消失的相同速度穿過微暗之中,以突刺劍劍尖向南瓜頭刺去。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在燭臺的橙色光輝中,似乎又混雜着其他光芒,讓人有種不協調感。

卡西那多、菲立歐與威士託,正好形成三角形、包圍住南瓜頭。

——南瓜頭沒有落下。

維恩來到這神殿,看到弟弟跪着迎接——他是阿爾謝夫的四王子,但維恩並沒有把他當做自己的弟弟。菲立歐誕生時,維恩已到了懂事的年齡,也很清楚這個四王子是「不受歡迎的」。

以室內用短槍武裝的衛兵們也慢慢聚集過來。

在其動線上的神官們,頭顱飛舞在空中——就在這一瞬間,又有好幾條人命殞落。

他跳得非常高,飛躍到石砌的天花板附近。

這柱子雖位於阿爾謝夫領土內,但並非爲阿爾謝夫所有,是由擁有自治權的佛爾南神殿管理,透過貿易商人們將輝石流通至大陸各國。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1 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插圖(2)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1 · 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 · 第2張插圖

而離王位理應最遙遠的四王子菲立歐——繼承了母親的端麗容貌,還擁有劍聖威士託所傳授的劍術。雖然尚顯得稚氣,但也日漸成長,可看出相當具有可以成爲國王的資質。

身爲正室的維恩之母、以及二王子、三王子的母親們也都很生氣,她們將小妾奪走國王寵愛的嫉妒,轉向了生下來的小孩。

這棵搖錢樹泛着黑色光芒的表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關係——看起來像是散發着極淡的光芒。

他並非身患某種疾病,當他說出想讓位時,維恩的感想是懷疑大於喜悅。

他自幼即被視爲皇太子養育,身負母親、親戚及身邊官僚們的期待,如今已屆而立之年。

他很像人——他的頭上戴着開有眼鼻、類似南瓜的東西,極爲細長的手腳彎成奇怪的形狀,飛躍而來。他手邊發光的某物,遮蔽了維恩的視線——然後維恩什麼都看不見,那一瞬間之後,所有的思考都中斷了。

等維恩正式即位後,他應該會被貶爲臣籍吧。這樣也好,把他留在某處,給予適當的閒職,眼不見爲淨。像是這神殿的親善特使等職,可說是最恰當的。

菲立歐轉頭看見稍遠的南瓜頭背面,他的手腕這次揮向高司教等人。

高司教舉起一隻手,正要制止國王,就在這時——御柱起了異常的變化。

菲立歐兩眼追着他,但燭臺的燈火照不到天花板,那一帶是一片漆黑。

父親說不定在心中也是如此期盼的,但要是以拙劣的方式進行,就有可能使國土分裂。

威士託的劍伴隨着充滿氣勢的喊叫穿過其上,南瓜頭爲了閃避,冷不防飛至身後數公尺。

菲立歐再次定睛凝望。那是極微小的變化——御柱的中央附近,也就是國王與皇太子正要接近的正面,有塊模糊而淡薄的光影。雖然因燭臺的燈火快消失而看不太清楚,但若是仔細看,那一帶的顏色確實與柱子其他部分不同。

當維恩詢問原因時,拉巴斯丹回答:

拉巴斯丹王很疼愛菲立歐,雖因顧忌正室和其他側室而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但一有機會就會跟他說話。

他能成長成今天的樣子,很明顯是出自威士託的教導。

南瓜頭突然仰望天空。

南瓜頭的臉上刻有眼鼻和嘴巴,看來一點都沒有男子氣概。

雖然父親嘴上不說,但他一定是有鑑於以上幾點,纔會這麼早就開始考慮退位。

在其周圍,紫黑色的血水範圍正在擴大。

三王子布拉多懦弱多病,並不具有足以擔任國王的資質,過着來回病牀與陽臺之間的生活。

雷米吉烏斯宛如慘叫般的聲音大大地響徹祭殿。

比皇太子先倒地的國王尚還生死未卜,菲立歐立即拔出腰間的突刺劍,奔向這突然出手襲擊的傢伙。

這是盡全力的一擊,被對方以野獸般的動作閃過。

這男人頭上嵌着類似南瓜的綠色頭套,配上極度纖長的手腳,形成頭部特大的剪影。

對這從柱中飛躍出來的某人,菲立歐很快反應過來。當他正要奔上前去,這某人已經從國王和皇太子身旁跑開。

二王子雷吉克則生性極爲放浪,再加上個性冷酷無情,並不受臣子喜愛。他身邊全都是不忠誠、只爲利益而聯合之輩,完全無法期待他登基後會有健全的施政。

如果他繼續這樣吸引家臣們,並以其力量爲後盾而覬覦王位……這麼一想,維恩就感到不寒而慄。

但是,身邊的夏吉爾人司教則有了點反應。

「陛下!殿下!」

不知南瓜頭是不是料到其突刺劍的一擊,又跳了開來。

菲立歐發出近乎慘叫的吶喊。

「菲立歐大人——是我多心嗎?柱子的顏色——」

他肩上威士託的手,稍微用了力。

如今這小孩也長到十五六歲了,維恩不太確定正確年齡是多少。

那是追也追不上的距離,菲立歐心想這次完了,威士託也因要保護菲立歐而無法趕過去。

留下幾個腿軟站不起來的人,神官們有如雪崩般地湧向出口,與正要進來的衛兵們撞個正着,一瞬間擠成一團。但也僅止是一瞬間,原本在祭殿內側的就只有高層司祭和衛兵們而已。

正以爲他消失了,他卻經過遠離頭頂的上方,再度轉回。

幾個司祭就成了那看不見刀刃下的犧牲品。

那渺小而微弱的光芒,看起來正一點一點向「這邊」靠近。

「菲立歐大人!」

維恩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在瞬間判斷下往後退。

菲立歐一邊舉劍刺向南瓜頭,一邊看着倒在視野邊緣的拉巴斯丹王的身體。

菲立歐突然坐下,當場低下身來,南瓜頭的手腕如疾風般自他頭頂上掃過。

維恩.阿爾謝夫是阿爾謝夫國王拉巴斯丹的長子。

這「某物」一出現,眼前的拉巴斯丹王隨即頹然倒下;下一瞬間,「那個」便向維恩逼近。

菲立歐邊警戒周圍,邊高聲叫道。

「這麼暗的地方對我們不利!全員邊戒備邊退到外面去!」

衛兵們對這指示有所反應,快步跑到走廊,菲立歐等人也慢慢地跟在其後。

眼界所及,國王的身體正被烈焰所包圍。

雖然想救他,但又無法揹負着他逃離此處,血跡的範圍越來越大,看來這條命是沒救了。

威士託咆哮着。

「下來!惡徒!我要替陛下報仇!」

威士託變得像惡鬼般兇狠,這也是菲立歐第一次見到威士託如此狂暴。

南瓜頭還未落下,他一定是貼附在天花板上,雖然不知道他是以什麼方法辦到的就是了。

在退離神殿時,菲立歐又看到柱子隱約發出光芒。

這次的光芒極爲強大。

就在轉移注意力的那一瞬間,南瓜頭降落在地面。

菲立歐半似跌倒般地躲開。

「咻咚」隨着輕輕的落地聲,南瓜頭大大地張開了細長的雙手。

他的手腕——嵌着一對手環,跟麗莎琳娜所戴的很相似。

手環淡淡地延伸出光芒,把南瓜頭的雙手完全包覆。似乎就是那光芒形成刀刃,而切掉神官們的頭顱、殺掉國王和皇太子的。

從走廊趕過來的威士託屬下騎士們和神殿騎士們,一起堵住了祭殿的入口。

女騎士黛梅爾發出尖銳的喊叫聲。

「菲立歐大人!威士託大人!請快點來!」

神殿騎士團團長貝里耶也不甘示弱地叫道。

南瓜頭正想落在對面牆壁停下,但又有短槍來襲,便再次跳上天花板。等到其他人發現時,他已再度回到巨漢的肩上。

要是還有其他宛如怪物的人出現,那就更加無法對付了。

「……來抓你?」

「現在那兩個人已經被關在祭殿裏,那鐵門不是輕易就可以打破的,周圍還有弓箭兵佈陣,這樣還不夠嗎?」

麗莎琳娜想往外跑,菲立歐早已料到她會這麼做,及時拉住了她的手腕。

「麗莎琳娜,庫娜,你們在嗎?」

菲立歐放下烏路可,開門進了屋內。

麗莎琳娜不去看他的眼睛。

麗莎琳娜激烈地搖着頭。

「冷靜點!對方不是普通人,他們是突然來襲的。要是有什麼方法可以對付他們,就請你告訴我吧!」

祭殿的牆壁雖然一面與御柱相接,但其正面則是厚實堅固的石壁,只要關上鐵門,他們應該就不可能脫逃了。

「對不起,都是——都是我害的!」

馬上就有了響應,那是麗莎琳娜的聲音。

「……識別證?那是什麼?」

菲立歐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衛兵們受到菲立歐稍早的指示,紛紛前去拿取弓箭,神殿騎士們也暫時消失無蹤。

「若是他們來到這裏,其他特種部隊的人也一定……菲立歐,請快逃吧!還有神殿的人……不然大家都會被殺死的!」

「似乎是——來訪者。不過他們很明顯地跟以往的來訪者不同——是像野獸般危險的人——」

庫娜和麗莎琳娜正坐在張小桌子旁,一起看着一本書。

南瓜頭慢慢地移動,坐到黑色巨漢的肩膀上。

他們手上擁有由威塔神殿所配給的貴重「神鋼」武器——這種遠比鐵還要強韌的金屬,是神殿騎士團強大的關鍵。

所有人都一齊緊張地看着新訪客的出現。

旁邊的小門,不彎腰低身是無法通過的。黑色巨漢原本就無法通過,就算南瓜頭想勉強擠出來,也會當場成爲槍靶。

位於其拋射線上的衛兵、騎士們,發出身體被砍傷的慘叫聲,其中有人幸運地僅受擦傷,但有人則是被斬首,或是被斬去手臂。

「卡西那多,那傢伙就交給我!你到外頭來吧!」

「烏路可,這裏很危險,你逃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沒、沒事,我可以走。」

「那、那——那到底是——」

菲立歐說話時,鐘樓就敲響了通知緊急事態的警鐘。

菲立歐簡短地回答重點,「又有來訪者通過柱子來了,不過這次來的人不由分說地就襲擊大家——我父親被殺了,還有兄長與神官們——現在上面很混亂,大概馬上就會下達避難的指令了——」

有那麼多人在眼前被殺,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菲立歐自己也是因爲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光景而想吐,全靠一股氣勢在支撐。

菲立歐覺得背上冒起冷汗,握住麗莎琳娜肩膀的手更用力了。

烏路可被他抱在懷裏,動也不敢動。

「你快逃吧!這兩個傢伙就由我們來想辦法——」

麗莎琳娜也站起身來。

「來訪者是——是什麼樣的人?請告訴我!」

「菲立歐,是什麼——」

四周瀰漫着血腥味。

麗莎琳娜點點頭。庫娜和烏路可則是茫然地聽着菲立歐與她的對話——「穿着黑色鎧甲的——迦古伊,用弓箭是傷不了他的;另一個邦布金雖是活生生的肉體,但行動很快——雖然我記不得了,但我的傷應該就是他造成的。」

巨漢的手腕抓住了南瓜頭的細腳。

麗莎琳娜呻吟着當場跪倒。菲立歐跑到她身旁,用手扶着她的背。

菲立歐以稍稍嚴厲的口氣問道,麗莎琳娜噤口不語。

「菲立歐大人,您怎麼這麼驚慌?」

菲立歐邊喘氣邊擦汗,環顧着四周。

這時間點也未免太準了點,讓一旁的庫娜身子發起抖來。

「——啊?」

烏路可嚇了一跳,「呀」地叫了一聲,她輕盈的身子微微顫抖着。

菲立歐回想起麗莎琳娜剛從御柱現身後的事——他記得她的確是腹部受傷,而傷口雖然癒合了,但衣服裏卻還積蓄了大量的血。

「菲立歐大人的父親——是國、國王嗎?」

烏路可就在不遠的地方——這個發着抖、像是沒能逃離成功的少女正凝視着菲立歐。

「也沒有用吧?這手環——雖然你說可以成爲武器,但也說過不能用了。這個叫做邦布金的傢伙,用的就是相同的東西喔!」

貝里耶一邊厲聲叫道,一邊衝進來。

菲立歐慌張地扶住她輕盈的身子。

他穿過四處亂竄的衛兵們和騎士們,跑下樓梯。

剩下的人在威士託的指揮下,開始在鐵門前布起陣來。

麗莎琳娜以兩手遮住臉。

在南瓜頭再次飛躍前,菲立歐等人已逃到走廊,騎士們和衛兵也合力快速地將鐵門關上。

「菲立歐,我們在啊!」

身爲麗莎琳娜老師的施療師庫娜,以驚訝的表情看着菲立歐。

菲立歐在她耳邊說道,抱緊了她,開始快步走。

菲立歐跑到她身邊說道。

「發生大事了,你們快點逃離這裏吧,還有也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神師雷米吉烏斯蒼白着臉,佇立在走廊上。

聽到這號令,卡西那多也叫道:「神殿騎士團也準備神鋼武器!『他們』不是正常人!」

「所以,要是你出現的話,會變得怎樣?」

「振作一點,你不舒服嗎?」

「一個是頂着南瓜頭的傢伙,另一個是全身包着黑色鎧甲的巨漢,衛兵完全抵擋不住他們兩個人。」

菲立歐再次確認狀況不利,邊逃出祭殿、邊再次高喊。

菲立歐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同時一聲轟然巨響從樓上傳來。

「不行!」

「……如果他們是突然來襲的,大概就像以前的我一樣,現在是處於失去自我的狀態。那兩個人是以鎮壓據點爲目的,完全的實戰型——因爲他們應該是受到指示,要把沒有持有識別證的人全都殺光——」

柱子所浮現的、發出龐大光芒的身影,正好就在此時現身。

高司教以悲痛的聲音響應。

烏路可以無力的聲音答道。

麗莎琳娜發着抖叫道。

麗莎琳娜突然抬起頭來,臉上滿是焦躁的神色。

「麗莎琳娜。」

菲立歐用力地敲着門,高聲叫道。

「麗莎琳娜,鎮定下來。我們已經關上鐵門,把他們關在裏面了。祭殿的周圍是石壁,若他們出不來,過幾天就會衰弱……」

「烏路可,我們要快點!」

麗莎琳娜瞪大了眼。

「麗莎琳娜,你認識他們嗎?」

「不可能的,這個世界的人不可能贏得了他們兩人!」

「他們是——是來抓我的……一定是……怎麼辦?爲什麼會這樣——」

「……是邦布金3;注:Pumpkin,南瓜之意5;和迦古伊3;注:Gaegoylc石像鬼之意5;。啊,啊……」

菲立歐用兩手抱起烏路可。

他經過自己房門,最後停在麗莎琳娜的房門前。

麗莎琳娜浮現困惑的表情。

菲立歐皺起眉頭。

「鐵這種東西,只要給他們時間,再多也可以破壞的。」

麗莎琳娜飛快地說着。菲立歐不解。

「轟!」隨着強勁的聲響,巨漢手腕一甩,被丟出的南瓜頭身輕如燕地飛在空中。

南瓜頭四處跳來跳去,退到柱子旁邊。

烏路可聽到這話點了點頭,但眼看着當場就要跪倒。

「不可能的!既然他們來了,說不定其他人也——」

「可以發出特殊的電磁波——不,簡單說,就是這東西可以分辨對方是不是不可殺害的夥伴。要是沒有這個,他們一定會繼續無差別殺人的,所以——」

菲立歐用力握住麗莎琳娜的肩膀,讓她面對自己。

聽到菲立歐這麼一問,麗莎琳娜哭喪着臉點點頭。

慢慢通過柱子出來的,是讓人必須仰視的巨漢。他全身包覆着類似黑色鎧甲般的東西,還用類似鳥的奇妙頭盔遮住了臉。

「你只要說出你所知道的事情就好了,我現在不能讓你離開這裏。」

庫娜和麗莎琳娜的臉色倏地變得蒼白。

麗莎琳娜眼眶含淚地拼命叫道。

菲立歐靜靜地叫着她的名字,正面凝視着她的雙眸。

「關上鐵門,把他們關起來!趁這時候準備弓箭!」

庫娜的聲音沙啞。

「剛、剛剛的聲音——」

「庫娜!麗莎琳娜還有她——烏路可就拜託你了!先到神殿外面——」

菲立歐只說了這些,就快步地走出去。雖然他聽到留下者的制止聲,但並不打算理會。

威士託等人應該還在樓上。

途中,菲立歐順道走進自己的房間,從爲數不多的行李中取出一把劍——那是劍柄略長、劍身細長的劍。

並非攜帶用的突刺劍,而是被稱爲「刀」、北方人所使用的劍。

刀刃纖細,容易缺損,絕對不適合與一般騎士們所使用的大劍對戰。但也正因爲如此,它非常銳利,若是劍術高手,甚至可以用它斬斷鐵器。

菲立歐所持有的這把刀,曾爲威士託所使用,刀刃的部分是用「神鋼」做的。即使用來劈砍鐵器也不會有所缺損——以刀來說,是最高級的利刃。

菲立歐帶着這用慣了的武器,急急跑上樓。

他一跑上石階,上面就傳來震動——就算不想,也可以清楚知道發生了一場大暴動。

菲立歐在三樓與退下的衛兵人潮擦身而過。他們一邊自口中發出怒吼聲。一邊宛如雪崩般地跑下來。

「讓路!讓我上去!」

菲立歐高聲叫道,穿過人潮,跑上樓梯。

一上祭殿的某段階梯,就聞到強烈的血腥味。

狹窄的走廊上,王宮騎士團以威士託爲主佈陣,形成夾擊從門口出來之兩位敵人的形勢。

較靠近菲立歐這邊的萊納斯迪與黛梅爾正與黑色巨漢相鬥,另一邊則是威士託與南瓜頭相鬥。其周圍滿是已然氣絕的騎士和衛兵的屍體。

去取神鋼武器的神殿騎士們還沒有回來。

威士託獨自一人和南瓜頭鬥了個勢均力敵,絕對劍無虛發,一邊避開對方被光所包覆的手刀,一邊再以劍反擊,這時南瓜頭會退開。結果兩人就持續着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威士託所施展的劍術與身形,以某種意義來說是藝術性的。昔日的劍聖即使已五十多歲,卻仍寶刀未老。

南瓜頭遇上威士託,實在是左支右絀。

「你做的已經夠了,辛苦了。」

但菲立歐已經不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然後——菲立歐突然感到殺氣從南瓜頭之外的方向傳來。

「她」是自己的分身,她可以用宛如野獸的感覺掌握她的氣息。

不過,比起今後的事,必須先對付眼前的敵人。

最後出現的是——看不見的「某物」。雖有腳步聲、氣息和影子,卻看不見最關鍵的身體。也許是心理作祟吧?其周圍的空間就像是在水中般地盤曲,給人那裏有「某物」存在的感覺。

菲立歐接近戰場一看,鐵門的門栓已被劈成兩個,那肯定是出自南瓜頭之手。雖然可以切斷頭蓋骨的銳利度不算什麼,但一想到鐵門的厚度,恐怕已經超出削鐵如泥所形容的範圍了。

似乎已先投入戰局的「迦古伊」,在大廳出口附近動也不動。

被牆壁所包圍的微暗大廳,充滿血腥味,無數的屍體就散落在自己腳邊。

「不要吵!陛下的仇,由我們來報!」

他以左手握住的刀鞘調整切入的角度,一口氣轉腰抽刀。

這裏是什麼地方呢——她一邊如此想着,一邊環顧四周。

下一個落到石造地板上的,是一位有着白皙肌膚、身材瘦削的青年。他的眼神不帶有感情,給人宛如雕像般、極爲冷漠的印象。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1 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插圖(3)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1 · 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 · 第3張插圖

貝里耶在黑色鎧甲下笑得十分開懷,看到他那目中無人的表情,菲立歐只覺一陣涼意,當場呆住。

黑色鎧甲的巨漢,慢慢地轉過來,身體不自然地搖晃,側腹溢出鮮血。

慘叫聲與怒吼聲交錯。

菲立歐發現,麗莎琳娜的預感正往不好的方向實現。

這裏是最初所見到的地方。

幾乎與此同時,與御柱和反側的走廊,傳來大批人馬的腳步聲——那是以神鋼裝備加強防衛的神殿騎士團。

兩旁是膚色白皙的貴公子「凡尼斯」與威猛無比的「穆司卡」,看不見的刺客「卡多爾」也在身邊,還有距離較遠的「邦布金」也已過來會合。

在有窗戶的明亮走廊一看,他的姿態就有如個滑稽演員。服裝是麗莎琳娜曾穿過的、上下相連的長袖上衣與長褲,但腳上卻穿着變形的、金屬製的靴子。

對——少女奉命來追捕她。追趕、尋找、捕捉——再加以殺害。

他是完全停止活動呢?還是受了傷、完全動彈不得呢?從遠處看,實在看不出來。

地面一聲轟然巨響,他跪倒在地。

眼前的南瓜頭男子,簡直就像野獸一樣。他正在散發一種氣息,就像那天夜晚麗莎琳娜在森林中給人的感覺一樣。

人如其名,會讓被其手指抓住的部分「消失」的「凡尼斯」;驅使超乎人力的怪力,將抓住的對手在半空揮舞,再扔向敵人的「穆司卡」;還有舞動着看不見的身體切入敵陣,以劍刺入對方要害的「卡多爾」——他們以各自拿手的戰技,確實地將襲來的敵人加以擊潰。

同樣有着纖細的身材、光亮的黑髮,是跟菲立歐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萊納斯迪吸引了巨漢的注意。他用長槍邊保持距離,邊逗弄着巨漢。

在敵人中,混着一位相當幼小的孩童。爲了不讓孩童送死,菲立歐先向他走去。他想盡可能地讓她與神似麗莎琳娜的少女分開,並加以保護——這個孩子一臉膽怯,看起來與他人不同。

她很清楚這就是自己肩負的使命,其他同伴們應該也一樣。

菲立歐不禁繃緊了臉。看着這光景。

仔細一看,這些人別說沒有攜帶特殊兵器,連一般的槍類都沒有。敵人在這樣的狀態下上陣,讓依莉絲有點困惑。

菲立歐所認識的麗莎琳娜,現在正在樓下,身穿神官服飾。而眼前的這位少女,穿着跟初見的麗莎琳娜一樣、那種上下相連的奇妙服飾。

菲立歐爲了迎戰,將手放在刀柄上,放低了身子。

一瞬間,眼睛被閃光照得張不開眼。

黛梅爾等人注意到他的身影,但像是察覺到他的心思,裝作沒有發現他。

「等一下!敵人的人數增加了。」

他們也使用被賦予的力量,陸續開始屠殺眼前的敵人。

南瓜頭跳了起來,可能是發現有夥伴來援助,他退出祭殿,與新人會合。

黛梅爾的慘叫聲響起,菲立歐立刻向後退。

前方數十公尺——同伴一邊讓疲勞的身體休息,一邊瞪着手舉武器的少年。

聽到他那嘲弄的聲音,菲立歐身旁的黛梅爾皺起眉頭。

她不太明白這裏是什麼地方,但是隻要使命沒有改變,她必須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聽到這話,王宮的騎士們大大地騷動起來。

貝里耶又以狂妄的口氣說道。

前不久腦袋所在的位置,掠過某種看不見的「某物」。

她是——「麗莎琳娜」,那姿態就像是映照在鏡子上一樣。

另一方面。以黑色巨漢爲對手的萊納斯迪等人,也從兩人變成一人一組,在狹窄走廊上反覆攻防。

菲立歐馬上把注意力轉回南瓜頭。接着又看向飛出「某物」的源頭——祭殿的深處。

在這位少女的背後——又有幾個身影從聳立的御柱出現。

「菲立歐大人!」

神殿騎士們正由祭殿入口突擊而入,在威士託的號令下,王宮騎士們和菲立歐也隨之進入。

依偎在自己腳邊的,是有着金髮、琥珀色眼睛的小孩「西亞」。

神殿騎士們手持大量的火炬,作爲臨時的照明。只要有了照明,寬廣的祭殿比起狹窄的走廊,更能活用人數上的優勢,然後——微暗的祭殿裏,戰亂就此展開。

菲立歐慌張地阻止高聲吶喊、正要衝入祭殿的團長貝里耶。

敵人衝進這空間,依莉絲就發動「領域力」。

這個「某物」,在走廊的牆壁上,發出耀眼的白色閃光。

「別阻擋我!好久沒遇上這麼強的對手了。你想剝奪我唯一的樂趣嗎?」

全身包覆着黑色鎧甲的男子發出野獸般的呻吟聲,想要向菲立歐伸出手。

確實有手感——雖然對菲立歐來說,是令人「討厭」的手感,但他想這應該會是致命傷。

先不管他的事,少女開始對付一擁而上的敵人。

那裏有着這幾天來看慣的「少女」身影。

他心中的沉痛,就連菲立歐也可以感受得到。

拔刀。一閃——菲立歐心存斬鐵之意,揮下一擊,鏘!瞬間響起刺耳高亢的聲響,手裏傳來刺擊的沉重觸感。

菲立歐揮出一刀後,直接大大向後躍出。

守在兩旁的同伴也開始動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呢——少女——依莉絲又再度想道。

其舉動給人很強烈的印象——讓人感受不到知性,只是什麼都不假思索地蠻幹。但是,對全身都包覆堅硬鎧甲的他來說,刀刃是傷不了身的,因此戰士們也陷入苦戰,巨漢簡直就是個全身都是盾甲的男人。

南瓜頭回過頭來——他拋下遲遲分不出勝負的威士託,像蚱蜢般地跳着飛躍到巨漢身邊。

菲立歐倒吸一口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回頭一看,其他同伴們也穿過奇妙的牆壁,來到了這裏。

少女立刻重新展現銀球——也就是天球。

這裏有同伴。

再接下來是體格健壯的禿頭壯漢,背上揹着大大的行囊。整個眼睛都被黑色板狀物所覆蓋,看起來就像是眼罩一樣。

銀球所形成的三角錐空間——只有在這裏面,發生了伴隨着耀眼白光的爆炸這對少女而言,是極爲常見的光景,而毫不知情而衝入三角錐中的男人們,便紛紛在其中化爲肉塊。

還有一點——少女跟麗莎琳娜不同,黑髮剪得短短的。

這件事必定不會就此結束。

自手上的手環做出幾個浮游的銀球后,依莉絲將拳頭大的球排成三角錐形,自眼前飛出。

這裏有識別證的反應。

自柱中現身、神似麗莎琳娜的少女,以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威士託是存心對國王與皇太子見死不救的、菲立歐或神殿設下了暗殺國王和皇太子的陷阱——現在就可以預見,世上會流傳這種謠言。

但是,讓人懷疑是否她本人,也僅僅在這一瞬間而已。

首先滾出來的一個人——那是一位嬌小、不滿十歲的金髮少女,她跑到神似麗莎琳娜的少女身邊。

團長身後響起副團長裏卡德的聲音。

威士託威猛的聲音裏,摻有自責與懊悔之意。不管是什麼突發的狀況,自己理應保護的國王與皇太子,就在他眼前輕易地被殺了。

敵人的動向有所改變,依莉絲從中看出了敵人的迷惑和恐懼。

這裏可以感受到「她」的味道,她並不是憑嗅覺捕捉到。她就是「知道」。

菲立歐趁隙飛身躍向巨漢死角的一側,用力拔刀出鞘。

黑色的巨漢很明顯地動作緩慢,也沒有攜帶武器,單純以包裹黑色鎧甲的拳頭作戰。其每記拳頭雖然足以威嚇四周的人,但就像揮動着打不到對手的榔頭一樣,不太具有攻擊效果。

菲立歐當場身子僵硬。

不可能的——這些人是想來送死,她下了這樣的結論。

她也受命在這過程中,也要殺害沒有持有識別證的人。

未持有識別證的人潮,一波波湧向眼前。

少女感到迷惑。

菲立歐跑向前去——他在奔跑時握住刀柄,低身穿過騎士間的間隙。

攻擊雖然被擋下,但少年如她所預料地退開了,少女趁隙飛躍到注意到她出現的同伴身邊。

「接下來由我們來幫國王陛下與皇太子報仇!」

跟球形成三角錐的頂點,創造出一邊兩公尺的三角錐空間。

少女想要支持同伴,便以手環對準少年,並拋過去一個形成的「天球」,那可以暫且牽制對方的一擊。

揮出一擊的刀,此時責任已盡,被收進了刀鞘。

威士託大聲喝止他們的嗜雜。

這行爲伴隨着動物般的快感,在每奪走一條命時,狩獵成功的喜悅會讓腦子麻痹。雖然瞭解這種「天性」,但還是難以抗拒這種誘惑。

天球所包圍的領域爆炸,又再次讓幾個敵人在眼前煙消雲散。

少女顫抖着身子。

在腳邊的小孩西亞,則以不同的意義發着抖。幼小的她,對狩獵還是會感到恐懼。琥珀色的眼眸裏泛着淚,雙腳不停地發着抖。

讓她同行,並不是要她協助這次任務,而是爲了讓她自己習慣任務。

奉命照顧她的依莉絲雖然有點不快,但她想,自己也有過跟這孩子一樣幼小的時期……

只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邦布金在身後休息,雖說他是瞬間攻防的強襲要員而欠缺持久力的類型,但想必也已經歷過相當激烈的戰鬥。

天球的領域更爲開展,又再次爆炸。在大廳中連續發生的爆炸,應該可以有效地重挫對手的戰鬥意志。

然而,敵人雖看起來心生膽怯,卻像是豁出性命的樣子,無意退散。

在依莉絲眼前,一位紫色頭髮的少年飛躍而出。

少女正要展開「領域」,但猶豫了一下。

少年的身上除了血腥味,還有某種令人懷念的味道。

是「她」的味道——少女立刻發現這件事,那是她要殺的人的味道。

她就在這附近——少女更加確定這一點。

轉移到少年身上的味道雖然微弱,但那就是她的味道,絕對錯不了。

要這樣殺了他,還是要把他當成誘餌、先活捉他呢——少女經過一瞬間的疑惑後,選擇了後者。

要殺隨時都可以殺。當下最重要的是殺了「她」,否則就不算完成任務。眼前的少年說不定知道她在哪裏。

依莉絲展開天球的領域,包圍住少年四周。

她將爆發的威力調到不會殺傷他的程度。正要發動的時候——少年的右手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刀出鞘。

少年問道:鍊金術的目的不是爲了製造黃金嗎?

胸口感受得到少女的體溫。

依莉絲在這一帶找到良機。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找尋其他通道。

女子離開:「我想那女孩將來可能會想知道『這件事』。」

他想要光明。

女子嘆了口氣。

兩人舉起劍刺向邦布金以牽制他,並慢慢後退。武器恐怕很原始,但其動作以戰鬥者而言,是相當熟練的。

女子邊說着邊遠去。

邦布金髮現到她正有危險,站到前面來。

少年覺得,只要有照明的東西或是目標,那就會連接到他所追求的答案了。

——已經死了——依莉絲察覺這件事,便放棄同伴的身體,在走廊奔跑,從最近的窗戶飛躍而出。

「撤退!撤退!暫時撤退!」

少女的心臟因瞬間的恐懼而狂跳。

少女吹起暗示撤退的口哨。

少年當場頹然倒下。

「夢與現實——也許用這種說法會讓你覺得奇怪,但我覺得,告訴你每件事都是現實、每件事都是夢,這不是也很好嗎?並非說何者是夢,何者是現實,也可以說是依個人主觀,來改變現實與夢境的分界。」

「你知道『現實』與『夢』的分界嗎?」

少女想以野獸般的動作避開,但少年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刀刃前鋒劃過她的胸口,劃開了衣服,並在肌膚上留下一道血痕……

抱着少年的老戰士一退,其他戰士即爲其守住退路,擋在邦布金身前。

這黑暗看了並不會讓人的心得到舒緩,反而更添不安——背後有着人的氣息。

在突擊而來的老戰士面前,邦布金手環上所發出的光芒飛舞着。

那是有着金色短髮的男子,以及膚色微黑的女子。

少年問道。女子稍微想了一下。

雖然他想起身,身體卻非常疲倦。再加上有如發燒般悶熱,少年就這樣躺着。

怒吼聲響起。

他突然想到:這是夢境吧。

「西瓦娜——這太難了,我不是很明白。你說以後要說的話,是很重要的嗎?」

黑暗世界中,少年獨自躺着,仰望着夜空。

睜開沉重的眼皮,所隱約看到的是陰暗房間裏的天花板。

總隊到底在哪裏呢——依莉絲也不知道。

雪白肌膚與黑色長髮的對比相當美麗,她靠在少年身上,睡得正熟。

暫時脫離戰線與總隊會合,經過補給後再度進攻——在敵人退卻的此刻,時機正好。

「菲立歐大人!」

簡直像是墨水流過般,天空的顏色漆黑一片。

女子問道,少年無法回答。

但是,自己一行人既然出現在這裏,表示總隊應該就蟄伏在附近吧!總隊一得知我們撤退,應該會發出指示的信號彈吧——少女抱着這樣的期待,向前奔去。

她的身體隱隱約約地發着藍白色光芒。

懷裏的西亞雖發出慘叫聲,少女卻沉醉在破風而下的感覺。

但是——球發不出去。她焦急地往手腕一看,重要的手環已經一分爲二。

以穆司卡和凡尼斯爲前鋒,在對其氣勢心存畏懼的敵陣中殺出條血路。

在夢中,少年將視線從夜空移到沉睡中的少女。

「對,是夢。」

每個人的手環力量並非能永久發揮,若是濫用會消耗能源;一旦沒有補給,就無法再繼續戰鬥下去了。

「你認爲她所在的世界是另一個地方,我們爲了方便,也確實是如此稱呼。但是這種想法看似正確,其實有點錯誤。不管是這裏還是那邊,只要把視野放大,都是在同一個世界裏,而且兩者是密切相關的世界。不過——只有一點是大大的不同。」

那之後,她就發動了天球。

能發出天球的手環既然損壞,那麼繼續留在這裏就很危險了。

穆司卡輕輕抱起他的身體,卻立刻放下。

環顧四周。新的屍體增加了。另外,也有人被凡尼斯的手抓住、因失去身上的部位而昏厥;也有人被穆司卡丟出、因衝擊的力道而站不起來,因此傷者的人數相當多。

她會哭、會笑,作爲一個人,這樣就很充分了。

少年分辨不出女子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對『那女孩』來說,這裏是另一個世界。對你來說,這裏是你的世界。對『那女孩』來說,那邊是『自己的世界』,對你來說,那邊是另一個世界——」

看不見星星。

「那女孩」——少年被這麼一說,迷惑了那麼一會兒。

她知道「她」就潛伏在附近。

(真是討厭的天空啊——)少年純粹出自感官地如此想道。

難以置信的是,戰士一邊以單手邊抵擋其攻擊,一邊還以另一隻手舉起少年的身體。

若是不能發出天球,就只能用自己的敏捷身手當作武器。

「醒來時是『現實』,睡着時是『夢』——這是錯的。就算睡着時。現實也就在身旁。只是因爲自己是睡着的,所以才無法有所知覺。」

躍近一看,硬質的牆壁抗拒着少女。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少女連自己一行人是怎麼出來的都不知道。

女子淡淡地笑了。

依莉絲戰慄了。

菲立歐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

他所尋找的星星,不在遙不可及的天空——而是近在眼前。

「黃金就是不會生鏽的金屬。所謂黃金,就是對時間有超強耐力的金屬。鍊金術本來確實就是以『黃金』爲目的之一,其他依個人研究內容而有各種面相;但事實上,幾乎所有研究,都是簡單以鍊金術概括。只是我們所思考的正統鍊金術,是爲了解釋『時間流逝』的相關關係。你看,以前就有『時間就是金錢』的說法,不是嗎?」

少年看着一片漆黑的天空。

那位戰士以驚人的巨大音量叫道,他似乎在叫喊着什麼,但少女卻無法理解。

正面有出口,敵人雖然有點多,但只是要突圍而出,並不成問題。那裏恰好有迦古伊在,確定其生死後,應該就可以逃出重圍了。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她,卻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雖然只是傷口很快就會復原、身體能力很強,還擁有來路不明的手環,但不會讓人覺得是異質的存在。

頭上傳來澄澈的女子聲音。

女子說着轉過身去,依舊沒有露臉,善良的銀色秀髮飄動着。菲立歐終於想起了她的名字。

耳邊聽着身後敵人戰士們的聲音,少女及其夥伴們一溜煙地跑向這片不熟的土地。

就算只有一個也好。

出了大廳,就發現走廊上迦古伊頹然倒地,他似乎已失去意識,傷勢也很重。

「那麼,醒來時就是『現實』嗎?不,這也很奇怪。有人無視於現實、逃避現實,要是對現實有錯覺的話,那也可以叫做夢。也就是說,不管是夢或現實,其分界也是非常曖昧的。不——可能根本就沒有分界吧!所有的現實都跟夢相連,所有的夢也都跟現實相連,人雖然擁有區別兩者的能力,但也可以說這兩者是表裏一體的。」

女子繼續自言自語。

「那就是『御柱』的存在——她所在的地方,只有一根御柱呢,而這裏有五根。這意味着什麼?追究其真理,也就是我的『鍊金術』。」

「那麼——『這個世界』與『其他世界』的關係又是怎麼樣?」

女子喃喃自語地說道,看着菲立歐。但菲立歐卻想不起她的臉。

依莉絲抱着幼小的西亞跟在他們身後,卡多爾和邦布金則在左右護衛。

她一邊將手腳輕點在途中的牆壁或窗戶,一邊自四樓的高區落下。

天空沒有變化。

女子的聲音繼續說道。菲立歐茫然地聽着這聲音。這是重複在某處聽過的話。

「對我來說,是很有興趣的問題。」

「時間——就是使兩個世界產生關連的一個要點。現在我無法跟你說更多,就算說了你也無法理解。等那女孩跟你之間產生信賴後……那時我再繼續跟你說吧!」

一位體格壯碩的老人以與其龐大身軀不相稱的速度衝過來。少女打算在他周圍放置天球。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1 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插圖(4)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1 · 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 · 第4張插圖

在她眼前,發生了威力遠比之前微弱的爆炸。受到天球所做出的「領域」所阻,連爆風都沒有吹到少女處。

依莉絲回顧自己所來的奇妙牆壁那邊。

「若只是要活下去,知識是不見得必要的,只要有最低限度的知識就夠了。而我所研究的知識,對其他人來說也許是無用的廢物。不過——」

說穿了也沒什麼,這是前幾天記憶的反芻。

「那對她來說呢?」

他突然間看向自己沉重的身體,不知何時多了一位少女。

接下來,一想到要是他的刀再砍近一點點——冷汗就流個不停。

少年不懂她話中的含意,納悶着。

這聲音是誰的呢——少年思考着。

少年邊看着漆黑的夜空。邊找尋着星星。

女子笑了——「你覺得黃金是什麼呢?」

少年揮過來的刀,似乎曾掠過她的手腕。雖然他應該不是瞄準手環而砍過來的,但要說是湊巧砍壞手環,也未免太厲害了點。

女子的聲音響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記憶有點模糊不清,但唯獨父王與皇太子被殺害的那一瞬間,他卻記得很清楚。

在那之後,他與從柱中現身的人們戰鬥,然後——其後的記憶就中斷了。可能是受到什麼攻擊,昏過去了吧。

他想坐起身,身子卻很沉重。菲立歐無法出力,只能重重地嘆口氣。

特別是胸口很沉重——擁有溫度的某種東西,讓人感覺有點熱。

菲立歐將視線慢慢從天花板轉向胸口,終於發現沉重和熱的理由了。

黑髮的少女將裹着毛毯的菲立歐當作枕頭,睡得很沉。

她坐在菲立歐身旁的椅子上,只有頭靠在他胸口。

環顧四周,艾略特也睡在牀邊。

騎士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也睡在他牀邊,可能是要保護他。

菲立歐在心中苦笑着,沒人醒着嗎?——這就表示昨天的戰鬥及後續處理很費事。

雖沒見到烏路可、庫娜還有威士託等人,但麗莎琳娜、黛梅爾等人睡在這裏,大家應該也都平安吧!烏路可應該是礙於立場才無法前來照顧他。

他也很在意雷米吉烏斯、高司教,還有其他人的安危,現在把其他人叫醒,應該可以從他們口中得知纔是。

「重點在以後——」

菲立歐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模模糊糊地這樣想着。

事態將會加何發展,還很難推測;但要想這樣平安落幕,那是不可能的。

爲了國家後繼者的人選,阿爾謝夫很可能會爆發內亂。

關於國王和皇太子同時身亡,菲立歐終於有了真實感。

以現況來說,繼承王位的候補人選有三位。

繼承的候補並不包含菲立歐。首先是他不受到貴族們認同,而且二王子和三王子都健在,菲立歐應該表明支持哪一位,並追隨他纔對。

菲立歐邊思考今後的事,邊回想起昨天的災難。

突然遭逢禍事,菲立歐還沒有悲哀的真實感受;他只覺得昨天的事,全都像場夢。

「早安。」

從父親、兄長還有許多人的死亡所感受到的衝擊,絕對不小,只是他也確實爲她及其他人的平安而鬆了口氣。

「啊——請躺着,還不能起來。」

所以,現在——首先希望她在這世界不會不幸——菲立歐決定了當前的目標,對着眼前的「星星」,在心中如此立誓。

少女發出沙啞的聲音,揉揉自己的眼睛。

爲了不吵醒艾略特等人,菲立歐小聲地說道。

麗莎琳娜身子抖了一下,眼睛睜得大大的。

菲立歐大大地嘆了口氣。

若是就此引發內亂,會有更多人喪生——他想要避免這點。

她用手壓住正要起身的菲立歐。

可能是他肺部的起伏,讓麗莎琳娜動了一下。

「……嗯——」

「早安!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菲立歐以還不清楚的腦袋,凝視着她的姿態。

麗莎琳娜一邊制止,一邊打從心底感到安心似地凝視菲立歐。

到底死了多少人呢——死亡的光景在腦海裏擴大,讓他覺得悲傷。

爲此,自己可以做什麼?應該做什麼纔好呢——菲立歐還不知道。

——突然間思考到國家的前途,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等起牀後、跟大家討論,再仔細想想好了。

抬起頭來的麗莎琳娜雙眸裏蓄滿了淚。

朝陽升起。窗外開始微微透着光。

——待續——

被殺害的人之中,應該有很多是菲立歐也見過的司祭、神官、衛兵和騎士們。

「啊……菲立歐……你醒了……太……太好了……我好不安……」

「……菲立歐……?」

陽光照耀着少女的黑髮,閃爍柔順的光輝。

麗莎琳娜邊流着淚,邊浮現安心的笑容。可能是昨晚哭過了,臉頰又紅又腫。

但是,國王的死和皇太子的死,都不是夢。

菲立歐微笑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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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

  1. 01插圖
  2. 02序 追憶的天空,兩顆星星
  3. 03一.御柱少N
  4. 04二.月下的逃亡者
  5. 05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
  6. 06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二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2

  1. 01插圖
  2. 02中場.森林獵人
  3. 03五.寶貴死亡的餘韻
  4. 04六.年輕司祭的選擇
  5. 05七.王者斷崖
  6. 06八.政變的預兆
  7. 07中場.來訪者的意外收穫
  8. 08後記

第三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3

  1. 01插圖
  2. 02中場.星空下的猛獸羣
  3. 03九.王都之憂
  4. 04十.動亂的序曲
  5. 05十一.王城之夜、微笑的N子
  6. 06十二.在黑暗中彷徨的人們
  7. 07中場.生命神殿
  8. 08後記

第四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4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阿爾謝夫王宮介紹
  3. 03中場.來訪者與這個世界
  4. 04十四.心思交錯之處
  5. 05十五.翱翔於暗夜中的黑S羽翼
  6. 06十六.開戰之後——
  7. 07十七.夢之終焉
  8. 08中場.大地神殿
  9. 09後記

第五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5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國際Q勢教室
  3. 03中場.聖N的憂慮
  4. 04十八.神殿使者
  5. 05十九.聚集於神域的人
  6. 06二十.重逢與別離
  7. 07二十一.神官們的抉擇
  8. 08二十二.南瓜跳舞之夜
  9. 09中場.戰端將啓
  10. 10後記

第六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6

  1. 01萊納斯迪的御柱信仰講座
  2. 02中場.劍士與學者
  3. 03二十三.少N的追憶
  4. 04二十四.城裏的說書人
  5. 05二十五.期望戰鬥者
  6. 06二十六.讓步與妥協之間
  7. 07二十七.來自御柱的人
  8. 08中場.死亡神靈
  9. 09後記

第七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7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劍術教室
  3. 03中場.隱士與記者的密談
  4. 04二十八.死亡士兵
  5. 05二十九.追捕者與被捕者
  6. 06三十.高舉守護之劍
  7. 07三十一.集合於御柱之人
  8. 08三十二.狂亂騎士、月光少N
  9. 09三十三.來訪者的抉擇
  10. 10中場.銀髮逃亡者
  11. 11後記

第八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8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輝石與經濟」教室
  3. 03三十四.沉默的御柱旁
  4. 04三十五.侵略、第七天
  5. 05三十六.城堡周圍的攻防
  6. 06三十七.面對戰禍之人
  7. 07三十八.決戰之刻到來
  8. 08三十九.他所渴求之物
  9. 09中場.司祭的白S之夢
  10. 10後記

第九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9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貴族與神官的生活」講座
  3. 03中場.戴着黑S面具的男子
  4. 04四十.追憶、苦悶與執迷
  5. 05四十一.平穩卻不安定的日子
  6. 06四十二.暗中活躍的影子、搖擺不定的人們
  7. 07四十三.飄落至舞會的花朵
  8. 08四十四.身爲兄長的選擇
  9. 09中場.蛇首司教與南瓜人偶
  10. 10後記

第十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0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吉拉哈政治」講座
  3. 03中場.盲眼少N與隱形男子
  4. 04四十五.聖N歸國
  5. 05四十七.神姬的邀請
  6. 06四十八.東西方的來訪者
  7. 07四十九.因憎惡而瘋狂的騎士
  8. 08五十.前往異國之地
  9. 09中場.等待者遙寄遠方的思念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1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與修奈克的「拉多羅亞周邊國際Q勢」講座
  3. 03中場.少N的庭院
  4. 04五十一.無名氏N子與小小鍊金術師
  5. 05五十二.各有所思的夥伴
  6. 06五十三.亡國志士
  7. 07五十四.年邁學者不爲人知的一面
  8. 08五十五.創造時代的意志與遺志
  9. 09五十六.襲擊之夜
  10. 10中場.扭曲的心思與不詳的未來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2

  1. 01插圖
  2. 02中場.在異國迎接的早晨
  3. 03五十七.追求未來之人
  4. 04五十八.來訪者的生活
  5. 05五十九.激烈爭論的結果
  6. 06六十一.錯亂齒輪交織的世界
  7. 07六十二.無路可退的戰爭終結
  8. 08六十三.結束後留下的事物
  9. 09終幕.鐘響時刻
  10. 10天空之鐘響徹惑星
  11. 11後記

第十三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外傳 茶會逸聞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章 王都的早晨
  4. 04逸聞一 鍊金術師的嘆息
  5. 05幕間
  6. 06逸聞二 幻惑劍士
  7. 07幕間
  8. 08逸聞三 今夜,兩人的婚禮
  9. 09幕間
  10. 10逸聞四 此時此刻,王與王妃
  11. 11終章 那顆星星,那個地方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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