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夢之終焉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2.8萬 字
隔天一早——
國王雷吉克.阿爾謝夫正滿足於前一日的勝利,沉浸在安穩的夢鄉。
其枕邊坐了個纖細的人影——
「陛下,可以請你起牀了嗎?」
「……是西茲亞嗎?」
雷吉克醒過來,凝視着扮成侍女的這個女子。
從塔多姆借來的間諜——西茲亞正坐在牀上,以手指順着光滑的黑髮。身上那明顯不屬於侍女所應有的媚惑香氣,飄進了雷吉克的鼻腔。
「你喬裝成侍女時還是別擦那種香水吧!會被人識破的。」
雷吉克一邊起身,一邊說道。
西茲亞噗嗤一聲笑了:
「我纔不會去接近可能識破我的人。我來這裏可是爲了比這更重要的事——有個好消息要向你報告。」
「好消息?」
雷吉克皺起眉頭。西茲亞露出微笑:
「要是你在這場戰役中贏了,塔多姆就會配合劇本出兵侵略。怎麼樣?你明白嗎?」
雷吉克聽了她的話,思索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要『作假』嗎?」
「你可要好好感謝呢!要獲得本國人們的信任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哪!」
雷吉克輕輕笑着。
塔多姆若是派兵侵略,將會讓阿爾謝夫舉國團結一致,而站在中心位置的就是雷吉克。在雷吉克的指揮之下,阿爾謝夫的和平得以維持,諸侯和國民也會認定雷吉克是「國王」——劇本似乎就是這麼寫的。
塔多姆的將領將會爲此特意輸給阿爾謝夫。當然士兵們不會得知真相,因爲這是援助雷吉克計劃中的一環。
那麼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不,是新人。」
「你們也工作得很認真哪!到時我會送上大禮的。」
當他還在換裝時,衛兵就敲了門。對方儘可能地放輕力道,告訴他有訪客到來:
「……可是,反叛軍還沒撤退吧?儘管糧食都被燒光了——」
在潮溼的空氣中,安朱聞到一股惡臭——
「你是說他總有一天會注意到我的目標是嗎?」
克勞斯退下後,雷吉克走近窗邊。
稍晚之後,爲了獎賞而背叛的敵兵也進到城裏來了。
「王城還有城牆和城門。要是敵人攻過來,那不是正合我們的意嗎?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在城牆內外夾擊敵人了。」
密函裏所寫的內容,不管對雷吉克或克勞斯來說都難以忽視。
還有另外一人——王宮騎士團裏一位名叫萊納斯迪的騎士——則負責扮演攜帶密函的使者。要是敵方的間諜就是看準這個的話,便可以假裝一時大意讓密函被竊取。
「啊!不過我還是想要那個音樂盒。」
克勞斯所遞出的是一封密函,信封已經打開過了。
在一片漆黑的走廊兩側連接着一間間的牢房。他面前的牢裏一個人都沒有,不過再往裏面走似乎有人,可以聽見發自不同人的鼾聲。
雷吉克已下了決斷。
被關進牢裏當然是他前所未有的經驗。石頭地板很冰冷,周圍一片漆黑,但設有采光兼換氣的鐵窗,可以從那兒照進來一點地上的光。這裏似乎是半地下的構造。
拉希安寫信給亞斯特爾家的當家,還提及諸如以下的內容:
「——是。那麼我這就儘速準備。」
正對面加上旁邊總共有四間牢房,各自關了三個人——總共關了十二名男子。
雷吉克開始準備着裝。因爲西茲亞隨時會來,所以他的寢室並末安排侍女。走廊上雖有士兵警戒,但這個時間帶站崗的都是西茲亞的夥伴。
克勞斯沉思了一會兒。
依信中所言看來,目前在國境附近警戒的諸侯部隊中,有幾支隊伍抱持着與拉希安相同的想法,正準備舉兵。
不知道那個計劃是否順利進行。以安朱來說,他已經依指示完成自己的工作,接下來會如何就要看王子了。
「要真是這樣,就得考慮把他也給解決掉了。到那時還請你多多關照——」
他這麼一問,克勞斯立刻搖搖頭道:
雷吉克也看着他,低聲說道:
在閱讀之中,他的心裏漸漸湧出了不快感。
迎接早晨的天空一如往常地蔚藍,地面上所發生的戰亂彷彿只是虛幻假象。
「——你連間諜都安排了啊?」
書信本來要送到在鄰近之處擁有領地的中級貴族亞斯特爾家。亞斯特爾是名年老的貴族,在面對這次內亂時,一直到開戰前都還向克勞斯提議「保持和睦」。他目前已經離開王城,表面上應該是在整頓「對抗反叛軍的士兵」……
西茲亞拉起裙襬,戲劇化而恭敬地行了一禮。
「陛下,一早就打擾您,真是過意不去。這個先請您過目——」
雷吉克歪着頭不解,他還以爲克勞斯一定會立刻同意的。
敵兵人數增加,糧食也可望獲得補給——如果這是事實,那我方昨天的勝利也只不過是過眼雲煙。
「這是我們潛入敵軍的間諜所傳回來的……」
雷吉克走到辦公桌旁,以目光催促他提出報告。
「——拉希安一向以精明著稱,就算他事先安排這些事也並不奇怪。」
克勞斯的間諜似乎是襲擊了握有此信的使者,並奪取信件送到城裏來。
「我們沒有理由等待對方的援軍到來。現在那些傢伙已沒有軍糧,這是事實。要是我們再悠悠哉哉地等下去,他們也許還可以喫喫附近的野豬或雜草撐過這一兩天。但要是持續作戰卻一直喫不飽,士氣一定會低落,逃跑的士兵也會變多。這正是一舉解決拉希安和菲立歐的良機。」
衛兵在背後催促着,安朱.薛帕德順從地往前走。
「克勞斯,出擊吧!」
雷吉克嗤之以鼻:
——這是在天色還早,連晨靄都還未散去的時間所發生的事。
西茲亞說道。雷吉克眯起了眼說:
他也不是很明白。只是覺得再見到依莉絲等人時,這樣就多了很多可以聊的話題。
「我馬上去。請他到辦公室等。」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這樣的事,終於走進了監牢。
一大早到底有什麼事呢?他曾告訴克勞斯:「要是有了重要情報,就算在半夜叫醒我也沒有關係。」若是因有所顧忌而使得情報傳遞延宕,就成不了事了。
「告訴他們我很感謝。反叛軍已經兵敗如山倒,糧食也被燒光了,昨晚好像還有士兵脫逃。克勞斯真是了不起哪!」
「不過,那個人有點精明過頭了呢!」
『初戰時雖成功擊退敵軍,但因一時大意,糧食被燒光殆盡。預備的補給部隊現正於佛爾南神殿待命,預計明後天就會抵達王都。但我軍爲了進攻王城,不能輕舉妄動,所以很抱歉,在您的援軍來到此處前,請先與該補給部隊會合,協助他們進行抵達王都前的警戒任務——』
雷吉克笑了:
他是帶着情報來投降的。原以爲自己可以獲得鄭重一點的對待,但那實在是太過天真的想法。在接受問話後,情況就變成「先關進牢裏再說」,因此他現在正走向監牢。
「爲了讓敵人落入圈套,我想請你幫個忙——」
西茲亞輕描淡寫地說道,走出了寢室的門。
安朱獨自一人被關進面對這些男子的監牢裏。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阿爾謝夫王城——城內比他所想象的還要廣闊。
安朱在內心苦笑着。
這是爽快的中年男子聲音。
安朱是以「叛徒」的身份來到此處的。
牢獄一角傳來男子粗獷的聲音。
雷吉克動作迅速地整好衣裝,走進了辦公室。
雷吉克看着這似乎從未改變的景象,暗自懷着有點想嘲弄天空的心情。
菲立歐雖貴爲王族卻不虛張聲勢、作威作福,也告訴他許多關於來訪者的事。
這個有着細長眼眸的青年一臉緊張。
克勞斯站起身來相迎。
這個情報並非絕對真實,但卻沒有證據斷定它是謊言。
「這樣就可以了吧?菲立歐王子——」
*
「陛下,失禮了。克勞斯卿求見……」
「不——我覺得這樣也好。只是在昨天的戰鬥中,包括近衛騎士團團長在內,我方已蒙受相當大的兵力折損。再說,要是城裏不保留一些戰力,也是很危險的——」
「走快一點!你這小鬼!」
這時,他突然覺得胸口不明所以的騷動,肩膀不禁一震。
雖然口氣聽起來像是把人當傻瓜,雷吉克卻沒有特別動怒。
經過這場戰役,雷吉克將掌握這個國家的實權,並與塔多姆締結已談妥內容的講和條約,經過幾年後,再將阿爾謝夫漸漸地納入塔多姆的支配下——這就是預定的計劃。
雷吉克嘆息道。
昨夜,安朱以一名逃兵的身份逃到王城來。
雷吉克有點驚訝地接過書信。
「之前有些士兵從敵軍脫逃,或是爲了獎賞而叛變、投奔王城……他們也說過與此書信相同的內容。當然,這也有可能是敵人散佈的假情報……」
他輕輕嘖了一聲,接着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重重坐下。
爲什麼要接受這麼危險的任務呢——安朱自己也不太明白。不過他之所以下定決心,是因爲對菲立歐懷有好感,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簡單說,我只是——討厭「什麼都不做」嗎?)
衛兵只對安朱說了句「你暫時待在這裏吧!」,就把他關進牢裏。
「咦?信件嗎?」
「你有什麼疑慮嗎?」
城內的糧食因爲人民避難與王城的徵收而等於零,敵兵就算是要掠奪,也搶不到什麼重要的物資。要在沒有糧食的情況下作戰,士兵也不可能會強大的……
不過,安朱當然不僅僅是爲了這個原因就甘冒如此的危險。他既不是被報酬所吸引,更不是想要沽名釣譽。
帶安朱進來的衛兵以略爲僵硬的口氣回答:
「喔?新人啊!這樣啊!」
「你不必放在心上,塔多姆會給我報酬的。」
安朱在內心裏如此詢問那位生有一頭紫發、對人和善的少年。
「什麼?喫飯的時間到了嗎?」
克勞斯撫摸着下巴,似乎在思索什麼。
在關上門之前,她又輕輕地回過頭說:
克勞斯正面凝視着雷吉克的雙眼。
雷吉克這麼一問,克勞斯就點點頭。
安朱並不知道王城裏的土地上還建有貴族們短期停留時居住的宅邸以及官僚和衛兵的宿舍,在某種意義上已接近一個「城鎮」。
雷吉克的口氣相當愉快,跟嘴上所說的話一點都不相符。西茲亞笑了笑,就消失無蹤了。
「也就是說,要把微不足道的名譽送給盟友當作禮物是嗎?那你可要好好表演,展現所有的優點呢!」
他在昨夜受到如此的請託。一聽過原委後,安朱立刻同意幫忙。
糧食被燒光的敵軍並未退去,事態也證實了這封書信的真實性。如果沒有援軍,敵軍應該早就在昨晚或今天一早撤退了。
「你還真頑固,我是不會給你的。」
安朱在黑暗中定睛望去。男子中有人受了傷,每個人都是一副鬍鬚沒刮的邋遢模樣,但眼裏的光芒卻未消失——
「新人,你幹了什麼好事?」
被這麼一問,安朱也答不出來。而且他不知道是關在哪裏的誰問了這個問題,又不能隨意敷衍,畢竟他還不清楚這些人的來歷……
其中一個男子向牢房更深處投以開朗的聲音:
「團長,這下太好了!這樣一來,你就從『新人』升格爲『前輩』啦!」
深處牢房的一個龐大身軀慢慢地動了動——從安朱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身影。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比你們還早被捕呢!雖然確實是昨天才被移到這個牢房來的,但在那之前還跟達斯堤亞卿在一起,所以我可是比你們還要高一級的囚犯哩!」
這半開玩笑回應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沉着,一點都不像是身陷牢獄之人所說的話。而且語氣相當強而有力,在人耳裏留下了餘韻。
在眼前牢裏的男人仔細盯着安朱,說道:
「不過,這位新人還真年輕哪!應該跟菲立歐大人差不多年紀吧?」
聽到這名字,讓安朱嚇了一大跳。
另一個男人說道:
「喂!新人。從昨天起外面就鬧哄哄的……應該是內亂終於展開了吧?我們被關在這裏,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事……喂!怎麼樣?你應該不是不會說話吧?」
安朱不知該說些什麼,覺得很困惑。
裏面的牢房響起的聲音似乎在替他解危:
「葛拉姆,不要突然問這些問題。你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再問對方的名字纔對吧?」
裏面的男人似乎是囚犯中地位最高的,剛剛還被其他人喚作「團長」。
安朱開始猜測起被關在這裏的人們的身份。
他們應該是——
沉着的聲音再度自裏面的牢房響起:
亞斯特爾家的當家前不久還留在這個城裏。也許是透過其他家人而不是由他本人跟敵軍取得聯絡;但就算如此,只花了約兩天就發起援軍,這動作也未免太快了。
指揮官們似乎一直對士兵們說:「再等兩天就好了,到時援軍就會來了。」
爲了確認情報的正確性,克勞斯今天一早派出探子,只是尚需要幾天的時間才能接到回報。
抬頭挺胸的軍人們將劍高舉至胸前。克勞斯望着他們一絲不亂的動作,一一環視大家的臉:
「閣下!敵軍來了!」
隨侍一旁的老士官叫道。
(再等一下!妮娜,再等一下,這個國家就會獲得平定——)
阿戈爾眯起眼,高傲地深深點了點頭說:
「若是對陣時即以氣勢壓過對方,我方應該能夠佔優勢纔對——」
克勞斯沉思着。說「叛變」也許並不恰當。他也是主張雙方和談的貴族,原本就不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要是貝爾納馮站在他這一邊,相信一定可以大大減輕他的負擔。
然而拉希安與阿戈爾還有其他貴族就算指揮得不得體,還是不斷鼓舞士兵、自己也一點都不退縮。

*
怒吼聲在戰場上此起彼落,箭矢在空中交錯飛舞,長槍與劍隔着盾牌交擊着。
「嗯——安朱嗎?好名字。」
他無意小看對方,但也覺得必須一改自己之前對「文官風格」的認知。
拉希安對着不在現場的他如此祈求。
「笨這件事還真是難以否認啊!真是的——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方便的話,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敵人真的出兵了呢!」
「出兵——!」
拉希安雖然不相信神明,但他現在卻相信菲立歐的這番話——他如此下定決心後,就開始指揮作戰。
在吐氣的同時,自腹部底部發出聲音:
克勞斯在內心喃喃自語,舉起了一隻手。
克勞斯的話語近乎一種魔力,那是因爲他從經驗中得知:停頓的方式、音質和肢體動作,都可以左右自己留給對方的印象。
「……安朱。安朱.薛帕德——」
這番話一點也不慷慨激昂,但還是讓在場的將官們胸口一陣熱血沸騰。
而身爲他其中一位教師的心腹手下,現在正在敵營裏。
不過——說不定洛西迪在背叛的時候就對此有所覺悟。
在他眼前待命的,是管理桑克瑞得傢俬兵的將官們——克勞斯靜靜地對他們說道:
現在他手上的兵力約不到三千人,雖然多少有一些士兵逃走,但死傷者並沒有那麼多。就算在昨天的戰役中被敵軍燒光了糧食,但是光由戰鬥的場面來看,他們大致上還是佔上風的。
拉希安高聲叫道。他的聲音裏雖然欠缺菲立歐的雄壯威武,但士兵們的反應還是很熱烈——他們是在拉希安的領地由貝爾納馮操練的士兵,大家都有着要在領主面前拼死奮戰的氣魄。
三個人各自上馬,分向三個方向騎去。
敵軍的前鋒是團長被菲立歐所殺的近衛騎士團之騎兵陣,由其副官指揮、正面勇敢地突擊,而背後也跟着許多槍兵與弓兵。
雖然有許多士兵脫逃,但對方士氣卻出乎意外地高昂。
聲音裏有着不似文官的氣魄。身爲政務卿達斯堤亞之子的他,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
安朱訥訥地回應道。在威士託溫柔的聲音裏,同時具備了讓人不由地遵從的威嚴。
在這種情況之下,軍閥名門桑克瑞得家的私兵原本應該是不會幫助雷吉克的纔對,那麼內亂很可能就不會發生了……
自稱爲威士託的男人也回以苦笑:
作戰時必須比昨天更加謹慎纔行。
即使我方從各個方向攻擊敵軍部隊,但對方卻沒有太大的潰散。
這個聲音正是來是「王宮騎士團團長」。
關於接下來的作戰方式,他們早在昨夜就演練好了。
敵兵已經出城——一收到這個報告,拉希安就對武將貝爾納馮、盟友阿戈爾點了點頭。
*
那是帶有友愛之情的笑聲,並不是對自己的長官,而是對彼此有強烈羈絆之戰友的笑法。
接着浮現在他腦海的是好友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的臉孔。這位獨眼的青年雖身爲軍閥貴族,卻有着天生的將官個性——兇悍、果敢,對部下情誼深厚,腦筋又動得很快。
克勞斯思索着。
他迅速地回答,內心卻暗暗叫苦。在貝爾納馮的指揮下,恐怕會說王宮騎士團在阿戈爾那一邊;而在阿戈爾的指揮下,大概會說他們在拉希安這一隊吧!
拉希安再次高聲鼓舞士兵:
對方都是不曾插手軍事的文官貴族,對用兵有心得的只有貝爾納馮,再來頂多就是身爲威士託弟子的菲立歐——從這點看來,敵軍的指揮官實戰經驗是不足的。
克勞斯大大地吸了口氣,把各種雜念自腦海中揮去。
——難道亞斯特爾家真的叛變了嗎?
再來,就要看可以戰到什麼程度了——
將官們都露出了戰士般的表情……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都還是半調子的軍人,然而在克勞斯的操練之下,現在已可說是國防的重要戰力。
「我們的目標是拉希安卿、阿戈爾卿,還有菲立歐王子的首級——期待你們的好消息!」
把將官們集合在王城中庭後,克勞斯就站在他們的最前排——
只不過,克勞斯認爲他並沒有那個本事反抗已掌握王權的雷吉克。沒想到那個優柔寡斷的當家竟然下了這麼大的決斷。
在拉希安的面前,我方組成了槍兵與弓兵的防壁——但由於弓兵的箭已經在昨天的襲擊中被燒掉許多,即使已從戰場上儘量回收,但能使用的箭並沒有很多。
從瞭望塔眺望戰場的克勞斯,臉上的表情並不是十分愉快。
(就像雷吉克大人所說的——想要早點決一勝負嗎?)
況且克勞斯也很在意國境附近的部隊。拉希安身爲外務卿,因爲常與諸外國斡旋,應該與國境附近的貴族們都有密切的聯絡。要是他們在這次的戰亂中私下連成一氣,那可就麻煩了。
就這樣,阿爾謝夫的王都榭拉姆迎向了交戰的第二天。
「他們在貝爾納馮卿那邊。那邊的人數比較少,這裏由我們撐住!」
這番話也證實了密函的內容。
菲立歐說今天內就要一決勝負。
敵兵通過王都大道追擊而來。攻守之勢與昨天對調,今天拉希安等人成了防守的一方。
他們並不是一味地撤退。士兵們回應着拉希安的指揮,有時進、有時退地迎擊敵軍。
「哈哈哈!誰是最先被捕的『笨老大』啊,講得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
「我叫威士託.貝赫塔西翁,是王宮騎士團的團長。這裏的人就是我那些笨到被抓的部下。」
這位獨眼的青年將官帶着嘆息說道。
——可以說是快得離譜。
想要鼓舞人時,氣勢和怒吼聲並不是絕對必要的。只要將潛藏在個人心中的力量充分引發出來就夠了——
這些都是從經營買賣的商人們身上學到的智慧。
「好!儘可能引敵軍上勾!跟其他部隊共同串聯,邊迎擊邊一步步後退!」
太陽正升至中天,這場正午的戰役接下來纔是關鍵時刻。
克勞斯不禁喃喃自語。
若戰爭在這期間內結束則無妨,若是繼續拖下去,只要能在這場戰役先佔優勢,諸侯應該就會傾向支持雷吉克吧!
*
「敵軍已經離開了前幾天的平原,在南方的森林附近佈陣——你們的任務就是殲滅他們。關於詳細的作戰內容,我剛纔已經說明過了,沒有任何變更。」
拉希安對自己也不太相信的神明祈禱着。
克勞斯回想着亡妹的面容慨嘆道。他的身心都已經因爲她的死而腐蝕,讓他試圖藉着不停工作來逃避現實。要是她還活着,克勞斯也許不會加入這場混戰,而會選擇冷眼旁觀。
不管是偵察兵的報告或是他遠觀所見,敵軍部隊的行動都出乎意外地整齊劃一。
除了敵兵的頑強,關於拉希安卿與亞斯特爾家的關係,他還抱着疑問。
在拉希安身旁,隨從兵高聲叫道:
就是那位名聞遐邇的劍聖,同時也是菲立歐王子的老師——
「不要勉強反擊!作戰時記得把敵軍引誘到我們背後的森林裏!」
即使如此——
敵軍在城裏約留有一千到兩千名士兵警戒,只派出三千到四千左右的軍隊陣容出來迎戰。這是出自貝爾納馮的估算。
這樣的偶然讓安朱呆了一會兒。
「既然對方爲了我們出兵,我們不好好招呼怎麼行呢?」
那位名叫洛西迪的小個子商人。雖說他是叛徒,但克勞斯還是想要救他的命——只是,他現在身爲指揮官,這種話是無法自他口中說出的。要是洛西迪平安獲救,他也許還可以爲他說情減刑;但要是他在戰爭中被殺,那一切就完了。
「閣下!近衛騎士團來到此處,但王宮騎士團……!」
根據今早的統計,從拉希安陣營逃脫的士兵已經高達數百人。
被叫作葛拉姆、滿臉鬍鬚的偉岸丈夫大笑道:
(菲立歐大人——一切就拜託您了……)
將官們一起將劍向下揮舞、讓劍鞘在石板路上鳴擊出聲。
偵察兵傳來幾點報告——
人的生死和國家的未來,都是難以預料的。
眺望戰況的克勞斯,突然注意到敵陣出現奇妙的動態。
敵人一點一點地往後退,而且還分成左右兩隊,造成正在全力突擊的我方軍隊受到左右夾擊的情況。
(夾擊……?不對——)
敵兵的人數並沒有那麼多,我方的軍隊順着人潮漸漸地深入森林深處。分成左右兩隊的敵軍漸漸向四周散去,並像包圍般再次向中央集合。
就像是以布化解牛的突擊,再趁機繞到其背後去一樣。
結果,敵陣在靠近王都這邊,而桑克瑞得家的士兵則朝向對面移動,形成了跟開戰時位置相反的狀態。
這僅僅是在一瞬間的用兵。
然而,克勞斯啞口無言了。
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只要再從王城出兵,拉希安等人的軍隊就會完全被夾擊。考慮到兵力的差距,敵人應該會就此兵敗如山倒——在今天內就可以分出勝負了。
就算這是敵軍出於迫不得已的舉動,也未免太過不小心了。
「——畢竟還是文官的戰略嗎?怎麼會犯這種基本的錯誤——」
克勞斯茫然地低語,飛快地向傳令兵下達指令:
「緊急調派留守城內兩千名士兵中的一千五百名前往支援,與前鋒共同夾擊敵軍,一舉殲滅拉希安卿和菲立歐王子。」
傳令兵複誦一遍後就跑開去傳令了。
只要能解決掉拉希安與菲立歐,這場戰役也就結束了。
傳令一下,城門立刻開啓,負責警戒的一千五百名士兵火速前往陣前支援。
他們穿越過街道,一心一意地奔向戰場。
過了不久,來自前線的探子回來向克勞斯報告:
「軍務卿閣下!我軍目前正與敵人交戰中,但有一件事——」
「菲立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不過你來得正好,雷吉克皇兄現在怎樣了?」
正當他急步跑在通往王座大廳的石砌走廊上,前方出現了衛兵部隊。
「升起狼煙!把全軍召回……」
克勞斯嘖了一聲,下令道:
於是,精銳部隊一起自民家飛奔而出,直衝王城後方的城門。
布拉多一邊悲哀地搖搖頭,一邊繼續說道:
但如果真是如此,敵陣的士氣也太過高昂了。一般來說,若有一起奮戰的夥伴逃走了,那周圍的人是一定會有所動搖的。
菲立歐等人一邊與其交手,一邊向王城深處進攻。
對能夠輕鬆翻越佛爾南神殿城牆的她來說,要登上王城的城牆再輕鬆也不過了。她爲了掩護看見狼煙後飛奔而出的菲立歐等人,獨自先行潛入王城,解決掉監視的衛兵。
雷吉克執着於身爲「國王」這件事——既然如此,菲立歐覺得他會在那裏等待。
那時,城牆上有三名衛兵——
雷吉克竟然對病弱的布拉多哥哥做出這種事,這讓菲立歐激憤不已。他壓抑着怒氣,跑到布拉多身邊。
克勞斯立刻發現自己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時間再稍微往前回溯——
「菲立歐,雷吉克皇兄現在一定在王座大廳,他一定會在那裏等你……」
「瞭解!菲立歐大人您也要小心!」
手持短槍的衛兵們衝向前,而騎士們爲了要保衛菲立歐也跟着向前踏出一步。
當這衛兵正想通知另外兩人時,卻發現他們消失無蹤,不禁慌張地叫道:
衛兵們聽聞騷動,陸續開始集結而來。
「克勞斯.桑克瑞得,讓開!我有事要找皇兄雷吉克!」
「不、不知道!敵人的動作實在太快了!當我們發現時,內門已經打開了——總之,請您下令指揮!」
「萊納斯迪!你再繼續發呆我就不管你囉!」
在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看見逼近而來的騎士們。
麗莎琳娜立刻伸出光之爪,把他腳上枷鎖的鎖頭切斷。
「難道說——」
菲立歐高舉着刀,鼓舞着旗下的騎士與士兵們:
在其中心揮舞着刀刃的,就是這個部隊的指揮官菲立歐.阿爾謝夫。
敵兵的注意力一定都集中在拉希安等人的總隊,不可能會連王城後面都有警戒,菲立歐等人也因此才能屏息等待「這個時機」。
時間不多了。拉希安等人當下應該正在爲了阻擋大批兵力而奮戰纔是!王城的部隊剛剛纔出城,就算很快折返也不足爲奇。
*
總計約兩百名的士兵趁着夜裏潛入了王城後面較偏遠處的民家。因爲居民已逃離避難,所以附近並沒有人煙,可以輕易地將民宅用來當作藏身之處。
因爲大多數士兵都配置在正面城門,背面本來就只需要幾個人負責監視而已。因此中庭雖需要數十位士兵,但城牆上留有三人就已綽綽有餘了。
「逃兵」——
要是城門關得滴水不漏,這就更難以理解了。雖然很可能有內應,但即使如此,對方的動作也實在太快了。
膚色黝黑的女騎士叫道。她就像只彈跳自如的鹿般應付着敵人,其周圍聚集了幾十位騎士,組成了救出人質的部隊。
「對不起。」
菲立歐與一百多名王宮騎士團的騎士、經過挑選的傭兵,再加上以前就爲拉希安和阿戈爾效命、值得信賴的士兵等,組成了一支部隊——
但他不解的是:王城後面爲什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被突破?在敵兵現身、克勞斯接獲報告之前,他們就已經侵入王城了。
與此同時,菲立歐所率領的混合部隊攻進了城裏。
使出這種粗暴招數的,當然就是來訪者麗莎琳娜了。
一頭金色短髮的青年萊納斯迪一邊揮舞着劍,一邊輕快地回應。他今天早上纔剛剛扮演被敵人奪去密函的使者角色,卻看不出絲毫疲態,在彈開突刺而來的長槍時,更猛烈地加以反擊。
「只要擊潰領袖,這場內亂就結束了——」
「萊納斯迪!黛梅爾!你們去找達斯堤亞卿和威士託!我去找皇兄!」
如果「士兵脫逃」這件事只是用來讓人誤以爲陣營裏的士兵因此減少——
「從後面入侵!? 不是有城牆保護嗎?爲什麼入侵前沒有任何人通報——」
克勞斯只是單純把它當作對已有利的報告……因爲敵軍的糧食被燒光,會出現逃兵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菲立歐如此說過後,就轉過身去。
克勞斯只說了這些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重獲自由的布拉多,對着菲立歐的背影說道:
護衛兵緊跟在後。
克勞斯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他從其他報告中得知敵兵人數要比昨天來得少。
「喂!你們在——!」
他的目標是放有國王寶座的大廳——雷吉克哥哥不知是在那裏,或是在自己的房間——他雖然無從斷定,但還是先以那裏爲目標。
他們一邊在石砌的走廊上與衛兵交鋒,一邊打開各式各樣的房間,裏面或許有人質,雷吉克本人也有可能就藏在裏面。
他似乎是被軟禁了,門也從外側上了鎖。在房裏的布拉多臉上雖受了輕傷,但並沒有特別衰弱的樣子。
「軍、軍務卿閣下!」
菲立歐站住不動,對敵將高聲叫道:
對於這一點,菲立歐的想法跟克勞斯是一樣的。原本因爲對手讓士兵固守在王城裏,使得我方的奇襲變得很困難。不過,在對手因昨天的勝利而大意之情況下,藉由傳入假情報,便創造出了王城兵力變得薄弱的瞬間——
「我們還沒有找到他。皇兄,請你暫時繼續躲在這裏!」
年輕的軍務卿眯起眼,兇惡地瞪着菲立歐叫道:
在裏面的是三王子——布拉多。
菲立歐點點頭,看來布拉多所感覺到的似乎也跟他一樣。
克勞斯這才終於發現到自己中了計。
要是不能迅速地取下敵人——雷吉克的首級,那這場戰役就會以失敗告終了。
菲立歐滿心激動。
也就是說,前線部隊若是想要回到王城,就必須突破敵軍或是迂迴前進。
他現在才終於理解敵人奇妙的舉動。敵陣現在正在前線部隊與王都「之間」——
然後麗莎琳娜飛躍至地面,依照菲立歐所教的順序打開了內城城門。
「菲立歐大人!」
「升起狼煙告知前線部隊!下令中止對敵人進攻、馬上回到城裏!我要到王城後面去!馬上通知陛下!」
「接下來我們要牽制雷吉克的行動,決一勝負!跟我來!」
這個策略後來雖因菲立歐等人太早返回而失敗,但即使如此,還是贏得了燒光補給物資的絕大戰果。
他將大多數敵軍部隊引出城外,趁隙強襲王城,一口氣擊潰其首將——這跟克勞斯所採取的策略基本上是相同的。克勞斯也是將菲立歐等人分爲前鋒與總隊,以取坐鎮總隊的拉希安的性命爲目標。
「是。敵兵仍然繼續奮戰……可是其中……好像沒有看到『王宮騎士團』等人的蹤影。而且……也沒見到前幾天像獅子般英勇奮戰的菲立歐王子——」
「什麼?」
緊接着,城裏就陷入了一場大混亂。
菲立歐等人擊退衛兵,一步步地向王城深處逼近。跟打開城門的麗莎琳娜會合後,戰力更大爲增強。
菲立歐等人分散於此處,等待早晨,等待着出擊的時機。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總隊發出作爲信號的狼煙,意思是:「王城所有的士兵幾乎都出動了」。
菲立歐想出的唯一致勝機會,就是這次奇襲。
「皇兄,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布拉多是下一位繼任國王的人選,要是讓他在這場混戰中受傷了,那可不是一件小事;而菲立歐自己現在光是對付雷吉克,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把他抓起來,不論死活!」
克勞斯迅速地奔跑在極爲廣闊的王城之內,快步趕往現場。
剩餘的一百多人則是壓制衛城的部隊。雖然拉希安等人的調虎離山之計誘使相當多的敵兵出了城外,但即使如此,留在城裏的衛兵仍是我方的好幾倍以上。
這是留在衛兵記憶裏的最後一句話。幾個小時後,當他在其他地方恢復意識時,還在歪頭思索着——「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布拉多也扁着嘴,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深深地點了好幾次頭。然後他緊緊地握住了菲立歐的手:
菲立歐讓哥哥留在房裏等待,又再次快步向前。在確認布拉多平安無事後,他暫時放下了心來——就算自己跟雷吉克兩敗俱傷,只要布拉多健在,這個國家應該就能安定下來。
這多達數十人的集團,一馬當先的就是軍務卿克勞斯.桑克瑞得。
正當克勞斯發出這命令的同時——
同行的其中一位騎士失聲叫道。在騎士們形成對抗衛兵的防壁中,菲立歐跑進了那個房間。
「他就是這種人。他一定是想……反正都到這個地步,他是不會逃的了。不過你還是要小心,說不定會反過來被他殺掉。」
他不再稱呼沒有血緣關係的雷吉克爲皇兄,一馬當先地向前衝去。
一名士兵高聲慘叫着跑進塔裏,表情狼狽不堪。
兩百多名精銳們各自高舉手裏的武器,從一端驅散迎面而來的衛兵們。
當然,他們立刻就被看守的士兵發現,但士兵卻來不及向克勞斯報告。
如果不趁這個機會出奇致勝,那就再沒有其他勝利的機會了。
上氣不接下氣的報告讓克勞斯瞪大了細長的雙眼。
克勞斯轉向年輕的傳令兵,士兵帶着緊張的表情站得直挺挺地報告:
他的兩手行動自由,衣飾也跟平常沒有什麼不同,但腳上卻被銬上了防止脫逃的枷鎖。
耳邊響起了少女的聲音。
「不好了!有兩百名左右的敵軍從王城後面入侵……!現、現在正在中庭附近與我方人馬交戰中——」
克勞斯用細長的雙眼瞪着菲立歐:
「如果您有事,請循正常的謁見管道提出申請——只不過對象如果是您,申請應該是不會被批准的。」
這話的內容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克勞斯的聲音和表情卻毫無開玩笑的餘地。
在可容納約十個人並排站立的寬廣走廊之上,菲立歐等人與衛兵們正面對峙。衛兵們就像設下防壁般一起高舉短槍應戰,讓敵人難以輕易穿越雷池一步。
菲立歐看着克勞斯的雙眼——
他的身影看起來瘦而憔悴,似乎失去了從容。當然,他原本就是身材瘦高的青年,但如今渾身上下散發着尖銳的氣魄,更添如經研磨之銳利刀刃般的精悍氣息。
菲立歐忍不住遷怒於他。
若是雷吉克身邊沒有像克勞斯這種才幹的人,這場戰亂一定早就結束了。而且要是他心理狀態跟以前一樣正常,應該也不會幫助雷吉克纔對……
菲立歐不由忘我叫道:
「克勞斯卿,你還不覺醒嗎?」
這嚴厲斥責般的巨大音量,讓克勞斯嚇了一跳。
菲立歐再次叫道:
「皇兄逮捕了無辜的達斯堤亞卿和威士託卿,又因爲在政治上妨礙他的理由,連拉希安卿都想逮捕!支持這種接近獨裁者的人當國王會有多危險,你應該可以理解纔對!皇兄到目前爲止的行動,並不是爲了這個國家而擔憂,而是基於個人私怨的暴行。你打算要爲虎作倀到何時呢……」
克勞斯氣得眉毛倒豎:
「您對陛下說這種無禮的話,就算是國王之弟也不可原諒。請最好有所覺悟!」
衛兵們舉起短槍突刺,一場亂鬥就此展開。
菲立歐迅速地架開槍,揮舞起手上的刀,並在周圍騎士們的援護下逼近克勞斯身邊。
克勞斯也舉起自己手上的突刺劍,上前迎戰菲立歐。
他似乎對武藝沒有多大修爲,動作相當笨拙。不過光是憑他的氣魄,也遠遠凌駕在場的其他劍士。
「不要對克勞斯卿出手!讓我一個人對付他!」
克勞斯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個極度疲勞、心生絕望的旅人。
所以對他來說,什麼都無所謂了。
菲立歐加以防衛,並在克勞斯舉起突刺劍攻擊時趁隙靠近他身旁,在他耳邊低語道:
雖然在周圍的混亂中,刀劍撞擊之聲此起彼落,但克勞斯應該聽見了菲立歐的聲音纔是。
「我本來認爲接受威士託卿培育的您再怎麼樣也不會說出這種話……我父親是公開表示過支持雷吉克大人的官員,雷吉克大人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削弱自己軍閥實力的事!」
在克勞斯心中,有某個東西崩壞了。
在與克勞斯刀劍互擊的瞬間——菲立歐發現了他的心意。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嗎?」
兩個人相互瞪視着,完全靜止不動。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爭辯什麼。但是他並沒有揮舞手上的突刺劍,而是對着逼近面前的刀高聲叫道:

菲立歐眼裏加重了力道,看着克勞斯位於他稍上方的臉說:
「……既然如此,請殺了我吧!」
就像是要把菲立歐的話揮開一樣,他只是徒然地揮舞着突刺劍。
既然不論怎麼都會導致不好的結果,就更不能將此事向人們公開了。
聲音的最後是沙啞的。
「要是殺了你,就等於背叛了幫助我的貝爾納馮卿一片忠誠之心,對洛西迪也是一樣。他們是爲了你,才與你爲敵的。但你又是爲什麼——『爲了什麼』而戰鬥的呢?」
突刺劍自意志消沉的克勞斯手中滑落。
菲立歐在千鈞一髮中閃過他的劍鋒,揮刀突刺到對方眼前。
「您是反叛者!你沒有遵從先王所訂下的正統王位繼承順序……就連拉希安卿也做出有違臣子本分的事——」
他以無力的聲音如此說道。
但是卻沒有刺中——劍尖掠過頭髮,一劍刺空。
「是爲了對皇兄的忠誠嗎?或是爲了這個國家?身爲軍閥名門的責任?爲了報至愛親人被殺的仇?還是說——」
克勞斯的臉色一變,全力揮舞着突刺劍。
他給人的感覺爲之一變。
雖然他與克勞斯的關係並不親密,但確實在交鋒時感受到某種東西。
「——是要『懲罰』沒能保護深愛妹妹的自己呢——」
克勞斯沒有回應,只是瞪着菲立歐。
「——菲立歐王子,我錯看您了。」
菲立歐以克勞斯爲對象,平靜地問道。
克勞斯的突刺劍發出響聲,卻沒有刺中。
「……你所知道的哥哥——是那麼值得信賴的人嗎?比起貝爾納馮卿、洛西迪都還——」
(克勞斯卿他——在逃避什麼嗎……?)
站在菲立歐的立場,就算他主張這件事,諸侯也和克勞斯一樣只會當作是「妖言惑衆」吧!而假如他大力主張「這種蠢事」,很可能還會失去正直諸侯的支持。
菲立歐更加強烈地瞪着克勞斯。
克勞斯渾身僵硬。就在眼前——幾根手指之前的位置,散發着銳利光芒的刀刃就在他眼前。只要菲立歐稍微一動,立刻就可以要了克勞斯的性命。
「……所以連拉希安卿也不得不隱瞞此事。不過,對你就……」
「這也許聽起來是胡言亂語,但卻是事實。就算你不相信,它還是事實——要是我這樣說,應該任誰都不會相信的吧!但不管人們信不信,這件事都會讓王室的威信掃地。假如二王子……不,現在位於王位上的那個人不但殺了無辜的家臣,竟還想把自己的國家賣給其他的國家,簡直是豈有此理。」
察覺菲立歐意思的騎士們守在兩人周圍,不讓衛兵們接近。
克勞斯瞪着菲立歐。
克勞斯沒有回答。
「那是謊言。在我眼裏看來,你——你簡直就像是想要『早點死掉』一樣。」
菲立歐繼續說道:
克勞斯是爲了逃避所以才戰鬥——菲立歐是如此感覺到的。
克勞斯咬緊了牙根,又對準菲立歐一劍刺去。
接着,克勞斯揮起反擊的突刺劍,菲立歐雖扭身閃避,但並沒有對此加以反擊。
菲立歐皺着眉頭,看着他的模樣。
「——而殺了軍務卿的,也不是正妃等人。那是皇兄覺得軍務卿和第二王妃礙事,而請塔多姆間諜所進行的暗殺。你知道這件事嗎?」
「誰殺了她……這個事實也已無關重要。反正——她——也『不在』了……」
克勞斯睜大了他那細長的雙眼,這可能性似乎是他從未想過的。
刀刃從克勞斯身邊掠過,但他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並不是他避開那一刀,而是菲立歐沒有斬下去。
菲立歐將刀刃停在克勞斯眼前,然後瞪着他。
「您……您懂什麼?」
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然而克勞斯的沉默只不過是難以將心事訴諸言語,徒然讓時間流逝罷了。
他小聲地說出此話,是爲了不想讓周圍的士兵聽見。因爲這件事關係到王室的信用,以菲立歐的立場而言,這是無法開誠佈公的事實。關於此事拉希安也只是對諸侯含糊其辭地說:「有這種可能」,但他們並未握有證據。
「……請殺了我吧!菲立歐王子,是您贏了。」
菲立歐非常確信這件事。
那個以精緻軍略讓菲立歐等人喫了不少苦頭的軍師,在此已不復見。站在這裏的,只是一個失去生存勇氣的青年。
就算向敵人復仇,妮娜也「不可能再回來」。
菲立歐的沉默,是在等待克勞斯說些什麼的沉默。
說不定克勞斯在失去最愛的妹妹那一天,整個人就已經崩潰了。
「胡說八道!妖言惑衆也要有個程度!」
「沒錯!我身爲臣子,對陛下效忠……」
克勞斯斷斷續續地慢慢說道:
菲立歐察覺到他的動搖,一個勁地說下去:
他以更加猛烈的斬擊劈過菲立歐身邊。
麗莎琳娜和其他騎士們已陸續將周圍的衛兵們驅散。
菲立歐什麼話都沒有說。
菲立歐架開突刺劍的細刀,越說越激動:
他一直在憎恨着自己——菲立歐與克勞斯刀劍交鋒時,才發覺到這件事。
菲立歐以燃燒般的眼神凝視着他,清楚地說道:
克勞斯顫抖了——那並非出自恐懼的顫抖,而是出於憤怒的顫抖,是一股不知該朝向何方發泄的怒火。
菲立歐反而因此一驚,斬擊的刀中途偏移了方向。
菲立歐對周圍的騎士如此說道,並揮刀斬向克勞斯。菲立歐並不是真心想要傷他,只是爲了牽制他而揮出這一刀。
菲立歐以壓抑的聲音威嚇克勞斯:
過了一會兒——
菲立歐瞪着他那僵硬的表情。
克勞斯斷斷續續地說道:
菲立歐打斷了克勞斯的話,抓住他的胸口。
原本那兇猛和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不見了,只是以無力的眼神看着菲立歐。
克勞斯低下頭說道:
只不過克勞斯對這個事實視若無睹,用仇恨麻痹自己。
就算諸侯相信了,也會因此認爲「不能把國家交給這種王室」而更容易引起內亂。
克勞斯的眼睛裏燃燒着憎惡之火,但他的眼睛已不再望向菲立歐。
「——你很溺愛妮娜小姐吧!」
「這場戰爭中勝利的是您那一方。如果您打算以這股力量奪下權力也好……我已經——不知道什麼纔是對的、誰說的話纔是真實的了……」
他一定不曾想過雷吉克竟會是真正的犯人吧!不過,就算真的是如此,這場戰爭也已大勢底定。雷吉克接下來會受到菲立歐的討伐,不管哪一方是真實的,克勞斯都失去復仇的對象了。
或許在正妃死時他就已經注意到了——
「克勞斯卿,皇兄並不是這個國家王室的血脈……當年第二王妃無法產下子嗣,是因出於對正妃的對抗心理,才把皇兄帶進王宮的……」
克勞斯也同樣什麼話都沒有說。
不——真正崩壞的,是在那一天——
克勞斯繃緊了臉:
克勞斯應該也只把這種話當作謠言,但還是挑了挑眉毛。
「我爲什麼不殺你……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裏略帶顫抖。
克勞斯震了一下,然後就再也沒有反應。
「皇兄知道自己的身世,並憎恨這個王室,打算把這個國家賣給塔多姆。你打算幫助他嗎?殺了正妃等人的,就是來自塔多姆的暗殺者。」
然而克勞斯並沒有閃避,反而迎上前來。
經過這段沉默,克勞斯以極低的、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但是,菲立歐卻一動也不動:
菲立歐一邊順勢化去他的斬擊,一邊說道:
菲立歐不語,將銳利的刀展示在他眼前。
克勞斯毫無懼色。那是失去一切感情——包括恐懼在內的眼神。
菲立歐瞪着他——然後說道:
「你聽好。我這把刀是絕對不會斬殺你的——」
如此說過後,菲立歐便收刀回鞘。
然後——
他揮手給了克勞斯一記耳光。
啪!清脆的聲音在走廊響起。
騎士們和衛兵對此異樣的聲音有所反應,一起望過來。
菲立歐放開了他。
克勞斯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當場坐倒,似乎是因爲這一記耳光而引起了輕微的腦震盪。
菲立歐俯視着這樣的克勞斯,靜靜地斷言道:
「你是繼承桑克瑞得家的人,而且是收拾這次內亂殘局時不可或缺的人——我絕對不會殺你這樣的人。就算你希望我殺了你,那也辦不到!你還有活下去做事的責任。」
克勞斯茫然地仰望菲立歐。
菲立歐大大地吸了口氣——
「——你給我清醒一點!克勞斯.桑克瑞得!」
——他如此大喝道。
這聲音在牆上引起回聲,在走廊上劇烈地迴盪着。
菲立歐繼續說道:
「繼續把自己的軟弱推在死者身上,無視於想要救你的朋友們,一心尋死,這就是你的希望嗎?要是你想爲沒能保護妹妹這件事贖罪,就要活下去雪恥!你還有很多事可以做!而最重要的就是——」
「——菲立歐王子和他的夥伴們已經攻克王城,這場騷動大概是起因於此。」
騎士們一邊高聲叫着,一邊爲威士託的重獲自由而欣喜若狂。安朱看到這個光景,才發現剛剛自己爲什麼會感到奇怪……
(他就是……王宮騎士團的團長啊!)
麗莎琳娜也哀傷地垂下雙眼。
「菲立歐大人他……那麼——」
這些騎士們見了威士託,也同樣地歡欣鼓舞。
監牢周圍的打鬥聲已經消失了,幾十名騎士似乎已經擊退了衛兵們。
「我是隸屬於拉希安卿陣營的民兵。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們,不過那是因爲我一直很擔心被衛兵聽見——我之所以投降,都是出自菲立歐王子的作戰策略,看來是成功了。」
葛拉姆嗤笑道:
「我只擔心計劃是否可以順利進行……」
那是跟隨在菲立歐身邊之女騎士的聲音,她是個有着黑色光澤肌膚、精悍面容的女子,名叫黛梅爾。
「不不,我偷的只有少女的心而已……好痛!」
慰勞的聲音裏,帶有打從心底發出的感激。
「團長,您沒事太好了!」
「託你的福,我是運動不足啊!對了,團長在裏面,你動作快一點!」
——要是克勞斯知道「那件事」,一定又會重新燃起生存的希望。但要是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只怕很有可能讓他再次面對痛不欲生的哀傷。
克勞斯雖然沒有點頭,但也沒有要反抗的意思。
在團長威士託被囚禁的裏面牢房前,萊納斯迪蹲在鑰匙孔前面——
黛梅爾看着他的動作,曖昧的眼神裏夾雜着佩服與懷疑:
*
「是啊,我沒事,本來還以爲會被下毒就是了——不過,情況似乎半途改變了……多虧有這場叛亂,我好像從囚犯升格爲人質了。在牢裏雖然不能說很舒服,不過倒是好好休息了一番。」
葛拉姆的罵聲中帶着笑意,大概是看見騎士們來救他,想掩飾自己不好意思的心情吧。
其中一位名叫萊納斯迪的金髮青年看見了安朱,就直眨着眼說道:
「少說這種冷笑話,動作快點!我很擔心菲立歐大人,要快點去支援他。」
菲立歐轉身背對被騎士們帶走的克勞斯,快步奔向雷吉克所等待的王座大廳。
「只是當個裝飾品應該還可以吧!如果我重返戰場,讓王宮騎士團『復活』,一定也會對衛兵們造成不小的影響!交給我吧!而且我要是在這種場合夾着尾巴逃走,可是會被死去的拉巴斯丹王笑話的。」
有幾位騎士跑進牢裏,帶頭的就是黛梅爾。
萊納斯迪順利地取下鎖頭,馬上就來到安朱面前。
其他騎士也配合葛拉姆的聲音,各自高聲喊了起來。
「喂喂!小姐!這裏啊!這裏!」
他被騎士們扶着站起來。
安朱將視線轉向關在對面的騎士們:
他帶着苦笑說道:
「呃……菲立歐大人,『那件』事——」
安朱點點頭。
他很快地捱了一記拳頭,從安朱所在的位置也可以看見。
接近鐵窗的安朱,凝視着從裏面走出來的人影。
「不,團長請先去避難……」
聽見黛梅爾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威士託也在牢房深處笑了。安朱則是被牆壁擋住,從他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威士託的身影。
因爲過了一段囚禁的生活,他臉上有明顯的鬍鬚,但即使如此,看起來卻一點都不邋遢。
「您沒受傷吧?」
一直在周圍作戰的麗莎琳娜,也跑到菲立歐身邊:
兩個人的臉孔和體格完全不同。不過,包括奇妙地吸引周圍的人這一點,他們卻都讓人感受到一種非常「相似」的東西。
「克勞斯卿,在這一點上,請你務必要協助我們。這是爲了讓戰亂終結、不再增加阿爾謝夫士兵傷亡的辦法,對身爲貴族的你來說,這也是你的責任!懂嗎?」
菲立歐下達指令後,又俯視着克勞斯:
黛梅爾雖然想阻止他,但威士託卻一笑置之:
她說的是「哪件」事——菲立歐自然是知道的。
安朱在牢裏自然地浮現了微笑。自己也身爲作戰的一分子,所以一旦成功了,當然打從心底覺得開心。
他並不太感到害怕。因爲他了解菲立歐的作戰方式,而且也對他挑中自己感到有點高興。
「小心地保護克勞斯卿,我要去皇兄那裏。你們接着攻上狼煙臺,馬上放出『投降』的訊號。克勞斯卿和士官們應該有些特定的聯絡方法,你們要分別詢問被捕的人,不要給他們串通的時間!」
「笨蛋!真慢!你們在幹什麼呀?」
一見到威士託平安無事,在場的騎士們歡聲震天:
安朱歪着頭,努力思考。威士託對着他微笑道:
安朱走出牢房後,威士託輕拍他的肩膀說道:
在萊納斯迪打開其他鎖時,威士託和黛梅爾、安朱已走出了監牢。
黛梅爾越過鐵窗向內窺伺:
(那位王子順利做到了啊……)
「真是辛苦你們了。對了,菲立歐大人呢?」
威士託一邊回應着,一邊走到他們帶來的貴族身邊問道:
在他說這番話時,監牢的入口也展開了一番戰鬥。
麗莎琳娜屏住呼吸,輕輕地點了點頭。
「喂!外面的聲音是什麼事啊?」
「不要生氣嘛!牢房的鎖很難搞耶!而且這個太舊了,有點生鏽——好!打開了!」
威士託像是察覺什麼般地點點頭:
在這種情況下明白整個事態的,在現場只有安朱而已。他並沒有對剛好關進相鄰牢裏的騎士們泄露這個作戰方法,當然也因爲附近有衛兵監視而心存警戒;不過既然已經成功了,說出來也就無所謂了。
名爲葛拉姆的中年騎士豎起耳朵聆聽,狐疑地問道。
其他騎士們也跑到安朱的牢房前——
「你是受了菲立歐大人的指示嗎?你做得很好。」
連在牢中都可以聽見王城的騷動之聲,安朱立刻就知道作戰成功了。
萊納斯迪一邊回答,一邊利落地動着手——他似乎正在試着不用鑰匙打開門鎖。
他的表情雖然平和,卻能讓人感受到奇妙的魄力,是那種光是待在現場就很有存在感的人。
他們帶來了一位臉色蒼白的貴族——這位歪斜着細長雙眼、身着軍服的青年,一點都沒有要抵抗的樣子。
——他如此說過後,轉向騎士們:
菲立歐凝視着克勞斯疲憊的雙眼:
「喔!原來我們的功臣在這裏啊!辛苦了。等一下,我們馬上讓你出來。」
(這個人——跟那個菲立歐王子好像——)
金屬撞擊之聲幾度響起,還聽見女子的怒吼聲。
「快點!搜過這個監牢之後,還要搜索東邊高塔!別慢吞吞地!」
走出鐵窗的,是年約四十到五十歲、體格魁梧的男子。
但是要把這種事說出口,又有點土氣,所以安朱說得含糊不清。
即使從旁人的眼光看來,威士託的身體也充滿了活力。超過十天以上的幽禁生活,對他而言似乎只是休息了一陣子,而這一點在其他騎士們身上似乎也是一樣的。
在這場騷動中,騎士們穿越已經被鎮壓控制的走廊,從王城深處急步奔來。
被囚禁的騎士們一齊大感驚訝地叫道:
「他現在去找雷吉克大人了,由我們負責搜索人質。」
面對明顯變得憔悴的騎士們,她粗枝大葉地如此說道。
「這樣啊——好吧!我的身體都有點鈍了,也來動一動吧!」
「喂!快去通知菲立歐大人!」
安朱突然覺得似曾相識,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的人,他卻覺得已經見過他了。
但是,他也知道那件事在這個時候還提不得。
萊納斯迪打開了安朱牢房的門,接着又去處理其他騎士們的牢房。
「團長!」
「……你啊,真的是會很多奇怪的特技呢——以前是不是幹過盜賊啊?」
「現在不行。理由你應該知道吧?」
萊納斯迪留下親切的笑容,就先向裏面的牢房走去,手上還握有奇妙的道具,那是幾根細長的金屬棒——形狀各有不同,有前端彎曲的,也有的是具有平緩弧線等等。
一聽見她的聲音,葛拉姆就高喊道:
他心想——這個人跟誰好像。
還是先不要告訴他比較好。先視情形維持現狀吧——菲立歐帶有此意地與麗莎琳娜彼此交換了視線。
「事情還沒——『完全結束』。」
「你說你叫做安朱,是個民兵對吧?你不怕嗎?」
「那就讓你再待一陣子好了……嗯,你是不是胖了一點啊?」
那是令人無法忍受的。
「——克勞斯卿嗎?他是被菲立歐大人逮捕的嗎?」
年輕騎士敬禮之後回答:
「是的。菲立歐大人指示,接下來佔領狼煙臺,對敵軍放出『王城陷落』的消息,並請克勞斯卿告知暗號——」
「嗯。」威士託點點頭。
安朱也曾經從菲立歐口中聽過克勞斯這個名字——他是雷吉克的心腹,也是王城軍隊實際上的指揮官。
逮捕到這位青年,意味着接下來只剩主謀雷吉克了。
「克勞斯卿——能請您幫忙嗎?」
威士託以沉靜的聲音對着成了囚犯的克勞斯問道。
雙方的立場已經完全不同於昨天和以往了。
克勞斯面無表情,輕輕地點點頭:
「都到了這個地步,至少也要減少這個國家的人員傷亡——這應該也是先父所期望的。」
這位名叫克勞斯的青年,聲音裏已經完全不帶有霸氣。他原本就是這種個性的人嗎?還是因爲覺悟到失敗而消沉呢?安朱無從得知。或許還有其他的理由,才令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吧!
「您真乾脆,那麼,就請您快點下令施放停戰的訊號吧!內亂是最愚蠢的戰爭了。」
威士託說着,開始將部隊引導至狼煙臺所在的方向。
黛梅爾和安朱也跟在他身後。
這樣一來,內亂就終結了——安朱一想到此,不禁覺得有點茫然。
光是逮捕爲首的幾個人,就可以讓情勢丕變,安朱對此感到很意外。反過來看,這也正意味着這場「戰爭」是由極少數的掌權者所引起的。
他心想,不過只是因爲個人的事就引起這樣子的內亂,未免也太危險了。
*
在有着國王寶座的謁見大廳——
這個由歷代國王爲誇示王威不斷守護至今的房間,有着令造訪之人心生敬畏的高聳天花板,以及象徵王權範圍的寬廣地板。
雷吉克淡淡地笑了:
菲立歐淡淡地如此說道,聲音裏絲毫不帶激昂,也沒有任何迷惘。
雷吉克對如此提案的自己感到滑稽,而嘆了口氣。
雷吉克小聲地說,又嗤笑了起來。
「沒錯。安靜一點喔!」
她手上的刀刃已靠近雷吉克身旁。
王城裏的五百名衛兵全都沒有實戰的經驗。
「菲立歐,你這聲招呼還真突然哪!」
「是西茲亞——嗎?」
雷吉克笑了,以舌頭舔溼了嘴脣。
雷吉克嗤之以鼻:
背後有人低語。
雷吉克輕蔑般地如此說道。
但是雷吉克不太明白到底是什麼阻礙了他的勝利,他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錯誤決策。
「……菲立歐,當你還是個小鬼時,我就對你說過了……」
那是有着一頭紫發、氣宇不凡的劍士——
「真對不起喔!因爲你知道太多了,我只是受人委託辦事,要是你失敗了就得加以處理。」
寶座背後有條祕密通道,那本來就是供國王在非常時期逃跑用的設備,有時也作爲護衛的士兵藏身的場所,但雷吉克並未在那裏安排任何守衛。
他還以爲菲立歐雖然多少會一點劍術,但卻太過正直,只不過是個隨隨便便就能擊垮的小孩罷了。
來自塔多姆的暗殺者西茲亞微笑着說:
「都到了這個時候,我也不指望你會喜歡我。」
他的臉頰上浮現淡淡的笑容。
「——真是一場短暫的夢啊——」
「我跟皇兄你是不一樣的。」
雷吉克問道。菲立歐勇敢地面向寶座、回答雷吉克的問題:
「……說得好像你已經大徹大悟了……我從以前就是討厭你『這一點』。」
菲立歐邊如此說邊向他接近,雷吉克看向他:
雷吉克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還以爲自己「贏了」。
「皇兄——我要逮捕你。」
「我要是想逃,老早就逃了。我們聊一聊吧!現在戰爭等於已經結束了,對吧?」
雷吉克吐出一聲嘆息:
雷吉克誤判了他的實力。
菲立歐停頓了一下後又說:
菲立歐高聲叫道。西茲亞以若有所思的眼神環顧四周。
一把短劍已經深深地插入了雷吉克的胸口。
菲立歐靜靜地——靜到有點令人嫌惡地回答道:
雷吉克一直眺望着那將他那潰散野心燃燒殆盡的狼煙。
「菲立歐,不要插手。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
這場內亂會以自己獲勝的結局告終,將無視王威高舉反旗的拉希安和菲立歐視爲罪人處刑,讓礙事的諸侯閉嘴,這樣一來他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這個國家了。

然後兩人交換了一個深深的吻。
雷吉克正在等待着其中的某個人。
相對地,應該有幾個人推測得出他正在此吧!
雷吉克眯起了眼。
他早已有所覺悟。若能在這場內亂中獲得勝利,他就會成爲塔多姆的盟友;但要是敗北,他就成了知悉其內情的危險人物。
雷吉克以冷冷的眼神看着走進來的人。
雷吉克呼喚其名。
所以沒有人知道雷吉克身在此處。
菲立歐來到寶座下方,停下了腳步。
雷吉克一點都沒有要逃走的打算。
菲立歐什麼話都沒說;雷吉克搖晃着肩膀笑了。
最好的證據,就是這個好久不見的弟弟此時看起來竟然比以前還要高大。
是誰打開了王城後面的城門嗎?
雷吉克眯起了眼,凝視着已長大成人的菲立歐:
「……我知道我跟你決定性的不同點在哪裏了。」
雷吉克凝視着他的眼。
「什——皇兄……!」
然而,跟他的預料相反,菲立歐竟頑強地存活了下來——不只如此,現在還把他逼到了絕境。
然而,正因爲城門輕易就被打開了,藏身的奇襲部隊潛入城裏,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佔領了這個王城。
身邊跟着一位來路不明的黑髮少女。
「我只是——希望威士託、烏路可和街上的人們——我周圍的人們能夠幸福。要他們幸福,這個國家就必須要和平。就只是如此而已。爲了這個,不管我自己的將來怎麼樣都無所謂。」
一身黑色裝束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邊,腳步輕盈得有如微風一般。
這位劍士少年瞪着坐在寶座上的雷吉克,朗聲說道:
兩人背後還有騎士們的身影。
「——這話其實也是對我自己說的。」
「——陛下,你好像很開心嘛?」
謁見大廳的門沉重地開啓了。
「哪裏不同?你說,哪裏不一樣?」
城外的士兵們應該也一一投降了吧!在失去應保護的主人時,他們也沒有再戰鬥的理由了。
就在兩人舌頭交纏、臉龐略微分開時——
在場沒有一個護衛的士兵。因爲雷吉克是躲過警護兵、隻身一人來到這裏的。
在這麼寬闊的房裏,只有雷吉克一個人——
遇見威士託以前的菲立歐,是個沒有笑容、不討人喜歡的孩子。沒有人願意與他作伴,所以他總是孤單一人。
西茲亞一邊說道,一邊抱住雷吉克的頭。
雷吉克不覺得菲立歐原本就具有這種能力,應該是在這次內亂中一點一點地有所成長,並使自己的才能開花結果的吧!
「就是你這『沒有必要存在』的第四王子,擊垮了我的野心嗎——」
窗外升起大量的狼煙,那是在告知王城陷落與戰爭告終的訊息。
「……我來『迎接』你了,陛下。」
「唉——我想也是如此吧!」
菲立歐等人凝視着一切,完全不明所以,只能茫然地看着。
雷吉克嗤笑道,這纔像菲立歐。這個弟弟率直到令人不禁懷疑他的凜然正氣是哪裏來的。他毫不懷任何野心,只是一心一意地爲這個國家着想,實在是個怪人。
在菲立歐的眼裏,看不出對雷吉克的憎惡——他不可能不恨他,但眼裏卻看不出這種感情。
菲立歐還是以嚴肅的眼神仰望着雷吉克。他雖然沒有點頭,但沉默已代替了回答。
「就是你殺了正妃——!」
而這樣的他——對雷吉克而言,就是一面「鏡子」。
他臉上浮現笑意。
硬要說的話——
雷吉克斂起笑容,菲立歐也在臺階下嚴陣以待。
西茲亞像是在誘惑雷吉克般展露出豔麗的笑容。
「我沒有逃避身爲替代物的事實,我覺得這樣也好。若是這個國家能因此而獲致和平,那也無所謂。要是皇兄你——也這麼想的話,那就好了。」
只要城門不被打開,留在城裏的衛兵就可以從城壁上射箭以禦敵,讓出城的戰力有時間可以回城。
「我是二王子,是皇兄的儲備人選、發生萬一時的替代物,而且還不是老爸的親生子——我不是『我』,而是這個國家的道具——菲立歐,結果你也跟我一樣,被什麼王族義務所束縛。像這樣站在我面前的你,只是立場不同,其實是跟我很像的喔!」
「皇兄,希望你不要再抵抗了。克勞斯卿他已經——」
「我不滿意自己的立場,而你卻順勢而爲——不過如此而已。」
就算以兩倍的兵力與之對抗,恐怕也無能爲力。城裏的士兵們人數少,又分散在各處,這也是其中一個敗因。
他坐在寶座上,以手撐着頭,陷入了沉思。
這聲音是他相當熟悉的。
「你是不需要存在這個世上的人,是故作純情、欺騙了父王的第四王妃芙麗雅的小孩——你應該是隻會成爲多餘的戰亂火種、不管存不存在都無所謂的王子。我這樣說過,你還記得嗎?」
相對地,身爲奇襲部隊而來的王宮騎士團乃是成員多爲傭兵的純粹戰鬥集團,在劍聖威士託全力栽培下,可說是阿爾謝夫最強的騎士團。
菲立歐的表情僵在臉上。
雷吉克吐出一口血,對西茲亞笑了:
「……我沒有當場死掉,這樣好嗎……?」
西茲亞報以天真無邪的笑容:
「對不起,因爲我剛剛想到還有一件事沒跟你說——如果不提工作,我還是很喜歡你的。這是真的喔!」
「啊……這話聽起來讓人一點都不高興——」
雷吉克背靠在寶座上,又吐了一口血。
「再見了——陛下。」
西茲亞喃喃自語般地說道,將刺入的短劍深深送進雷吉克體內。
雷吉克的眼前出現了一道黑影。
「住手!」
原本在菲立歐身邊的黑髮少女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衝到寶座旁。西茲亞爲了躲避她的攻擊,放開了短劍,從現場逃逸。
「你是——!? 」
西茲亞難得困惑地失聲叫道。
雷吉克也以模糊的眼角餘光看着她。
這個逼近的黑髮少女,手上環繞着光芒——雷吉克知道這種力量。
那是西茲亞潛伏在大國拉多羅亞時所得到的其中一種技術。
——死亡神靈的力量——
少女的手上正有着與此極爲相似的力量。
(難道是拉多羅亞的人幫助菲立歐嗎……?)
只不過相隔十幾天,威士託看起來卻那麼讓人懷念。被囚禁的他臉上雖然滿是雜亂的鬍鬚,但並沒有特別衰弱的樣子。
菲立歐在回答過後,又小聲地說:
祖父——也就是拉巴斯丹王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而母親那邊的外祖父亞那格.桑克瑞得則長期住在自己的領地療養。他跟雷吉克的感情並不親密,而且雷吉克也不可能喊他爺爺。
最後的最後——就在剛纔,他說出了奇妙的話:
——這是相當輕的處分。
「雖在這次內亂中爲了大義而舉兵,但我羅姆家今後將繼續堅持中立立場。對於以私心壟斷國政的人,我羅姆家會斷然予以抵抗,但並不會因此抵抗而覬覦更強大的政治地位。關於這次內亂,基本上乃是出自雷吉克王子的胡作非爲,並不追究被捲入其中的諸侯責任。內亂再持續下去只會徒然削弱國力,期待諸侯們能有賢明的政治判斷——」
菲立歐皺着眉看他,雷吉克則報以輕蔑的微笑。雖然他沒有當場死去,卻的確受了致命傷。
「——我會在、地獄、一直看着——以後、你、會、做、什麼。頂、多……」
「雷吉克王子尚未得到周遭的理解,就以強硬手段表明繼位、奪取王權,並不當地逮捕無辜貴族。以國王之身,卻對臣子採取這種姿態,理應受到彈劾,爲了正其行動,我等方纔起兵。」
但雷吉克仍喃喃地說着些什麼。
菲立歐煩惱不已。萊納斯迪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爲他總算逃離「王族的詛咒」了。
「雷吉克大人他——?」
(他這一點也跟我不一樣啊——)
「菲立歐大人!」
「塔多姆馬上就會進犯了——只是時間的問題……他們從以前就一直覬覦這個國家——」
戰後的殘局處理就此展開——
這一天,阿爾謝夫短暫的內亂宣告終結。
他最後想到的不是女人的肌膚或鴉片的香氣,也不是假父母的身影——而是在異國遇見的、那個憔悴老人的面容。
王位現在依然空着,若依照繼承權的順序,被雷吉克囚禁的三王子布拉多即爲第一候補。
他的聲音故作開朗。雖然在雷吉克的遺體面前,菲立歐還是被他的笑臉所感動。?
菲立歐制止還想再追的黑髮少女:
對他而言,應該沒有什麼話要說了纔是……
「嗯……他被塔多姆的刺客殺了。」
雷吉克在最後留下了這句話。
「菲立歐大人,我們好不容易贏了,您也要露出開心一點的表情嘛!團長跟達斯堤亞卿都平安無事,這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他在意識模糊中說了這句話,接着就斷氣了。
「安朱,你也——幹得好!大家都沒受傷吧?」
「麗莎琳娜!不要追!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然後他笑了。視野變得模糊,正漸漸轉暗。
菲立歐並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署名雖只有拉希安.羅姆,但其聲明的背後也有政務卿達斯堤亞的影子。身爲軍務卿的克勞斯已完全投降,因此並沒有貴族反對這份聲明。
*
最後浮現在雷吉克腦海裏的不是阿爾謝夫,而是其他國家的光景。
萊納斯迪用力地點點頭:
拉希安也沒有忘記在聲明後附註這件事:
順帶一提,關於他的處境,在戰爭終結之後的王城裏有一段微妙的對話——
威士託看了看寶座的狀況,皺起眉頭問道。
來訪者少女微笑着點點頭說:
而關於身爲雷吉克得力助手的克勞斯.桑克瑞得,如今正命其閉門思過。
菲立歐應該與她交過一次手。這個少年處理自己的事雖然魯莽,但換作是其他人的事,態度就不一樣了。
關於克勞斯的立場,也有許多貴族寄予同情……
西茲亞已打破了窗戶、飛落至室外地面。換做是常人,免不了一定會骨折,但她身上也有所謂神靈的力量,在現狀下要脫離一片混亂的王城,對她應該是毫不費吹灰之力。
菲立歐高聲叫道,但還是慢了一步。
萊納斯迪的口氣雖然一派輕鬆,但他是真的在爲菲立歐擔憂。
他現在正在建於城內領地的自宅中療養,並由他的兒子阿戈爾暫時代行政務卿職責。
雷吉克又說道:
——諸侯也接受了這個大致上懷有善意的聲明。
「等一下!」
菲立歐一邊感到不解,一邊凝視着雷吉克安詳的表情。
實際上,殺了雷吉克的是塔多姆的暗殺者,但要是公開這個事實,就不得不公佈雷吉克與塔多姆之間的關係。衆人判斷應該將這個會讓王室信譽毀於一旦的事實保密,所以許多事仍保持祕而不宣的狀態。
菲立歐大大地吐了口氣,然後又望向寶座上的哥哥。
在已斷氣的雷吉克面前,菲立歐茫然佇立了一會兒。
他的胸口還刺着短劍,劍上似乎是爲了以防萬一還塗上了毒藥,讓他連痛覺都麻痹了。
菲立歐在聽到這大聲呼喚後回頭一看,就在門前看見了劍聖的龐然身軀。
「菲立歐,我也贊成萊納斯迪所說的。我想烏路可司祭一定也會很開心的喔!」
「這樣——這場內亂就結束了。」
當時在四王子菲立歐和拉希安.羅姆所率領的軍隊中,有位一手負責補給且手腕靈活的商人——這名隸屬於桑克瑞得貿易公司、名叫洛西迪的商人堅持婉拒關於補給物資的報酬,相對地,他強烈要求對克勞斯減刑。
在幼時造訪的手工藝工作室,雷吉克曾與那個老人有過短暫的對話。
「皇兄——!」
他又被血嗆到,氣管阻塞住了,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對,就是要這樣笑嘛!菲立歐大人。要是贏了戰爭的指揮官一臉焦躁的樣子,那經歷一場奮戰的士兵們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呢?雷吉克大人的事雖然很讓人遺憾,不過他跟暗殺者有關,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現在應該爲內亂結束而高興——塔多姆的事情就再跟拉希安卿一起慢慢煩惱吧!靠您一個人要扛起這麼多事,會受不了的啦!」
而關於雷吉克王子並非王室血脈的這個事實,也因爲未留下證據,只簡單以「有此可能」一言帶過。
「我選擇不戰投降……因爲既然一定會輸,讓士兵白白犧牲,簡直是、笨、蛋啊——」
雷吉克喘着氣,還是擠出聲音:
站在威士託背後的,是騎士黛梅爾、萊納斯迪,還有安朱。
出乎意外地,他的遺容竟然非常安詳。
而菲立歐只是佇立在他身旁……
「塔多姆馬上就要進犯了。」
菲立歐如此說道,跟麗莎琳娜交換視線。
在這股同情浪潮下,大家的共識是至少避免將其當作「罪人」加以處分。
西茲亞低語道,轉過身去。
雷吉克感到一片混亂,他並沒有得到這種情報。
黛梅爾點點頭說:
考慮到他所扮演的角色,雖不至於處以極刑,但就算幽禁他也不爲過。當然,隨着狀況逐漸穩定,也應該再研究是否再予以正式懲處,例如沒收其領地等等。
就只是那樣的記憶——
*
他這並不親近的哥哥的人生,竟然就這樣毫不起眼地結束了。他並沒有抵抗,反而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暗殺者的行動。
「你說得對——萊納斯迪,謝謝你。總之,現在事情是告一段落了,這是可以確定的。」
關於暗殺正妃事件,也強烈傾向推斷爲雷吉克所幹的好事。雖然塔多姆的涉嫌與雷吉克自殺的說法受人議論,但至少拉希安這邊是無辜的說法受到了達斯堤亞卿的保證。
從監禁的塔中被救出之達斯堤亞雖因暫時的幽禁生活而有點衰弱,但還是可以自行走路。
這次內亂髮生在他的至親——前軍務卿被殺之後,以他的家世而言,協助雷吉克也是理所當然的責任。
聲音停頓了。
這是可以確定的事。只不過,雖說內亂結束,但並不表示和平的日子已然恢復。在雷吉克背後暗中活躍的塔多姆,現在還正在對這個國家虎視耽耽。
菲立歐跑到他的身旁。
這些事情的真相,就此永遠埋藏在黑暗之中。
「是的。達斯堤亞卿也被平安地救出了,他雖然有點衰弱,但並沒有生命危險,現在正在自己的房間休息。」
在佛爾南神殿等待着的好友——菲立歐在腦海裏描繪着她的身影。
雷吉克想要深吸一口氣,卻被一口血嗆住了。
菲立歐以眼神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致意,轉身離開了寶座大廳。
關於雷吉克的死,就當作覺悟到敗北的他「自盡」了。
雖然平安度過這次內亂,但還是無法拂去那模糊而籠統的不安。
菲立歐跑到寶座旁:
看見人質都平安,讓菲立歐鬆了口氣。
『……爺爺,我還是不能贖罪…………』
她終將會回到威塔神殿,不過在那之前,他還想找時間慢慢跟她聊聊。要是彼此都有時間,也可以依約定教她騎馬。
「……菲立歐——既然你阻止了我,那你就要對這個國家的未來負起責任喔——」
「——看來這下子不妙了。」
對於表明登上國王寶座的雷吉克,高舉反旗的拉希安.羅姆主張依以下方式處理:
「威士託!你沒事吧?」
他看着這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邊吐血邊說道:
「克勞斯大人在立場上不得不協助雷吉克大人。我也曾親眼看過克勞斯大人爲此事煩惱的樣子,因此才更加堅定了我加入反叛軍的決心。也就是說,恕我僭越,我之所以幫助反叛軍是打算代替克勞斯大人。若不能看在這點之上給予減刑,我也會採取相對的動作……」
洛西迪以商人特有的柔軟身段,滔滔不絕地如此說道。
不知是不是受了他這番話的影響,但最後對於克勞斯的處分例外地僅只是「閉門思過」。
要求減刑的商人是由擔任反叛軍武將的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介紹的。
獨眼的青年貴族逮到了這個巧妙地讓策略奏效的夥伴,帶着苦笑問道:
「你啊——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是獲勝就要爲克勞斯要求減刑,所以才背叛他的嗎?」
商人裝傻地回答道:
「要是我們輸了,相信克勞斯大人也會爲我和貝爾納馮卿求情的吧!要我真正地背叛『那樣的人』,我是辦不到的。」
就這樣,阿爾謝夫這個國家獲得了暫時的平靜。
不過,以拉希安和阿戈爾爲首的部分貴族,也預料這僅僅是短暫的和平。
*
那是在終戰後三天的事——
在城內依舊一片騷動下,閉門思過中的克勞斯.桑克瑞得突然在深夜被叫了出去。
說是「菲立歐從瑪傑託鎮派急使來」,克勞斯在搞不清楚情況的狀況下搭上了馬車,連夜被移送到那個城鎮。
菲立歐之前曾爲了計策擅自用了貴族「亞斯特爾家」的名號。爲了親自爲此事道歉,他似乎也來到了瑪傑託近郊。
至於被叫到這種地方來的理由,克勞斯是完全摸不着頭緒。
這輛在深夜駛離王都的馬車,在黎明前的微暗時分來到了這鎮上。
對克勞斯而言,這是他初次造訪的地方。
瑪傑託鎮離王都相當近,是個典型的商業都市。此處有與佛爾南神殿有關的大教會,也有許多順道而來的參拜者。
瑪傑託也有設備齊全的施療院,是與該大教會並設的。
在一片微暗中,馬車就停在施療院門前。
他們在走廊交換了視線,一起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她凝視着哥哥,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旭日初昇的朝陽柔和地照耀在她臉上。
克勞斯沒有移動——也無法移動。
菲立歐和麗莎琳娜看了他的模樣,安靜地離開了房間。
克勞斯在路上終於對菲立歐拋出疑問:
這位親切、有着一頭金色短髮的青年聽到他的問話後,只是輕輕地聳聳肩回答:
她注意到克勞斯的來訪,只是微笑看了他一眼當作打招呼。
克勞斯和騎士立刻依他的話走進了施療院。
一位略爲年長的施療師,正在病牀旁調整點滴的管子。
施療師以沉穩的聲音說道,但克勞斯一點也沒聽進去。
一走到走廊,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出來迎接他們,她似乎是菲立歐的隨從——
站在一旁的菲立歐和麗莎琳娜什麼話都沒說,一起把手放在克勞斯背上。
病牀上沉睡中的少女大概是注意到門附近的動靜,微微睜開了雙眼。
菲立歐把視線轉向天花板:
「誰知道?我也只是聽團長的話陪您來的……有事就請問菲立歐大人吧!他應該在裏面。」
還不到診療的時間,所以還沒有外來的病患。不過,施療師已迎着晨光,各自在微暗中開始工作了。
直到她的雙眼聚焦、映出克勞斯的身影,這整個過程並沒有花去多少時間。
菲立歐也出現在麗莎琳娜背後:
克勞斯一邊覺得可疑,一邊在他的引導下走進了施療院大門。
一步、又一步地踏進了室內。
這位名叫萊納斯迪的騎士,看起來似乎是真的一點都不知情。
在他眼前的病牀上,正躺着一位吊着點滴的綠髮少女。
她那不服輸的眼眶一下溼潤了,凝視着佇立門前的克勞斯。
「那位」看來天真無邪的少年,跟那天在戰場上所見到的少年——怎麼樣都無法連接起來。
克勞斯被半強迫地帶到位於施療院深處的一個房間,途中雖與幾位施療師擦身而過,但他們都正忙着工作。
克勞斯.桑克瑞得踉蹌地走了幾步——
「克勞斯卿,勞煩你這麼早來。來,快點到這邊來——」
克勞斯顫抖着。
菲立歐.阿爾謝夫——這位在兩天前擊垮雷吉克野心的年輕王子,這時就像是個普通少年般在窗前揮着手。
菲立歐是勝者而自己是手下敗將,所以多少有些情況是自己必須容忍的;但完全不知對方葫蘆裏賣什麼藥,實在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迎接清晨的病房中還是一片微暗。
施療師將兩手交握成祈禱的形狀,對佛爾南的大地致上謝意。
克勞斯對着負責監視的青年王宮騎士問道。
「我都聽說了。您是她哥哥克勞斯大人吧?這邊請。」
「啊!住院嗎?如果你希望的話,暫時住進來也不壞。總之,先請你到這邊來。」
在微暗的病房裏——
少女雖然鄭重地低着頭,但臉上卻露出相當開心的笑容。
這讓克勞斯更加不解了。
綠髮少女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以爲已經「失去了」的她,現在就在「那裏」。
看來她正閉着雙眼睡覺,胸部微微地上下起伏,證明她還有呼吸。
然後當場跪倒,把額頭抵在牀邊,放聲大哭了起來。
「克勞斯大人,這邊請。不好意思突然把您叫出來……」
菲立歐自顧自地說道,並打開了門。
「所以究竟是爲了什麼事——」
克勞斯則是——
「我剛剛就問過了,究竟是——」
他的視線停留在牀上,屏住了呼吸。
「啊!萊納斯迪、克勞斯卿!這邊,從玄關進來。」
「……她剛被送到這裏時,老實說我還以爲沒救了。其實她在生死關頭掙扎了大約十天——昨天才終於清醒過來,我們立刻急着派人去聯絡菲立歐大人。就連我們也嚇了一跳呢!要是她再過幾天還不清醒,可能就真的沒救了。真的該好好感謝帶來這奇蹟的神明呢!」
「……哥——哥?」
然後克勞斯把視線移到睡在病牀上的病患——就僵住了。
一頭紫發的少年從尚新的木造建築一樓窗戶探出身子。
「你不親眼見到是不會相信的。」
「菲立歐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我應該沒有住院的必要——」
女施療師微微一笑,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漫長的夜——如今總算天亮了。
「這麼早——是要我住院嗎?」
他的雙腳顫抖、步伐踉蹌,菲立歐連忙從旁扶住他。
「克勞斯卿,就是這裏。因爲還是早上,請你安靜一點。」
在薄薄晨靄的籠罩下,克勞斯困惑地眯着細長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