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王都的早晨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8063 字

在連續三天的陰雨之後,這一天,王都榭拉姆終於迎來了久違的晴天。
烏露可·阿爾謝夫將房間的窗戶開到最大,俯瞰廣闊的庭院。
草坪沐浴在朝陽下,大概是吸足了水分的緣故吧,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翠綠。
烏露可吹着從外面流入的溼潤的風,眯起眼睛,翻起雅緻的神官外衣,轉身走向隆起的毯子。
「快起牀了,西亞。已經是早上了。」
「…呼啊。」
牀上傳來睡意朦朧的聲音。
聽着這依然充滿稚氣的聲音,烏露可露出微笑,輕輕撫摸着毛毯。
「如果你實在還困的話,我就過一個小時再來吧?」
「…不。沒事的…我這就起來…」
雖然話語還有些含糊不清,但她還是推開毛毯,坐起身來。
烏露可對這樣的她——西亞·布萊多克洛伊茲投以溫柔的微笑。
西亞一頭柔順的金髮雖然睡得有些亂,但並不難看。
只是,她的表情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西亞雖然已經十七歲了,卻和小時候沒什麼兩樣,這讓烏露可不禁笑了出來。西亞一邊整理敞開的睡衣下襬,一邊用指尖揉了揉眼睛。
「…烏露可大人。早上好。」
「嗯,早上好。來,坐到這邊來。我來給你整理整理頭髮。」
烏露可來到位於房間一角的小梳妝檯旁,朝西亞招了招手。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西亞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身穿神官的衣服、自然披散着散發藍色光輝的頭髮的烏露可,和穿着睡衣、神情恍惚的西亞一起映在鏡子裏。
然後,他的頭被「咚」輕輕敲了一下。
「嗯,交給我吧。烏露可大人,您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看着鏡子中的烏露可,西亞露出滿面的笑容。
南瓜頭下面放着學習時用到的小黑板。
西亞怎麼也無法適應早起。從以前開始,她就是個愛睡懶覺的少女,現在也是,只要烏露可、麗莎琳娜或者侍女們不來叫她,她就能一直睡到中午。
「嗯,很可愛。和母親很像真是太好了。」
(曾經那麼小的西亞,現在已經長這麼大了呀——)
「又?」
烏露可看了一眼在牀上隆起的毛毯,感到不太對勁。
無論是烏露可,麗莎琳娜,還是兩人的丈夫菲利歐,都有屬於自己的一攤政務。
「那個,西亞。說不定,兩個人都還在睡覺…」
烏露可一邊回想着庫娜懷中的嬰兒,一邊眯起眼睛。
下個瞬間,她小跑着來到裏格爾斯他們的房間。烏露可和麗莎琳娜雖然困惑,但還是跟在西亞身後。
在飄動的毛毯下,出現的是深綠色的南瓜頭。
房間深處並排着的兩張牀——
——若說那下面是孩子們的身體,也未免太圓了。
烏露可也很驚訝,和西亞面面相覷。
而這樣的兩人的訓練,也以每週兩次的頻率持續着。
她的妻子烏露可和麗莎琳娜雖然不用處理文件,但他也要和貴族們打交道,如果有什麼活動的話也要出席。
不知道忍着哈欠的西亞是否知曉烏露可的這種想法。
現在的西亞,負責烏露可的兒子裏格爾斯,以及麗莎琳娜的女兒雅絲狄娜的教育。
每當這樣看着西亞的時候,烏露可總是會有這樣的感傷。
讀着黑板上的字——西亞當場無力地垂下肩膀。
那裏並沒有裏格爾斯他們的身姿。
西亞隨便敲了兩下門後就把門打開,大步往裏走去。
「咦,麗莎琳娜大人?怎麼了?」
看着睡眼惺忪的少女映在鏡子中的可愛的臉,烏露可露出微笑。
那是大約一週之前,溜出城鎮的雅絲狄娜和裏格爾斯從可疑的旅行商人那邊得到的珍品。
她的練習對象是王妃蘇菲雅。因爲立場的關係,麗莎琳娜和蘇菲雅都不能隨便和騎士們一起聯繫,
菲利歐現在的職務是輔佐國王的政務輔佐官。用不着麻煩布拉德的問題幾乎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表面上,西亞是烏露可的侍女。話雖如此,事實上卻根本看不出來到底誰纔是侍女。
「我們很早就起牀了。因爲肚子餓了,所以去萊納斯迪那邊喫早飯了。
西亞毫不猶豫地將手指搭在左右兩個毛毯上,一口氣掀開。
今天,王宮如常的一天再次開始了。
這位黑色皮膚的女騎士雖然言辭粗魯,表情卻相當柔和。
被留在孩子們房間的烏露可和麗莎琳娜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然後一起笑了出來。
西亞的聲音有些興奮。
她光澤的脣微微顫抖着。
並肩來到走廊的兩人迎面碰上了麗莎琳娜。
西亞在一瞬間眨了眨眼睛——
「是是,我來了。——哦,洛伊德的心情今天早上也很好呢。」
在設定上,麗莎琳娜是一位出身於佛爾南的神官,所以她平常都穿着神官的衣服。不過今天早上,她大概是剛剛練完劍吧,穿着符合夏天的輕裝。
此外,兩人也經常偷偷幫助不擅長處理文件工作的菲利歐處理政務。
在烏露可給她綁頭髮的時候,她終於清醒過來。
這位黑髮的來訪者和烏露可一樣,現在是菲利歐的妻子。
緊挨着西亞寢室的房間就是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兩人的寢室。
西亞一邊回應,一邊自然地打着呵欠。
雖然烏露可覺得他沒必要自卑到這種地步,但作爲父親,或許還是希望女兒長得像母親吧。
——裏格爾斯&雅絲狄娜。」
上面用可愛的白墨寫着:
「露易絲大人也三歲了呢。我去年才見過她,覺得她長大了不少——她果然很像母親吧?」
他的搭檔黛梅爾輕輕握拳,用無奈的語氣如此說道。
「…很好,嗯,非常可愛。那麼,今天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也拜託你了。」
面朝大馬路的這家畫廊深處,有一個狹小而舒適的居住空間。
烏露可雖然也很想讓她盡情睡覺,但是,負責王弟的孩子們的「教育」的人如果是個睡懶覺的慣犯的話,那就太不體面了。
能應付正處於調皮搗蛋的年齡的裏格爾斯與雅絲狄娜的侍女實在是少見。但是西亞在兩人出生的時候就認識他們了,可以說就像是兩人的姐姐一樣。
而她能像這樣平安成長,讓烏魯克比什麼都高興。
來訪者穆斯卡·布萊多克洛伊茲在戶籍上已經成爲了西亞的義父。雖然這只是烏露可爲了收養西亞而打的幌子,不過西亞和穆斯卡雖然並非血親,親子關係也並不壞。
看着無力地垂下肩膀的西亞,烏露可只能露出曖昧的苦笑。
「上午我要去給菲利歐大人幫忙。午後的話,你也來和我們一起參加茶會怎麼樣?正好穆斯卡司祭要從佛爾南神殿來這邊出差。」
雖然麗莎琳娜戰戰兢兢地向西亞搭話,但西亞的表情很僵硬。
「…嗯。不錯。」
上次,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見到穆斯卡的時候,兩個人像貓一樣爬上了體格健壯的穆斯卡的身體。雖然穆斯卡也覺得很有趣,願意陪他們玩,但現在的他也已經是佛爾南神殿的有力神官之一了。
今天早上,麗莎琳娜似乎剛剛結束劍術訓練,她的臉上不知怎的帶着困惑的神情。
西亞以擠出來般的聲音如此低語。然後她轉過身,如脫兔般跑了出去。
他輕輕舀起冒着熱氣的黃色湯汁,送到嘴邊。
「啊!等下,西亞!」
雖然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但對烏露可而言,西亞是可以稱之爲妹妹或者女兒的重要存在。
「…又讓他們跑了!」
「這個嘛。和平時差不多吧…」
「…不…只要起來了…就沒問題了…」
「那個,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還沒來食堂…我以爲他們還在睡覺,所以就過來看看情況。」
在佛爾南神殿,穆斯卡與施療師庫娜·裏多亞爾結爲了夫妻,現在的他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
烏露可感到十分不解,向她問道。麗莎琳娜一邊靠近兩人,一邊指着裏格爾斯的房間的方向。
「又…」
西亞臉頰抽搐,烏露可和麗莎琳娜隔着她的肩膀看向了牀。
在烏露可面前,西亞迅速換好了衣服。
烏露可盯着她,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烏露可微笑着用梳子梳理西亞豔麗的金髮。
「沒關係的,他們還是小孩子嘛。而且,穆斯卡大人也很期待和他們倆一起玩。他還說想把他們介紹給自己的女兒——露易絲大人呢。」
木勺,一勺。
雖然離早餐還有一段時間,但萊納斯迪已經走進廚房,在爐竈旁給玉米湯調味了。
「既然你這麼困,那麼你也和那些孩子們一起睡午覺不就好了。」
兩個孩子總是不需要人叫就會自己起牀。而這樣的他們沒有在早餐時間露面是很少見的。
「和穆斯卡司祭喝茶嗎…大概,裏格爾斯他們又要做些失禮的事了吧——」
✝
「啊,這樣啊。這次露易絲和庫娜小姐也會來吧。」
畫商「大樹之蔭」的主人萊納斯迪的很早就會起牀。
「裏格爾斯——雅絲狄娜!」
烏露可的捉弄,讓西亞驚訝地眨着眼睛。
對於戶籍上的養女西亞而言,庫娜是她的繼母,而庫娜的女兒露易絲則是與她年紀相差很大的妹妹。
她在裏格爾斯他們的牀前停下腳步。
已經習慣穿上圍裙的萊納斯迪輕輕揉了揉肩膀,像往常一樣笑嘻嘻地點頭。
今天烏露可也是這麼打算的。
聽着好像是真心這麼想的西亞的話,烏露可再次露出苦笑。不記得何時,她的父親穆斯卡也說過「幸虧她不像自己」這種完全相同的話。
烏露可對自己的工作成果很是滿意,她輕輕吻了一下西亞的臉頰。
兩人還來不及阻止,西亞那尖銳的腳步聲已經遠去了。
「不就是做個湯嗎?裝什麼帥?那邊完事了就快點來切面包!」
在剪得短短的金髮之下,他的目光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萊納斯迪的笑臉前方,是被黛梅爾抱着、正在拼命吸允她的乳房的嬰兒。
萊納斯迪輕輕摸了摸嬰兒的頭,開始切兩人份的麪包。他的兒子洛伊德才剛剛出生,現在就斷奶還太早了。
抱着這孩子的黛梅爾,表情已經完全是母親的樣子。
現在她雖然處於休假期間,但依然隸屬於騎士團,身上的高冷絲毫未減。不過,萊納斯迪的眼眸清楚地看到了她作爲一名母親的變化。
而這對萊納斯迪本人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這樣的生活也不壞啊…)
他深深感慨。
而黛梅爾這邊則一直不溫不火,兩人至今還沒有結婚。但是,兩人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最後他們沒有結婚就生下了孩子。
當萊納斯迪認真地向她求婚時,卻被她冷淡地說「玩笑還是歇歇吧」應付過去,但他要是真在開玩笑的話,就不會要孩子了。
雖然萊納斯迪依然在不斷摸索如何求婚,但他的生活很充實。
他依然在王宮騎士團工作,不過原本出於興趣而開始的副業——畫商也逐漸開始走上正軌。
他既然身爲騎士,原則上就禁止從事副業。但是,已經三十歲後半的他和新人騎士不同,多少能得到些通融。
萊納斯迪出售的作品大多不是他自己的畫作。雖然偶爾也會有他畫的畫,但大多數都是年輕畫家的作品。他的畫廊在展示這些作品的同時,承擔着代理銷售的職責。
這份工作的收入雖然達不到騎士的工資,但作爲零花錢也足夠了。
黛梅爾時常嚴厲地訓斥他,也一邊幫忙看店,萊納斯迪也希望早點和她正式成婚。
接下來,只要能順利說服黛梅爾——
「我說,黛梅爾。」
萊納斯迪一邊自然地笑着,一邊準備再次說出那句已經說過無數次的求婚詞。
這時,突然——他的視線投向了眼前的窗戶。
他並非刻意去看,只是碰巧下意識轉過頭去而已。
兩個孩子同時用雙手捧起端上來的蜂蜜麪包,大口咬着。
「但是,和西亞一起的話,就不能在房頂上走了。」
「所以說,怎麼了?」
「裏格爾斯大人,雅絲狄娜大人。這根本稱不上料理。當然,製作麪包的人和收穫蜂蜜的人值得感謝——但是,只是像萊納斯迪這樣做的話,是當不成廚師長的,王宮廚房裏的廚師們爲了讓你們高興,也一直在努力着啊。」
「我們寫了要去萊納斯迪那裏喫早飯!」
「我是說離開城堡的許可。你們來街上的時候,要先告訴別人纔行——」
雅絲狄娜不解地歪着頭。
「早上好,洛伊德!」
對雅絲狄娜而言,房頂似乎是道路的一部分。兩人雖然身體像貓一樣輕盈,但這句話卻讓人不安,不禁讓人懷疑起他們平常走的都是什麼路。
合唱般的朗朗聲音讓萊納斯迪很是欣慰。
萊納斯迪一邊咒罵着自己的粗心大意,一邊背脊冒着冷汗,掀開另一張畫布。
兩人神采奕奕地說。園丁老人和裏格爾斯他們是共犯,由於某種原因,王宮裏沒有人會因爲這種小事責備園丁。
聽到黛梅爾的指示,兩人一起眨了眨眼睛。
那裏有兩個小小的腦袋。
萊納斯迪提出了這個疑問。
年幼的兩人能正確理解包括自己在內的周圍人的立場,並且擁有思考的能力。
在萊納斯迪像是戲劇演員一般說完後,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興奮地拍着手,坐在狹窄廚房角落的桌子旁。
「怎麼了,萊納斯迪?你剛纔叫我了嗎?」
「對吧?萊納斯迪沒有資格甩開他們當上廚師長。你們要是想喫這種東西的話,隨時都可以來。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一定要得到西亞的許可之後再來哦。」
沒有注意到他們、正準備把兒子放回搖籃的黛梅爾衝着萊納斯迪說。
「嗯,做不到。」
萊納斯迪意識到自己不小心弄錯了畫布,慌忙間提高了聲調,趕緊把畫藏了起來。
然後,他們跑到嬰兒所在的搖籃前。
雅絲狄娜不解地歪着頭。
被他這麼一問,兩人都露出了有些抱歉的表情。
兩個孩子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窺視屋內。
萊納斯迪凝視着窗外的孩子們,輕輕點了點頭。
裏格爾斯笑了。
一頭烏黑頭髮的少女和一頭深藍色頭髮的少年正在緊緊地抓着窗框。
「好喫!!」
「那做不到吧。」
作爲烹調而言,這食物實在是過於簡單,在宮廷裏是不會出現的。但是,對裏格爾斯他們而言,這是難得的美味。
雅絲狄娜快活地點點頭。
「呃…那麼,讓西亞帶着你們來街上怎麼樣?這樣的話…」
「你明明能做出這麼好喫的東西,爲什麼還要當騎士呢?」
作爲臣子,萊納斯迪和黛梅爾本該對此感到高興,但對負責教育的西亞卻有些同情。今後,她也會被這兩人耍得團團轉吧。
「因爲我還不想死!」
兩人鼓起腮幫子,拼命地嚼着麪包的樣子有點像是松鼠。
「……哇!? 弄錯了!」
被裏格爾斯這麼一問,萊納斯迪微微一笑,掀開一張畫布。
「而且,我們要是和西亞一起出了什麼事,責任還是要西亞來承擔吧?我不要那樣。」
「要是這麼說的話,母親大人和警備兵們都不會責備西亞的。因爲大家都抓不到我們。貝爾納馮卿也說過,要求別人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很丟臉。」
這種不像小孩子的聰明想法,讓萊納斯迪喫了一驚。雖然他覺得他們做的事情很幼稚,但這種想法實在不像是小孩子能有的。
萊納斯迪把烤得酥脆的麪包放在盤子上,黛梅爾立刻塗上滿滿的蜂蜜。
「嗯!我們跟園丁爺爺說了!」
代替一時語塞的萊納斯迪,黛梅爾在一旁提出了折中的方案。
黛梅爾向兩人問道。
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都乾脆地斷言道。
裏格爾斯做出這樣的稱讚,雅絲狄娜動着嘴疑惑地歪起了頭。
兩人離開城壁的時候,天色應該還很暗。在這樣的清晨,醒着的人並不多。
唯一的問題是,沒有得到「模特」的許可——雖然一度被表現欲擊敗,但他打算接下來就修改草稿,把臉換成別人。
「萊納斯迪,你都可以當廚師長了呢!」
不過,這個理論有一個很大的漏洞。
黛梅爾正要驚訝地反問,卻也注意到了窗外的稀客。
「好喫!!」
「因爲…如果西亞給出了許可,如果我們在那之後受傷了的話,就會變成是西亞的錯了吧?」
看到那幅畫,雅絲狄娜和裏格爾斯都睜大了眼睛。
再在蜂蜜上撒上少許肉桂,提振香味。
「早上好,萊納斯迪!」
他蹲下身子,平視裏格爾斯他們,拼命地盯着兩人的眼睛。
只有黛梅爾一人露出無語的苦笑。她很清楚萊納斯迪所說的「款待」是什麼。
「啊…嗯。我說啊,黛梅爾。」
然後兩人一起看了看嬰兒的臉。萊納斯迪本以爲洛伊德會被嚇哭,沒想到他卻高興地哇哇叫着。看來是個相當有膽量的嬰兒。
兩個孩子閃耀着好奇心的純真眼眸十分耀眼,讓萊納斯迪瞬間僵住了。
「黛梅爾,光着身子。」
萊納斯迪立刻知道了兩人的炯炯目光是在期待着什麼。
在露出快活笑容的雅絲狄娜一旁,裏格爾斯點了點頭。
「爲什麼?西亞肯定會擔心你們的吧。」
「但是非常漂亮,就像女神大人一樣——爲什麼不能告訴別人呢?」
王宮裏不允許他們喫的、他們愛喫的東西,在這裏都有。
聽到這句話,黛梅爾抖着肩膀笑了出來。
雖說是畫室,其實非常狹小,是個類似倉庫的地方,甚至稱不上房間,只是在走廊角落的空間裏放上了椅子和幾幅畫布。
一旁的黛梅爾準備了瓶裝蜂蜜。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兩眼放光地看着他們。
「但是,我們也想來街上——所以,裏格爾斯是這麼決定的。如果西亞平時就在斥責我們的話,城堡裏的人們也會知道西亞也在努力,那麼就算我們擅自上街,西亞也不會有什麼錯了吧?」
兩人滴溜溜的眼睛和萊納斯迪視線交錯。
在喫完玉米湯和蜂蜜麪包的簡單早餐後,萊納斯迪把收拾的工作交給了黛梅爾,自己邀請兩人進入了畫室。
「你們兩個,今早出來的時候得到許可了嗎?」
「怎麼說呢…西亞也挺不容易的啊。」
黛梅爾收起笑容,溫柔地撫摸兩人的頭。
看到那張正確的畫,兩個孩子的眼睛閃閃發光。
萊納斯迪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含糊地眯起眼睛。對這兩人而言,似乎這種簡單的麪包就能被稱爲料理了。
聽到裏格爾斯接下來的這句話,黛梅爾一邊微笑一邊嘆息。
「姑且,西亞是有監督責任——也就是說,讓兩位逃跑的責任,我想還是有的…」
然後兩人露出幸福的笑容。
「西亞?你突然提她幹什麼…」
兩人的主君菲利歐的愛子——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
萊納斯迪挺起了胸膛。
姐弟倆就像雙胞胎一樣打着招呼,跑了進來。
接着,雅絲狄娜嘟囔道。
已經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向她求婚了,於是,萊納斯迪脫口而出的是另一句話。
「嗯,王宮裏的料理也很好喫!」
「而且啊,我們還留了字呢。因爲大家都還在睡覺。」
「我明白了!既然你們特地來了,那我就款待你們一番吧。」
「但是,還是草稿?」
聽到裏格爾斯的話,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不由得面面相覷。
「早上好,黛梅爾!」
萊納斯迪把切好的麪包串起來,稍微烤了一下。
一向率直的兩人做出如此罕見的反應,讓萊納斯迪疑惑地歪起了頭。
「在這邊。現在我在畫的是…」
雖然黛梅爾的臉微微抽搐,但萊納斯迪只能笑了。
「我開動了!」
一看到調皮的兩人,黛梅爾立刻聳了聳肩膀,馬上取下了玄關的門閂。
「萊納斯迪,你現在在畫什麼畫?」
那幅畫的確是萊納斯迪自信之作。畫上的人雖說幾乎是裸體,但還是裹着某種程度的布,在自己的畫中,是罕見的藝術性很高的作品——他有着這樣的自負。
「聽,聽好了!? 剛纔的要當作沒看見!不可以對任何人說哦?」
畫布上,一名少年的紫色頭髮隨風飄蕩。他目光凜凜,單手持劍,目視前方。
畫在畫上的側臉,正是萊納斯迪等人侍奉的主人少年時代的樣子。
「這是以前的父親嗎?」
雅絲狄娜興奮地問道。
萊納斯迪微笑點頭。
「對,是菲利歐大人。這副畫的委託人是桑克瑞得貿易公司。他們想把阿爾謝夫這數十年的歷史整理成繪畫故事來展示——於是他們讓幾個畫家各自畫出心儀的場景,我也混在其中。」
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的菲利歐·阿爾謝夫,曾經也是個少年。
而在他的少年時代,他做了很多事,爲這個阿爾謝夫竭盡全力。
對於身爲騎士,在他身旁戰鬥的萊納斯迪而言,那是令人懷念的回憶。
裏格爾斯等人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出生之前的父親的身影。
「與塔多姆的戰爭結束後,他在拉多羅亞失蹤,然後又回到阿爾謝夫——從那時起,已經有十年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啊。」
這時間已經漫長到,他生出的孩子們會像這樣亂跑了。
萊納斯迪充滿感慨地嘟囔着,而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一起抬頭看向他。
「喂,萊納斯迪。這位是誰?」
裏格爾斯指了指一旁的畫布。那裏有着一副已經畫好的畫。
畫的委託人同樣是桑科瑞得貿易公司。這幅畫也是繪畫故事的一部分,畫的是黑髮的年輕劍士和銀髮的女孩。
乘坐在巨大鳥背上的兩人在異國城市的空中飛翔。兩人的眼下是一個怪異的黑色半球。在這副構圖中,兩人都背對着觀衆,沒有露臉。
「啊,那幅畫的模特是西瓦娜和赫密特。你們還記得他們嗎?」
裏格爾斯和雅絲狄娜眨了眨眼睛,用力搖了搖頭。
「我記得,好像是斯諾利亞的父親和母親吧?」
「真懷念啊…她要是偶爾也來看看團長就好了。」
萊納斯迪遙望遠方,指着窗外。
他打算今天中午就把這副已經完成的玄鳥的畫送到委託人那裏。
「他們坐在鳥的背上呢。真好啊,我也想坐上去看看!」
西瓦娜是騎士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的師父留下的孩子。而威士託與拉多羅亞的劍士赫密特則是叔侄關係。
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想重新畫一畫兩人的臉。
「萊納斯迪,這兩個人現在在哪兒?」
因爲這兩位也不在這個國家,所以這幅畫也是沒有得到模特的許可。爲了慎重起見,他隱去了兩人的臉,形成了這幅背對觀衆的構圖。
儘管如此,萊納斯迪向其中注入的深厚感情,還是讓兩人的背影顯得很有存在感。
萊納斯迪輕輕撫摸兩人的頭,眺望自己的畫。
雅絲狄娜將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圓,問道。
他這樣回答着,坐在畫布前面,凝視着畫中的兩人。
「在這片天空下的某個地方——我也只知道這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