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体验 四〉

次日，职业体验的第二天开始了。

聚集在医院会场的学生们和第一天一样，被集中到了院内的会议室。昨天负责带队的眼镜医师正在向大家说明今天的安排。据说今天要利用教材进行课堂学习。

学生们排列的桌子上已经提前放好了打印资料和小册子。

「那个…我记得之前说过今天是要参观门诊的……」班长向眼镜医师提问道。这确实是当初作为三天日程安排事先告知的内容。

「实在很抱歉，今天患者特别多，实在难以安排。虽然我们也很想让大家参观，但毕竟不能给医护人员和患者们添麻烦啊。」

「对、对不起，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不，我们才要感谢你确认呢。」

眼镜医师露出温和的微笑。听到这番话，班长红着脸低下了头。看着这样的她，紧邻而坐的理沙正开心地露出狡黠的笑容，甚至伸手摸向手机，似乎想要拍下这一幕。

而状态不佳的是竹内同学。

他脸色难看地低着头，盯着桌面发呆。这种对他人视线敏感的表现，实在不符合他平日帅哥的形象。即使身体不适，他也极少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来。

「竹内同学，没事吧？」眼尖的眼镜医师出声询问。毕竟是理事的儿子，自然会多几分关心。

「诶？啊，没事，完全没问题……」

「如果不舒服请直说哦。」

「好的。」

之后，现场以眼镜医师为讲师开始了课堂学习。

开心果和班长都一脸认真地听讲，而加百莉耶菈和理沙却无聊地望着讲师。在这之中，只有西野神情严肃地注视着竹内同学。

同日午休时分，西野前往医院员工食堂用餐。

坐在座位上的他身旁是加百莉耶菈的身影。若是昨天的话，还能看到萝丝的身影，但唯独今天午休铃声一响，她就独自离开了用作培训的会议室。

周围还能看到班长、理沙和开心果等人。二年A班的学生们围坐在一张餐桌旁共进午餐。对渴望与同学交流的西野而言，这实在是令人愉悦的场景。

不过，人群中唯独不见竹内同学的身影。和萝丝一样，午休通知响起后他就与众人分开，独自不知去向。临别时只说了句『有点事要查』。

身着制服的萝丝正将手机贴在耳边与人通话。

虽然严格来说是竹内同学父亲担任理事的医院，但对班长而言这种细节无关紧要。想到憧憬之人重要的地方被可疑分子染指，她的正义感彻底被点燃了。

想起这片区域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再结合男人粗野的相貌，班长确信他肯定在干坏事。正义感过剩的她开始偷听，若是理沙在场恐怕早就扭头就走。

尽管相处数周，他绝不认为萝丝会无缘无故为他人奔走。即便她珍视与同窗共度的时光，背后必然存在更具体的理由。

该不会这女人其实在意竹内同学吧？

「啊？呃、嗯，差不多…」

「……」

这位平庸脸以『家庭事务』为由，从下午的课程中溜走了。

目睹这一幕的班长确信：这家伙绝对在策划坏事。

正当她捏着证物困惑时，背后突然响起声音。

但其他人都没太在意。若是在学校食堂或许还会觉得奇怪，但对只来过两天的他们而言，这并不值得特别关注。

「嗯，没错……确实发生过这种事呢。对，足浴那次——是的，患者名字应该就是那样的。因为操作时听到惊叫，应该不会看错……」

男人迈着外八字大摇大摆地走过走廊，完全没发现她的存在。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班长才长舒一口气。

虽不中亦不远矣。

「不、不用！已经找到了！」

声音的主人穿着医院指定的检查服，是个吊着胳膊的男人。他正握着手机说话，似乎没注意到数米外突然停住脚步的班长。

班长条件反射般将塑料袋塞进了裙袋——并非经过深思熟虑，纯粹是翻垃圾桶的尴尬处境让她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

玄关附近并没有找到他想要见的人。

她屏息观察着，直到男人结束通话将手机塞回检查服口袋——就在这个动作间，一小片塑料从他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进了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里。看来是掏手机时不小心带出来的东西。

西野的表情瞬间凝固。

「……」

看来是在谈论昨天的职业体验内容。

「你看起来心情很差。是不满意这里的伙食吗？」

凝视着那道背影，平庸脸陷入沉思。

没等任何人回应，西野就起身离席。

志水认出了对方——正是昨天实习时袭胸的混蛋。愤怒瞬间支配了她的意识，身体自动躲进转角阴影处。

「嗯…」

虽然毫无恋爱感情，但面对这个真心相待的朋友，班长终究不忍拒绝她的笑容，半推半就地被理沙带回了会议室。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结合刚才可疑的通话内容，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天生正义感过剩的志水一探究竟。

结束通话的萝丝将手机收进裙袋，步履轻快地朝医院正门走去。

不难想象，正因为这层关系，某些情报才会传到萝丝耳中。若此事还牵扯到竹内同学父亲担任理事的医院，作为同班同学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啊」

就在这个角落，西野找到了目标人物的金发身影。

男人脸上浮现令人作呕的奸笑。

「…知道了…那就交给你了？…当然要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家伙后悔…太轻饶他们了…没问题，都安排妥了…」

这种认知让处男脑内迸发出新的可能性——只要他还是平庸脸，只要竹内同学仍是帅哥，这个念头就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那我也帮忙找吧？」

面对这个曾对自己上下其手的混蛋，志水简直怒火中烧。

「……这什么啊？」

「若是这个条件倒可以接受……对，我说过的吧？别看我这样，其实很重视朋友。所以别说这种话了行吗？……没错，这都是为了同班同学啊」

这句喃喃自语的台词，微妙地偏离了真相。

而最容易联想到的，莫过于男女之情。

「姐姐大人的话，人家看到她出去了哦～」

「我和你这种凡事都想算作自己功劳的女人可不一样。哈？……那种事我哪知道。说到底西野同学会那样看待你，难道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吗？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就在西野尾随萝丝的同时，镜头转向班长这边。

听到加百莉耶菈的回答，平庸脸露出苦恼的神色。

虽然实际上在萝丝眼里，竹内同学至今仍是条毒虫。但就平庸脸观察所见，她完美地披上了伪装的猫皮。即便在看不见他的地方，也持续扮演着得体形象。

西野午休时寻找萝丝，本是怀疑她对竹内同学做了什么导致两人之间出现问题。但偷听下来，事态似乎远比想象中严重。此刻他终于明白员工食堂异常空旷的原因。

趁着课间休息，她主动邀约竹内同学：「借一步说话？」两人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离开教室，却没有走向正门，而是拐进了医院后巷的员工通道——正是午休时萝丝与芙兰西丝卡通话的僻静角落。

理沙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歪头打量翻垃圾桶的同窗。看来她是狼吞虎咽吃完炸猪排后追过来的。

「……那就先这样」

「……什么事？打这么多通电话过来」

这时教室突然空出一个座位——正是西野。

「……」

从生硬的语气判断，对方应该是较为亲近的人。为了打探谈话内容，平庸脸悄悄拉近距离，躲在她身旁员工专用自动贩卖机的阴影处偷听。

在员工食堂用餐的护士明显减少了。与昨天同一时段座无虚席的景象截然不同，今天竟有一半空位。正因如此，他们这么多人才能聚在一起找到座位。

「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在这种场合听到这个词，任谁都会立刻联想到现场状况。

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放下筷子。面前的托盘里，几乎没动过的乌冬面正冒着热气——会点相同的食物，是因为看到加百莉耶菈选了乌冬后跟着点的。

「！」

「在这种地方鬼鬼祟祟的…」

「不，没那回事。只是有点……」

「其实我也在为期末考努力呢～」

男人浑然未觉地嘀咕着：「……该回去了」

「噫！」

结果就是萝丝在西野心中的好感度又悄悄攀升了几分。

「抱歉，去趟洗手间。」

「……傲娇，啊」

「找我什么事？」

「这样啊…」

于是他转向建筑物后方——那里设有仅供医院相关人员使用的停车场，虽不对患者开放。同时还能看到医院的员工通道，不过出入口装着自动上锁的铁门，附近杳无人影。

「难道误扔了什么重要东西？」

他穿过食堂出口附近的洗手间，径直走向医院走廊。最终从正门玄关来到室外。建筑物前是车流不断的国道。

「又冒出奇怪的话题了呢……」

「……哈啊」

「……不？那边没问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明白了，这次就按你的指示来。不过这事可以当作另案处理吧？……没错吧？这点让步总该答应我吧？」

萝丝继续握着手机说道：

她显然没料到平庸脸正在近处偷听。

提早结束午餐的她正快步走向职业体验的会议室，试图利用午休时间自习，弥补因参加活动而损失的学习时间。为此她特意选了能快速解决的酱油拉面套餐，把点了炸猪排定食的理沙独自留在食堂。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加快脚步。这时前方走廊转角处传来人声——那是个设有自动贩卖机和洗手间的死角，本该是闲人免入的区域。

「……医疗事故？」

「竟敢在竹内同学的医院…」

「……」

「到底掉了什么呢？」

萝丝明显坐立不安起来。

「……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当天下午的行程依旧延续了上午的课堂学习模式。

「班长在干嘛呢？」

西野早就掌握芙兰西丝卡在调查二年A班学生的情况。毕竟这是她身为监视【Normal】的工作，再怎么阻止也无济于事。

不过此刻，西野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源于萝丝对芙兰西丝卡说的那番话。正如数日前在合租屋欢迎会上宣称的那样，她似乎确实在为同窗奔走。至少透过电话里对芙兰西丝卡的措辞，能隐约感受到这种意图。

她重新走向那个死角，注意力全被男人遗落的塑料片吸引。

志水边搪塞边退离垃圾桶。她当然不能坦白实情——毕竟只是偷听到的只言片语，若闹出误会反倒会让好友看笑话。

医护人员轮番上阵讲解医院运作机制与工作内容。立志成为医生的开心果和作为理事之子的竹内同学听得认真，而加百莉耶菈、萝丝和理沙等人则满脸百无聊赖。

「什么？」

既然萝丝在汇报行动，电话那头十有八九是芙兰西丝卡。西野如此断定后，更专注地竖起耳朵。他的表情严肃至极。

即便缺乏上下文，这番对话也透出可疑的气息。班长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若『医疗事故』一词属实，其影响势必波及理事之子竹内同学。原本板上钉钉的医生前程可能就此断送，最糟甚至会面临家破人亡的危机——而解决此事，等同于拯救竹内同学的未来。

「那回会议室吧？班长是要利用午休学习对吧？」

「真是的，补习班考试都快到了……」

她翻找着塞满饮料瓶的垃圾桶，很快在废品堆顶部发现了目标——那是个带拉链的小型密封袋，里面装着类似滴管的东西。

「按计划搞定了。今早开始全院都炸锅啦…嘿嘿，没错…放心，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还混什么…话说你那边才要抓紧…」

「那女人……知道萝丝去哪了吗？」

在西野邻座嗦着乌冬的加百莉耶菈咽下面条后，发出疑问。平庸脸单手拿着筷子，边打量食堂边回答：

见他转身要走，班长慌忙缩回脑袋，蹑手蹑脚地沿原路狂奔。直到拐过两个转角，才敢躲在阴影处窥探。

萝丝口中突然蹦出震撼性词汇。

「他去哪了？」

「…西野？」

「不然呢？」

竹内同学挠头道：「只听说是家事…但那家伙不是独居吗？估计是翘课溜达去了。」

萝丝眉头紧蹙。

那个珍视与同学共处时光的平庸脸，怎么可能因无聊就翘课？何况他上午还和开心果一样认真听讲。

「该不会被卷进你们那档子事了吧？」

「！」

竹内同学心头剧震。

这本该是医院的绝密事项。

「什么…事？」他强装镇定。

即便面对心仪对象也绝不能松口。但萝丝掌握的情报远比他想像的更多——来自芙兰西丝卡的消息总是超乎预期。

「你委托他解决问题了？」

「？」

竹内同学彻底困惑了。

为何话题会跳到西野？她究竟知道多少？

「为什么觉得是西野…？」

看着对方慌乱的表情，萝丝突然醒悟。

眼前这人根本不知道【Normal】的存在。那个对同学异常温柔的平庸脸，说不定正在独自行动。至少可以确定——竹内同学完全没察觉西野的真实身份。

「没事了，当我没问吧。」

是折返医院的西野。

萝丝浮现出社交式的微笑。竹内同学虽心存疑虑，但生怕深究会牵扯出医院的问题，只得咽下追问的冲动。他强压躁动的心绪，判断应当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等、等等！这话到底是……」

「嗯。」

能与萝丝独处本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但时机与场合都糟透了——更何况对话中暗藏的危险讯息，若被旁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平日自信满满的竹内同学，唯独在萝丝面前会反常地谦逊。对平庸脸而言，他仍是值得憧憬的现充代表——毕竟在西野眼中，竹内同学正是理想青春的化身。至少在异性缘方面，堪称人生赢家的模板。

或许正因如此吧。

他在归途偶然撞见巷弄中交谈的二人。虽因距离听不清内容，但彼此含笑对话的模样，在他眼中莫名显得亲密无间。

「近期会有人联系你。在此之前对身体情况保持沉默，否则——你的人生恐怕会变得相当精彩哦？若觉得无所谓就请便吧。」

「你愿意协助我们吗？」

「话已至此。再会。」

「诶？啊、嗯…抱歉我太笨了。」

而此刻阴影中，有人正注视着他们。

「这女人嘴上不饶人，结果还是对竹内同学……」

另一边，萝丝与竹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

自己的秘密被轻描淡写地提及，竹内同学瞬间脸色煞白。他当然记得被萝丝唾液灼伤的痛楚，但此刻的话语背后，显然暗藏着比单纯下毒更危险的讯息。

萝丝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只留下竹内同学呆立原地。

「……原来真的一无所知呢。」

望着萝丝罕见的可爱笑容，平庸脸不禁暗想：

既然已证明『毒竹内』的清白，她们便计划将其纳入掌控。只是鉴于现状，行动必须隐秘。此刻仅是前期试探。

这是处男内心最直白的感慨。

「协助…你们？」

他决定停止窥视。趁着未被发现，平庸脸绕远路从正门溜回医院。

「虽然不太明白…你能理解就好。」

「这、这样啊？」

这其实是芙兰西丝卡交给萝丝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