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會談 二〉
《西野 ~校內地位最底層的異能世界最強少年~》 · ぶんころり · 6265 字
同一天,竹內同學缺席了放學後的社團活動。
原因在於汗水。當意識到自己的體液具有極強毒性後,他根本不可能繼續參加會流汗的體育運動,只好混在回家社的人羣中離開了學校。就連上廁所排泄時,他都要神經緊繃到頭痛的程度。『旁觀』這兩個字更是想都不敢想。即便是最平常的對話,他也會戴上口罩,或是用手遮住嘴角。
「這到底算什麼啊……」
回到家的他徑直衝向自己房間,反手鎖上了房門。
——書桌上和昨天一樣擺着小型寵物籠。裏面塞滿了放學途中從寵物店買來的倉鼠,堆積如山的鼠羣正發出吱吱的叫聲。
相貌英俊、家境優渥、文武雙全。
擁有諸多優點的竹內同學,即便身體變成了劇毒集合體,也絕沒有自暴自棄。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值得粉身碎骨去守護的價值。
很自然地,他的注意力轉向了對身體異變的調查。
「……好」
當天從學校回來就立刻開始了實驗。
連續數小時給倉鼠投餵體液,甚至顧不上喫晚飯和洗澡的他,終於察覺到一個現象——關於倉鼠接觸他體液後的存活時間。
「……毒性稍微減弱了」
明明是同樣的唾液,與昨天相比,倉鼠死亡的時間卻出現了變化。抓住這線希望的他,開始在各種環境下采集體液,分門別類持續投餵給不同組別的倉鼠。
對倉鼠來說簡直是場災難。
但竹內同學也不過是在拼命求生。
這個承受着可能摧毀社交生命的肉體變異的美男子,早已感受不到活着的實感。即便如此他仍毫不氣餒,持續進行着枯燥的實驗。當然,這一切都對家人保密。
泡澡讓身體升溫,或是開空調刻意受涼。時而通過自慰保持興奮,時而觀看搞笑視頻放鬆心情。想到什麼方法就試什麼方法。
經過數小時反覆實驗,當天空開始泛白時,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交感神經活躍時,毒性會顯著增強」
腳邊的冷藏箱裏堆積如山的倉鼠屍體。他對着這些亡骸雙手合十,輕聲低語。數據顯示,處於興奮狀態的竹內同學唾液確實會引發更劇烈的反應——這反應體現爲倉鼠的死亡時間。確認這個事實後,他察覺到今天自己的心態確實比昨天平靜了些。
『不過,要是哪天能擁有自己的店鋪應該很幸福吧』
「遊戲裏還能聊天呢!你看!」
「」
放學後,二年A班的三方會談如期舉行。
「唔……」
「但我要學習……」
不,這麼說可能不太準確。
「順便說,我對信息工程很感興趣」
在這種感慨驅使下,他接下來的話意外地充滿感情:
理沙在班長面前晃了晃手機屏幕,畫面上顯示着半年前發售的遊戲標題界面。這款遊戲在二年A班已有不少人開始玩,校園裏也漸漸流行起來。
同時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是合租屋前室友山野邊說過的話:
不知何時,隔壁班的加百莉耶菈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正中要害。
「金融的基礎從古至今都是統計與信息處理」
「班長是不是沒什麼精神啊?」
雖然決定了要上大學,但似乎根本沒考慮過要學什麼。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他一時語塞。這個曾經對山野邊高談闊論『大學意義』的平庸臉,居然對自己的前途毫無規劃。
「你家不是開銀行的嗎」
「高中畢業後,你要去上大學嗎?」
對同班女生而言,要想平安度過剩餘的一年多校園生活,掌握班長和理沙的動向至關重要。正因爲親眼目睹過西野和松浦的落魄下場,每個人都格外認真。
作爲津沼高中學生的升學目標,這份清單已經相當不錯。令人不甘的是,班上有幾個同學偷瞄到這些資料後,甚至從中發現了自己的目標院校。
剛進入賢者模式時的體液毒性明顯最低。這種程度的唾液只會輕微腐蝕倉鼠的表皮。
被問候的一方則帶着瞬間的遲疑,勉強完成了晨間問候。
「但班長反而更安靜了」
就在這時出現了意外狀況。
「所謂的未來夢想,其實也是裝點當下青春的重要元素」
而正疲於應付理沙的班長,對這些暗流渾然不覺。
她歪着頭繼續追問:
「怎麼可能啦」
「怎、怎麼突然這麼嚴肅……」
對那些從小學、初中到高中一直延續學生生活,打算憑慣性升入大學的少男少女來說,『大人』這個詞彷彿遙不可及的事物。他們都覺得等大學畢業後再考慮也不遲——那畢竟是相當遙遠的未來。
「突然這麼問可能有點冒昧——班長知道這個嗎?」
「……你好像在緊張?」
「班長早上好!」
但僅此而已。
「就當學習間隙放鬆嘛!碎片時間玩一下就好啦?」
「……」
「啊,你說得確實有道理」
「……想學的東西嗎」
西野把宣傳冊扔在桌上,開始準備第一節課的用品。
要是老實回答的話,他在學校的地位恐怕會從現在的底層進一步跌落。想到周圍豎起耳朵的同學,這話打死也不能說出口。
女生們竊竊私語地觀察着她們的互動。這二人不僅是二年A班,在整個年級都處於社交圈頂層,她們的動向對維持和諧的校園生活至關重要。
這些議論當然傳不到當事人耳中。
她的目光正落在桌上的宣傳冊上。
「考慮什麼?」
連續多日對班長展開攻勢的理沙,簡直是把對爸爸的滿腔熱情全轉移到了志水身上。而被糾纏的班長臉上明顯帶着倦色。
「關鍵是要保持冷靜是吧……」
第二天,二年A班的教室比平時稍微熱鬧了一些。
空空如也。
「果然!我也有同感」
「總不可能是班長對理沙發火吧?」
「可是……」
「哦?」
校外趕來的家長們與孩子並排坐在教室前的長椅上等待面談順序,這場景儼然成了這個時節校園特有的風景。由於等候時間較長,前後順序的學生家長之間自然也會有些交流。
又開始打麻煩主意的平庸臉。
按別人吩咐完成客戶委託的工作,下班後喝點小酒。日復一日。想到這種日子要持續到死,確實感到索然無味——這大概是因爲已經過了好幾年這種生活而產生的厭倦。
他陷入了窘境。
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西野的面談順序正好排在班長之後。
「理沙倒是活力滿滿呢,和往常一樣」
「我現在超沉迷這個,班長要不要也試試?」
「沒什麼,別在意。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他升學的動機完全被『和異性享受青春』這個念頭佔據了。
冊子上列出的大學,至少都是中堅級別以上的學校。
對着剛放下書包的志水,她綻放出燦爛笑容打招呼。
看他這副德行,加百莉耶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而西野也不例外。
無人應答的自言自語中,美男子做了個深呼吸。
她也懷抱着類似的、雖然尚未付諸實踐的模糊夢想。至少西野是這麼感覺的。
加百莉耶菈的話猶如一盆冷水澆下。
就在這時,他突然意識到一個重要問題。
「誒?遊、遊戲?」
雖說有一技之長。
這時西野突然想起,津沼高中有個叫『職業體驗』的課程。學生們要去校外企業體驗各種工作。雖然重點高中根本不會搞這種活動,但在就業意向學生衆多的本校,這是固定項目。
「她倆最近互動是不是變頻繁了?」
原因在於放學後即將舉行的三方會談。圍繞這場會談,學生們之間的交談明顯增多了。進入深秋的二年級生們,無論是升學還是就業,都開始爲畢業後的出路感到焦慮。
「啊,是有這個打算」
這時有人從正面叫住了他。
西野也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
「……考慮看看吧」
「該不會是連想學什麼都不知道,就隨便決定要升學吧?」
「別在意,是我的事」
「要不要報考同一所大學?」
「上大學後準備學什麼呢?」
順便一提,在他座位隔兩個位置的班長座位上,理沙正趁着班長到校時過來串門。雖然和閨蜜們聊着天,但她不時偷瞄着那邊的動靜。一確認到熟悉的娃娃頭髮型,她立刻行動起來。
「……果然還是沒法做愛啊」
反觀自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空洞平庸臉。
那是青春盡頭延伸出的、名爲『未來』的新世界圖景。
「這樣可成不了像樣的大人哦?」
「……」
但這些隻言片語已在女生間形成共識,影響着聽到的人。畢竟事關班級女生羣體中分庭抗禮的兩位核心人物,沒人能不好奇。
「沒這回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你……」
「誒?啊、早、早上好……」
加百莉耶菈的話語不僅刺痛了西野,也刺痛了在場所有同學的心。津沼高中只是所普通的公立高中。普通的偏差值,普通的社團活動,普通的就業去向。正因如此,在校學生的眼界也相當有限。
「啊,我也覺得」
在他腦海裏根本不存在『學習』這個概念。
「唔、嗯……」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該不會是吵架了?」
『未來』這兩個字,終於也降臨到了他們頭上。
「確實,你說得很有道理」
而這句話,同時也像尖刺般扎進了二年A班衆多打算升學的學生心裏。和他一樣出於類似理由決定升學的學生——無論男女——絕對不在少數。畢竟誰都想玩樂而非工作。
聽到對方出乎意料的清晰人生規劃,平庸臉受到了不小衝擊。他完全沒想到眼前這個女生考慮得如此長遠。或許是因爲她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太過怪誕吧。
他簡單打完招呼後走向自己的座位——手裏攥着幾份東京都內大學的宣傳冊。今早出門前翻信箱時,發現之前申請的大學資料終於寄到了。這位平庸臉在電車上就已經粗略瀏覽過內容。
在校外會合的志水父女,發現教室前並排的兩張椅子上坐着孤零零的西野。按理說旁邊應該還有一位家屬,但此刻卻不見人影。
「哦,是班長啊…」
感受到有人靠近,正低頭刷手機的平庸臉抬起了頭。
下一秒他就認出了那張熟悉的面孔。
而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
「哎呀,你是…」
站在班長身旁的,正是文化祭時從西野手中接過傳單的那位男士。當時他身邊帶着個小女孩,今天卻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班長的身影。
「沒想到您竟是班長的家人」
「上次沒表明身份實在抱歉」
「您言重了」
西野連忙從椅子上起身行禮。
那段諸事不順的日子裏,這位陌生人突如其來的溫暖話語至今仍珍藏在他心底。此刻他的姿態格外恭敬——這個看似沒正形的男生其實並非不懂禮數。
但對班長而言,這段對話簡直如同晴天霹靂。
她慌慌張張地插話:
「等、等一下!爲什麼爸爸會認識西野同學啊?」
「之前文化祭時他給我介紹過班級展示項目」
「怎麼會…」
正值敏感年紀的少女,即便是對密友也會羞於介紹家人。對志水來說,偏偏是西野和父親相識這件事本身就足夠震撼,更何況兩人看起來關係還不錯。再加上最近理沙和芙蘭西絲卡的事,班長最近真是驚嚇連連。
「話說下一位該輪到你了,不過你的家長還沒到嗎?」
班長父親望着西野身旁空蕩蕩的椅子問道。
這個突發宣言連西野都驚呆了。
去年也舉辦過同樣的活動。作爲年級主任的他,早在入學前就從文件上確認過眼前這個少年與父母分居的特殊情況。因此往年的三方會談都是以二方會談的形式進行。
教室裏大部分課桌都堆在後排,只留兩張學生用課桌拼在中央。前後各擺着兩把和一把相對的椅子。西野與芙蘭西絲卡並肩坐在面向老師的方位。
「抱歉,事出突然…」
「志水同學,好久不見」
「…」
「唔…」
「不過真是位年輕的長輩呢,西野」
「原、原來是這種關係」
被西野提醒的老師終於看向文件。上面記錄着這個平庸臉學生的成績與在校表現。往年這種場合,他只需要對就業意向的學生說些『成績普通但要加油』的套話。
正當鈴木猶豫時,西野突然行動:
「這次期中考試進步顯著,理科成績更是出類拔萃。只要文科再加把勁,名牌大學也不無可能」
礙於班長父女在場,西野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
班長依然帶着戒備,點頭時表情僵硬。
「……」
「我打算讓他報考國外大學」
「今後也請讓我們家五鄉和令愛好好相處呢」
來人是鈴木同學。
西野一板一眼地應答着。
「西、西野同學,沒想到今年有家長出席呢」
「大竹老師,家庭情況先放一邊,談正事吧」
隨着清脆的高跟鞋聲,一道人影從走廊轉角現身。
「之前聽說他想就業…」
「不不,這是好事啊」
「啊?對對」
「千佳子,怎麼了?」
不僅西野,連班長父女都目瞪口呆。
她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被這個平庸臉堂堂正正地反駁。剛想下意識出聲指責,又礙於父親在場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承蒙您照顧我家外甥」
「班、班長?還有…西野?」
明明清楚西野與這女人的關係,卻聽對方說得如此生分。前幾日突然被搭話拉近距離的經歷,更讓她疑竇叢生。
「說什麼傻話?對同學家長當然要這樣」
「是、是嗎?這種態度值得表揚呢」
而禍不單行的是——就在她爲如何應對西野頭疼時,耳邊響起了這幾周格外熟悉的聲音。就在幾天前,她纔剛從電話裏聽過這個嗓音。
「原來如此」
按照時間推算本該輪到他們交接座位,但這個時間點還不見家屬蹤影的話,可能就需要調整面談順序了。
「如果您趕時間的話,我可以調到最後…」
「千佳子的朋友嗎?」
「可愛外甥的三方會談,當然要出席呀~」
「應該沒遲到吧?」
與鈴木母子擦肩而過時,芙蘭西絲卡緊隨西野身後。從兩人並肩而行的樣子,鈴木終於理解金髮美女的身份——隨即湧起和當初竹內同學同樣的疑問:爲什麼西野的家長會是這麼漂亮的外國人啊?
而且恰好是大竹老師最喜歡的類型。畢竟這位老師最鍾愛歐美成人影片。
「彼此彼此」
「喂,到我們了」
唯獨班長滿腹狐疑。
她故意朝西野瞥了一眼,炫耀般展示着其他男人的注目禮。
芙蘭西絲卡趁機揶揄着西野。
「初次見面,我是這孩子的父親」
「嗯、嗯」
「…是啊」
「是嗎?」
「太好了,看來趕上了呢」
芙蘭西絲卡爲了捕獲【Normal】少年,終於亮出了殺手鐧。
二年A班的班主任大竹老師震驚了。
來者正是芙蘭西絲卡。
無視西野的瞪視,大竹老師目光在美女領口遊移。
然而父親體貼的詢問中帶着幾分猶豫,似乎覺得直接問出口有些冒犯。而看穿對方善意的平庸臉,回答時也格外謹慎。
「哪裏哪裏」
芙蘭西絲卡露出促狹笑容。被她注視的西野只覺得火大——這個正在享受他憋屈表情的女人,今早還說什麼『偶爾也要接觸【Normal】的世界』。
「抱歉,這是家裏的一些情況…」
但今年截然不同——竟有位金髮美女陪同出席。
芙蘭西絲卡優雅地開口:
映入他眼簾的是暗戀對象和討厭的同班同學,兩位看似家長的中年男女,以及不知爲何出現的金髮白人美女——最後這位的存在感讓他瞬間語塞。
那人一眼看到西野,便快步朝教室走來。
「請別在意,是我誤會了」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啦!」
班長懊惱地咬住嘴脣。
「…是」
該向誰搭話纔好?
這位與校園格格不入的豔麗女性,作爲『義母的妹妹』實在年輕得過分。
「知道啦」
聽到女兒的回答,班長的父親轉向芙蘭西絲卡:
班長徹底亂了陣腳,連回答父親問話都支支吾吾。要是在平時,她早就找藉口溜走了。但今天偏偏無處可逃。
在他呆滯的注視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後。
「…是我失禮了」

西野自己也明白,她這是把平日積攢的怨氣都發泄出來了。既然她已自稱『義理阿姨』,當着班長父親的面,他也只能任她發揮。
兩位家長相談甚歡,完全不顧當事人感受。這時教室後門突然打開——
「國、國外大學?! 」
「您太客氣了。我算是這孩子的…義理阿姨吧」
「哎呀,真了不起呢~」
身着豔紅套裝的金髮美女踏着響亮的步伐走近,手裏拎着頂級名牌包——若是真貨,恐怕能抵上班長家的私家車。
「…嗯」
原因在於西野在三方會談中帶來的人物。
芙蘭西絲卡嫣然一笑,視線從西野轉向班長:
「嗯,沒有血緣呢」
最先反應過來的果然是平庸臉:
緊身套裝勾勒出曼妙曲線,敞開的襯衫領口與超短裙盡顯雪白肌膚。每寸布料下的肉體都隨着呼吸若隱若現。大竹老師的視線根本挪不開。
「…你爲什麼在這裏?」
但今年情況特殊。
「西野同學最近學習很用功啊」
班長盯着他的側臉,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她似乎無法忍受父親與西野相談甚歡的景象。連帶着開口時都帶上了挑釁的語調:
身旁站着疑似他母親的女性。
「太好了,總算沒白費我飆車趕過來呢」
「聽說在學校受您女兒不少照顧。如您所見這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擔任班長的千佳子同學一定很頭疼吧」
「西野同學,原來你也會這麼正經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