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体验 二〉

夜晚，东京都某处的合租公寓内正举办着一场派对。

若要问这场派对的目的，那便是为了欢迎新住户的到来。不过，派对的主办者是新搬来的住客，而主角也是新搬来的住客——

换句话说，就是萝丝与加百莉耶菈。

「怎么样？我可是比平时更下功夫准备的哦？」

「……手艺真了不起」

——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

比起西野入住时举办的庆祝火锅（当时还有黑辣妹和阿雪在场），这次的菜色简直是天壤之别。既舍得花钱又肯花时间，菜品种类丰富到连厨房里还堆着等待上桌的料理。

当然，味道也堪称绝品。

正因如此，望着这一切的平庸脸此刻心情复杂至极。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怎么开心呢？」

「不，没什么。料理非常美味。」

「想起过去的生活了吧」——这种话他死也说不出口。萝丝显然心知肚明，却依然保持沉默。看来是打算用这种战术拷问西野的良心。

而加百莉耶菈则完全置身事外，自顾自地按着节奏进食。

「这个和那个我也帮忙了哦。请务必尝尝看」

「好……」

「还有那边的沙拉，从头到尾都是我亲手调的」

「……」

——她不停地向西野推荐菜肴。

殊不知自己正因被牵连而品尝着混入萝丝体液的料理。从上到下都乱成一团。这场派对最大的受害者，当属加百莉耶菈的胃袋——金发萝莉的体液正一分一秒侵蚀着银发萝莉的身体内部。

「怎么样？好吃吗？」

见时机成熟，萝丝乘胜追击：

换作上周之前的他，肯定会拒绝出席这种场合吧。

「难道你一直在纠结这种事？」

「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这份来自宿敌的坦率肯定，反而搅乱了他的心绪——他原以为萝丝所有举动都建立在算计之上。

她终于明白，要撼动西野那过度顽固的精神防线，原先的策略根本行不通。

——距离早班会开始只剩几分钟，教室里却只有平时一半的女生。直到预备铃响起前，她们才成群结队地回来。

既然如此——没有不利用这份心境的道理。这便是她此刻温柔以待的缘由。

「嗯，我猜也是」

「松浦同学，不觉得女生们今天很反常吗？」

在外面很了不起，但在这个家里的等级是最下层的。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了。

「和我这样的人共进晚餐…你真的觉得愉快吗？」

楼下突然传来玄关开启的声响。

「安静是好事」

座位安排以西野为中心，餐桌对面是萝丝，邻座则是加百莉耶菈。原本萝丝想抢占邻座的位置，但在腕力较量后变成了现在这样。

「哎呀，香槟空了呢。要再来一杯吗？」

「……」

敏锐的现充组男生们察觉到了异常，但没人敢贸然询问。他们深谙一个道理：当女生们集体行动时，男生胡乱插手绝对没好果子吃。

若在往日，此刻早该换来辛辣的讽刺。至少平庸脸是如此确信的。

就是这样的计划。

「难得开派对，没理由板着脸吧」

——让以为的「轻浮女人」，实则是守身如玉的处女这件事，彻底击穿他的心防。

即便勒令「别跟来」也必然无效。但眼前这个对手又不能用武力解决。吃过无数次苦头的萝丝，终究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加百莉耶菈。

他故意用轻浮语气回应，却掩饰不住话中的愉悦。那稍显变化的声线里，竟透出与六本木酒吧里和马奇斯闲聊时的松弛感。

「……随你高兴」

「所以请你也不要破坏这份安稳」

翌日，二年A班的女生们行动有些诡异。

就在几分钟前，萝丝的脑袋还处于被烧焦的状态。

「是吗？总觉得另有隐情呢…」

「有何贵干？」

自从确认萝丝毫无男性经验后，他对她的态度明显改变了。

西野面部线条柔和下来，肩膀也微微放松。

而被讨论的主角西野却毫无反应。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走廊。噔噔的上楼声清晰传来，连二楼都听得真切。萝丝与加百莉耶菈同时噤声——自从上次遭人入侵后，她们对这种动静格外敏感。

试图用女性魅力诱惑、在校园孤立他…种种手段皆告失败。

当然，这种做法对于「让西野身心都彻底依赖自己」这个终极目标而言，无疑是绕了远路。但权衡再三后，萝丝还是决定优先平稳度过这三个月的约定期，为下次机会铺路。

平庸脸点头的瞬间，萝丝已殷勤地将酒杯斟满。这是专程为今夜准备的高档香槟。

既然被竹内同学的妄言耽误的进度已无法挽回，干脆连这份误会也利用起来——这便是萝丝的盘算。正因如此，近几日她对西野的态度较之从前可谓天壤之别。

「至少在他毕业前，我会安分守己哦」

「这周末去买音响吧？反正你很闲吧？」

以往用句「轻浮」就能回避的交流，如今却无可避免地滚到眼前。而「同行」这块免罪金牌，也因对方救过熟人和宠物的性命，效力变得可疑起来。

「现在倒觉得…这样安稳的生活意外地不错」

「……西野同学为什么来问我？」

「不是正好有空位嘛，让我蹭顿饭呗」

「姐姐大人，若是如此请允许我同行」

萝丝窥探着对方神色问道。

芙兰西丝卡盯着餐桌上的料理嫣然一笑。那些萝丝精心烹制的佳肴依然冒着热气，几乎没被动过。

西野突然抛出一记直球。

「……那就再来一杯」

「西野同学？」

被问的一方顿时绷紧神经。

「果然用餐时还是需要音乐呢。餐桌太冷清了」

「…这样啊」

「什么意思？」

「餐后还准备了甜点，请务必留点肚子呢」

餐桌两端，金银双色的萝莉隔空对视。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西野正要开口调停——

「……」

「……你感兴趣的，应该只是我的能力吧？」

「喂，吃饭的时候至少……」

对于终日忙碌、只能靠现成便当和便利店饭团果腹的「胯下难闻的欧巴桑」而言，这桌菜堪称致命诱惑。基于过往交情，她很清楚萝丝的厨艺何等精湛。

「当然愉快呀」回应来得毫不犹豫。

在营救黑辣妹和阿雪的行动中，她的表现丝毫不逊于萝丝。明明理应获得相应奖赏，可不知为何，平庸脸的注意力——无论好坏——始终被金发萝莉独占。

「哎呀呀，好丰盛的晚餐呢」

望着他缓和的表情，萝丝在心底暗笑。

她并未说出「喜欢你」这种话。

这是她历经数月失败得出的结论：

至少现阶段是如此。

于是处男心变得愈发复杂。

「……还不错」

「姐姐大人心情真好呢。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很快，餐厅门被推开。

看清来者，萝丝兴致索然地回应：

西野勉强保持着平淡的语气回应道。

此刻最不痛快的当属加百莉耶菈。

但此刻这种含蓄表达，对眼前的平庸脸反而更有效——萝丝如此判断。在有限时间里，先培养同伴意识逐步突破心防，才是上策。

最反常的是，连班长和理沙都不见踪影。

午休时也是如此。

这记直球打得西野措手不及。

「……」

萝丝不难想象，这多半是因为他先前一直把她当成「轻浮女人」，如今认知落差造成的冲击使然。

「晚上好呀，我来做客啦～」

可一想到因误会差点杀害对方的负罪感，又让他无法推辞。

若是文化祭前的西野，大概根本不会在意。但如今『觉醒青春』的平庸脸正致力于改善班级氛围。他敏锐地发现了异样，放学后立刻展开了调查。

若是普通同行，他断不会轻易相信。

萝丝从容作答。

而此刻，她的判断完全正确。

——就这样，欢迎会最终得以举办。

「……」

「那是我该说的台词」

但经历过黑辣妹事件，加上救命之恩，终究让他产生了些许动摇。

「姐姐大人，刚才那些话当真毫无虚假吗？」

这对萝丝而言正是关键转折点。

她确实没有说谎。

这个选人问话的举动，让全班男女都倒吸凉气。现充组男生们投来谴责的目光，竹内同学更是满脸写着『快住手』。毕竟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男女对立。

「……」

平庸脸罕见地露出认真表情：

眼前这名金发萝莉，是个处女。

与同龄异性共进晚餐，本该是他无可替代的珍贵时光。但对方既然是同行，就实在无法纯粹地享受了。

从走廊探出脸的，正是芙兰西丝卡。

「……这样啊」

显然，她是来吃饭的。

「最初或许是这样呢」

作为班级女生小团体中的两大核心——理沙组与班长组向来分庭抗礼。顺带一提，最底层是独来独往的松浦同学。

放回酒瓶时，她状若无意地提起这个话题——那正是数日前两人讨论过的内容。坐落于静谧住宅区的独栋洋房，夜晚确实如萝丝所言般寂寥。

「想着同为女生的松浦同学或许知道些什么……」

「被孤立到这种地步的我看起来像知道吗？」

「周遭变化正是改变处境的好时机。若真有什么计划，这正是你翻盘的机会。我认为你现在的处境并不理想」

「说这话的西野同学自己也没把握住机会吧？」

「迟早会的」

「……」

他确实看不惯同学被孤立。

但对当事人而言纯属多管闲事。

『菜刀松浦』反而很享受现状。虽然社交圈归零，但也彻底摆脱了女生间繁琐的交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对性格内向的她来说，这意外地舒适。

「……班长，西野同学开始说怪话了。你快想想办法。」

「为、为什么找我啊！跟我没关系吧？」

「你认真的？」

「当然啊！」

「不就是因为班长和理沙在学校里气氛微妙，其他女生才跟着躁动，搞得西野同学开始较真吗？作为小团体的头面人物，能不能负起责任啊？」

「呜……」

西野固然离谱，但松浦同学也毫不逊色。她直指众人心照不宣的问题，连班长都被震住——此刻班长脑中正闪过「简直像是多出第二个西野」的念头。

「那是我和理沙的问题吧？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人际关系哪有这么简单？」

「唔……」

失去一切的松浦同学异常强悍，堪称无敌之人。曾经缩在教室角落的那个她已荡然无存。

「只是这次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竹内同学的父母和现场人员那边，我觉得应该道个谢。虽然由提议的我来拜托有点那个……能麻烦你吗？」

「既然如此，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哪里可疑了？不邀请你才麻烦呢。职业体验要持续好几天，要是第一天你自己去学校，发现我和他都不在，第二天绝对会杀过来捣乱吧？」

二年A班的周末，就这样落下帷幕。

「若要讨论，不妨冷静些？这样针锋相对永远得不出结论。说起来学校附近新开了家咖啡馆，换个环境或许能促成建设性对话」

「呜……」

「况且能学到很多呢」

萝丝暗叫不妙。

「不，没什么」

他决定相信她的改变，默默咽下已到嘴边的疑问。

「当时还有萝丝和加百莉耶菈同行好吗！我和理沙根本没什么！再说我和西野同学完全没有交集！别用你龌龊的臆测污蔑人！」

翌日周六，西野与萝丝一同前往秋叶原。

「……姐姐大人为什么邀请我？很可疑」

「所以去哪？」

然而银发萝莉此刻正跟在两人身旁。

况且，即便真有阴谋，对方毕竟是萝丝。虽然无法彻底消灭她，但压制到无法反击的程度，对加百莉耶菈而言并非难事。

而风暴中心永远少不了那个点火器——

这种『想除掉却除不掉』的实力差距已够恼人，更何况对方还总坦率向西野示好。稍有不慎，平庸脸的感情就可能倾向银发萝莉。

萝丝的心情糟透了。

「难得的休假，你就找不到别人陪吗？」

「呜……」

「我、我要回家了！」

平庸脸同样意外——毕竟这两人平时势同水火，自打同住一个屋檐下，几乎每天都有小摩擦。没想到萝丝竟会主动示好。

两人之间火药味骤浓。

加百莉耶菈不得不承认，萝丝说得对。

这过分坦率的笑容让西野隐隐不安。但转念一想，她既然说过喜欢现在的校园生活，应该不会主动惹事。

「明白了，我也参加」

她开始拼命思考对策。

周末的秋叶原人潮汹涌，近年外国游客增多，像萝丝她们这样的欧美面孔并不罕见。但过于出众的容貌仍引来无数视线——若只有金银双姝倒像观光客，可配上西野后，活脱脱成了女仆咖啡厅揽客的架势。事实上已有多人上前询问店铺位置。

这个银发萝莉已让她尝过无数次败绩。

而她灿烂笑容的背后，正暗自盘算。

「下周开始，我们学校要举办职业体验活动。就是去附近的企业或团体，和成年人一起体验各种工作……你知道吗？」

——表面理由是购买餐厅用的音响设备，实则源于她对西野曾与加百莉耶菈在此约会之事的耿耿于怀。

「……」

可惜加百莉耶菈比她更强。

「恐惧和兴趣并不冲突呀」

「去车站附近的大型电器行吧。这带规模最大品类最全，楼上还有餐饮区呢」

「啊啦，正好是我上次和他去过的店呢」

「哈啊～?! 怎怎怎么可能啊！」

「我和他都会参加，你要不要也来？」

「该不会是为了竹内同学争风吃醋吧？」

「……随你便吧」

西野带着「超想去新店」的表情提议道。

西野和加百莉耶菈乖乖跟上。

「才才才不是呢！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若是平时，她早该冷嘲热讽了。见此情景，西野决定压下心头的不安——毕竟上周才因过早下判断而闹出笑话。

「怎么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太好了，那我先联系那边」

「帮大忙了」

若是往常的萝丝，早该用武力赶走对方了。

（趁这机会让毒竹内和加百莉耶菈互相残杀，一举解决两个麻烦。无论谁倒下，都能让西野远离银发萝莉——没想到那只毒虫还挺有用）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条街呢」

「那我们去购物吧？」

萝丝再次爽快答应。

「是吗？」

「……是么」

「诶，真的吗？」

「当真？」

「班长，恼羞成怒可不好」

「好像听老师提过」

——如何将西野和加百莉耶菈分开？萝丝脑中灵光一闪。

加百莉耶菈这种发言正中西野好球带——这个渴求人际交往的处男，对奉承根本毫无抵抗力。很快就会得意忘形开始乱说话，后续发展可想而知。

加百莉耶菈惊讶地看向西野。

刚出检票口，三人在站前广场停下脚步。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试试？虽然校方报名已经截止，但以你的能力总有办法吧？正好接收单位是我们的熟人，肯定能通融」

暴怒的班长宣布退场。

「你之前不是怕他吗？看我被欺负时还缩在墙角发抖，现在倒特意追着搬家过来？」

「姐姐大人不也一样吗？」

「不是吗？」

「有传闻哦？说庆功宴时你们三个偷偷溜出去。还有职业体验那次也很可疑呢。班长该不会是在利用西野同学吧？」

萝丝露出温柔的微笑。

「……」

「好啊，交给我吧」

「姐姐大人怎么一脸欲言又止？」

望着广场对面的大型商场，萝丝提议道。

——完胜的松浦同学在心底比出胜利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