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體驗 一〉

翌日，西野如常到校。

教室裏已坐滿學生。完成例行的晨間問候後，他走向座位——依舊無人回應。正將筆記本塞進課桌時，對話聲飄來。

「荻野，沒想到你成績這麼好？數學居然輸給你了」

「之前打算直接就業的，所以那個…」

竹內同學正站在荻野課桌前交談。

「要升學？」

「嗯」

「目標哪所？」

「…其實想報醫學院」

「啥？當真？」

「經濟問題解決了就想試試。當然比不上竹內你…」

「超帥氣的決定啊」

「真、真的嗎？」

「那我們目標一樣嘛」

「竹內也報醫學院？」

「老頭子只准我學醫啊」

竹內聳肩的樣子讓荻野露出憧憬的眼神。

「具體報哪所？」

「還沒定，下次模擬考當基準。說實話完全沒備考經驗…」

「說不定會成爲競爭對手呢」

西野繼續滔滔不絕：

從單方面被壓制到提出互利條件，委員長展現出不卑不亢的交涉姿態。目睹這番變化的蘿絲，對「志水千佳子」的評價略微上調了些——從「可有可無的背景板」升級爲「尚可利用的棋子」。

「這種機會對升學就業都很寶貴。何況是熟人介紹的，體驗醫療現場對人生絕對有價值」

是西野。

在衆目睽睽之下，她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推托之詞。若是普通工廠還能用升學準備推脫，但這是竹內父親任職的醫院。貿然拒絕不僅會得罪竹內同學，還可能引起女生們的非議。

最近他打招呼的方式越來越隨意，簡直像在假裝朋友似的。而被叫到的竹內同學明顯身體一僵，表情也變得僵硬——自從蘿絲那件事後，他一直在刻意保持距離。

「那麼報酬就此敲定」

「誒？」

「所以？有話快說」

寒風捲起兩人的髮梢，天台上的對峙仍在繼續。

看來這位戀愛丘比特已經開始行動了。

「當真？」

「……竹內父親擔任理事的醫院」

「……幹嘛？」

但有個例外——

偷聽的不止西野。

「想要什麼？」

「若、若是不願就當我沒說……」

「下週開始不是有職業體驗實習嗎？雖然主要是面向就業組的活動，但對想當醫生的人來說絕對值得參加。每年我們醫院都會接收幾個這所學校的學生。今年我也打算去」

「…嗯」

「這次情報我要收報酬」

「等、等一下！西野同學你突然說什麼呢！」班長漲紅了臉。

班長本人。

委員長的真實算盤是：只要自己與異性交往，就能讓理沙死心。雖然手段與目的略顯本末倒置，但她自認爲這是一石二鳥的妙計。

那天午休，委員長把蘿絲叫到了天台。

「希望蘿絲同學能協助我的戀情」

「那、那就拜託了……」

曾有過勝績的委員長，面對蘿絲時已不再逆來順受。現在的千佳子終於學會表達主張——雖然她不指望眼前這位會乖乖答應。

「真的？太感謝了，竹內同學！」

「別自作多情。我從未打算與你交好。只是若你主張按勞取酬，我予以回應乃理所當然。連報酬都不敢索要的愚者，纔不配留在我身邊」

不過，沒想到眼前的金髮蘿莉會對自己的話點頭。

校舍後方，西野與理沙正在密談。

蘿絲看委員長的眼神就像在看螻蟻，而志水對金髮蘿莉的厭惡也與日俱增。此刻她們之間緊繃的氣氛，彷彿下一秒就會扭打起來。

「……你居然會聽我說話？」

「……」

就這樣，針對理沙的「蘿絲＆志水同盟」正式成立。

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平庸臉的深意，只當他又在說怪話。畢竟沒人會想到理沙暗戀班長這種事。

這個突如其來的請求讓全場譁然。

「誰知道呢，我只是轉述見聞」

教室裏，唯一理解西野用意的人正悄悄向他投去默契的眼神。

「報酬？」

「突然找我什麼事？我可不像你這麼閒」

「怎麼，班長不願意去竹內同學的醫院嗎？」

「職業體驗好令人期待呢！」

「哦？」

「爲你耗費時間收取回報很正常吧」

「那個，竹內同學，我其實…」

「這話該由整天無所事事的人來說？不是你讓我留意西野同學的異常動向才特意聯繫你的。既然不需要，我回去了」

事到臨頭反而躊躇的志水。

荻野戰戰兢兢答應的模樣，與竹內爽快點頭的反應形成鮮明對比。在同學們眼中，這兩個平日毫無交集的人此刻竟顯得格外親密。

自己的人生真的沒問題嗎？

「竹內同學，那我也能參加嗎？」

「前提是當我的利益與你衝突時，優先順位在我」

「請多指教…」

「啊，對了。荻野，要不要來我家醫院的職業體驗？」

「世事難料，我也得加油」

「職業體驗？他不是說要升學嗎」

「哇，真的假的？太厲害了吧！」

「準確說是我父親擔任理事的綜合病院」

「不、不是這個問題！」

「行啊」

正當她準備婉拒時——

就在蘿絲與班長締結同盟的同一時刻——

「……」

此刻撤回提議已不可能。

蘿絲眯起眼睛揣測西野的用意，腦海中浮現前幾天的三方會談。莫非那次談話改變了他的想法？想到這裏，她意識到自己也需要調整計劃。

「別開玩笑了」

志水完全被西野算計了。

志水感到被暗諷了之前的懦弱。她強忍湧到嘴邊的怨言——反正只會招來更刺耳的回應。

大半個教室都聽見了這段對話。「荻野要考醫學院？」——這個長期被輕視的男生讓許多人暗自震驚。

「西野，意外地能幹嘛！剛纔太漂亮了！」

秋末的寒風掠過空蕩的屋頂。這個時節，課間願意來室外的人本就不多。兩人隔着凜冽的空氣對峙，關係依舊劍拔弩張。

「好……」

「西野同學似乎要參加職業體驗」

（反正最壞也不過回到原點）

「竹內同學，能打擾一下嗎？」

不安開始蔓延。

（該怎麼辦？）

竹內同學難得話多起來，臉上掛着從未對那個平庸臉展露過的真誠笑容。

「……哦？」

「竹內同學並不喜歡你吧？而我喜歡竹內同學。如果我和他交往，你的行動應當能比現在更自由。這對你也有利，如何？」

本該欣喜的班長陷入糾結。畢竟竹內同學確實很帥，但若和理沙同行就另當別論了。職業體驗期間，那個被擱置的告白絕對會被重提——過往經驗讓她不得不這麼想。

委員長突然的要求讓蘿絲挑眉。最近用英文幫芙蘭西絲卡雜活賺外快的經歷，讓她開始懂得爭取權益。不知不覺間，連說話方式都帶上了西野的風格。

「……」

「……是嗎？」

聰慧的志水立刻從西野強硬的提議和理沙緊隨其後的反應中明白了狀況。這個突如其來的安排，分明是要撮合她和理沙。

教室裏充滿困惑的視線。這個總做出迷之行爲的平庸臉，今天的舉動尤其令人費解。

昨天剛結束的三方會談更讓所有人陷入迷茫。校園圍牆外，成人世界的腳步聲正緩緩逼近——此刻每個人都真切感受到了這份壓迫。

「去哪家機構？」

「也罷，答應你無妨」

「這是自然……」

「……可以嗎？話說竹內家是開醫院的？」

（沒想到理沙居然和西野聯手…）

（總不可能是當戀愛丘比特當上癮了吧？）

竹內同學突然的提議讓荻野瞪圓了眼睛。

「剛纔的談話，能不能讓我和班長也參加？」

「呃…應該沒問題…」

理沙清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決定冒險一試。

突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委員長刻意隱瞞了理沙蔘與的事。要是被深究導致友情出現裂痕就糟了——儘管對方懷着愛慕之情，但她仍希望能維持和睦直到畢業。畢竟理沙和蘿絲同屬校園階級頂層，在女生中影響力甚至可能超過眼前這位金髮蘿莉。

「其實本來要抽選的，不過作爲理事兒子的朋友應該能安排。怎麼樣？」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行動了」

「能派上用場就好」

平庸臉正接受理沙對早晨教室事件的感謝。表面佯裝平靜的西野，內心其實欣喜若狂。這對他而言是至高獎賞。

理沙則綻放着罕見的真誠笑容。

「居然能利用竹內同學，其他女生絕對做不到呢」

「不，並非利用……」

「在醫院職業體驗的話，說不定能看到班長穿護士服？」

「……這就不清楚了」

「千佳子胸圍那麼傲人，絕對很合適！」

即將與班長共事的喜悅讓理沙異常興奮。以往對西野總是冷臉相向的她，此刻判若兩人的模樣甚至讓平庸臉懷疑眼前是否是本人——但也正因如此，西野確信她對班長的感情絕非兒戲。

「要是拜託竹內同學，說不定能借到護士服？」

「有道理！我去試試看！」

「嗯，這樣不錯」

就連西野尖刻的發言都沒能影響她的好心情，活像遠足前夜的小學生。

「話說西野同學果然很特別呢」

「怎麼說？」

「聽到我的祕密後完全沒有嫌棄」

理沙凝視着平庸臉的眼睛說道。

伸手可觸的距離裏，她正面的笑臉可愛得驚人。這份在蘿絲轉學前公認年級第一的可愛絕非虛名。西野趁機擺出諷刺家姿態：

「人的喜好千差萬別。若論情愛之事，占人口近一成的同性戀者反倒算多數派。按比例每個班級就該有三四人，沒什麼稀奇」

「明明那麼喜歡你，蘿絲醬真是狠心呢」

望着這幅光景，西野忽然湧起「這纔是青春啊」的滿足感。

聽到這句話，金髮蘿莉的怒火更甚。桌子下緊握的拳頭滴落鮮血，在地板上濺開血花。

芙蘭西絲卡戲謔的語氣換來蘿絲冷若冰霜的回應。向來對上司不假辭色的她，今日顯得格外煩躁。察覺氣氛不對的『胯下難聞的歐巴桑』適時收束話題：

「當真？」

少女認真的表情完全不像是開玩笑。隔着桌子都能感受到她隨時可能撲過來的壓迫感。

「別開玩笑了，和西野交往什麼的。我可沒那種興趣」

「明白了，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我聽蘿絲同學的。要殺要剮隨你便，只求別牽連我父親經營的醫院，希望能和平解決」

「期間若無接觸就作罷。之後由我接手，你按兵不動即可——不過你們相性不錯，萬一目標有異動還需你協助」

「該不會…一直沒發現？我還以爲自己表現得很明顯了」

「順便說一下，西野也會參加」

「別會錯意！前提是我和班長能成哦？」

談話結束後，竹內同學先行離開了咖啡館。

竹內同學強裝鎮定地開口，內心卻心跳如雷。

「直說吧，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事到如今竹內同學也顧不上什麼尊嚴了。雖然隱約意識到危險，但完全搞不清狀況。

話題雖轉，竹內同學對蘿絲的熱忱絲毫未減。

「看來他確實毫不知情呢」

「那也就是說，班長也有可能喜歡女生咯？」

「你還在繼續裝啊。只要不被她發現就無所謂是嗎？」

正是芙蘭西絲卡。

「要處理的話請儘快」

幾天前因他分泌的毒液而潰爛的那雙手，此刻竟完好如初地展露着光潔肌膚，連一絲紅腫都看不見。那纖纖玉指讓帥哥坐立難安。

「客套就免了。那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兩人的對話微妙地對不上。

他試探性地拋出平庸臉的名字。

「……哎呀？目標不是他，而是我嗎？」

「確認一下，委託人是誰？」

真是沒救的平庸臉。

「與我無關」

他本打算像往常一樣翹掉社團活動，回家檢查身體狀況。就在離開教室走向校門口的走廊上，他被叫住了。「跟我來一下」——就這樣被帶到了位於市中心商務區的咖啡館。

極具壓迫感的話語讓竹內同學後背發涼。校舍後的衝突在腦海中閃回——即便當時大意了，但被體型嬌小的少女輕易制服甚至差點被掐死的經歷，足以證明對方絕非普通女高中生。

「但強求不得」

「毒素成分需要進一步分析。但若體液中殘留物會留在屍體上，實用性就太差了。還不如自帶毒氣更方便」

身着短裙西裝、襯衫領口微敞的金髮女性緩步而來。及腰的淡金色長髮格外醒目。

「爲了讓這場對話更有價值，我有個提案」

「所以蘿絲同學，找我有什麼事？」

竹內同學模仿着之前太郎助在國外旅行時展現的從容態度。他萬萬沒想到，這種說話方式兜兜轉轉竟然源自西野。這種帶着平庸臉風格的言辭，再次刺激了蘿絲的神經。

「哎呀？今天格外聽話呢」

『那個女人』顯然是指芙蘭西絲卡。

「……在、在說什麼？」

「那就說定了，蘿絲同學也參加」

「爲保險起見再觀察幾天」

「否則的話，會被委託人滅口哦？」

蘿絲同學是認真的。

「目的是什麼？能瞞過那個女人也算本事」

自己看上的對象，可能比想象中還要危險。

聽到這番話，竹內同學終於確信：

這乾脆答覆讓竹內同學想起午休時班長的談話。他再次確認了某個事實：

「嗯，當真」

約莫過了幾分鐘，當手邊的咖啡已涼透時——

通過遠程監控目睹全程的芙蘭西絲卡，與蘿絲展開默契對答。

正如她們所言，西野對竹內同學的變化渾然不覺。今日依舊如常糾纏着對方的平庸臉，隨時可能因接觸毒素而遭殃。

「真無情。放着不管的話，不覺得他可憐嗎？」

「有毒蟲在他身邊蠢動，我如坐鍼氈」

「說這種話可能不太合適，但能在組織力上勝過我們的勢力可不多。從能力角度考慮，既然身份已經暴露，你作爲棋子已經沒用了。老實交代投靠我們纔是明智之舉」

若是班長在場，肯定會吐槽「又是網上看來的吧」。即便是幾天前的理沙想必也會嗤之以鼻。但今天的她反應截然不同。

「要是託你的福能和班長修成正果，我就介紹外校女生給你當謝禮吧？雖然在這所學校你沒希望了，但其他學校說不定還有機會」

「當然」

「那就繼續拜託你啦！」

「嗯，我會盡力協助」

突如其來的提案讓平庸臉胸口湧起暖流。這簡直是文化祭時求蘿絲牽線失敗的逆轉版——如今竟由女生團體領袖親口提議，處男西野做夢都不敢想這種展開。

「啊？」

她的反應果然顯著：

交談中竹內同學逐漸意識到：

「……這點的確需要注意」

「嗯，似乎如此」

「……」

「說完了？」

「……真心這麼想？」

「想活命的話，現在坦白比較好」

她未作任何寒暄便徑直落座，位置恰在竹內同學方纔所坐之處的斜對面。甫一坐下便開門見山：

「……單就可能性而言，並非爲零」

「下週開始學校有職業體驗活動。蘿絲同學要不要一起參加？其中有個體驗點是我家熟人的醫院，這次還會有幾位蘿絲同學的熟人到場」

結合之前在校園後方的遭遇，他做出了決定。

「知道了」

不過這位帥哥向來擅長化危機爲轉機，這份能力遠非常人可比。和某個總是把機會變成危機的平庸臉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當日，西野這個存在對竹內同學而言，正式成爲了「必須全力競爭的對手」。

天色漸暗的時段，店內空無一人。兩人在深處的四人座落座。

「西野，你很懂嘛」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的同類」

「實用性堪憂啊」

職業體驗的助攻讓理沙對西野的評價直線飆升。此刻她完全不在意對方話裏的諷刺，笑靨如花的美少女姿態始終未變。

「所以放任不管？還是處理掉？」

「……那個，蘿絲同學」

「我會參加」

「哎呀，這麼老實？」

「但那孩子的情況比較棘手」

蘿絲終於察覺到異常。

完全不明就裏的竹內同學愈發緊張。本就身體異常的他，此刻在生死威脅與莫名質問的雙重壓力下幾乎要崩潰。情緒激動就會分泌毒液的體質，更讓他瀕臨失控邊緣——若當衆毒發，不僅自己完蛋，連家裏經營的醫院都會受牽連。

「這我當然知道」

「這對我有什麼意義？」

座位上只留下蘿絲一人。

「……隨你」

「明白」

「誒？」

這本是絕不該有的選項——按帥哥理論根本不該考慮。但曾在意識模糊時聽到的蘿絲話語，徹底否定了這個理論。

「……可以嗎？」

若是平時的他，肯定會先確認這點。但此刻的竹內同學已然察覺——眼前的少女絕非尋常。而聰明的他更明白，有些事刨根問底只會自找麻煩，就像西野大鬧黑道事務所那件事一樣。

「之前可能也說過，我的目的就是想和蘿絲同學交往啊」

他最終選擇坦白，竭力保持着玩世不恭的語氣。

「你的說法，似乎有些微妙呢……」

同一天的放學後，竹內同學被蘿絲攔住了去路。

「……什麼？」

理沙轉身時揚起明媚笑容，短裙輕盈飄起，露出鍛鍊得恰到好處的大腿。田徑部錘鍊出的身姿洋溢着健康魅力。

「家世很顯赫？」

「歷史悠久的家族總有意外人脈。更何況他還是那孩子的同班同學。若東窗事發，你我都會喫不了兜着走」

「……也是」

「想到歷史悠久的你身價竟如此低廉，真是諷刺呢。我一直很好奇，你就不能經營些更靠譜的人脈嗎？」

「讓人生不如死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哦？」

「玩笑而已，別當真」

芙蘭西絲卡輕佻的發言引得蘿絲怒目而視：

「不管你有什麼計劃，必須絕對保證他的安全」

「當然，我心知肚明」

「若有萬一……你會求死不能」

留下這句平淡的威脅，蘿絲未等回應便起身離去。

值得一提的是，賬單早已被竹內同學結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