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 四〉

隔天，津沼高中校慶第二天，西野一如往常地到校。

他的神情也與平常無異，看來是經過一整晚沉睡後，重新穩固了精神面。消沉的時候就徹底消沉，然後把該解放的東西解放完，就要再度向前邁出腳步。這就是他的處世哲學，他就是如此一路活到今天的。

「早安——」

西野罕見地主動在教室內出聲向同學道早。

但無論他道了幾聲早，都沒有得到半句回應。看來在昨晚的慶功宴上，班上同學已經對於該如何待他一事有了共識。透過早上的問候確定了這個狀況之後，他便按當初的預定，下達了一項決斷。

果然要在校園內擺脫非現充生活是不可能的了。

「班長，請問我今天該做什麼？」

「……隨你高興啊。」

「我明白了，謝謝。」

單方面的情感不會有任何結果，西野並未愚昧到對此一意孤行。因此，先前早已做出的決斷纔會再度浮現心頭。他在校內已經毫無指望，他決心要轉而推動下個計劃。

要轉換心情踏出嶄新的第一步。

離開教室的西野，比照昨天的數位傳單作戰，將QR Code裝備着裝，準備前往走廊或操場漫步宣傳。步伐雖與平常無異，但他偷偷窺伺周圍的視線中卻蘊含着不同於昨日的打算。

「歡迎，請參考看看。」

走廊上的發傳單作戰。

目標是身穿他校制服的女生。

放棄在校內找到女友的他，決定改以校區重疊的他校女生爲對象，簡直就像已經在國內市場受挫的企業打算在國外成立新公司一樣。凡庸臉如今也抱着反正日本人有一半都是女性的想法，心態無謂的積極。

經過一晚的睡眠，這名處男已經徹底東山再起。

正可謂天助西野，校內的確湧入了大量身着他校制服的女孩。

「不嫌棄的話，請參考看看。」

「嗯？」

西野展現出無謂的堅忍不拔。都已經發揮硬漢精神到這種地步，就算是蘿絲，想繼續消遣幾句也不免躊躇。縱使打算開些玩笑，憐憫感也會先浮現心頭，讓她擠不出什麼高明的俏皮話。

拜此之賜，西野完全無言以對。

「沒事，是我這邊的問題。你就別在意了。」

「是那位你心儀的她嗎？」

原因是眼前湧現了大量人潮。從凡庸臉正打算邁往的方向出現了一大批學生，踩着甚至要響起地鳴的震耳欲聾腳步聲，來勢洶洶地朝兩人的位置靠近。

再怎麼說，凡庸臉在這方面的見識實在過淺。

總之先表現出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說道。

「我聽說你現在在班上的處境糟到透頂，你卻還在爲他們賣命？」

「男女之間的細膩互動可是世界共通的喔。」

「你從一開始就搞錯挑戰的對手嘍。」

「唉……如、如果是這麼回事，要我出手幫忙也行喔。」

「放棄在校內尋找對象，轉而追求校外的女孩算是不錯的着眼點啦。」

此時，西野的手機突然傳出震動。

兩人就這樣勾着手臂，彷彿要炫耀彼此有多麼如膠似漆似的，優雅地揚長而去。西野所能做的，就只是目送兩人離去，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爲止。校園內的西野就是這麼沒用的存在。

我太郎助啦，我來還昨天借用的面具了，快來接我。

被握住手的女朋友顯得開心不已。

一點也沒錯。

「真是的——！既然這樣你就好好看緊人家啊！」

「嗯？」

「你真的纔剛來日本不到幾個月嗎？」

「還有，那邊的二年級！臭小子，就是你！」

「話雖如此，你的建議還是讓我獲益良多。姑且向你道聲謝。」

「你這是在做什麼呀？」

「……真有差那麼多嗎？」

「這、這樣嗎……」

「是這樣嗎？」

「…………」

「只不過，剛纔那再怎樣也教人太看不下去了。」

就好像目的已經達成似的，西野打算轉身離開蘿絲。

「……是你啊。」

「不是，那團暴走族的目的地我心裏有底了。」

「傳單一哥說他來還昨天借的面具。」

「看到對方穿制服就該注意到了，那種人都是和朋友一起來，要不就是男朋友叫她穿才穿來的。方纔的女生起初又是獨自行動，所以能判斷是後者的可能性極高對吧？」

西野與蘿絲抽身讓路，這羣善男信女則無視他們的存在，快速從兩人面前通過。一行人的身影隨即消失於走廊轉角，喧囂的腳步聲也逐漸遠去。

「是說，你掛在身上的那個是什麼呀？」

「……有何貴幹？」

「我知道啦。好了，走啦。」

「單純只是不想和你扯上關係。」

西野繼續全力拉攏來自其他學校的女學生。

「……是怎麼回事呀？」

「別因爲現在校慶就得意忘形，把皮繃緊點！聽懂沒？」

「是這樣嗎？」

「天曉得。」

「喔，原來如此。」

嗓音的主人是穿着津沼高中制服的男同學，從校內鞋的顏色可以判斷是高了一屆的三年級學長。第一眼看過去感覺是個體育系帥哥，一身搶眼黝黑膚色的陽光男兒。事實上他的確是棒球社王牌，黝黑的肌膚正是犧牲了暑假忘情於社團活動的結果。

看見這羣興奮莫名的同學，兩人顯得一頭霧水。

只不過，點開寄達的簡訊一看，卻發現訊息是來自出乎意料的對象。

「……！」

十幾名學生在走廊上狂奔。

「……完全沒有發現。」

「兩碼子事情。一碼歸一碼。」

「真的嗎？真的來了嗎？」「別廢話了快點！聽說現在就在職員室那邊啦！」「真假啊？我其實是超級粉絲耶！」「是說，爲什麼是職員室啊！」「不是唬人吧？」「會不會是冒牌貨？」

她的注意力移往西野貼在身前與背部的A4紙上。紙面印有大大的QR Code，這是他光在今天就已經吸引了數十位來賓賞光掃描的力作，網頁上的計數器也依舊賣力運轉中。

幾乎要到目瞪口呆的地步。

現在的西野對付不了蘿絲。絕對。

凡庸臉滿臉無趣地咕噥道。

「話說回來，聽過你剛纔的開示，有一點令我心生疑問。」

不過，西野在這時停下了腳步。

看來直到現在他都還沒放棄意大利美少女。縱使已經拋棄在校內成爲現充的念頭，對於素未謀面的簡訊筆友，西野仍是充滿期待。畢竟這位凡庸臉目前走投無路，再加上身價連日以來一落千丈，讓他已呈現病急亂投醫的狀態。

這時，又有一道聲音自他處投向如此沒用的他。

「受不了，你也要小心啊！這種怪傢伙多的是。」

「什麼意思？」

看來她似乎是從旁拜見了西野一連串的醜態。

對西野而言這是個十分尷尬的狀況。

這是一位連其他高中的校慶都不忘參加，還特地穿着自家學校制服入場的女高中生，從制服的設計可以判斷是來自旁邊的私立高中，外表正好也是西野喜歡的型，是帶有清純感的，較爲不起眼的女生。只不過，這裏畢竟是校內，前途自是多災多難。

「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

還等不到對方回應，立刻就有一道粗獷的嗓音介入。

「那就向你說聲不客氣嘍。」

毫無回嘴的餘地。

「嗯，就是這樣。」

「心裏有底？」

蘿絲立刻恍然大悟。

黑皮帥哥有如嘶吼般揚聲斥責。

接到聯絡的西野動身前往職員室。

「說到底，如果是會獨自來參觀其他學校校慶的女生，根本就除了是顆地雷以外什麼都不是呀。」

至於耍硬漢的一方則顯得毫不在意。

「我聽說這種事要靠次數決勝負的。」

「免了。」

上了一課呢——如此心想的西野嚴肅地點頭。

藉由教訓輕浮學弟的搭訕，強調自己是個沉穩硬派，同時又透過簡短有力的用詞，彰顯自己是個剛強大男人。這些技倆配上被定位成體育系帥哥的他，簡直再適合不過了。一旁觀望的小情人陶醉得心花怒放。

「連考慮都不考慮呀？真的是，性格有夠彆扭呢。」

「喂，臭小子，你沒事向人家女友搭訕幹嘛？」

「…………」

「是宣傳我們班上咖啡廳的促銷網頁。」

不甘願地到場後，他在校長室裏發現了太郎助的身影。對方正把面向走廊的門嘎啦一聲打開，並在包圍該處的同學之間展現他高出一個頭的傲人身高。

「……是什麼疑問呢？」

她正雙手交叉胸前，啞口無言地望着西野。

「對吧？」

這是今早出門前先在家上網調查後的成果。不管長得多抱歉，只要敢放膽去衝，衝到一定次數保證能交到女友。來吧，你也趕快上街挑戰挑戰再挑戰，獲得美妙的邂逅吧！要是到最後仍然不行，就請訪問下面的網站吧——大概這種感覺。

「……看來，現在還不行呢。」

回神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一臉認真地開口提了問，看來這個對外行人的搭訕技術提供親切反饋的舉動，是處男始料未及的。畢竟是君臨校內地位頂點的女人所提供的建議，當然不可能視若無睹。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手伸進褲子口袋。

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蘿絲的身影。

面對這個滿懷期待的凡庸臉，蘿絲則闡述起現實的殘酷。

好事趁早，西野立刻試着朝經過眼前的鄰校女同學搭話。

「咦——？這麼說，人家該不會是被搭訕了吧？」

◇　◆　◇

男朋友殷勤地握住戀人的手。

「你覺得剛纔那位男朋友要是拿克拉克手槍想朝三百英尺外的目標爆頭，能靠次數取勝嗎？」

蜂擁而至的男女同學比率大約是男生一女生九。

雖然受到學生包圍，太郎助卻稀鬆平常地熟練應對。即使不靠近，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他早已習慣羣衆的視線。只是，現場聚集了一整羣學生，他似乎因此沒有發現西野已經到來。

太郎助傳喚的目標可沒有白白生做凡庸臉，樹木現在正漂亮地隱藏在森林中。

「…………」

人牆的寬度已達數公尺，喧囂程度當然也不在話下。就凡庸臉而言，想主動搭話都成問題。再者，就算成功搭了話，肯定也會演變成一樁大麻煩，而且還會是西野最避之唯恐不及的未來。

這下沒轍了——西野隨即得出結論。

於是他拿出手機操作，打出要傳給對方的訊息。

一個人到咖啡廳來。

隨着發送鍵被按下，凡庸臉投以視線的對象——太郎助的手機也傳出了震動。縱使隔着一段距離，也能窺見他從懷中取出手機的模樣。隔着人牆確認對方看過手機後，西野便離開了這個熱鬧的場所。

◇　◆　◇

同一天，上午十點三十分。

校慶來到了第二天。往年都在星期六日舉辦的校慶，今年則利用國定假日，在星期日與星期一舉行。或許是受到這個影響，第二天來訪的客人非常多。根據學生會的統計，現在這個時間點的來客數已經要打破過去的最高紀錄了。

特別是鄰近居民顯得格外醒目，數量甚至比同校學生還要多。

事情就發生在這樣的校內。

「唔……」

二年A班班長——志水知佳子，正因前所未有的緊張而渾身顫抖。

她的注意力現在全都集中在設於教室前面的走廊的學生用置物櫃。站在自己的櫃子前的她，正全身僵硬地窺向伸往櫃子內部的手。手上所拿的是一枚信封，信封內裝有幾張千圓鈔票及大量的銅板。

「爲、爲什麼……」

直到剛剛爲止都還意氣風發，因爲和竹內同學聊天而滿面春風的美少女臉孔如今急轉直下，顯得滿臉蒼白，就好像無法相信眼前的現實似的。她的表情就跟在氧氣枯竭的魚缸中把嘴巴湊上水面咕啵咕啵地垂死掙扎的魚沒兩樣。

「爲什麼這個……會放在我的櫃子裏面啦……」

忽然，從遠處的走廊傳來熱鬧的喧譁聲。

「啥？你還裝什麼傻！明明就是你吧！偷了營收還不知足，現在還特地塞到我的置物櫃裏想栽贓給我！會幹這種卑鄙勾當的人，除了你以外還會有誰啊！」

「是、是怎樣啦……」

揍你的「揍」字從志水口中迸出的瞬間，她的拳頭已經貼上了西野的臉頰。作夢也想不到會被同學，而且還是女同學毆打的他，老老實實地用臉頰喫下了這記緊握的拳頭。

「不要在那邊說些噁心話，早點一五一十招出來怎麼樣？」

由上往下瞪着西野的志水開口質問：

太郎助嘴角一歪，露出一抹微笑。

「怎麼了？瞧你嚇到這種地步。」

對西野而言是跨越國界、語言、人種等因素，早已聽慣也聽過無數遍的女性的悲鳴。

室內不見其他人的蹤影。確認過此事的志水慌張地關上房門，同時還自內部喀恰一聲上了鎖。如此一來，這間房間除了持有鑰匙的對象以外，再也無人能夠進出。

志水揪住西野的手臂，快步走離現場。

「的確，就班長而言，只要能讓我成爲昨日事件的犯人，事情就能完美落幕吧，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然而我並沒有做，向我追究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關於昨天說明過的，我借用的物品……」

西野轉頭呸地一聲將牙齒吐掉，只見吐出的牙齒喀啷叩嚨地在地上滾動，一路滾到了班長的腳邊。這是在全力裝帥之下，裝模作樣至極的一吐。是在電影的打架場面中，捱揍方必備的經典表演。

然後她更進一步地注意到。

要是對方是個男同學，或許多少還能構成有美感的畫面。但是，挨同年紀女生的揍，只會凸顯他貧弱的程度。奇怪？我該不會其實很會打架吧？——就是會讓揍人的一方產生這種誤解的程度。

而且來勢洶洶的程度更勝方纔通過的那波人潮。

可是置物櫃上了掛鎖，第三者想瞞着她打開是相當困難的。而且她把掛鎖的鑰匙跟手機吊飾掛在一起，要想偷走更是不可能，因爲昨天一整天手機都沒有離開她身邊。

「到底爲什麼嘛……」

這是昨天才剛遺失的，Cosplay咖啡廳的營收。

西野被帶往的目的地，是位於教室隔壁的Cosplay房。平時的名目是教育指導室，掛在入口的門牌也是這麼寫的，是規模只得普通教室一半左右的小房間。

「……什！」

這是灌注了腰力的結實一擊。

「……咦？」

「難道說……是、是你乾的嗎！」

「……原來如此。」

「少囉嗦！你給我過來！」

「把來龍去脈講清楚，否則我無法回答任何問題。」

看來他是在決定與太郎助相約在班上的咖啡廳之後，早一步抵達了現場，然後在準備進教室之前，幸運地發現志水站在走廊，所以出聲朝她搭話，打算解釋昨天的事情。

「唔……」

「噫！」

「不管問幾次我的答案都一樣。」

志水再度揮起了拳頭。

「是你想……陷、陷害我對不對！」

就遭到質問的一方而言，比起疼痛，更率先感覺到驚愕。

「很抱歉，我對你的發言毫無半點頭緒。」

不經意地回頭，便見走廊上不知爲何湧現大量的學生，以浪潮襲來之勢朝她的方向移動。幾十名同學羣聚的人口密度，縱使正值校慶高潮之時，也未免高過頭了。

感覺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

「揍你喔！」

多麼方便的女人——西野由衷地在內心讚歎。

「這還真是……好個倔強的女人啊。」

即使如此，若是平常的班長，也不至於爲此亂了陣腳吧。

志水將西野帶到四周擺滿大量Cosplay服的房間最深處。

「啥？你還在逞強裝什麼帥？」

看來她的個性其實比想象中還暴力。

「到底爲什麼啦，而且還少了一半……」

西野拼了老命忍下腦袋搖搖欲墜的感覺，緩緩從地上起身。舌尖傳出一股異物感，疑惑之下用舌頭碰了之後，發現異物的真面目似乎是脫落的牙齒。確實如此，上顎的第一小臼齒脫落了。

「……說真的，我並不討厭。」

只可惜，因爲揍人方是同班女同學，所以一點都不帥，不帥到了極點。

◇　◆　◇

眼角狠狠上吊的目光裏透出憤怒。

另一方面，太郎助正隔着數公尺左右的距離，眺望着這兩人的對話。沒想到會目擊到傳喚自己的對象在眼前遭其他人帶走的光景，而且對方還是昨天在咖啡廳和自己交談過的女學生。

拜此之賜，總算能稍微冷靜下來應對。

「把營收藏到我的置物櫃裏面的，就是你對吧？」

「少胡說八道了！」

「……班長。」

這身模樣比起女人味，更令人感到強悍。

凡庸臉維持一貫的態度淡然說道。開始隱隱發熱的臉頰其實還頗痛的，但他忍下這股疼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回話。逞強可是他的看家本領，好歹他也是個只有忍耐力高人一等的凡庸臉。

「西野那傢伙，挺有兩把刷子的嘛。」

「我再問你一次……」

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裝酷說道：

走在人牆中心的是隻在電視上看過的名人。

該不會自己忘了些什麼事吧？昨晚在慶功宴的確是明知不行還偷喝了點酒，可是應該沒做這種事，應該沒做纔對……逼得自己不得不開始回顧昨日行動的強烈緊張感正逐漸支配志水。

揍你——揍你喔。

然後，發現西野曾幾何時已經站在眼前。

「…………」

「唔！」

就好像要把揪着的手臂扔出去似的，她把西野推往牆邊，自己則雙手扠腰，雙腳大開，站到西野面前斷絕他的退路。臉上掛着的表情既像是隨時要哭出來，又像隨時會放聲大吼，又像要起而襲擊一般，浮現出相當複雜的感情。

看來，她想讓正站在眼前的男同學，成爲把營收以不正當方式投入自己置物櫃的犯人。只見她雙眼睜得老開，正以望向弒親之仇的眼神狠狠瞪着凡庸臉。

她立刻將信封塞入櫃子深處，幾名學生隨即從她背後和樂融融地通過。動彈不得的她在心中拼命反覆祈禱「快點走開啦，快點，拜託！」並默默目送一行人遠去。

喀鏘一聲，西野撞上一旁的桌腳，並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看來這拳相當精準地命中了要害，呻吟聲自凡庸臉的嘴裏傳出。畢竟就體態而言，他是個體重既輕，體脂肪率也只得萬年個位數的弱不禁風豆芽男。

大開的雙腳站成外八，志水盛氣凌人地吼道。

「而且還吞了一半的營收！」

「你、你這個……快把錢、把錢給我還來啦！」

「別白費力氣，同樣的攻擊對我沒用。」

只不過，現在的她無法相信周遭的任何一切。

「啥？你到底在裝什麼帥啦！開什麼鬼玩笑！」

「到底在說什麼？無法理解。」

雖然憤怒到渾然忘我，志水還是自顧自地把狀況解釋清楚了。

「西、西野同學？」

「誰準你在那邊自說自話！除了你以外會是誰，你說啊！」

「哦……」

思考已經因焦急而陷入空轉。該不會已經有人發現昨天的營收就擺在自己的櫃子裏吧？該不會就是爲了確認此事才成羣結隊殺過來的吧？短短時間內，就已經思考出各種可怕的可能。

「正因爲有其他的誰動手，少了幾張鈔票的昨日營收纔會放在班長你的櫃子裏吧。如果不是你會錯意，就代表有我以外的人幹了這件事。不然錢要是會自己長腳走路，才真要變成大新聞了不是嗎？」

關於這個信封，班長當然有印象。

「是你吧！就是你乾的對不對？」

緊接而來的是歇斯底里的嗓音。

拳頭再度揮出。

看來他完全誤解成風馬牛不相干的場面了。

然而並非如此，不管她看上幾遍，眼前的光景都毫無變化。或許因爲她正處於驚慌之中吧，她竟然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靠近自己。一道聲音在觸手可及的距離下自她的背後傳來。

嚇得誇張到肩膀都爲之一震的志水當場轉過身來。

「唔……」

「咕……」

「……你在說什麼？」

而且脫落的還是乳牙。

而且還剛在前天深夜的音樂節目上看到過。志水當時是和妹妹一起看的。對方是有名樂團的吉他手，記得自己也曾經買過他的一兩首歌。該不會自己終於瘋了吧？她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凡庸臉。

數道不同的嗓音一起接近。

既然自己對此一無所知，那就是被人給塞進來的。

然後，就像是落井下石一般，又有一陣騷動傳來了。

看到西野的表情，一個想法忽然在志水的腦中閃過。

並直接命中西野的臉頰，令西野的牙齒再度應聲脫落。

這次脫落的是下顎的第一小臼齒。

這也是乳牙。

如此一來，凡庸臉的乳牙全換成恆牙了。

「咕唔……」

承受第二次的直擊，西野再度應聲倒地。

先前在拯救太郎助或蘿絲時，他所施放的是肉眼看不見的，類似防護罩的物體。只要用上同樣的手段，志水的拳頭原本是他愛怎麼擋就怎麼擋，甚至要讓揍來的拳頭粉碎都是輕而易舉。

不過，當然不能在跟同班同學打架時用上這種能力。

拜此之賜，現在纔會醜態畢露。

「竟然會被女生揍倒在地，真的是爛透了！你這個豆芽男！」

「你纔有一套呢。竟然有本事讓我倒地，更得意點也無妨喔。」

「所以說你那些臺詞到底是怎樣？聽了真的很火耶。」

志水的腳踩上了倒在地上的西野的臉。

也就是志水正從上方踩着自己剛揍過的臉。

託此舉之福，裙底風光一覽無疑。

「嗚嘎……」

被踩歪的嘴角中傳出狼狽的哀號。

臉頰的肉也變形了。

西野的身體完全稱不上強韌。事實上，若以單純的身體能力來競爭，他甚至比不上異性。再深入點說明，由於自入學以來他就始終是回家社傲人的王牌，所以耐力與體力都是校內最低水準。

與所屬運動社團，日日鍛鍊精進的志水自然是比都不用比。

因爲沒看過所以沒辦法。

「不過，這樣一來對象就有個範圍了。」

麻煩事已經演變成暴力事件，想解決一連串問題，就必須得找出犯人，得到犯人的自白。竹內同學昨天的精彩演出也因爲今天的事件而全數化爲了泡影。

然而，志水是個武鬥派，是個比起言語，更會用拳頭交談的女人，使用言語的選擇似乎也早就從她腦袋中脫落了。現在的她就跟在遊樂場面對怎樣都打不贏的電腦時，拼命連出重拳的新手沒兩樣。

「唔……」

方纔那些粗魯的話語則是刻意裝出來的。

「班長有什麼想法我無從得知。不過，如果你想知道是誰陷害自己的，現在就安分點聽我講完。然後我也曉得，你是個會做如此選擇的人。」

「別急，冷靜點。我講這些也絕不是說笑的。」

數度飽嘗拳頭，令他總算看清了對方的拳路。他在眼中捕捉到了逼近鼻樑的拳頭軌跡。這拳的勁勢猛烈，在零點幾秒之後便會接觸到肌膚。然而，他現在的狀態讓他做出自己能夠應付這一拳的判斷。

至於回應她的西野，就算到了這種地步還是裝得一派輕鬆。

只是身體沒辦法跟上演技，鼻血正滴滴答答流個不停。

他其實快到極限了。

「像你這種女人，就想從後面插進去，插到你淫叫個沒完。」

所以凡庸臉纔會絞盡腦汁，以自己的方式拼命思考。

「小、小心我……真的、真的打到你住院喔……」

隨即一如所料，志水立刻舉腳踢了過來。這記踢擊被他的雙膝給擋下，沒有命中要害，最後再度着地。看來似乎是因爲腿肉柔軟的部分撞到骨頭，讓班長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哼，就這點程度嗎？」

既然自己與志水都沒做，那會是誰下的手？

「……所以說別急。」

「告訴過你了吧，同樣的攻擊對我沒用。」

僅靠脖子些許的扭動。

「你還在講？被揍得還不夠多嗎？」

「少開玩笑了！區區西野也敢忤逆我是不是？」

「明明就好幾拳都有用得很嘛！」

這次沒有倒地。

隨着清澈的聲響，凡庸臉的身體翻了個跟斗。

以腹部爲目標的攻擊接踵而至，西野囂張沒有落魄得久。

快還要更快。

事實上，只要製造出對方的把柄，就能掌握住狀況了。好比讓對方掀掀自己的裙子，再把這個畫面拍下來之類的。這就是當雙方的關係是一男一女時，無論對手是誰，都能一擊讓對方沉默的女人專屬必殺技。

「不，我只是在以相信班長爲前提之下，列舉犯案所需之過程而已，並沒有摻入額外的情緒。要是聽起來感覺自己被耍，那是因爲班長你心裏慚愧。」

這也成了戰鬥結束的宣告。

不過凡庸臉無法同意這位同學的說法。

她雙手交叉胸前，顯得非常不可一世。

特別是站成內八的腳超遜。

情況不等人。

「嗚咕……」

同時，他以雙手製住了她的手，以自己的左手和右手握住對方的手腕，藉此封住對方的動作。形成這種姿勢後，按照慣例對手會接着往胯下踢，所以事前有所預料的他，把兩腳彎成內八，以銅牆鐵壁之勢保護小雞雞。

「喂！你、你幹嘛啦？」

「啥？我說你，是在耍我是不是？」

得分秒必爭。

以她遭遇出奇不意的情況時脫口而出的語調看來，現在這態度纔是真正的她吧。

「什……」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去死啦！」

「有件事想問你。」

腹部攻擊是本國首次公開。

所以取而代之地，他開始思考。

揮空的拳頭劃過臉頰，擺向頭部的側後方。在耳邊嗡地劃開空氣的聲響，傳達出這拳有多麼帶勁。要說何以如此威猛，那是因爲班長是游泳社社員，每天游泳數小時所鍛煉出來的四肢，發揮出來的不同凡響女子之力自是不可小覷。

志水發威了。

多麼強勁的威力。

遜到最高點。

嘎砰。

「你就那麼想捱揍嗎？抖M是不是！」

教人挺不意外的滿身瘡痍。

「上鎖什麼的……我、我纔沒……」

志水的拳頭再度揮向西野的臉。

「嗚咕……」

放話的西野雖然語調裝酷，但站姿實在狼狽到家。

西野臉上的壓迫感消失了。

假設是松浦同學之流，肯定早就這麼做了吧。

「喂！有沒有在聽啊你？」

如此一來，偷錢的到底是不是西野已經無關緊要。

纔剛從地上起身的西野再度倒地。

一記漂亮的直拳。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西野反射性地隨口答覆。

所以他纔在思考，想要快點得出結論。

「裝什麼啞巴啊！還不快給我回話！喂！」

俯視着臥倒在地的同學，班長揚聲怒吼。

就在捱揍的前一剎那，凡庸臉漂亮地閃過了。

「你的置物櫃有上鎖嗎？」

「唔……」

「先咿呵咿哈嘿哈呵呵呵，再呵呵咿呵呵喔啦。」

兩手抱着肚子的西野往地上跪——

當然，志水因此而激動。

「根本聽不懂你在說啥啦！」

「你躲什麼躲啊！」

已經打斷同學兩根牙齒，再也無路可退了。現在在她的腦海裏，只剩下讓眼前的凡庸臉屈服於自己之下這件事。要把這個豆芽男痛揍痛揍再痛揍，揍到他的意志對自己絕對服從爲止。

西野則一臉得意地說道：

只有差點吐出來而已。

可是，內八的凡庸臉卻掛着極度認真的表情接話。

維持着臥倒在地的姿勢，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讓腦袋全力運轉。

但是，西野也有自己堅信的事物，有不可退讓的原則、作風之類的東西。當然不可能接受她的說法。在這裏點頭既不會給自己帶來好處，也不會給這位名爲志水的女人帶來好處，他對此有正確的認知。

「換言之，對方是先開了鎖，把錢放進櫃子，然後再上鎖。」

「真要說的話算是S。」

遭到質問的志水錶情扭曲。

實際上西野既非S也非M，癖好頗爲正常，但嘴巴就是會自己先搶着說些有的沒的。畢竟他沒事就會與馬奇斯或芙蘭西絲卡鬥嘴，所以在條件反射之下，脫口而出的都是些垃圾話。

「你、你、你到底在胡說八道個什麼勁啦！」

「…………」

也因此害得志水陷入再度舉起拳頭的窘境。

纔剛這麼想，腦袋馬上就被她用腳踹了一下。

發威了。

因爲所有的黑鍋都會讓這個豆芽男背，天下太平。

因羞恥與憤怒而滿臉通紅的她是位個性非常淺顯易懂的女生。被人踩到痛腳之後，當場便失去了威風。她停下原本打算追擊而舉起的拳頭，狠狠瞪向西野。

從正前方打中了鼻樑。

按照西野的同班同學，全年級第一M男——十九本浩介所言，女孩子就是到這個階段纔開始可愛。被進入這個狀態的女生踹頭、踢肚子，或是猛踩男生的重要部位，纔是最教人心曠神怡的犒賞。

搖搖晃晃起身的西野開口說道。

「當、當然是忘記上鎖了啊！那還用說！」

就在此時，西野終於覺醒！

總算稍微找回了一點文雅語調。

本以爲如此，但在膝蓋險些着地之前穩住了。

志水已經連平時的文雅語調都喪失了。

「原來如此，所以有上鎖啊。」

「喂，再講個幾句來聽聽怎麼樣？」

校內鞋的前端命中了額頭。

「…………」

「唔……」

「你不想知道真兇是誰嗎？」

「……什麼意思啊？」

「我在問你想不想瞧瞧對方的臉，瞧瞧是誰偷偷摸走營收，再塞到你櫃子裏面去的。怎麼樣？如果班長你有這個意思，要我讓這件事公諸於世我也辦得到。」

「這種事……你、你少信口開河……」

「我不是說笑。」

把臉貼近到彼此的鼻子幾乎要碰在一起，西野向志水再度詢問：

「怎麼樣？」

「唔……」

是一句不容反對的低語。

是流滿鮮血。

流滿口水。

流滿鼻水——

飽嘗一頓粗飽之後，掛着狼狽臉孔的凡庸臉所提出的提議。

◇　◆　◇

當西野被志水帶去準備室接受暴行時，太郎助正在隔壁的教室，亦即二年A班展出的Cosplay咖啡廳消磨時間。他要找的對象在眼前被人給擄走，所以現在閒得發慌。

「嗯哼？跟志水同學在一起，對吧？」

「沒錯。」

在兩人座的另一邊可以看見蘿絲的身影。

桌上的紅茶是剛衝好的，正持續冒出熱氣，一旁還擺有蛋糕作茶點。這兩樣都是志水親自前往試喫後，才決定進貨的自豪商品。

「是說，爲什麼你會到這兒來？」

「是他拜託我的。」

偏好肉搏戰的班長再度緊緊握起拳頭。

「我只是要表達，正因爲連對我而言都輕而易舉，所以纔是任誰都辦得到。再不然要我現場指導你實地演練也行，大概花上一小時你就能自己解開了，怎麼樣？我個人還是建議把時間花在調查上比較實際就是。」

「那，這裏的鎖也是兩支髮夾就能輕鬆解開嗎？」

接着，他們又回到準備室，亦即Cosplay房。距離上個地點只得數公尺，因此兩人都來不及說話。門纔剛打開，立刻又應聲關上，從內側上鎖之後，便也不必再爲了怕遭外人闖入而煩惱。

太郎助一派輕鬆地說着。

「這種鎖的話，學點皮毛就能用兩支髮夾打開了。」

注意到時，太郎助已是滿臉焦急之色。

「……我、我就姑且等到這杯紅茶冷掉爲止吧。」

於是西野再度提出質問。

「嗯。」

西野面向志水問道。

「如果是碟片鎖，或是沒有防盜栓的鎖簧鎖，那就算是外行人，想解開也不用太大費周章。但這間房間的門鎖導入了轉盤鎖。」

女子力充沛的志水當然不會疏於追劇。每個月更是不忘將國內外所有電影的大綱統統過目，並把可能成爲話題的作品全部瀏覽一遍。

志水一邊說明，一邊在裙子口袋中摸索並取出鑰匙。

因爲志水的講究，教室與走廊間的窗戶全被隔間板給遮住，來自屋外的視線被完全隔開。雖然如此，室外傳來的喧囂仍不斷訴說着外頭還有大批的人潮。

「等等，這什麼意思啊？」

「電影中不是都有竊賊拿鐵棒插進鎖孔喀啦喀啦的橋段嗎，就是那種很像牙醫會用的探針的鐵棒。」

正因如此，她纔會這樣勉爲其難接受他的提議。

「唔……」

帥哥一邊說，一邊環伺周圍的座位。

「嗯，我也這樣想。那就快點移動吧。」

從志水的職權騷擾下脫身後，西野首先前往的，是設於二年A班教室前的置物櫃，並在那裏確認了她櫃子的掛鎖形狀。櫃子的鎖是學生的私人物品，鎖的款式自然是因人而異。

「我有跟這邊的代表約好了，說不會惹麻煩。」

「我纔不信他有什麼英雄本色呢。」

「然後，想開鎖必須有Pick與Tension這兩種特殊工具。」

回答的志水臉色相當不快。

「若是舊式的轉盤鎖還有機會，但從鎖孔的大小看來，這間房間用的應該是平成十三年以後的款式。我畢竟不是專家，不清楚詳情，不過聽說連專業的想解開這種鎖都很喫力。」

確認完畢之後，兩人便有如逃離現場一般迅速離去。

「順帶一提，我可不像他那麼嫩喔。」

出現在一名年幼少女的臉上。

「這是保管在教職員室的鑰匙吧？」

「……我明白了啦。繼續吧。」

蘿絲聞言，則是滿臉笑容爲之一僵，嘴角微微抽動，握着茶杯的手指也開始用力，令茶柄傳出細微的破裂聲。聚精會神一看，恐怕就會發現根部已經出現裂痕了吧。

「那又怎麼了？」

「啥？你在說什麼？」

「有留意要將上午與下午的營收分開管理這點算是可圈可點，真不愧是班長。」

「喔，對啊。」

但帥哥對此渾然不覺，繼續肆無忌憚地接話。

「你不是在騙我吧？」

「……你還想捱揍嗎？」

「……看啊，那又怎樣？」

語畢，太郎助舉起茶杯，靜靜啜了一口紅茶。

◇　◆　◇

在兩人視線所投注的位置，有一顆掛鎖掛在置物櫃上。

「雖然你好像是下了封口令，但要知道，這世上是沒有絕對的喔。」

「Tension？」

之後，太郎助變得沉默寡言。

「…………」

「這裏再怎麼樣人都太多了，換個地方吧。」

西野則視若無睹地繼續說道：

「那麼犯人必定也是開了鎖才能進來這裏的。」

「真難想象這是在酒吧向黑手黨叫囂的人會說的話呢。還是說先前那件事讓你發抖發成習慣了？大小便失禁地向人求饒實在……嗯，的確是不可多得的經驗對吧。」

「不，這所學校教室的門想這樣解鎖是不可能的，至少外行人辦不到。」

至於提問的本人，只會以兩三個月一次的頻率，到錄影帶出租店隨便挑支經典老片或話題新作租回家看。

「……怎麼樣啦？」

「但我進來時沒上什麼鎖啊？」

這些知識是幾個月前，在馬奇斯那兒從開鎖專家那兒聽來的。

在這間教室營業的Cosplay咖啡廳，在今天這個時段也是座無虛席。然後，來訪者全都注視着太郎助與蘿絲，形成了一種異樣的空間。不單客人如此，連進出內外場的店員也不例外。

「我說，你也跟西野一樣吧？」

「班長，你平常看電影或連續劇嗎？」

「他、他說你是同行……原來不是在說笑是吧？」

「哪有什麼，不就是他的英雄本色發揮作用了嗎？」

太郎助顯得滿臉疑惑。

「不然要我現場開鎖讓你瞧瞧嗎？」

「如果你聽懂了，就把東西交來快快回家吧。會給其他來場者添麻煩喔。」

「是呀，說什麼暫時抽不開身，請我先來陪你。」

「沒錯。有申請要在校慶期間借用了。」

「那豈不……代、代表你果然是犯人……」

「昨天錢是保管在哪裏？」

被問的一方，則完全處於這傢伙問啥廢話啊的狀態。

「只是，原來抽不開身是因爲跟她在一起，這倒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話說回來，到什麼程度了你有聽說嗎？」

「……是這樣嗎？」

「如果能快點冷掉就好了呢。」

「這裏啊。」

她正以那惹人憐愛的姿態向太郎助投以輕蔑的態度。

他們的立場與昨天完全顛倒，要說當然或許真是理所當然。萬一金額大量減少的營收出現在自己的櫃子裏的這件事情曝光，她在校園中的地位就要急速下降了。依狀況而定，甚至可能排到西野旁邊。

置物櫃附近擠滿了想看太郎助一眼的學生。拜此之賜，就算校內的討厭鬼和全年級顏值名列前茅的少女一起蹲在附近，也沒有任何人在意。

「不，沒問過呢。」

「出入教室的人不是很多嗎？擺在教室裏要是一個不好出問題就糟了，所以才決定要收在這間房間。因爲這裏跟教室不同，幾乎沒人會進出，又可以隨我們方便上鎖。」

「原來如此吶。」

那是在附近的百圓商店買的，極爲普通的掛鎖。

隔牆有耳不得不防，兩人對話時始終低聲細語。

「說得極端點，就算是專家也需要那種棒子纔打得開，而且需要相應的時間。」

志水一臉狐疑地質問西野。

「這東西是跟西野借來的，既然如此，就該還給西野才符合禮儀吧。」

蘿絲說着說着，浮現一臉甜笑。

「…………」

「是到了要保管上午營收的時候，才決定要這樣運用的啊。也已經跟大家說換衣服的時候要用鑰匙開鎖才能進去，然後鑰匙是我負責管理的。順帶一提，女生換衣服的時候會從內側上鎖。」

回想起當時的恐懼，太郎助的肩膀開始不停顫抖。無論多麼努力嘗試遺忘，每每闔上眼皮，那笑容還是會出現在腦內。就連昨晚也在夢中重播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害得他冷汗直流地在凌晨三點醒來。

感到有點愉悅的凡庸臉滔滔不絕地炫耀着知識。

「那你趕快打道回府不就得了？我也說過東西我可以代爲保管了吧。」

幾天前，來歷不明的拉丁系男子臉上所掛着的笑容。那一邊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一邊朝自己露出的，一種搞不懂在笑什麼，深不見底的笑容。這幾天以來，每晚都會出現在夢中的笑容。

「……西野嗎？」

單是這番舉止就足以構成美麗無比的畫面，他就是這麼帥的帥哥。

「我沒覺得怎麼了。」

與那如出一轍的笑容如今正出現在太郎助的對面。

「…………」

「雖然就在校生而言，是滿感謝這間學校如此重視防盜機制就是了。」

聽過西野的說明，志水顯得稍微溫馴了些。

聽到凡庸臉不停闡述着不存在自己知識中的學問，她似乎深感欽佩。在她的心目中，知識是與人的價值直接連接在一起的重要事物。

「校慶舉辦期間，要在教室門前這麼一個引人注目的場所以不正當的方式開鎖，目的又只是爲了盜取金錢的話，縱使是行家也會躊躇吧。畢竟被教師撞見毫無疑問會受到質問。」

「可是，這樣的話到底是怎麼……」

一臉打從心底摸不着頭緒的表情。

「這間教室連陽臺也沒有喔！從外面進不來的。」

「以可能性來說，在你爲了把錢放好而進房之後，同樣也曾進出房間的人最可疑。雖然要對同班同學起疑很難受，但可以請你把知道的事全告訴我嗎？只在你知道的範圍內也無妨。」

「最後一個進來這間房間的是我。」

「……是這樣嗎？」

「自從我進來放好營收，離開並上鎖之後，我就沒有任何再打開鎖的印象了。而且，鑰匙也從頭到尾都在我身上，所以昨天下午咖啡廳那邊也沒有再換過裝了，一直都維持在女僕裝喔。明明事前是叫大家要配合換裝的。」

果然沒有我還是不行——這是志水始終默默環繞在心底的真心話，也是在其他同學面前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想法。雖然二年A班的活動感覺已經非常有聲有色，但她投注在校慶上的熱情，絕對比現狀更超前了許多。

西野因她奮發向上的態度感到欽佩，同時接着開口：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

「把錢收在這裏後，下次來確認就發現錢不見了。」

「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是用廣播把你叫來的時候，所以大概是四點之前吧……」

「是嗎……」

「算啦，不管你怎麼問，我覺得狀況都不會改變喔。」

拜此之賜，質問西野的態度也顯得更拼命了。她怕西野四處抖出真相，這是她最不樂見的未來。因此她自然會想先下手爲強，現在必須得讓眼前這個凡庸臉完全服從自己纔行。

「……那時候我應該……跟蘿絲在一起。」

如果她的記憶正確——

「等等啊！」

「你不要老這樣講些不尊重人家的話好嗎？聽了很不舒服耶！」

腋下附近開始散發出有點那個的味道了。

面有難色地點了頭後，西野開始搜索這間Cosplay房。

「我是不覺得你能查出什麼名堂啦。」

「嗯，抱歉。」

「所以呢？犯人到底是誰？雖然是我自己說明案情的，但我越講越覺得不可能有其他人犯案成功，就剩解釋得頭頭是道的你，聽起來最像在爲自己開脫，可疑到教人受不了呢。」

看來這裏雖名爲學生指導室，實際上卻是文件儲藏室。

「呃——那時候，記得是……」

但是，西野決不會停滯不前。

「跟我同行的人？」

「你那道歉聽了也很火大！」

「最後想再問你一件事。」

所以她非得將這件事私下解決不可。

西野的腦袋裏浮現出拼圖喀嘰一聲拼好的感覺。

志水當然不想把隔壁班也捲進這件事。

並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你別這樣行不行！事情越鬧越大了啦！」

「的確是沒發現什麼令人耳目一新的。」

「確認現場對搜查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班長到這裏來放錢的時候，有誰和你同行嗎？房間若在之後完全處於封鎖狀態，那你來放錢的時候就是想摸走營收的最初與最後的機會了。」

「你說啊，怎麼樣嘛！」

重要的是保護自己。

「找她確認去。」

說得更具體點，除了要西野負擔營收的所有損失之外，還要讓他承認是自己偷的，並且將這個結果作爲二年A班全體成員共通的見解，再向校方呈報。以上就是她今後要在校內地位排行榜上倖存的必要手段。

「我、我放的時候有確認過，錢有在信封袋裏面啊！」

但西野卻依舊不改其毅然的態度。

當然，志水內心也並非完全沒有過意不去的感覺，但她必須爲了保住自己採取行動。

「原來那傢伙都穿得那麼好嗎……」

「抱歉，我剛在思考。」

「……明白了。」

要是把事情鬧大，又好巧不巧發生個萬一，給人加倍奉還豈不慘兮兮。而且對方還是校園裏的高嶺之花，以志水的校內地位排名根本不可能招架得起。那可是位居校內地位頂點的存在啊。

「你、你這……」

「別廢話，跟上。不然就丟下你了。」

「可、可是，不可能是她偷的吧？上週末她也是穿了一身高級名牌裝，偶爾在校內看到的，她的手帕啊飾品之類的，也都不是學生隨隨便便買得起的東西啊！」

對她而言，犯人不可能是西野以外的人。

自己主動向志水揚言要找出真犯人，實際上卻連個嫌疑犯都舉不出來。雖然情急之下的臨機應變平復了對方的怒火是很好，但這樣下去肯定免不了要喫上第二頓粗飽。

「我確認一下房間狀況無妨吧？」

若走錯一步，就隨時會掉到最底層。

「但是，既然沒有其他候補，現在我們該懷疑的對象就是蘿絲了吧。縱使犯人另有其人，或許也能從她身上得到點線索。最重要的是，現在最令我起疑的無非就是她。」

幾張學生用桌並排，外型稍大的教師用講桌則擺在對面，這些桌面上全鋪滿了衣物。此外，室內四面八方都是上鎖的書架，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許多厚重的文件夾陳列於架上。

凡庸臉並不打算繼續捱揍下去，所以正拼命地讓腦袋運轉，拼命地思考。已經獲得幾道提示了。有誰都開得了的鎖，以及誰都開不了的鎖。然後，犯案關鍵的錢是收在密室裏。

「就等你五分鐘。」

西野隨即離開房間。

無能爲力的志水只好朝他身後追去。

「沒錯。班長你當時是一個人嗎？倘若如此，應該是在進入這間房間之前，信封袋內的營收就被偷走了。不過，在這個狀況下想找出犯人，應該就更加困難了。」

「…………」

「那麼，有其他人跟你在一起嗎？」

至於西野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做，對她而言已經不具任何意義。

志水答覆的同時望向了掛在手上的手錶。

聽到西野的質問，志水回想起昨天的情形。

那麼，該如何是好呢？

「你趕快講清楚啊！到底是誰把錢偷走的，又是怎麼偷的！你說啊！」

「什、什麼啦！」

「你要上哪去啦？給我站住！」

就算是位居校內地位上層的學生，仍無時無刻都在校內打着生存遊戲。

凡庸臉立刻轉身起步。

「那你就乖乖招供了怎麼樣？」

志水操起稍嫌強硬的口吻逼問。

「哦？」

更糟的是，能得手這個信封袋的人只有自己。

志水真心焦急起來了。

西野在平時也未曾見過任何學生出入。在這間空教室搬入書架與櫃子，充當置物間運用恐怕纔是現狀吧。只要觀察房間角落滿布塵埃的模樣，就知道根本沒多少人在出入這間房間。

不可以是西野以外的人。

西野的確纔剛打聽到案情的前因後果就馬上觸礁了。

「……噯，你也回一下話啊？」

「希望你不會是在浪費時間嘍。」

以錢財遭竊的狀況而言，其實沒必要硬將西野認定爲犯人，可以將矛頭指向校外人士，模糊整件事情的真相。然而，當金額減半的信封袋出現在自己的置物櫃時，犯人是校外人士的可能性就已經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