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喪禮協議

所有賓客到齊後，我開始在前廳慢步行走。沒很多匆忙的理由。由於所有出席者都在主廳裏，前方對我來說感覺徹頭徹尾像是一片巨大的雷區，所以我打算盡可能減少與他們共處的時間。

「你的舉止非常無畏。」指揮官說道。

我報以淺笑。

何芮達的父親被指派在整場葬禮期間護衞我。有一位基本上是基貝的安保領頭人當個人護衛，讓我覺得有點酷且重要。他跟隨的是我而不是亞埊士，這在樣子上可能不太好，但母親仍對我的綁架一事感到內疚。

「抱歉給你和你的騎士們帶來壓力了。」我回答道。

他露出一抹黠笑。

「如果戈雷札姆大人沒有打退當鼓，你打算怎麼做？」

他聽起來幾乎是在調侃，但他是認真問的。

「我會寧願保密。」我又淺笑了。

「明白了。泄露強項可以和泄露弱點一樣危險。」他評估道。

我很高興他沒有覺得我的回應無禮。如果我的挑戰導致了戰鬥，騎士們將不得不處理後果。

「不過，憑你最後的話，你幾乎自招了殺身之禍。」指揮官補充道，表情不確定。

我停了下來。「你聽到了？」

他點了點頭，我沮喪地呼了口氣。

「我知道。」我安靜說道。

現在，輪到指揮官驚訝了。

「你為甚麼會做這樣的事？」他疑惑。

「我很忙，沒有時間處理低層次的陰謀。」

認真的，我的時程完全滿了。如果戈雷札姆散播謠言，幹擾我的印刷交易，甚至摧毀某間造紙工坊，我可能甚至不會注意到。

對我來說，那僅僅是正好發生了的不便而已。我沒有精力去追蹤哪個侍從是故意搞破壞，哪個貴族又與哪條敵對勢力有關聯。我完全暴露在那些能搞亂我事務的人前。從印刷、我為夏綠蒂的實習，到我的兄妹。

成功！

當我恍惚地望着大廳另一邊時，我注意到我右側的一位貴族女士對我站在她近處不很愉悅。

腦海裏有了那個主意，我可以相當自信地威脅人。

「這確實是聚焦對手行動的一種方法。」他微笑着搖了搖頭。

「是的，我們同屬一個大家庭，真是好極了。」我帶着最天真無邪的表情說道。

糟糕，我依舊記不起你的名字。

我的腦海拼命地試圖回想。

我擺出一張煩惱的臉並移開視線。如果我們説服得好，就不會有人針對愛星韜。

所以，通過威脅説我會用不相稱的公開措施回應他的任何舉動，對他來說只剩下一個選項——快速一擊除掉我。其他任何做法都會招致戈雷札姆無法承擔的報復。他大概不想僅僅因為自己散播了一個關於我的壞流言，就應對另一株陀龍布。

作為回應，她笑容的一角抽動了。這幾乎告訴了我她對剛才那些話的真實感受。

在我腦海裏，我沒那麼勇敢，只是信任斐迪南的護身符。如果有人對我搶先一步，他們無法阻止護身符。所以會有這樣的時刻——我周遭的敵人會被清空。我只要跳進我的蘇彌魯裏跑走就好。這種事情至少應該能成功一次。

當我們進入舉行儀式的大廳時，我審視大廳尋找愛星韜。她似乎做得相當好，至少從我淺顯的角度來看。她附近的貴族們看起來相當友善，這讓我放心了。

「費璐娜大人……」

我不想有更多爭執。而且如果我這樣提及她——「哦，你」——可能會被理解為我在挑起爭吵。

在我成功偷聽之前，他們兩人都將視線轉向了我。看來他們都有同樣的調侃表情。

即使是下毒也不是百分之百保證成功。他需要確定我死亡，故需要在場親眼目睹我死亡。在他以為自己已經除掉我之後，我已經成功回來過一次了。

不過，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戈雷札姆接近了她。一股寒意流下我的背脊。他威脅我時我並沒感到有任何焦慮，但這感覺就像是我在看着蛇玩弄老鼠。我的魔力開始緩慢地強化我的聽力，但在空房間裏做這件事與在有數十人的大廳裏做這件事有巨大的差別。捕捉到正確的對話需要一些時間、以及極大量的聚焦。

我不會動。

當我們互相注視時，我也用完全相同的方式抽動嘴角。不過我的總體表情絲毫未變。費璐娜一邊掩口，雙眼一邊驚訝地望着我。看來，她無法維持其面紗的事實使她感到尷尬，不像我。

對我來說，這挺明顯的：她這些話沒一句是有意的。

哦，像費奧娜，不過……費莉……費璐……

她哥哥就已經非常足夠了，沒必要再多添一個懷有積怨的親戚。

「那麼你是……」她靜靜地自言自語。

不過，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了，也許我該替自己策劃一個陰謀。當我偶爾瞥向愛星韜的方向時，我在想像，如果我也是有一個虛假故事的青衣巫女，那會有多容易。

如果她想要我們之間有距離，她是客人。我很不在意她，以致於實際上難以記起她的名字。但她的臉看起來很熟悉。

「是的？」我擴大笑容。

「……你無需恐懼，我們永遠為彼此存在。」她說着一些慣常用語。

我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不過，我的臉紋絲不動，所以內在之亂沒有洩露分毫。我多少為自己的面紗感到自豪。

指揮官向我投來一副混雜的表情。明顯，他的臉上有兩種情緒在交戰，直到最後，他只是從鼻子呼出了一口氣。

哦，對了，潘卡修斯的姊妹。嗯……也許我還是該移動。

「米菈大人……」她開始向我説話。

這是好的，對吧？

這幾乎就像有人在她身上撥動了開關那樣。她眼中不再有輕蔑。

「哦，沒事，抱歉。」她以恭敬的態度看待我。

我對她的反應有點困惑，因為我原本的意圖只是戲弄她的空話。不過嘿，我可以靈活變通。於是，我轉而謹慎地開始了真正的交談。談到大家庭時，這是我第一次超出慣常禮節。

「你認為我哥哥應付他的職責會太喫力嗎？」我望向他的方向。

他和伊麗聶正偶爾收受他人的弔唁。我大概應該和他們一起站在那裏，但誰知道其餘的人會怎麼回應這種舉動。

而且我多少認同那個看法。當有人向我表達其哀悼時，感覺已經怪怪的了。雖然這樣的話大多隻是禮貌用語，但這讓我覺得自己對逝者不夠關心。

「正如我說過的，你無需擔憂。所有分支家族都會盡自己所能幫助。」費璐娜回答。

這次她的話背後有實際意圖。

嗯，我有幾分害怕那個「幫助」。

我夢想的場景是他們放任我們幾年。但顯然，那是不可能的。他們想分到一杯羹。在我們交談時，我至少得到費璐娜沒對我母親有特別敵意的印象。或更確切地說，主要是她沒有興趣。

潘卡修斯是一直在應付所有親戚的人。而如今是他被推動擔任代理基貝的職責。費璐娜不在考慮範圍內，因此對結果並不感興趣。

「在亞埊士大人成年之前，我哥哥應是夠格的導師。」她以冷淡的態度評論說。

然而，在那時，我已在腦海中整理一個提案了。

「費璐娜大人，您看起來相當能幹。您沒有考慮過自己擔任這個職位嗎？」

我並非太相信她的技能，但她符合了我清單上的所有要求。

一、不是潘卡修斯。

費璐娜對我微笑，但我能感覺到她表情背後的苦澀。

「我的性別不對。所以我就是無法嫁入你們家。」她打趣地說道，以隱藏她的感受。

實際上，那就是我的整個目標。

她可以不成為我的父母就接下這個職位，對我來說完全是優點。在最壞的情況下，亞埊士一成年，就可以立刻將她踢走。

「而且即便如此，由男性得到基貝之比較好。」她隨口補充道。

看起來她差不多要開始新的話題了。我需要以某種方法把她的興趣帶回來。

「你不會在這裏找到她的。」母親微笑着說。

「由於您和您哥哥都是我已故父親的表親，你們的血緣聯繫同樣深厚。」我大聲深思這個議題。

「但如果你無法記起，你們在伊麗聶的洗禮儀式互相問候過。」

「哦，所以你想幫助你的哥哥。」費璐娜對我微笑。

當說出那句話時，她兩隻眼都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我沒在使用全部那些有複雜婉語的崇高讚美，因為我想要始終被理解。但這也意味着那些話可能相當透明。不過，費璐娜似乎對我說出了那句話顯然感到高興，所以這也許是值得的。

母親探詢地看着我。

「在這方面，您應該與我母親談談。我哥哥會需要他能得到的所有幫助。」我提議道。

潘卡修斯和費璐娜的母親？我當然知道她的名字，但我回想不起她的臉。這是僅記下所有準備好的文件而不實際與任何人交流的缺點。名字和其擁有者之間明顯缺乏聯繫。

身為能給予恩惠的中間人，也許潘卡修斯太過頤指氣使了。或者，也許費璐娜就是真心不在乎其他人想要他成為基貝。無論如何，我對她的反應感到滿意，並繼續給她的野心火上加油。

好，好，她正在考慮這樣。

「哦，抱歉。您大概還在照顧你的年幼孩子。您的魔力一定花在別處了。這是我不體諒。」我以懊悔的聲音說道。

母親黠笑了。也許我該在把這個想法放入費璐娜頭裏之前先問問。但當我看到開口時，我就去之了。

「有趣。」我微笑了。

拜託了，想想這個職位的地位和權力吧。我在腦海中敦促她，同時努力表現得好像這個話題對我來說並不太重要。

好！

「我驚訝這甚至是一個選項。我沒料到費璐娜大人會考慮徹底打亂她家族的計劃之事。她自己的母親曾相當固執於由潘卡修斯接任這個職位。」她沉思道。

她說瞭如「低地位的個體已經自我介紹過了」或之類的話。然後她反而期望我下跪。讓他們互相爭鬥很有樂趣。

這太直白了。所有那些『您看起來非常年輕，您的孩子一定還在自己的嬰兒牀裏』聽起來非常俗氣。

唯一明顯的反理由是，潘卡修斯娶我母親會讓他的旁系家族在控制管轄地方面更具持久性。所以如果他的姊妹考慮甚麼對整個大家族更有利，而非對她自己更有利，她可能會拒絕這個想法。

「她反對這樣，這還會可行嗎？更重要的是，這是您想要的嗎？」我謹慎地問道。

「我不會接受一個會與我其中一名孩子衝突的丈夫。」她當場說道。

「我問了費璐娜大人是否想要成為署理基貝·喬伊索塔克。她似乎感興趣。這是個好主意還是壞主意？」

我的雙眼瀏覽過包含所有出席者的大廳。他們今天都在前廳繞過我走。

她相信這樣的事情，為我最初提出這個提議之因提供了出色的掩護。這樣，那就可以視作我只是請求額外的幫助。希望我沒有做過頭而適得其反。是時候和我母親談談，問問這到底是不是個好主意了。我禮貌告辭後朝她的方向而去。

我抿了抿嘴脣。

我忍住了咧嘴笑的慾望。

好吧，現在我覺得有點骯髒了。

「沒甚麼好抱歉的。這是安排政治婚姻的尋常部分。你必須考慮所有涉及的關係，因為你總是力爭最大利益。」

哦，對了，我記起來了。

她能看到我連這種基本任務都失敗，這很尷尬。我寧願聚焦於自己記憶中的那些問候。我閉上雙眼後，就回想起了那些臉龐。當時他們都很惱火，因為他們必須在我前面下跪。

「他們全都是成人。那裏沒問題。」她對我黠笑。

這整場對話更多的是關於我不想潘卡修斯在附近，而不是為了我哥哥。但我也不能否認這種想法的用處。

當我及到她時，我偷偷提供她一個阻隔聲音魔導具。好，偷偷。我的護衛和母親的侍從兩位都注意到了。但至少，他們移動到我們周圍提供遮檔，免於大廳其餘部分之所見。如果有任何賓客注意到，這會被視為令人反感的事情。畢竟，這是哀悼和致敬的時刻，而不是幕後交易的時候。

「真，我們兩者一樣有資格。」費璐娜評論說。

「抱歉。」

是啊，但如果沒有我，就不需要有任何考慮了。

潘卡修斯並不恨亞埊士或伊麗聶。他忠於我父親，並且會從所有旁系家族帶來更多支持。所以我假設他的唯一缺點就是與我的關係。

「費璐娜大人接下管轄地的控制權會防止更多的要求。至少在公開層面上。所以，回答你原本的問題：這是個好主意。」母親評估道。

她的回應把我放回到興奮之路上。我的腦海充滿活力，努力得出主意。

「也許您可以讓這看起來像是她主動請求這樣的。哦，而且您可以站近一些親戚，以獲得見證人。然後表現得好像我們認為她的請求是整個大家族的意願。」我熱切地說道。

「當然。」她注視我，掛有一副被逗樂的笑容。

是啊，我正在給一名從事這個近二十年的專業人士提供建議。這讓我尷尬地微笑，但我只是很興奮——我偶然碰見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案。

當然，我只跟費璐娜有過一次完整的對話，所以對她幾乎一無所知。但我的標準頗低。她還沒試圖殺我，而且若母親認為這是個好主意，那她大概沒有甚麼隱藏着的可怕性格。

有一瞬間，我對形勢感覺挺不錯的。當然，瞥見戈雷札姆與其他出席者説話幾眼，將我帶回了現實。他在告訴全部人甚麼？所有受他影響的貴族又在對來自我們大家族的人說甚麼？

我為甚麼在問這個，而不偷聽呢？

魔力強化了我的聽力，然後我對準戈雷札姆本人，不過他目前的談話相當無害。他們正在回憶我的父親，並互相保證支持。

這還要更糟糕。

他甚至無需耍耍甚麼隱藏把戲，只需要正常表現。沒有直接的威脅，但我仍能看出這些話如何都能被扭曲成他想要的任何樣子。

我的耳朵重新聚焦於其他對話，但它們聽起來都正常。我是唯一利用這場喪禮來密謀的人嗎？

「……你真的相信那個女孩來自他領？」

我成功攔截一段有趣的。

「不太信。這似乎很荒謬。」另一個聲音呼喊道。

那個回應使我失望。我原以為愛星韜的掩護故事接受度相當高。

我真的希望他們不會欺負她。

「但約厲克大人相信那樣。」第一個聲音爭辯道。

約厲克？

雖然我只是在聽，但我能在腦中看見她的友善笑容。毫無疑問，她看起來很真誠，像是試圖提供幫助的人一樣。

他和愛星韜說過話了沒？我沒注意到他們有沒有互相問候過，雖然當時我被費璐娜分散了注意力，所以也許我錯過了。無論如何，如果他相信她是貴族，我就滿意了。也許戈雷札姆對她表現友善影響了他整個家族。那好極了。

這已成定局。因為葬禮，沒有人想透過大聲爭執而製造場面。在費璐娜獲取得到這職位的承諾時，他們周圍的人只是無助地觀看着。承諾具約束力。

「當然，接任這個席位從來非我意圖。我會欣然將其讓給我已故丈夫的家族。」母親完美地扮演了她的角色。

當我的多根手指興奮地輕敲着自己的禮服時，我前方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大約六個人轉向費璐娜，神色驚訝。費璐娜正在與我母親交談。我的手立刻掩住了嘴，並望向別處。想着我的計謀在湊效，實在太讓人興奮了。

不過，真正有趣的是其他在場基貝們的臉色。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通過低語獲得這個情報。意識到他們在整個儀式中都在奉承錯的旁系家族就是無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