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結束後留下的事物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2萬 字

唐突出現在拉多羅亞的奇妙黑色半球,在傍晚時刻消失了蹤影。
守在對策總部的達古雷和拉杜卡,直到半球消失的瞬間,才總算鬆了口氣。
並沒有太多人知道在那個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兩位議員舉起紅茶慶祝暫時逃離了危機。
但是,隨着當地的詳細報告開始送達——
就得到了幾個讓人無法開心慶祝的壞消息。
菲立歐所率領的騎士團阻止了梅比斯那批人——這部分似乎沒錯,但其後的動態纔是問題。
遲來一步的拉多羅亞士兵們展開的動作並非搜索設施,而是破壞與藏蔽。
在那之前,死亡神靈就已經被某人帶走。那肯定是跟騎士團合作的北方民族們,用玄鳥將它運到吉拉哈去了。
他們此舉可說理所當然,但關於屍藥等資料也被處理掉,就真的令人火冒三丈了。
拉多羅亞士兵是受到元首的授意湮滅證據,而達古雷等人並沒有方法阻止他們。
基於衛生上的理由,也已經開始焚燒屍體。
「傑拉得那傢伙——想要隱匿自己的罪行嗎?」
達古雷激忿不已,但拉杜卡則是冷靜以對:
「……反正他也逃不了了。那個男人的政治生命已經就此告終,接下來我們也可以蒐集到證據的。」
拉杜卡壓低聲音說道,達古雷也同意他的話。
如果傑拉得想要逃跑——也不能讓他逃走。
身爲政治家的他,務必要負起這個責任。
達古雷和拉杜卡俯視着向晚的街道,一起深深地嘆了口氣。
在兩個人腦海裏浮現的,是白天面對議員們也絲毫不退縮的那個少年。
阿爾謝夫那個遙遠東方國家的國王之弟,菲立歐.阿爾謝夫。
此時已是傍晚。
修奈克對他露出曖昧的微笑,阿爾塔德則是對他歪了歪頭,抖着肩膀笑道:
墜落的玄鳥壓毀了老舊的設施,崩潰的牆壁和柱子難以承受整體重量,使得連地下鐘乳石洞都崩塌了——
赫密特與修奈克對望了一眼。
「我是埃魯家的第二個兒子,名叫阿爾塔德.埃魯。我現在是個畫家,請你務定要當我的模特兒……!」
「威士託不是那麼容易被擊垮的男人,還有,他應該也相信菲立歐。」
瞬間,赫密特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設施發生了崩塌,原因是北方民族和暗殺者的空戰,在戰鬥中負傷墜落的玄鳥導致了崩塌。
赫密特心急了起來,他還有話想對西瓦娜說。
西瓦娜點點頭,轉向阿爾塔德:
修奈克繼續高聲問道,阿爾塔德一臉困惑地板起臉孔。修奈克一向溫和,就連赫密特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
「可是我一想到叔叔的心情——」
*
「阿爾塔德舅舅!你說那女孩是……!」
她的語氣非常肯定,讓赫密特甚覺奇怪。
「啊!喂!修奈克!不要在施療院裏奔跑啊……怎麼啦?他認識那女孩嗎?」
「神靈的騷動事件已經解決了,我就沒有理由久留此處。傑拉得元首的事就交給你們了——那後會有期。」
修奈克一臉蒼白,並輕聲嘆息。
西瓦娜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外衣一揚,便迅速地轉過身去:
西瓦娜笑着說道:
「不,沒關係,這位是我二哥……」
阿爾塔德並不瞭解——正確地說,因爲他不清楚來龍去脈,所以不瞭解目前的狀況。赫密特把哥哥趕了出去後,對西瓦娜低頭道歉。
結果,赫密特並未告訴任何人他是被李布魯曼所刺傷,他覺得那不需刻意去說。
看不下去的赫密特連忙打斷他的話:
「西瓦娜,你是來看我的嗎?」
她這份體貼,反而讓赫密特覺得更加沉重。
「咦?不過我只要再說幾句……」
西瓦娜說着,輕輕觸摸赫密特的額頭。
阿爾塔德則是單方面地要求握手,並滔滔不絕地說:
不知道他是否平安——
一想到她的心情,達古雷等人就更加無言以對。
阿爾塔德認真地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正當赫密特對這樣的哥哥感到驚訝時,又有訪客來到病房。
只是他不想將此事告訴達古雷和拉杜卡,與其說他們會生氣,應該會更感到哀傷。
「發生了什麼事?」
「咦……?你今天就要出發了嗎?」
赫密特不禁報以苦笑:
連門都沒敲就進來的,正是那位銀髮美女——西瓦娜。
從那柔潤細膩的手傳來的溫柔觸感,讓赫密特嚇了一跳。
菲立歐的忠臣威士託.貝赫塔西翁,應該正以悲痛萬分的心情在忍受這件事吧!
隨着這輕鬆自在的聲音進到房裏來的,是赫密特許久未見的人。
照夏吉爾人而言,菲立歐等人消失在比「死亡神靈」內部更深入的空間,而且無法掌握那裏的動態。
赫密特也有他痛苦之處。
被深信不疑的恩師背叛——要說沒受到打擊,其實是騙人的。
西瓦娜將手指按在她那豔麗的嘴脣上:
「請你出去!」
達古雷原本就嚴肅的表情更加嚴肅了,如今只能先等待接下來的報告。
「二哥,修奈克會感謝你一輩子的。」
一聽到這句話,修奈克便一股腦地飛奔至走廊。
「啊!西瓦娜!等一下!」
他正是埃魯家次子,離家去當流浪畫家的阿爾塔德.埃魯。
正襟危坐的赫密特點點頭,再次對西瓦娜道歉:
他驚訝地說完這話,接着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人家並未發問的事。在三兄弟中,他是最油腔滑調的一個。
達古雷收到這樣的報告。
「不——我很在意菲立歐大人他們的消息,請讓我在這裏多等一下。」
「我改天再來跟你聊天吧!雖然讓西茲亞他們跑了,但又不能放着那批人不管,所以我暫時會很忙,要先離開拉多羅亞,今天算是來跟你道別的。」
得知菲立歐現況的威士託顯得相當鬱鬱寡歡,周圍的人甚至不敢對他說話。
「阿爾塔德哥哥……!你回來啦?」
然後西瓦娜笑了:
「啊!我倒不擔心他們。」
「真是嚇了我一跳,久久纔回來一次,就碰上首都發生大事啊!」
「我在旅途中聽說亡國派佔領了議會廳,心想不知道哥哥和達古雷姐夫有沒有事,就提早完成了預定計劃,回國來看看。喔!修奈克你好嗎?怎麼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
「說到死亡神靈——具體來說該怎麼辦呢?又不能繼續放在這裏。」
修奈克似乎也是在白天——才得知重要之人的不幸消息,所以他的表情當然是無精打采。
「既然你有訪客,那我下次再來。」
「啊?那女孩?她比你大了好幾歲喔?她一頭黑髮,是個冰雪美人哪!等她醒過來,我就去討好、接近她……」
阿爾塔德探出身子:
他寒暄了幾句。便坐在病牀旁:
——注意到哥哥的毛病又發作了,赫密特不禁傷起腦筋。
「二哥,不好意思,請你出去。我有重要的話要跟她說。」
「真、真是美麗啊!」
「嗨!赫密特,聽說你受傷啦?情況怎麼樣?」
那是個搖晃着一頭大波浪長卷發、露出笑容的美男子——
「這是祕密,先交給夏吉爾人和北方民族處理,等跟威塔神殿討論後,再決定下一個隱藏之處,那是不能公開的事。」
目前也正在派人搜索地下,但現在所發現的只有內含奇妙儀器的「南瓜頭」,沒有發現菲立歐等人。
「沒問題,他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修奈克那小小的身子立刻自椅子站起,接着逼近阿爾塔德:
「……真是不好意思。」
在那羣騎士中還有威士託.貝赫塔西翁。他是下落不明的菲立歐之師,同時是埃魯家的一分子,達古雷也聽說過其名。
「就是啊,我在雨中散步時,在路邊救起一位意識不清的女孩呢!她流了好多血,所以我慌慌張張地把她送到這個施療院來,不過這種急症病患很花錢吧?我也是死要面子,就依醫院的要求先付了初期醫療費,所以就沒錢給你們買禮物了……」
她那毫不在意的語氣,完全出乎赫密特的意料之外。
赫密特不禁出聲叫住了西瓦娜,雖然他還沒想好下一句要說什麼。
負傷的赫密特被送進施療院,家人和夥伴們陸續來訪。
「但是……」
「呃,在二樓的……三號房吧?總之是在二樓啦!」
「……這麼說來,要是我對那女孩出手,他會生氣囉……?真可惜,她真的是個美人啊……」
被赫密特狠狠地一罵,阿爾塔德只好依依不捨地望着西瓦娜,並帶着滿臉沮喪走出去,不過他的審美觀的確沒有出錯。
阿爾塔德立刻皺起眉頭:
「她在哪個病房……」
「……西瓦娜,對不起。我跟在菲立歐大人他們身邊,卻還是……」
「赫密特,放心吧——我們相信菲立歐,就等待他回來吧!所以你應該先慢慢把傷治好。我們也在調查菲立歐他們的事——正請吉拉哈的夏吉爾人利用死亡神靈調查中。」
現在,外甥修奈克來到他牀邊。
「而且還真是一點都不平靜啊!喂!赫密特,你聽我說,今天早上還真是不得了哪!」
——西瓦娜這番豪爽的話,只是爲了不讓赫密特擔心。
「他的個性和長子拉杜卡以及你完全不同吶!王宮騎士團好像也有那樣的人……不說這個了,你的傷勢如何?」
「修奈克,你不稍微休息一下嗎?」
前來報告的使者還爲難地說,隨侍的騎士們氣餒的樣子甚至令人不忍正視。
因爲有許多衝入設施的騎士負傷,讓病房幾乎全擠滿了。而赫密特周圍的病牀,也都是並肩作戰的阿爾謝夫騎士。
西瓦娜既沒有感到開心、也不覺得驚訝,只是用看着珍禽異獸的表情望向阿爾塔德。
雖然在受了傷的狀況下陪哥哥長聊是有點辛苦,不過阿爾塔德一開始說話就停不下來,所以赫密特也沒辦法,便下定決心開始附和他:
正好在日落時,一位稀客造訪這個病房。
而在隔壁房間,同樣讓人不敢接近的司祭烏路可.迪古雷,正一直在祈禱。
回過頭來的西瓦娜不解地凝視赫密特:
「什麼事?有事就長話短說。」
「長話短說?那麼……呃……」
赫密特大大地深呼吸:
「……西瓦娜,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西瓦娜嚇了一跳,眨了眨眼。
某位受傷的騎士小聲地吹了聲嘲弄的口哨,其他人則是都轉開目光豎耳傾聽。
西瓦娜的反應並不是那麼令人滿意,騎士們似乎就是因爲這點而有所自我控制。
她並未臉紅,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病牀上的赫密特。
正當赫密特以爲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時,西瓦娜便笑着說:
「……你還真是不怕麻煩吶!總之——先讓我保留答案吧!」
這回答一方面令人遺憾,一方面也讓人鬆了口氣。
赫密特也並不心急,要不是西瓦娜說馬上就要離開拉多羅亞,他應該會從容地提出此事。
西瓦娜再次轉過身,只半側着她那美麗的臉龐:
「就這麼吧!半年後我會再來拉多羅亞,到時你的心意如果沒有改變,那我會認真考慮的。這半年內,說不定你會遇到更適合你的人……」
「——不可能的,我的心意不會再改變了。」
聽見赫密特確信地回答,西瓦娜便眨了眨單眼,那可愛的笑臉讓赫密特心動不已。
「那麼,赫密特,我就相信你吧!不過你現在別想這件事了,先把傷勢養好。」
這麼說着的西瓦娜,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開心。
不過,那說不定是赫密特的錯覺。
然後他推了西亞的背。
——西瓦娜一定不會忘記半年後的約定。
小女孩右手牽着母親的左手,左手握住父親的右手,以漫步空中一般的腳步拉着卡多爾。
坐在窗邊的她,現在也閉着雙眼。
*
以前不用說明暗,悠蒂耶就連黑白是什麼顏色都不知道。這樣的她,竟稍微能開始感受光線,只能說是僥倖。
西亞走近悠蒂耶,將手伸向她的臉:
周圍屏息靜氣的騎士們也在此時鬆了口氣,面露微笑,什麼話都沒說。
這個原本應該已失去感情的男子留下西亞與悠蒂耶,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所以他想找個不隱人注目的地方隱藏自己的屍體。
「這樣啊……卡多爾,你希望我治好她的眼睛嗎?」
他徹夜書寫的是給熟人、好友及親人的信。
然後邦布金爲了從屍兵手中保護依莉絲,便又再次飛躍地下。
凡尼斯在那個世界遺留有「家人」。
他若死在路邊,當外表腐敗後將暴露出內臟,實在會令人看了難受。
雖然女兒直說是聖靈的保佑,但這卻是難以想像的現象。
它哼了幾聲,以清澈的雙眼看着卡多爾。
傑拉得鬆了口氣。
這麼一來,自己就算哪天不在了,悠蒂耶也不會有事的——
『我以前什麼都看不到——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對卡多爾而言,這兩個人比一切——甚至比他自己都還要來得重要。
因此——
他們跟未能保護妻子的自己不一樣——
聽到眼睛這個字眼,悠蒂耶便顯得很敏感。
不能言語的卡多爾無法說明。
在拉多羅亞的林蔭大道——
「咦?卡多爾,你想讓我見她嗎?」
西亞從自己的手環中拉出內含的電極。
在她離開後,赫密特悄悄地握緊了手。
傑拉得挑燈夜戰所寫的信,大多數是自己的遺書。
西茲亞等人的短劍深深刺入他身體,造成失血過多——這傷勢一開始就沒有希望治癒。
母親笑着責怪可愛地抱怨着的女兒:
卡多爾突然有點擔憂,邦布金、凡尼斯和穆司卡等人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當然,他也擔心上司依莉絲,但邦布金和安朱說過要保護她,他們應該會遵守諾言吧!
「米哈耶爾!我不是叫你不能對客人叫了嗎?你老是這樣——卡多爾大人,真對不起。」
——他原本打算忘卻那一切。
所以,也許正因爲如此,邦布金最後纔將西亞交給他。
當然,悠蒂耶並非立刻便能恢復視力。她說眼睛痛,現在正包着繃帶。那似乎是因爲她的眼睛過去從未接觸過光線,所以連傍晚和蠟燭的亮光對她都太過炫目。
遠處還可聽見狗在遠吠。
路上的行人都沒有注意到卡多爾。若仔細看去,也許會有人發現空無一物的空中正流着血,並對此感到奇怪,不過現在已是日落時分。
他爲了掩蓋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便在全身灑上悠蒂耶所送的香水。
悠蒂耶幸福地笑着——卡多爾在腦海裏將她跟「某人」的身影重疊了。
因爲有邦布金這番話,西亞纔會乖乖地跟着卡多爾到這裏來。
回到家後——等待傑拉得的是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把電極抵在悠蒂耶的太陽穴上,同時啓動手環的開關。
只是,就在方纔——
西亞是否真能讓腦部與視神經的關係恢復仍值得存疑,不過,卡多爾還是想讓悠蒂耶看見「這個世界」。
卡多爾就這樣被年幼的愛女牽着手——
他這麼想。
但當他見到把隱形的自己當作聖靈傾慕的悠蒂耶時,便將已故愛女的面容投射在她身上。
然後她這樣說:
悠蒂耶的面貌與自己女兒並不相像,但不知爲什麼,她仰慕卡多爾的姿態卻一模一樣。
赫密特決定,在那之前,他得想好更能打動她芳心的話。
「哎呀……這個香味,卡多爾大人,您擦了我送的香水對吧?我好開心。」
『真是的,爸爸是爲了工作出差,怎麼可以說你等累了呢?等一下他要帶你去喫很好喫的東西,當作處罰。』
卡多爾久違地說了話——並牽起女兒的手。
他的唯一要求,就是第一次任務要暗殺執行恐怖行動的犯人;而在實現約定後,他也因服用藥物而忘卻了一切。
緩慢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她以那雙大眼睛凝視卡多爾,露出燦爛的笑臉:
有兩個令人懷念的人站在樹蔭下。
現在,他想爲悠蒂耶——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傑拉得帶着微笑寫着許多信件。
『悠蒂耶的眼睛有恢復視力的徵兆——』
悠蒂耶所養的狗米哈耶爾跟在他身後。
「……咦?」
「啊……呃,西亞……」
那應該忘記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更清晰,最近甚至連在夢中都會看見。
米哈耶爾到門口便停住了。
『……老公?』
卡多爾解開、丟掉止血用的繃帶,搖搖晃晃地離開梅森家宅邸。
有妻子和可愛的女兒——但他們現在都不在了。就在他們出門爲卡多爾買生日禮物時——受到隨機殺人的恐怖活動波及而喪命。
卡多爾在家人死後變得自暴自棄,還協助巴克萊德上校進行人體實驗,成了復仇的暗殺者。
卡多爾抱着她走向悠蒂耶的房間。
卡多爾抱着西亞回到梅森家宅邸。
「……是啊!你說得對——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於是聰慧的西亞——瞭解到卡多爾希望她做什麼。
妻子和女兒手牽着手在那裏等他。
本來卡多爾的身體應該是隱形的,但現在從傷口所溢出來的鮮血、吸飽了血的繃帶,都讓他的外表有所變化。
西亞自報姓名後,才終於發現悠蒂耶看不見。
『爸爸,我們快點走吧!』
不過,對盲眼的悠蒂耶來說,外表如何對她而言並沒有關係。
在他們離開研究設施前,依莉絲墜落到下方時,邦布金曾說:
妻子點點頭,推了一下卡多爾的背部。
「對不起,我稍微摸一下喔!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你的眼睛……不過我會試試看。」
卡多爾的身體已沒有完整的感覺。
*
『爸爸,你好慢喲!是跑去哪裏了啦?』
他退了一步——大大地吐了口氣。
卡多爾握緊了西亞的手當作回答。
他的女兒年紀與悠蒂耶相近,是個有着一雙明亮大眼睛的美人胚子。
在發生死亡神靈所造成的異常變化那天晚上——
那隻狗一如往常地開始吠叫。
聽了西亞的話,悠蒂耶歪着頭:
元首傑拉得.梅森沒有上牀睡覺,而是點起了書房的燈。
『我又沒有那麼說……媽媽說的話才過分呢!』
悠蒂耶斥責那隻狗,然後明知卡多爾看不見,卻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西亞不解地望着卡多爾這副模樣。
『卡多爾喲!汝應還有應爲之事?依莉絲就交給吾人。而西亞——汝現在無需多問,協助卡多爾即可。』
它坐在當場一動也不動,像是在目送隱形的卡多爾一般。
「啊?今天與您一起來的不是邦布金大人,而是另外一位——您好,我叫作悠蒂耶。您是?」
卡多爾以前——也有過家人。
「卡多爾,你爲什麼會……?」
接下來,傑拉得將以政治失勢爲由而自殺。
不——其實他並不想死,只是,他不認爲「他們」會就此放過他。
傑拉得現在正爲了被殺以後的事做準備。
然後,那應該會將他誘向死亡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出現。
「——你還沒睡呀?」
該來的人來了——這麼想着的傑拉得,嘴角浮現微笑。
「是西茲亞嗎——抱歉,請再等我一下,我把這個寫完就好。」
西茲亞看了看桌上堆積如山的信件,驚訝地淡淡笑道:
「你還真是準備充分呢!那是遺書嗎?」
傑拉得老實地點點頭:
「是的,雖然不應該拜託你們這種事……但若是暗殺,會對後來的政府造成麻煩,我也不想讓悠蒂耶抱有復仇之心。所以請讓我用『自殺』的形式終結自己的性命好嗎?」
西茲亞無聲無息地繞到桌前。
一身黑色裝束的她,不知爲什麼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這是你要委託我的事嗎?」
「委託……?這跟委託無關,你們來此,不就是要爲梅比斯報仇嗎?」
傑拉得指出這一點,並比了比自己的脖子:
「我有預感你們一定會來,因爲你們沒有理由讓我這種人繼續活下去。」
他也明白,不論逃跑或是抵抗都是白費力氣。
僱這羣人做事的傑拉得,最深知這一點。
然後,她卻側過頭去:
「麗莎琳娜——你也是雨過天晴了啊!」
當然,世界並非能簡單劃分爲善惡兩邊,而且不可否認地,這樣的進步也有可能使世界滅亡——同樣是卑鄙的壞人,所以傑拉得對西茲亞等人也比較有親切感。
「……什麼?」
展望可能走路的範圍,就只有空無一物的空間不斷延伸。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們可以前後左右地移動,也無法前往「天空」。
那份心意雖然悲切而痛苦——但麗莎琳娜打算好好珍惜喜歡菲立歐的自己。
菲立歐不明所以地回過頭:
菲立歐沉思了一下——在麗莎琳娜面前轉過身去。
看到他的笑臉,麗莎琳娜產生跟當下的狀況毫無關連的心跳加速。
傑拉得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嘴上說着沒有什麼衝擊性的話,菲立歐突然對麗莎琳娜露出微笑。
當他說完這番話,睜開雙眼時——
「梅比斯大人不在,我們也失業了,現在正在找下一份工作——何況要治療受傷的人,那筆醫療費也不是開玩笑的呢!」
「麗莎琳娜?怎麼啦?」
他們也不覺得悲哀,因爲這是自己所選擇的生存方式。
雖然有點可惜,但一想到明天也可以見到悠蒂耶,他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沒關係!與其彆扭地走路,不如我揹你比較快,來吧!」
「菲立歐……我們能從這裏離開嗎?」
他今晚所做的事,看來都是白費力氣。
說不定還有其他原因——簡單說就是麗莎琳娜對菲立歐抱有好感。
麗莎琳娜緊緊地抱住他的背部。
「咦?」
「……梅比斯他是真的很想活下去啊——」
「我也將在最近失勢。梅比斯引起這麼大的禍端,還連阿爾謝夫的王族都牽扯進來,這次已不可能逃避達古雷他們的追究了吧!我身爲政治家的生命恐怕也就此告終,一個月後將成爲媒體的炮灰,半年後就被人遺忘了。」
西茲亞頗覺可笑地噗嗤一聲:
麗莎琳娜在因他肌膚的溫暖和汗味而感到緊張的同時,乖乖地靠在他背上。
「……那麼,這個時間,你來這裏做什麼……?」
這也就表示,傑拉得自己也是壞人。
她說出自己的不安。
「啊……不、不用了!我可以走!」
「我們確實沒有理由讓你活下去……可是也沒有理由特地殺了你呀!」
傑拉得還是難以置信地凝視她:
她的微笑帶有閃閃發光的刀刃般、危險的美感。
菲立歐諒解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走了出去:
菲立歐將昇華後逃出的麗莎琳娜從神殿騎士們手中救出,並在西瓦娜的房間度過一晚——她自己雖然沒有記憶了,但根據後來聽說的經過來看,那段時間對自己來說還真是「幸福」。
「這是『屍藥』的儲藏庫,只要你們不浪費,應該有足夠讓殘存者活下去的數量。達古雷他們最近也會展開調查,所以如果你們要襲擊、奪取就要趁早。這算是我送給你的餞別禮物吧!」
而其他人則是爲了對抗壞人。
梅比斯的屍體就在身邊。
菲立歐喃喃說道。
傑拉得的嘴角浮現微笑。
「……這樣啊!」
就算菲立歐選擇了烏路可,她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心意。
除了那個有着索裏達帖大陸的巨大星球,天空還有許多星星在閃爍。雖然看上去只是個小白點,但麗莎琳娜知道那些都是大星球。
西茲亞聳聳肩:
「現在好不容易纔能慢慢講話,所以我想跟你說——我覺得麗莎琳娜的眼神比起以前更堅定了,以前總是好像快要崩潰又遙遠,光看就令人不安……現在則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菲立歐指出這一點,麗莎琳娜便垂下雙眼。她現在才注意到,原來自己以前是那個樣子。
發現他想做什麼的麗莎琳娜立刻紅了臉:
那遺容看起來非常安詳。
他凝視着寫給親友的遺書,悄悄吐了口氣。
看見故作親暱的妖豔美女,傑拉得嘆氣回道:
西茲亞說過後,便收斂起笑容:
*
「啊……剛剛跌倒時好像扭到腳了……我想馬上就會好了。」
——西茲亞等人曾是塔多姆的間諜,在他們被捕後,對他們投以「屍藥」、使他們變得必須依賴藥物才能存活的,正是梅比斯.弗侖岱特。
西茲亞將兩手交叉胸前,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
西茲亞露出微笑,將地圖接了過去。
「因爲,並沒有任何人確實地委託我辦這件事啊!沒有錢可以賺,特地殺了元首有什麼好處嗎?」
昇華中的麗莎琳娜總是孤獨一人。
「哎呀!世上大多都是讓人無法釋懷的事。真沒想到相當熟悉拉多羅亞黑暗面的元首,也會說出這種理所當然的話。」
菲立歐因爲擔心麗莎琳娜被人抓走,一直四處追尋她,而當她封閉自我、心生畏懼時,菲立歐也拼了命在幫她。
她剛纔因梅比斯的手環而感覺麻痹、倒地時扭到了腳踝,雖然不至於痛到不能走路,但還是不太舒服。
聽着她的話,傑拉得垂下了眼。
然後梅比斯以藥爲餌,操縱着西茲亞等人。他給了他們手環,並將他們當成能執行特殊任務的部下任意操縱。
點了點頭的麗莎琳娜拖着步伐走出去,這是因爲她的腳踝還在痛。
「——請等一下,在那之前,你可以先去這裏。」
麗莎琳娜無法原諒梅比斯所做的事——雖然無法原諒,但還是可以明白他「想活下去」的心願。
若沒有壞人存在,世界也不會有所進步。
西茲亞已不知去向。
「鏟奸除惡只有在故事中才會發生——真正的壞人不會那麼簡單就死的。像阿爾謝夫的雷吉克大人、塔多姆的加爾拜大人那種無法割捨良心的人,一旦輸了就只有死……不過我們這種人很卑鄙。」
埃爾西翁.埃魯一定也一樣——一樣拼命地想在這個世界活下去,那把劍就是他曾經活動的證據之一。
麗莎琳娜不明白他此話的含意。
麗莎琳娜將那把父親遺物的突刺劍握在手中。
「我真的這麼想——事已至此,像你們這種壞人還活着,實在令人無法釋懷。」
此話並非開玩笑,他一直認爲梅比斯和西茲亞等人是命運共同體。
昇華中的麗莎琳娜,一定是把幫助自己的菲立歐當作是「第一次獲得的夥伴」。
這番話以暗殺者的立場而言完全正確,但傑拉得聽了卻皺起眉頭:
「可是,是梅比斯大人下指示要我作戰,決定作戰的也是我。跟元首沒關係呀!」
傑拉得並不討厭他們這種壞人,一般來說他們肯定會被討厭,但他偶爾甚至會喜歡這種人。
「……昨晚我讀了父親的日記,裏面有提到我——父親從未把我忘記,這讓我很開心——我真的對這件事感到很開心——所以我纔想……不能辜負他的心意。」
他們在此役應該失去了近乎所有的夥伴,如今殘存的不到十個人。
她就連離去的氣息都未顯露,如雲霞一般消失——彷彿一開始就不曾來過。
菲立歐看到她的走路姿勢,不解地問:
但是,這對她來說僅只是知識。
西茲亞微笑:
「麗莎琳娜,你的腳怎麼了?」
雙方不斷磨鍊技術、永無止盡地相互對抗,這樣的循環促使世界得以發展進步,因此傑拉得並不認爲這件事毫無意義。
他們不知該何去何從,不只搞不清楚方向,就連可以當指標的東西都沒有。天空還是一樣有星星,但據梅比斯所說,那隻不過是假象。
現在的麗莎琳娜已明白父親留下的心意,恐怕也就是這件事爲她帶來了活下去的希望。
在這就只有黑色地板無限延伸的異樣空間,菲立歐和麗莎琳娜完全迷失了方向。
壞人就是爲了做壞事。
「好,說得也是。」
菲立歐半帶強迫地把麗莎琳娜背了起來。
「檯面上的世界還真是辛酸吶!我明白了,我再去找其他金主。」
傑拉得垂着眼,小聲地說:
當初第一次見到菲立歐時——也像是這種感覺。
「麗莎琳娜,我們去那邊看看吧!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傑拉得將一張地圖交給西茲亞:
「……你們不恨我嗎?派阿爾謝夫王宮騎士團去設施的也是我。」
傑拉得對這玩笑話感到驚訝,並嘆了口氣。
「活着——還真是辛苦呢!很多人想活又無法活下去,相反地也有人想死……」
「……現在梅比斯不在了,你們也自由了。雖然不知道可以活到何時,你們就隨意當個壞人吧——」
「元首果然了不起,今後如有我幫得上忙之處,請務必通知——」
西茲亞如此斷言。
有些東西就算鼓起勇氣接近,也無法察覺其本質。要接近遙遠的星球並非易事——但要是連近在眼前的東西都無法接近,那就證明是自己沒有勇氣。
菲立歐邊走,邊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我想應該有辦法吧……但也沒有明確的證據。你很不安嗎?」
他這麼一問,麗莎琳娜便搖搖頭:
「我……只要跟菲立歐你在一起,就不會怕了。」
麗莎琳娜這麼說完後,想了一下,接着在菲立歐耳邊細語:
「呃……我可以說一件奇怪的事嗎?」
「咦?什麼事?」
「如果我們真的回不去……那我想趁現在先跟你說。」
雖然覺得這是不吉利的話,但麗莎琳娜還是將嘴附在菲立歐耳邊,輕聲低語:
「……我要說了喔!我喜歡你——應該是跟烏路可大人相同意義的,非常喜歡你。」
說完後——菲立歐在一瞬間僵硬了一下。
但接着卻浮現安心的微笑:
「這樣啊——謝謝你,我會認真地考慮。」
麗莎琳娜眨了眨眼:
「……你不拒絕我嗎?」
菲立歐的回答讓她很意外。麗莎琳娜覺得他既然有了烏路可,便會明白地拒絕她,或是覺得很困擾。
但菲立歐卻不爲所動。
他在黑色地板上漫無目的地走着,然後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因爲,你是認真地考慮過後才這麼說的吧?所以我也不能隨便回應,要認真地思考後再回答。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起責任』呀!」
然後,菲立歐稍微壓低了聲音:
麗莎琳娜回道,並越過菲立歐的肩膀——輕輕地吻上他的嘴脣。
那讓人安心的味道,不知爲何讓麗莎琳娜覺得很懷念。
明明只是收束在掌心的微小光芒,感覺卻像包圍了全身。
菲立歐輕聲地說:
麗莎琳娜爲了趕跑睡意,連忙在菲立歐耳邊低語:
麗莎琳娜一叫他的名字,菲立歐便稍稍側過臉,越過肩膀看她。
那光芒是來自——
她合上眼簾,嗅聞着菲立歐的味道。
麗莎琳娜突然有一瞬間感到自己雙肩無力。
他的背很溫暖。
「菲立歐……那個……」
仔細想想,他不只是「王族」——也是麗莎琳娜喜歡的對象。
「——好。」
菲立歐慎重地把它放在手掌心:
那有很多重要的人正在等待的星球,正在上方俯視着兩個人。
菲立歐佩戴的佩飾,麗莎琳娜模模糊糊地看着那光芒。
當她醒來時,說不定會發現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菲立歐。」
「也許你會覺得我只顧自己的想法……但對我而言,麗莎琳娜和烏路可真的都很重要,不能互相比較,我也希望你們都能夠幸福。所以如果你們兩人都說想跟我在一起——我也要認真地考慮後再回答。」
她緊緊地抓住菲立歐的背。
「咦?」
「麗莎琳娜,如果你想睡,睡一下也沒關係喔!我會再走一陣子。」
她就這麼想着,然後靠上他溫暖的背。
那是烏路可送他的「生命輝石」配飾——那代替護身符一直戴在他身上的佩飾,現在正發出極爲耀眼的光芒。
於菲立歐瞠目結舌的同時,麗莎琳娜也沉入了夢鄉。
這麼說着的菲立歐,胸口突然閃現光芒。
麗莎琳娜指出這一點,菲立歐這才總算注意到那光芒。
麗莎琳娜以惺忪睡眼看着那光芒。
「一定能回去的。有很多人在等我們,所以一定要回去。」
就算他這麼問,麗莎琳娜也不明所以。但是不知爲何,看着那股光芒,就讓人沒由來地心情平靜。
「爲什麼呢?這個——讓人感到很溫暖,怎麼說呢——光看就覺得很懷念大家。」
「這樣不行嗎?」
太過溫暖了,讓她都想睡了。
聽着菲立歐溫柔的聲音,麗莎琳娜閉上了眼。
麗莎琳娜忍着睡意,凝視那股光芒。
「——不會不行啊!」
麗莎琳娜苦笑。
菲立歐略略不安地越過肩膀對她說:
「……是輝石……在發光嗎?爲什麼呢?」

「……如果我們能回阿爾謝夫就好了。」
「我覺得你很『狡猾』……不過也不是不行。因爲我喜歡你啊!」
顧慮烏路可而煩惱的自己,真像個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