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東西方的來訪者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2萬 字

什麼是「死亡神靈」呢——
依莉絲思考了一會兒,下了這樣的結論:
「它是用來操縱御柱的控制系統,同時也是異文明的遺產,某種程度也可以像御柱一樣『複製物質』,更可以向御柱輸送『某種東西』——而爲了下達命令,需要『附加意志力』的輝石成分。以現狀來說,人類除了使用屍藥、或是進行愚蠢、成功率非常低又魯莽的外科手術外,沒有其他操縱方式。無論用哪種方式,手環都還是必須的——我這樣說對嗎?」
戴着面具的男子梅比斯.弗侖岱特笑嘻嘻地點頭說:
「是的,我們所瞭解的程度也大致如此。另外還有許多尚未明確的情報,例如夏吉爾人似乎能隨心所欲地操控神靈、在某種場合下可能會導致世界毀滅,或者它是集鍊金術之大成……總之,神靈是充滿許多謎團的物體。」
死亡神靈——就飄浮在依莉絲與梅比斯面前。
這顆由鎖鏈重重纏繞的球體,看起來像遭到了囚禁,但依莉絲卻覺得恰恰相反。
從她站在這神靈前的那一瞬間開始。
她的感想就是——所有人都遭到「死亡神靈」禁錮。
如今死亡神靈的周圍除了依莉絲、梅比斯、凡尼斯和卡多爾外,沒有其他人在場。傑拉得忙於政務,研究人員各自待在工作崗位上,而邦布金則是和卡多爾換班去照顧安朱。
這四個人站在神靈旁,眺望着「那個物品」。
「……它很順暢地大量生產屍藥,還真是多功能的黑盒子呢!我們根本沒有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吧?」
依莉絲問道。梅比斯聽了笑着說:
「你太客氣了。你們應該比我們更容易瞭解『這個』纔對。」
「沒那回事,我們的世界又沒有『死亡神靈』這種東西。說不定在某處有,至少還沒有人發現。就連御柱——我們所掌握到的也只有一根,而且還是橫倒在地的。」
有人在乾枯的油田底部發現了那根橫躺在地的御柱。
『有某種特殊的東西——』
當時由技師們所發現的東西,在人類史上具有重大意義。
雖然人們煞有介事地謠傳那是外星人在太古時代遺落的物品,不過它實際上也不可思議到令人們不如此判斷就無法接受其存在。
後來有更多人投入研究。
「那是『成功的例子』吧?看他們全副武裝,應該從一開始就是以襲擊神殿爲目的。」
依莉絲一邊嘆氣,一邊疑惑地盯着一身黑色裝束的西茲亞。西茲亞笑着說:
「很可惜,像他就是承受不了藥性的例子。雖然因副作用而失去自我,但並非完全失去意志,還留有某種程度的智力。只要對他下達指示,他就會戰鬥。他的作戰方式相當惡劣,這多少是受到原本個性的影響吧!身體能力也增強了一點。不過——你可以把他的狀態當作比佛爾南神殿出現的屍兵稍微好一點。」
梅比斯的手環發出模糊的光芒,覆蓋住整隻手。
聽到依莉絲如此問,梅比斯露出了微笑。
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大約半年,但依莉絲還是非常懷念地想起剛到這裏的事。
當時依莉絲只把這話當作埃爾西翁的妄想,但真相卻正如他所說。
「——因爲我想去你們那個『世界』看看啊!」
凡尼斯這麼一問,梅比斯就苦笑着搖頭:
依莉絲在微暗中凝眼一望,就皺起眉頭。
走到神靈前的人影,除了西茲亞、曉,還有另一個人——
在依莉絲等人旁觀下,梅比斯的額頭冒出大量汗水,身體也開始痙攣,上下排牙齒激烈地撞擊出聲。
「你可以閱讀那些字嗎?」
聽了他的話,依莉絲也無言以對。剛剛一直沉默着聽兩人談話的凡尼斯,突然皺起他那端整的臉孔:
「……梅比斯,你是說……『有回去的方法』嗎?」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梅比斯剛纔所說的話,跟另一個世界的埃爾西翁.埃魯所說過的話大同小異:
「這玩意兒的另一邊還有另一個世界,你們就是從那個世界來的,沒錯吧?」
依莉絲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哎呀?你不想回原本的世界嗎?」
依莉絲凝視着黑色球體,在腦海裏描繪御柱的模樣:
「畢竟這幾位來訪者曾待在佛爾南,與副團長認識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不過,考慮到裏卡德卿的個性,應該不可能跟他們『很親密』。」
「什麼?」
「……來訪者小姐,你不必那麼警戒啊!」
「我認爲有。」
「——傑拉得元首的目的是拉多羅亞和人類的發展。他把戰亂這件事當作革新技術的大舞臺。而爲了這個目的,他也打算利用神靈之力。不過,我沒有那麼遠大和誇張的野心……」
鐘乳洞入口響起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依莉絲只覺得噁心,她早已習慣不把人命當一回事,也無意爲了這些事濫用道德觀念。
「裏卡德,裏卡德.巴傑斯……」
『這魔術師之軸的另一邊,有另一個世界——』
這位對梅比斯報告的少女似乎並不在意依莉絲的存在。
梅比斯立刻充滿自信地回答。
「咦?你們該不會認識吧?」
「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了吧?連『那個』埃爾西翁.埃魯都回不去,我不認爲我們能拿『這個』怎麼辦。」
「我只是想讓你們看看這項實驗。你們也有興趣吧?最近很難取得實驗對象,因爲並不是誰都可以用來做實驗。至少如果受不了屍藥,就不能成爲實驗對象;可用的犯人最近也變少了。」
依莉絲不禁驚訝地反問道。梅比斯以手指咚咚地敲了敲面具,輪流看了看凡尼斯與依莉絲:
梅比斯拉起他的手:
「如果是一般人,在達到這樣的狀態前就已經死了。」
黑色神靈的表面浮現無數模糊而細小文字般的線條,並陸續改變形狀,讓人來不及找出它的規則性。
只有久未露面的西茲亞以一副知情的表情點了點頭:
依莉絲也不太明白自己爲何想要攻擊他。不過她確信,眼前的男人是個危險人物,並非像她所認識的「埃爾西翁.埃魯」那樣天真善良,兩人只是臉孔相像而已。
在經過一次大災害與幾起意外後,關於軸、核心和手環的研究也有更多進展——在某個偶然下,依莉絲等人來到了這個世界。
「那你……是爲了什麼理由跟『這種』怪物一起工作呢?」
依莉絲勉強在脣邊擠出僵硬的笑容:
那青年的雙眼就像行屍走肉般茫然,他面無表情,毫無生氣。就在依莉絲因爲覺得似曾相識而感到不解時——
「成功啊……」
聽了她的話,凡尼斯露骨地皺起眉頭。
依莉絲回頭一看,一位名叫艾美的西茲亞部下出現在她眼前。
西茲亞那冷酷的聲音裏帶着惡意,並碰了碰裏卡德的肩膀。
梅比斯將視線轉向神靈:
「結果……我們說不定只是被製造出這個的文明搞得暈頭轉向,你們也是吧?這個來歷不明的工具——真讓人不舒服。」
依莉絲心存警戒,還以爲什麼事情要開始了。她對隱形的卡多爾使了個眼色,讓他站到自己面前。
「既然御柱連接兩個世界,那就可能有方法可以回去。而如果那個世界的魔術師之軸和這個世界的御柱是性質相同的東西,就更有可能了——」
依莉絲淡淡地說,梅比斯歪着頭說:
「不可能的,那個埃爾西翁還有麗莎琳娜這個養女在。他是個好人,如果能夠回去,他一定會爲了那個女孩而拼命回去的。」
西茲亞站在依莉絲身邊,小聲地低語:
「不是回不去——反而可能是『沒回去』。」
梅比斯的面具對着依莉絲,但他真正的視線卻不知朝向何方。依莉絲雖然看不到他面具下的雙眼,心裏卻想起了另一個人的臉孔。
從御柱大量產生的屍兵——梅比斯將之定義爲失敗的例子。
依莉絲覺得似乎在哪裏聽過他那種措詞方式。
梅比斯按住額頭,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凡尼斯小聲地說:
「我們原本預計將那些士兵送到札卡多神殿當作暗殺部隊,人數也就只是一個部隊而已——然而實際上他們卻出現在佛爾南,而且還出現了好幾百個同樣的人,品質也相當低劣。結果雖然讓佛爾南停止生產輝石,卻也嚴重悖離了我們的想法。而且在我們對神靈下達指令後,那批士兵整整過了好幾個月纔出現在佛爾南——在那之後,我們又進行了幾次類似的實驗,但結果會是如何呢——」
凡尼斯在她耳邊補充。這名字屬於那個從佛爾南去迎接依莉絲等人的神殿騎士,將留在安朱家的依莉絲等人拉攏到神殿勢力的正是他。
「怎麼可能。我們可沒空特地收留一隻迷惘的狗,是梅比斯大人帶他來的。他的身體鍛鍊得很健康,而且他本性邪惡,具有一種扭曲的精神力量,爲了讓自己殘存下來什麼都做得出來——說起來算是個人才,不過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另一個世界是嗎——對我們來說,那是原本的世界,對你們而言則是另一個世界——還真是過分呢!」
「不過,依莉絲——不一定是『回不去』哦?」
「爲此,我們本來想先隨便將實驗動物送往什麼地方,但怎麼樣都無法順利進行,其中失敗的例子,就是你們在佛爾南神殿見到的『那個』。」
站在前方的卡多爾立刻做出反應,抱起受到驚嚇的依莉絲向後跳開。
「沒錯,他是個卑鄙的傢伙,是你們帶他來的?」
眼尖的依莉絲髮現,凡尼斯的眼裏出現了動搖的神色。
「人是會改變的。如果埃爾西翁發現『回去的方法』時,已經成家立業了呢?當他在這裏生活了幾年或幾十年,擁有許多成就,在子孫的圍繞下悠然自得地度日——在這種狀況下,就算找到了『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也很少人會實行吧!」
梅比斯似乎察覺了卡多爾的動靜。
雖然應該是如此——爲什麼她的心卻還是隱隱作痛呢?
「小姐,他是不是神殿騎士……」
這位青年騎士的眼神還是帶着疑惑,沒有任何反應。
凡尼斯這麼一說,依莉絲才注意到,並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確實是同一張臉,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過去那名總以笑嘻嘻的臉色隱藏刻薄的惡意,並看不起他人的青年,和眼前這個面無表情、讓人感到死亡靜謐的男人,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是個有着一頭褐發、肌肉發達的青年,身穿鎧甲,腰間配戴神鋼之劍。
「佛爾南御柱已經停止運作了,所以要送到其他神殿。目前的目標是威塔神殿,不過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送達……如果可能,我們想指示他殺了神姬或神師,但也說不定會把他送到你們的世界去呢!」
梅比斯用彷彿事不關己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帶過,並把裏卡德的手放到神靈上:
梅比斯似乎不知道依莉絲的心事,以極爲溫和的聲音說:
梅比斯接觸神靈表面的手,此時一下子沉入球體中。
在依莉絲等人之中,唯獨凡尼斯還有家人留在原本的世界,他想回去的慾望應該比所有人都更強烈纔對。
「真的是這樣嗎?」
「……不行,我無法閱讀那種字。那是字嗎?」
「你們要把裏卡德送到哪裏?」
梅比斯刻意地問道。
在穆司卡斷言「我們無法回去」後,凡尼斯就像顆泄了氣的皮球。
聽到這讓人泄氣的回答,讓依莉絲懷疑起其內情並不單純。不過就算質問他,也問不出真心話吧!
「……的確,在這個時間點,我們對它瞭解並不多。不過——我還是對這玩意兒『另一邊』的東西很感興趣呢!」
人們分析構成圓柱的物質,並以「原料核心」的形式重現。
同時,她也終於瞭解到剛剛自己所感受的奇異感。
「你說呢?我們也讀不出來,所以不知道用法。不過只要能使用手環,就有可能以意志力『驅動』神靈。至於該怎麼做才能驅動它,就還在研究了。它不像是完全無法溝通的怪物——指定神殿的指令雖然失敗了,但總之『傳送』這件事是成功了。」
「好,拜託你了。這次如果成功就好了。」
與此同時,死亡神靈突然膨脹了起來。
「來訪者小姐,請你專心地看着這個很棒的『怪物』——你一定也會被他吸引的。」
梅比斯拉着裏卡德的手,站到神靈前:
那瞬間,依莉絲不禁想對他射出天球。
依莉絲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感想。梅比斯用一隻手觸摸神靈,開始憐愛地撫摸它的表面:
那個部分看起來堅硬,但卻宛如黑色水面般波動。依莉絲毫無理由地感到戰慄。神靈看起來就像是「生物」,這恐怕不是她多心。
梅比斯的口氣聽起來頗爲意外。這似乎出乎他意料,就連帶裏卡德來的艾美都嚇了一跳。
梅比斯並沒有被其吸引,而是繼續用被手環光芒包覆的手接觸神靈。
「……呃……他叫什麼名字……?」
「梅比斯大人,已經準備好了。西茲亞大人在問是否可以帶過來了——」
浮現文字的漆黑就像擁有生命般擴散開來,完全地包圍了梅比斯和裏卡德的身體。那看似堅硬的神靈就像是一幅有立體感的畫面,讓人感受不到物質般的壁壘。
然後,依莉絲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那膨脹成數倍大的黑色球體——表面有無數無法閱讀的文字在躍動,一邊左右交流,一邊切換。一個個文字的背景浮現金色的眼球,整個神靈立刻被大量的眼球包圍。
「這、這是什……什麼呀……?」
依莉絲看了這令人作嘔的景象,屏住氣息,當場坐倒。
金色眼球一邊不斷眨眼,一邊不規則地環顧四周。接着,鐘乳洞裏響起了像低沉鐘聲般激烈的聲音,球體也總算伴隨着餘音縮小了。
在一片寂靜過後——依莉絲仍坐在地上一小段時間。
裏卡德已經消失無蹤。
梅比斯倒在神靈旁,西茲亞的部下抱起他,抬至後方。無從判斷他是昏過去了,或只是單純地動彈不得。
一旁的凡尼斯仍茫然地站着,動也不動。
「西、西茲亞,剛纔那是……?」
「……那麼,裏卡德到哪裏去了呢——在報告送達之前,我們也不會知道,真讓人心急暱!」
西茲亞苦笑着說道,並對依莉絲伸出了手:
「你站得起來嗎?如果站不起來,要不要我揹你?」
「……不用了!」
依莉絲回過神來,生氣地說道,無視於西茲亞伸出的手,獨力站起身來;而西茲亞只是邊笑邊把手按在嘴邊:
「第一次看到的人都會很驚訝。來,請到裏面去。梅比斯大人應該快要可以行動了,至於他在『神靈』裏看到了什麼——依莉絲大人,你們一定會對那內容很有興趣的。」
站起身來的依莉絲,發現有一位老紳士不知從何時起就站在鐘乳洞入口附近。
他大概是實驗開始時站在那裏的,但看起來並沒有很感興趣,只是茫然地站在那裏。他穿着西裝,非常平靜,表情感覺不出畏怯、恐懼或感動。那或許會令人覺得他很達觀的眼神,甚至讓人有點不舒服。
西茲亞注意到依莉絲的視線,悄悄地在她耳邊說道:
札卡多失去輝石這件事,已經在高階神官之間宣佈過了,菲立歐也已掌握這個事實。塔多姆方面應該也因此擔心「阿爾謝夫會不會利用我國的弱點」。
在卡西那多司教等人居中調停下,兩國的特使便爲了偃旗息鼓而展開了一場戰爭。
「那麼,您要跟我談什麼呢?」
這個男子正是塔多姆與阿爾謝夫交戰時,在前線指揮的墨菲斯.魯梅西茲。
這很明顯是在逞強,但從墨菲斯嘴裏說出來卻很有說服力。他上路時,傷勢恐怕還沒有完全痊癒,應該是一邊前往吉拉哈、一邊在旅途中進行治療吧。
「墨菲斯卿!? 」
在菲立歐等人抵達吉拉哈六天後——
「是我自己說想去的。只要用我的能力,就可以輕易地問出死亡神靈的所在地,而且……要是拉多羅亞這個國家攻向這裏,烏路可你也會很難過……所以我想要阻止他們。」
*
「……烏路可大人,我知道您想說什麼。穆司卡教授也說:『西亞還小,怎麼能讓她一起去。』我也是這麼想,不過——」
「那一點小傷,對塔多姆軍人來說不算什麼。」
「你的傷勢已經痊癒了嗎?我還以爲你身受重傷……」
當天,菲立歐、烏路可和麗莎琳娜一起練習馬術。
擦身而過時,西茲亞輕輕地點頭致意。
看來墨菲斯是負責輔佐此人或爲其警護。
「嚇了我一跳,原來阿爾謝夫的使者是菲立歐大人啊!」
她之所以邀麗莎琳娜來咖啡廳,也是因爲麗莎琳娜說「我有話想跟您說」。只要她們小聲說話,跟她們隔着一定距離的騎士們就聽不見了。
倒茶水的年輕女神官微笑着插嘴:
「我要酵素茶,麗莎琳娜大人您呢?」
他們動作之快,讓菲立歐看見他們焦急的心情。
雖然烏路可還沒有清楚地決定,不過她打算接下來好好想一想。
西亞以細微的聲音對倒茶水的神官道謝。她既害羞又開心,臉頰紅通通的,真的可愛極了。
西亞在她臉頰旁以抱歉的口氣說道。
「……謝……謝謝。」
烏路可感到安心而愜意,悄悄地在腿上的西亞耳邊問道:
塔多姆使者抵達的報告送來時,他們練得正起勁。雖然已經獲得塔多姆使者今天會到的消息,但實際上又比預計時間早了兩個小時。
另外,也有幾位騎士在距離烏路可與麗莎琳娜等人的桌子稍遠之處護衛,成員有包含黛梅爾在內的三位阿爾謝夫王宮騎士、三位吉拉哈神殿騎士——他們小心翼翼地監視四周,因此由一介神官看來,就連投以視線都是該小心的事。
菲立歐等人停止練習,從中庭回到神殿裏迎接使者。
這番話裏包含堅定的決心,讓人想象不出是出自一個小孩的口中。
不久,她們所點的飲料來了。倒茶水的少女還附送了一盤烤餅乾給西亞,但她們其實並未點這份餅乾。
烏路可選了角落一張圓而小的桌子,靠着很近地坐了下來,並向送茶水的少女點了飲料。
烏路可無言以對,約過了一分鐘,她一度暫停的思考才又開始重新運轉:
這次會談肩負彼此國家的外交命運。雖說在吉拉哈的仲裁下,妥協點由雙方各自決定,但席間還是籠罩着一股緊張氣氛。
接下來馬上就出現在簽約前的交談場面,本來菲立歐以爲他們需要休息一天,但塔多姆人認爲沒有必要,希望儘快進行討論。
依莉絲一行人經過站着不動的老人身邊。
烏路可嚇了一跳,凝視麗莎琳娜。
烏路可對麗莎琳娜問道。
麗莎琳娜也不太會騎馬,雖然她在阿爾謝夫多少練習過,不能說完全是新手,但還沒有到能駕馭自如的地步。
對住在這裏生活的神官們而言,威塔神殿可說是一個城鎮,到處都有娛樂或休憩的設施,而這些店也由神官們所經營。
雖然菲立歐絲毫無意同情塔多姆,但他們在敗給阿爾謝夫後,若馬上要遭受拉多羅亞進攻,心中一定苦不堪言。
那裏是爲了讓人休息與交流所設的空間。
麗莎琳娜低垂雙眼:
「哪有這種事……西亞,你還是個孩子啊!怎麼能做這種事……」
「『李布魯曼』博士,辛苦了。」
一時之間,烏路可抱緊了西亞:
衆人原本心想:塔多姆難道沒有人才了嗎?沒想到正式使者另有其人。
*
菲立歐輪流讓麗莎琳娜和烏路可坐在他前面,仔細地教導她們繮繩的使用方法和如何對馬兒下達指令。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會派墨菲斯卿前來……」
「雖然我還小……可是我想要保護烏路可。」
這位肥壯且滿臉鬍鬚的男子一見到特使菲立歐,也瞪大了眼:
那句話像是在嘆息。依莉絲聽在耳裏,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說葡萄汁很好喝,西亞,怎麼樣?」
「『這傢伙』最後仍是敗在人類手下啊……」
當菲立歐一行人進入神殿時,城鎮和神殿都有盛大的歡迎人潮,但那全都出自於烏路可的影響。塔多姆使者肅靜地進入神殿,在沒有騷動和掌聲的情況下走下馬車。
「烏路可司祭,這個季節的葡萄汁很美味呢!我調得甜一點,這麼大的小孩是可以喝的。」
暫停馬術課程後,烏路可約麗莎琳娜和西亞一同前往爲神官所開設的咖啡廳。
西亞回過頭,用她那雙琥珀色的雙眼凝視着烏路可:
「呃——其實我決定去拉多羅亞了。」
兩位少女都相當聰明、一點就通,但實際操作則是相當困難。
當與卡西那多等高官一同出迎的菲立歐看見使者的臉孔時,嚇了一跳。
『這就叫做禍不單行嗎?』
烏路可帶麗莎琳娜來到的是面對寬闊中庭區塊的咖啡廳——這是她很熟悉的地方。這裏的店長是一位自政務退休的老司教,出於興趣而從事這份工作。
關於西亞的未來——烏路可有好幾種想法:請父親收養爲養女,讓她當自己的妹妹、交給麗莎琳娜,或是一直維持目前的關係,等西亞到了可以自己做選擇的年紀再說——
從下一輛馬車下來的,是穿着華麗衣飾的中年貴族。他的身材纖細,很明顯是個文官,一望即知不曾上過戰場。
「對不起,突然嚇了您一跳。不過菲立歐已經知道了,我想很快也會傳到您耳裏……其實我跟穆司卡教授商量過,爲了對付拉多羅亞的『死亡神靈』,才決定潛入拉多羅亞調查。所以,呃——西亞也要一起去。」
咖啡廳裏還有其他幾位神官,其中也有人對烏路可和麗莎琳娜的組合投以好奇的眼神;但他們畢竟是神官,沒有人會失禮到做出露骨的干涉舉動。
麗莎琳娜所說的話很明白,意思也馬上就可以懂;但雖然能理解,卻不能接受。
西亞點了點頭,展現笑顏。
麗莎琳娜一時雖然難以啓齒,但不久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開了口:
最近西亞總算漸漸變得常常露出笑容,這個變化讓烏路可開心得不得了。
「西亞,你要喝牛奶?還是柳橙汁呢——」
「因爲有些事,除了我沒有人可以辦到。」
「……您是……在開玩笑吧?」
在塔多姆的使者貴族與墨菲斯等人到達後,阿爾謝夫的菲立歐與輔佐官立即與其展開會議。
「是我自己硬要加入的。上頭也勸我好好休養……不過現在加爾拜卿戰死,我想親眼看看休戰調停如何進行。」
「你這次擔任輔佐嗎?」
當時他雖然受了傷,但還是豪氣干雲地上前線,如此的表現就連阿爾謝夫將官也深爲所苦。在最後決戰時,他因爲腳被馬踏住、動彈不得,而遭到阿爾謝夫俘虜。
麗莎琳娜依舊低着頭,沒有要抬起頭的意思。
「……爲什麼?爲什麼會是西亞……」
戰後,他雖然立刻歸國,但又以使者身份前來,讓菲立歐大爲驚訝。
在衆人寒暄過後,菲立歐再度有了與墨菲斯交談的機會。
雖然他們無意互相刺探或欺騙,但正因如此才更加真切。塔多姆失去了札卡多輝石,其後更要面對與拉多羅亞的戰爭。
依莉絲邊走邊回頭看,發現他不停地喃喃自語:
「他是考古學者,很瞭解古代文獻,也給了我們很多關於死亡神靈的建議。」
塔多姆的特使終於抵達,而這一天正是烏路可生日的前一天。
麗莎琳娜回答,並頻頻環顧周圍。
「別說傻話了!」
西亞的雙眸認真到令人害怕。
這次烏路可真的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她也感覺到懷裏的小女孩突然變得渾身僵硬。

「啊!麗莎琳娜大人……?呃……請等一下,您剛纔說……」
他們的真心話應該是:希望在發生糾紛之前儘快締結休戰和約吧!
——這位年邁的考古學者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佇立在當場。
這個是個符合軍人風格的答案,但菲立歐覺得很棒。墨菲斯是敵人,菲立歐無意與其親近;不過以軍官來看,墨菲斯是個很有趣的男人。
怎麼做對西亞纔是最幸福的呢?
「對不起,烏路可——是真的。」
「因爲這孩子很可愛,所以特別招待。」
「啊!我也一樣。」
烏路可不禁提高了音調。其他桌的神官們雖然好奇地看過來,但烏路可也沒空理會他們。
「西亞,不行啊!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但你絕對不能爲了我身涉險境!麗莎琳娜大人您也要阻止她!不,我一開始就反對你們去……爲什麼要這麼做……」
烏路可緊緊抱住了西亞的頭,雙手環繞她背上,讓西亞簡直動彈不得。
西亞微微扭動身子。
烏路可強烈地覺得——她不想放開西亞。
她以盈滿淚水的雙眼望向麗莎琳娜:
「我不能讓西亞身涉險境。就算是她自己想去,我也不想讓她去。西亞她還……!」
被烏路可抱在胸前的西亞壓低聲音哭泣着:
「……烏路可,謝謝你——聽你這麼說,我真的好開心。可是,我——不想以後後悔……」
西亞的聲調相當悲痛,讓聽的人都爲之鼻酸。
烏路可迷惑地看着懷裏的她。
「烏路可——封鎖你的記憶時,我好幾次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就這樣遵從依莉絲的命令……其實我真的不想做,然而最後還是……我已經不再想這樣想了……」
想起痛苦回憶的西亞抽抽搭搭地哭着。
烏路可拼命地安慰她,撫摸她的頭髮、背部,並親吻她的額頭,卻無法讓她停止哭泣。
「……我不想將來後悔。要是那時我認真地反抗依莉絲,不要做那件事就好了……可是我做不到。這次我會好好做的,以自己的意志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要是不這樣做,我——」
不會原諒自己——雖然西亞說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但烏路可明白她的意思。
西亞一直在找尋贖罪的方法。對她來說,跟麗莎琳娜等人一起到拉多羅亞找尋死亡神靈,一定就是她對烏路可的贖罪方式。
即使如此,烏路可也不想讓她去。
烏路可理智上明白,由來訪者前往拉多羅亞不失爲有效的策略;但在感情上,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答應。
「至少——至少讓她在國境附近等待就好?比方說把知道神靈所在地的人帶去國境——」
「……對不起,西亞,麗莎琳娜大人——請等一下,我現在無法思考。」
那是不像會從平常的他口中說出來的冷酷口氣。畢賽爾.海曼低聲喃喃自語。他雖然年輕,卻很明顯地擁有政治家的眼神。
「是啊!菲立歐是個誠實的人。不過……我果然……還是很難打進烏路可大人與菲立歐之間吧……」
在舞會那晚,喝得爛醉的烏路可對菲立歐做出了非常失禮的事。她趁着酒意,硬是抱住了他強吻——而麗莎琳娜也當場撞見這副光景。
被人開門見山地說出此事,烏路可瞬間無話可說。
麗莎琳娜以下定決心的眼神凝視烏路可:
「可、可是,麗莎琳娜大人,那您真的……」
不知從何時起,咖啡廳裏多了許多神官。烏路可一望向他們,他們就紛紛轉開視線;但好像是因爲她跟麗莎琳娜在一起,才聚集了這麼多看熱鬧的人。
「神殿有一部分的人好像誤會了我的立場——我充其量只是菲立歐大人的隨從,跟他的關係絕不像謠傳的那樣。菲立歐大人愛的只有烏路可大人一個而已。」
「畢賽爾司祭,難道——難道你對麗莎琳娜大人做了什麼……」
「貝爾納馮卿在內亂時也相當活躍,但是聽說塔多姆這邊——墨菲斯卿你在前線的指揮和加爾拜卿的作戰英姿也非常了不起,雖然我只有親眼見到最後一戰……」
「嗯,好的。什麼事?」
「……不,沒有必要刻意換地方,因爲我們已經作出結論了。若有人說長道短,會很讓人困擾,我想在這裏說清楚。」
聽見麗莎琳娜的話,烏路可差點就要喊出聲來——她無法忍受麗莎琳娜這種態度。
烏路可心頭一震:
在卡西那多司教的仲裁下,休戰調停肅穆地進行。
在散會時,兩國代表都不禁露出安心的表情。
麗莎琳娜的黑色眼眸蒙上一層淚霧:
烏路可懷裏緊抱着的小女孩將要離開自己,這件事她還可以忍受,但那必須是以「西亞能獲得幸福」爲前提。
她略略提高了音量,好讓周圍豎耳傾聽的神官們都聽得見。
另外亦依照原先計劃,簽約留待隔天再進行。
烏路可從剛纔就一直以非常認真的表情面對麗莎琳娜,聲調也隨着提高,卻沒有意識到周圍的視線——這很明顯是她的失策。
「麗莎琳娜大人!我在阿爾謝夫不就已經跟您談過此事了嗎?在菲立歐大人下定決心之前,還要花一些時間……」
他們彼此主張應主張的事項,相互對立的部分則由吉拉哈提出折衷方案,不但保有雙方的顏面,同時又順利地確定休戰的方向。
直到他這麼一提,烏路可才總算注意到。
她依舊板着臉孔,開始思索應該對姐姐說什麼話。
幾位王宮騎士跟在她們身後。烏路可感到困惑,並看向畢賽爾司祭。
「難道您存心送死……」
「不敢當。不過——還是敵不過阿爾謝夫——我們只是靠玄鳥才能佔上風啊!加爾拜卿也明白這一點。」
「……我辦不到。」
烏路可當然也心知肚明,經由女神官口耳相傳,神殿裏已經出現了某些謠言。
「不、不是的,那是姐姐她自己……!」
但麗莎琳娜並沒有站起身。畢賽爾司祭輪流看着麗莎琳娜和烏路可,感到有點不解。
菲立歐和烏路可有各自的立場,雖然菲立歐有時會優柔寡斷,但考慮到彼此的政治意義,絕不允許他輕率地發言。
聽到她那細微到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再度令烏路可感到迷惑:
當初墨菲斯被駐守國境的巴羅薩.亞涅斯特與其女蘇菲雅玩弄於股掌之間,巴羅薩可說是他的仇人,但從墨菲斯的話裏卻感受不出敵意。
一向溫和的他此時面無表情,似乎有點心虛。
「……麗莎琳娜大人?」
墨菲斯在他對面坐下,他那張滿是鬍鬚的臉上浮現曖昧的笑容:
麗莎琳娜這番誠摯的話和西亞真摯的眼神,讓烏路可無言以對。
對於麗莎琳娜,烏路可也因爲覺得自己簡直是犯規偷跑,而一直抱有罪惡感。
麗莎琳娜則是露出堅強的微笑:
麗莎琳娜慌張地搖頭否認:
墨菲斯苦笑道:
烏路可冷淡地回答。但畢賽爾卻又更往前了一步:
烏路可也知道此事,但並未特別在意。
她立刻跟着麗莎琳娜和西亞的腳步離開了咖啡廳,搭上了行駛於神殿內部的馬車。
「失禮了,烏路可司祭——請原諒我多管閒事……」
阿爾謝夫的提案原本就是由拉希安所彙整,並沒有強人所難之處,內容無可非議且實在。而塔多姆則是因爲自知已打敗仗,沒有可以表現強硬的立場。
他那溫和的臉孔看來就像個優秀青年,現在正憂心忡忡地望着烏路可。
菲立歐邀墨菲斯到隔壁的休息室去。文官們行了一禮後就離開了,只留下兩國的護衛。
烏路可立刻臉紅了,她湊到麗莎琳娜面前:
「烏路可大人,我想了很多,嗯——也聽說了不太好的謠言。這個神殿裏似乎流傳這樣的謠言……說不知道菲立歐是不是把我跟烏路可大人放在天秤的兩端。」
在會議後,塔多姆武官墨菲斯.魯梅西茲向菲立歐如此說道。他的口氣溫和,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善意。
而就算當事人什麼話都沒說,謠言也自然而然地甚囂塵上。
「呃……所以菲立歐也拜託您了。如果有烏路可大人您在,我……」
「畢賽爾司祭……啊!請恕我失禮,我正在談重要的事……」
麗莎琳娜低垂雙眼,在桌子上方低下頭:
父親馬汀已經爲此臥病在牀,正在處理塔多姆休戰調停的菲立歐也感到很困擾,但最傷腦筋的要算是烏路可自己了。
麗莎琳娜瞪着畢賽爾司祭,而烏路可則是覺得她這個舉動有點奇怪。
「我明白,我也看得出來。只不過兩位談話的表情這麼認真,會吸引衆人好奇的眼光……這情況可不太妙。」
麗莎琳娜和西亞的背影,給人一種拒絕再談下去的感覺。
烏路可沒有錯過他的話。
「沒、沒這回事!我會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總有一天會回來。可是……菲立歐的事又是另當別論。嗯——我聽到神殿的人說,神姬大人已經承認菲立歐是烏路可大人的情人……」
在阿爾謝夫,菲立歐已經面臨蜚短流長;而就連在烏路可的國家也遭到這種待遇,她很清楚他會怎麼想。
打斷兩個人談話的,正是管理機要部隊的海曼家公子——畢賽爾.海曼司祭,他也是向烏路可提親的人。
畢賽爾司祭嘆息道:
菲立歐坦率地接受這來自敵將的讚美:
「我還是辦不到。雖然烏路可大人您說不記得了……但舞會那天晚上,我看見您跟菲立歐的樣子,就知道了——」
菲立歐隔着桌子在墨菲斯對面坐了下來:
「麗莎琳娜大人,我們換個地方吧!換個能靜下心交談的地方……」
「巴羅薩卿和蘇菲雅大人都很好喔!巴羅薩卿的劍術不但沒有退步,還更爲精進。」
「啊?不,我什麼都沒做……先出手的反而是那邊啊,卡西那多畢竟還是有所察覺——」
她要去的地方是神姬所在之處。
「還有其他人在看,我就此失禮了。烏路可大人,以後再詳細談——西亞你也跟我來。」
麗莎琳娜也望向畢賽爾司祭:
事實上,她記得很清楚。只要閉上眼,就可以清楚地回想起懷裏緊抱着菲立歐的體溫、柔軟的嘴脣。在那之後的數日間,她不斷夢見相同的夢,也總在醒來後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
「他年紀這麼大了還這麼厲害,實在讓人驚訝啊!另外,阿爾謝夫的貝爾納馮卿指揮也很出色,在戰場上實在是很強勁的對手呢!」
烏路可聽見麗莎琳娜下定決心地說出這番話,不禁慌了手腳:
墨菲斯的口氣就像是在訴說珍貴的回憶。
*
當她酒醒後,與其說爲此事感到羞赧而臉紅,不如說羞愧得臉色發白。
「那種謠言要說就讓他們去說好了。麗莎琳娜大人您應該也很清楚,菲立歐大人並不是那種人。」
「啊!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請問您,巴羅薩卿還好嗎?」
前往拉多羅亞是一條漫漫長路。
麗莎琳娜點了點頭,但眼眸卻隱含着悲痛神色:
烏路可聽到她這番話,嚇了一跳。
有位神官走到正專心於談話的兩人旁邊。
「……事出突然,也難怪烏路可大人您無法接受。不過我希望您早點知道,所以才先說出來。」
「國境附近似乎不斷有小糾紛,那樣反而很危險。而且如果把誰帶到國境去,對方也會察覺。有北方民族和吉拉哈的無名氏跟我們攜手合作,西亞一定會平安歸來——請相信我。」
「麗莎琳娜大人……?您爲什麼要這麼說……就算您到拉多羅亞去,也不到一年或兩年就會回來了吧?」
「你、你說得對……對不起,謝謝你的體貼。」
烏路可抱着西亞,慌張地站起來:
烏路可想追上前去,卻又站住不動。
在雙方都沒有魯莽的希望下,會議進展迅速。就像是一開始就已做出結論,會議本身只是爲確認而進行的儀式一樣。
菲立歐所帶來的阿爾謝夫文官與塔多姆的高官,正在彼此認同的情況下確認雙方所同意的各個事項。
「請您不要誤會,我並不在意。旅途中我也一直在思考,我在阿爾謝夫時確實太逞強了,現在冷靜地仔細考慮過後……烏路可大人,您很適合菲立歐,而菲立歐一定也很喜歡您,這是很明顯的事。我一開始就只是菲立歐的朋友,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所以請您不要再在意我了……」
雖然這個敵國與吉拉哈國境相接,但感覺上還是太遙遠了。
隔天早上,烏路可羞恥到無以復加,所以忍不住撒謊:「我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
烏路可突然想到他不愉快的理由,勉強問道:
「菲立歐大人,可以跟您談談嗎?」
西亞離開烏路可的懷抱,拿了片餅乾,並牽住麗莎琳娜的手,向烏路可行了一禮後,眼角帶淚地微笑了一下。
「雖說是神官,也不全都能剋制自己的好奇心。如果兩位要談的話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談完,我出於關心地建議最好還是換個地方,免得讓人說長道短。」
對於那位奮戰到最後而死的敵方總指揮官,菲立歐也記得很清楚。
雖然菲立歐只在最後跟他交談了幾句——但這段對話令人難以忘懷。
菲立歐勸加爾拜退兵,因爲再戰下去毫無意義——但加爾拜不認同,選擇作戰至最後。
結果造成雙方更嚴重的死傷,這場戰役最後由阿爾謝夫勝出,纔有了今天的後續發展。
墨菲斯深深地嘆息:
「今天我們能順利地交談,塔多姆的貴族也感到很開心。如果被譽爲勇將的加爾拜卿還在世,說不定中央會強硬地重建戰力、再打一仗——但他的死,讓中央的貴族都心生畏怯了。」
菲立歐側着頭,突然不明白墨菲斯想說的是什麼意思。
「結果塔多姆傾向與阿爾謝夫休戰……加爾拜卿說不定早已察覺此事了。現在想起來,他會不會是在想……如果他不『輸得那麼徹底』,最後塔多姆很有可能會爲了『沒打勝仗』而不得不消極地投入戰力。」
菲立歐十分驚訝。
他以前一直認爲,加爾拜只是想將身爲軍人的意志貫徹到最後,進而造成無謂的死傷,結果在毫無意義的戰爭中失去寶貴的性命。
但如果墨菲斯剛纔所說的是正確的,那就表示加爾拜是以自己的性命來向塔多姆高層死諫,希望雙方早日休戰。
「在西方拉多羅亞動盪不安的此刻,加爾拜卿應該是想避免與阿爾謝夫的戰況陷入泥沼,若『沒有勝算』,那就更有這種可能性。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方法可以確認此事了,這說不定只是我多心……總之,貴國獲得了和平。我們身爲挑起戰端的一方,也許沒有資格這麼說,不過還是希望貴國能珍惜所獲得的和平。」
墨菲斯彷彿覺得很耀眼般凝視着菲立歐。
離開了戰場,這位猛將嚴肅的雙眼看起來竟是如此溫和。那五官雖然帶點險惡氣息,卻沒有任何胡亂欺壓他人的感覺。
「我們與拉多羅亞勢必終將開戰,我在休養完畢後,也會上前線去。這次說不定是最後一次活着與您相見了。」
「墨菲斯卿……」
一望即知墨菲斯已有所覺悟。
「菲立歐大人,您可以當一個很好的施政者。聽說國王布拉多陛下也是一位很優秀的人,而且阿爾謝夫還有很多有爲人才。當然,我們塔多姆也有人才。」
墨菲斯開玩笑地如此說着,並迅速地站起身來:
「……所謂的和平是個好東西,只不過,耽溺於和平將會招致禍亂。以塔多姆的角度,當然是希望阿爾謝夫大意……不過還請您千萬小心。」
「不過我還是不能認同姐姐說的話。」
『如果塔多姆喫敗仗,拉多羅亞也將會併吞阿爾謝夫——』
神姬像是對待小孩子般撫摸烏路可的頭。
造訪神姬諾愛爾房間的烏路可被引至最裏頭。
「菲立歐大人,失禮了。我有事想跟你談一談……」
而她一想到此事,就感到一股絕望到想死的寂寞。
「他有什麼問題嗎?」
這份心意毫無虛假。
菲立歐一直爲此事所困擾。他肩負着身爲王族與個人的責任,卻也心懷想使輝石重新生產的願望——到底應該以哪一項爲優先,他還沒有找出答案。
「烏路可,你很殘忍呢!那女孩不可能贏過你吧?你身爲神姬之妹,容貌端麗,思路清晰,又善於與貴族應對往來,也獲得民衆廣大的支持,而且跟菲立歐大人是青梅竹馬,甚至已經接過吻……這是麗莎琳娜大人告訴我的。你在阿爾謝夫病倒時,菲立歐大人也非常沮喪呢!你有沒有想過——那女孩就近看到你們相處的樣子,會有什麼心情呢?」
不知何時,烏路可的眼淚已奪眶而出。
諾愛爾懇切地說着。
「……姐姐,謝謝你的體貼。不過我……沒事的。」
但如果他去,也不是不能成爲戰力。
菲立歐感到不解。依據麗莎琳娜所說,赫密特現在已經來到這神域,但他不明白爲什麼卡西那多會在這時候找赫密特。
烏路可在姐姐正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瞄了一下週圍。
而周圍全員應該都會反對到拉多羅亞去的選項,但菲立歐覺得這也是一個可行的方案。
墨菲斯的話中之意,正是在預言這樣的將來。
神姬諾愛爾的表情依舊楚楚動人,只是眨了眨眼。
「——你就去做你喜歡的事吧!我來說服父親,叫他別干涉你和菲立歐大人的事。至於畢賽爾司祭……我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但卡西那多司教一定會幫我的忙。」
神姬諾愛爾溫和地說道,但烏路可卻與她相反,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這件事還請你保密。剛纔我的無名氏帶了一位來自『拉多羅亞』的使者,其實幾天前就已經先聯絡過了。這位使者似乎是劍士赫密特的親戚……所以我想找他來確認一下。」
烏路可一邊垂淚,一邊輕輕地點頭。
「你對麗莎琳娜大人說了什麼?她對菲立歐大人和我來說都是救命恩人,是很重要的人。所以……」
諾愛爾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和緩下來。
「……我只是告訴她真相而已啊!何況烏路可——是你不好啊!」
『我……該怎麼做纔好?』
「請他到隔壁房間稍待,我馬上過去。」
菲立歐保留回答,並反問道。卡西那多將手按住眉間,壓低了聲音:
「——我就受不了。麗莎琳娜大人現在也許是個好女孩,但烏路可,人是會變的。在年紀不斷增長後,不知道菲立歐大人會變得寵愛誰。你還不知道嫁入王室這件事有多複雜。光是個性溫柔是不行的,你一定要更自私一點——不然以後會很痛苦。」
他並不是太過相信自己的劍術。現在先對拉多羅亞這個國家有所瞭解,對阿爾謝夫的將來也絕非毫無意義。
諾愛爾以悲痛的眼神望向掩住嘴的烏路可:
諾愛爾的口氣相當沉靜,並沒有責備烏路可的意思——但正因爲如此,就更無情地刺痛烏路可的胸口。
神姬悲哀地嘆了口氣:
神姬站起身,從烏路可的側後方抱住了她:
神姬的表情卻沒有一絲不悅,她直視着烏路可:
「還有,你本來就是她的競爭對手,還同情她、鼓勵她——烏路可,這非常殘忍呢!就算你是出於善意,那舉動也傷透了她的心啊!『明顯比自己適合菲立歐』的對手如此溫柔地對待她,讓那孩子究竟該恨誰好呢?」
姐姐從以前就給過烏路可很多建議。那建議有時認真,有時偏激,甚至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
他注意到,墨菲斯的話裏隱含有弦外之音:
西瓦娜等人的所在位置必須向麗莎琳娜或穆司卡做確認,晚一點才能聯絡赫密特——總之,菲立歐打算先隨卡西那多前去見那位使者。
姐姐見到她便嫣然一笑,但烏路可一開口就是嚴肅的問題:
烏路可無言以對。
「我不相信你說的『沒事』,因爲你常會逞強。」
卡西那多很少主動找他談話。
神姬諾愛爾輕輕地嘆了口氣:
但即使如此,烏路可還是——無法認同姐姐說的話:
她也不擦去眼淚,就接着說:
烏路可結結巴巴地斟酌着想說的話。諾愛爾沉默地聽着,卻以非常悲痛的眼神凝視着她。
烏路可確信此事。
「……拉多羅亞的使者……?」
在阿爾謝夫,有許多包括布拉多在內能支持政府的人才,自己就算回國,也幾乎無事可做。
菲立歐十分驚訝。
所以她也明白,麗莎琳娜是歷經多大的煩惱才做出今天的決定。
就在菲立歐踏入隔壁房間的同時,剛剛還在調停現場的卡西那多.庫格也一臉嚴肅地走進房間裏。
麗莎琳娜和穆司卡等人要去拉多羅亞,西瓦娜等人恐怕也會同行。
自己的姐姐——神姬諾愛爾絕非僅止是個楚楚可憐的裝飾品。她所做的事雖然稱不上謀略,但也多少了解在臺面下牽線的方法。
在完成這次休戰調停後——自己究竟應該爲阿爾謝夫做些什麼呢?
他反反覆覆地煩惱了一段時間後,突然有人從走廊外敲了他的房門。
「菲立歐大人,卡西那多司教來見您。」
現在沒有女官在場。她們或許守在隔壁房間,但只要姐妹倆壓低音量,應該就不必擔心談話被人聽見。
神姬諾愛爾這露骨的話,讓烏路可顫抖了一下。
她也可以瞭解姐姐沒有說出口的話。
周圍所有人應該都會支持就這樣回阿爾謝夫的選項,但菲立歐自己無法確認那是否爲正確的選擇。
護衛騎士如此告知,菲立歐便從牀上起身:
「姐姐,你是不是對她說,要她爲了我和菲立歐大人退出呢……!」
「烏路可,你可別誤會了。我確實見過麗莎琳娜大人。我偷偷地找她來,談了一些話,但我可沒有要她退出喔!」
也許正因爲如此,神姬才更加希望烏路可和菲立歐的關係能順利進展。
聽了卡西那多的話,菲立歐除了瞠目結舌,也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那雖然是表示他對拉多羅亞這個國家的警戒之意,但卡西那多臉上的敵意卻極爲淡薄,看上去甚至還相當困惑。
諾愛爾的語氣雖然有些茫然失措,但還是抱緊了烏路可,並在她耳邊如此說。
「你……你跟麗莎琳娜大人說那些話,她一定會決定退出的!姐姐,你爲什麼要這樣……」
烏路可如此明言。諾愛爾的表情一沉。
她想跟菲立歐在一起——
「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烏路可迷惑了,她不認爲自己的立場比麗莎琳娜有利。菲立歐既是王族,同時也是位劍士——以這個意義來說,他可能跟麗莎琳娜更加契合。不管周圍的人眼光如何看待,重要的是菲立歐自己的心意。
諾愛爾眼神遊移:
而父親原本反對烏路可去阿爾謝夫,也是經姐姐說服才答應——在這意義下,就像是她促成了烏路可與菲立歐的緣分。
說起來,當初烏路可之所以會去阿爾謝夫,也是諾愛爾出言相助。她看見烏路可爲將來煩惱,感到很憂心,就建議她到有兒時回憶的阿爾謝夫去旅行。
小桌子上放了一組茶具,微微飄着香甜的茶香,看來烏路可打擾了這午後的優雅時光。
菲立歐立刻回答。
「好的,如果不會給你添麻煩,就請幫我安排。」
這位年輕的司教草草寒暄過後,便切入正題:
「你真的是……太過溫柔了。」
事實上,阿爾謝夫並非處於因爲休戰而放鬆的狀態。輝石依舊尚未恢復生產,而混亂的火種正在東方蓄勢待發。
「菲立歐大人,你有位劍士朋友叫做『赫密特.埃魯』對吧?你知道他現在在何處嗎?」
「怎麼說呢?這位使者……菲立歐大人你要不要也見見他?老實說,我也很煩惱該怎麼處理。他本人希望跟許多人見面,如果你也有意,我就幫你安排。」
「……哎呀!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他躺在房裏的牀上休息,同時細細思量。
菲立歐點了點頭,目送墨菲斯離去。
菲立歐自己身爲王族,不能潛入拉多羅亞。
「我只是向她詳細地說明現狀,包括畢賽爾司祭在想些什麼,還有菲立歐大人在神殿會遭受什麼樣的眼光全看她怎麼做——而該如何判斷這些事實,就要看她自己了。」
烏路可將身子探出桌面。
「那麼,你想怎麼做呢?你當第一夫人,那孩子當第二夫人?你受得了嗎?你最喜歡的人會跟其他女人共度夜晚喲!」
「所以,光是想到菲立歐大人要是不凝視我,我的心就好像快崩潰了。而麗莎琳娜大人應該也是一樣。特別是她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表面上雖然裝得很堅強,但對她而言,菲立歐大人的重要性應該跟我相同……我們喜歡上同一個人,所以我很明白這種心痛的感覺。」
「我很喜歡菲立歐大人,喜歡到足以感到後悔的地步……有時甚至會覺得很可恨。我這麼喜歡他,他卻表現得那麼自然。然而,當我看到他有些時候對我流露出的溫柔時,又覺得非常幸福。我想麗莎琳娜大人也……一定是這麼想。」
「姐姐,你見過麗莎琳娜大人了吧?」
菲立歐一邊對墨菲斯那很有軍人風格的盛情厚意心存感謝,一邊返回自己的房間。
他只是單純地想知道——在如今這種狀況下前來造訪的拉多羅亞使者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又是爲了什麼目的前來吉拉哈。姑且不論究竟是真是假,既然這位使者是赫密特的親戚,那就更令人好奇了。
烏路可按住自己的胸口。如果菲立歐選擇了麗莎琳娜——烏路可打算祝福他們。就算她的心在淌血,表面上她還是可以祝福。
「……而且非常困擾的是……我同時也,真的『非常喜歡』麗莎琳娜大人,所以……」
「可、可是姐姐……菲立歐大人對麗莎琳娜也有好感,只要在身邊的人都知道這一點啊!也許還只是淡淡的好感就是了……」
「那麗莎琳娜大人爲什麼……?」
就在那一瞬間——
隨着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整個神殿開始劇烈搖晃。
烏路可和諾愛爾腳步不穩,當場跪倒在地。地板像是波浪般上下起伏,靠牆的書架也開始陸續倒下。
『地、地震……!? 』
烏路可感到驚愕不已。威塔神殿很少發生地震,而大規模的地震更是少見。
在搖晃中,烏路可抬頭一望,石砌的天花板大大地傾斜,眼看就要崩塌下來。
「姐姐!危險!」
烏路可突然間推倒姐姐,跌在地上。
石塊立刻掉落在兩人身旁。
搖晃更加劇烈,隔壁房間甚至響起類似牆壁崩塌的聲音。
那激烈的搖晃方式,讓烏路可回憶起不愉快的往事。
當佛爾南神殿的御柱發生異常變化時——也曾發生過跟剛纔一樣的突發地震,之後御柱就湧出大量士兵。
「……烏路可!上面……!」
神姬突然叫道,並用雙手將烏路可推開。
烏路可再次跌倒在地,這時她耳朵裏聽見一聲鈍物撞擊聲——那聲音跟石塊撞擊地板所發出的聲音並不相同。
*
當地震發生時,神殿騎士切尼.阿爾加列正在連接御柱的祭殿裏警戒。
自從卡西那多從佛爾南捎來壞消息後,這警戒工作就一直持續至今。
依夏吉爾人所說,御柱在進行「複製」時,所複製的物品會從底面出現,而進行「傳送」的物品則是從側面出現。
大量生產的輝石和在佛爾南出現的士兵,都是自御柱底面出現。
但來訪者們是從御柱側面飛身躍出。
人們早就有預期到「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狀況,既然有了佛爾南、札卡多的前例,那麼在這威塔神殿發生相同情況,也就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了。卡西那多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纔會加強神殿的警戒。
男子對他的呼喊充耳不聞,就這樣往出口方向走去。切尼發火了,凝眼望去,想要確認他是哪個夥伴。在地震發生前,約有三位騎士站在他身前,都是他所熟識的夥伴。
樓下應該有足夠的人在警戒,但還不到不需要增援的地步。神殿騎士的任務,就是在夏吉爾人確實將御柱停止前先壓制住敵人。
第一次是在佛爾南,時間跟往年一樣,然後第二次是在那批「屍兵」自御柱出現的夜晚。
「全、全體退出!」
然後是一陣極爲劇烈的搖晃,對具有悠久歷史的威塔神殿構造帶來了巨大的損壞。
切尼對此瞪大了眼:
(……不會吧!)
在聽到久未耳聞的貝里耶團長名字那一瞬間,切尼也聯想到那個人是誰了。
有一部分天花板塌陷,讓人可以從陰暗的祭殿望見藍天。周圍石塊四散,還好並未擊穿地板,而切尼也奇蹟似地並未受傷。在那一瞬間,他對自己從不相信的神充滿了感激之意。
切尼以爲他沒聽見,於是又叫了一次:
明亮的陽光穿過天花板,照耀了御柱表面,而御柱表面上正密密麻麻地浮現人的臉孔。
此時,切尼正與約二十人的同僚一起在祭殿警戒。
別的神殿騎士們也拉着其他夏吉爾人的手,先跑向安全的場所。
「……該不會又要跟那些怪物作戰了吧?切尼,這一定是你的錯,你該不會讓什麼怪東西纏上了吧?」
然而,神殿的崩塌速度卻比他們的動作還要快。
在前方的夥伴騎士都平安無事,有人在保護夏吉爾人,也有人到這時纔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並注意到切尼而跑了過來。
在耳鳴之後,柱子的表面就密密麻麻地浮現人臉——在某位監視者親眼見到這景象而高聲尖叫的同時,震動也當場來襲。
自從經歷佛爾南那晚以來,一切就奇妙地改變了,夥伴們也是一樣。或許那片土地上,有着能讓邪惡的神殿騎士改邪歸正的怪物。
就在此時,有位穿着神殿騎士胸甲的同僚自御柱旁走過來。
「——拉多羅亞那裏似乎對御柱下達了新的指令,剛纔的地震也是受到這個影響。」
(……啊!我以前可沒有這麼熱衷於工作啊……)
起身後的切尼,在一片白茫茫的塵埃中,見到了腳部遭到石塊擊碎的夏吉爾人。
而夏吉爾人也以輪班的方式守在這裏,準備在發生狀況時,可以儘快讓御柱停止運作。
切尼嘖了一聲,臉色變得蒼白:
「你來幫個忙!夏吉爾司祭被壓在這石塊下……」
「哎呀!貝里耶團長要是還在,一定會興奮得不得了吧!」
「總之先緊急到外……」
「這裏纔剛安穩了一段日子啊!可惡——!」
切尼懷裏的夏吉爾人悄悄地垂下眼:
在救出夏吉爾人以後,切尼握住自己愛用的巨劍。
「沒事,因爲我們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切斷痛覺……」
副團長裏卡德.巴傑斯——
在地震轟隆聲響徹當場時,有某個人如此叫道。
「切尼,別在那裏發呆!要是『上次那些傢伙』又出現,我們就要前往樓下了。」
「咦?剛纔那是……」
陸續掉落的石塊擋住了衆人的視線,地面的搖晃讓人腳步不穩,另外這裏原本就是燈光昏暗的場所也是原因之一,使得當場陷入了一片混亂。
鱗狀的組織自傷口剝落,流出的半透明液體浸染了石砌地板,逐漸變成黑色。腳則彎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似乎骨折了。
切尼看到這現象也嚇得膽戰心驚,這次地震的規模明顯地比佛爾南那次來得龐大。
切尼也慌張地跑向來不及逃跑的一位夏吉爾人身邊:
然而——
本來鐘聲應該是一年只響一次,而這時自天而降的轟隆響聲響徹整個祭殿,也帶給衆人極大的不安。
不過,那怪物在面對裏卡德和貝里耶時,似乎也是無能爲力。
不過——在切尼身體下方的夏吉爾人,就不像他那麼受神的眷顧了。
雖然腦子裏出現這個念頭,但他同時也覺得那背影很像「某人」,因此感到不解。
只是,神殿因地震所造成的損害,無法在一時之間處理完畢。
切尼爲了保護一位夏吉爾人而摔倒,就此倒地不起,無法行動。
「喂!你來幫我一下!」
周圍陸續有人開始行動。
切尼出聲叫道。然而此人卻沒有反應,直接經過他身邊。
切尼身上揹着用來保護衆人的巨劍,快步走向樓下。
他這麼一問,夏吉爾人就報以溫和的微笑:
一位曾在佛爾南跟他並肩作戰的騎士一邊幫忙移開石塊,一邊痛苦地說。
在搖晃停止後不久,一陣低沉而悠長的鐘聲自天空高處響起。
(……我被撞昏頭了嗎?)
雖然並未發現裏卡德的遺體,但他應該已經死在佛爾南神殿了。至少從那天夜裏後他就生死不明,這表示他或許已經在那場騷動中死亡。
他一邊祈禱自己頭上不要掉落石塊,一邊拼命地等待搖晃結束。
夏吉爾人低聲呻吟,但他並不是因爲疼痛而呻吟。
那一瞬間,切尼還以爲自己看見鬼魂了,但又搖了搖頭,甩開這不切實際的想法。
經過大約二十秒,這一陣搖晃總算平息下來,但四周則變得慘不忍睹。
「怎麼回事啊……你不要緊吧!? 」
而剛纔響起的鐘聲,可以推測是跟後者相同的原因。
第一個前兆還是來自御柱。
既然吉拉哈對拉多羅亞的動向一無所知,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同時警戒連接御柱側面的樓上祭殿和連接底面的輝石採收場。
起初碎石有如塵埃般從天而降,接着換成石塊崩落。
剛纔經過他身邊的那個男子——
「屍兵立刻就會自御柱底面出現。請你把這些石塊移開,把我帶到御柱旁。其他司祭也會配合進行讓御柱停止的作業。這點小傷,只要撕下布條包裹就沒事了——」
(咦?)
神殿騎士們把現場交給機要部隊的衛兵,自己則是走向樓下。
這位騎士雖是在開玩笑,但口氣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天空之鐘」——這是切尼今年第三次聽見這個鐘聲。
這個任務比起巡邏更無聊,因此衆人一點都不緊張——但這種情況也只持續到地震發生的前一刻爲止。
他的口氣相當平靜。
他回過頭,想要找尋剛纔走過去的騎士,卻已經看不到他的背影。
同僚語帶諷刺地說道。聽見這話的切尼又再度陷入困惑。
切尼覺得奇怪,又把視線轉向御柱。
夏吉爾人的傷勢跟人的傷勢不同。切尼點了點頭,但石塊太大,他一個人搬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