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死亡士兵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2.5萬 字

迎向深夜的佛爾南神殿——在其中心部位、御柱正下方,持續着與夜晚並不搭調的喧囂。
以模糊發光的巨大御柱爲中心,仰望着御柱底面的大廳裏,充斥着數百位士兵。
雖然沒有如同白天般亮,但御柱所發出的光芒已經可以讓人將戰場一覽無遺。
高舉的刀刃在這光芒下閃爍着,菲立歐對在周圍作戰的夥伴騎士們叫道:
「集中對付敵兵!雖然這些傢伙很詭異,但劍術卻不怎麼樣!」
王宮騎士團的騎士們呼應着,幹勁十足的聲音響徹大廳。
這塊平常理應被一片寂靜包圍的空間,如今卻由刀刃與怒吼聲支配。
與王宮、神殿騎士們相互對峙的,是從御柱出現的奇妙士兵們——
這個挑高的大廳四方都設有寬廣通路,地板到天花板之間的高度是成人身高的三倍。特別是御柱周圍形成半球形,最高之處甚至到達二樓。
而御柱的底面就像從天花板突出般,飄浮在離地約四公尺之處。
也就是說,這個大廳本身,是以依靠巨大御柱的形式保持其強度。
那些詭異的敵兵們,接二連三地從御柱底面落下。
他們面無表情、沒有攜手合作,而是各自行動着。唯獨在打倒眼前敵人這方面的意志相當旺盛,毫不畏怯地全心全意揮舞着劍。
菲立歐對他們的作戰姿態感到顫慄。
他們並非充滿氣魄、自暴自棄的士兵。
也不是開始想要逃跑的膽怯士兵。
所以推測他們只是冷靜作戰。照理說他們應該可以平心靜氣地對付有實力差距又莽撞的對手,但不顧後果、捨命的作戰方法卻反而使他們敗退。周圍這羣看來彷彿喪失了思考能力的士兵們,對於同伴的死亡也毫不在意,只是不停地作戰。
——真令人作嘔。
對菲立歐來說,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身經百戰的騎士們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在劍術上雖然贏過對方,但表情卻帶有濃得化不開的疑惑。
菲立歐扭身閃開這一劍後,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他將目標放在弧形鐵面具和胸甲間的空隙——對準了鎖骨下方,一刀劈下。
「赫密特,他該不會是你認識的人吧?」
這一劍的技術相當拙劣,但卻抱着驚人的必死決心,彷彿完全不考慮劈空後該怎麼辦。若是技術不夠純熟的士兵來面對這一擊,恐怕會心生畏怯而想逃走。
菲立歐所留下來的缺口,即刻就由他屬下的騎士們確實填補。
菲立歐不禁眼神遊移。
其中最強的是持短槍的老人和操短劍的女子,老人技術高超,而女子的動作則宛如暗殺者。
不如說——他的刀彷彿因爲害怕迷惑,反而更增強了氣勢。
在御柱底面另一頭的,是神殿騎士團團長貝里耶·弗米利恩,他也正在激戰中。
菲立歐一邊這麼想,一邊重新確認起周圍的狀況。
——沒完沒了。
菲立歐也有跟他們一樣的感想。
「我明白了!菲立歐大人您也要小心點!慎重起見,請帶幾個人一起去!」
即使剛開始認爲因爲整個部隊都統一裝備,所以會有外表相同的人;但在混戰中仔細一看,就發現連體格和臉孔也完全一樣。
在場的敵兵雖然爲數衆多,但大致上可分爲五個類型,總而言之同一種人有幾十個。
只要戰鬥延長下去,很明顯地會變成與疲勞的戰鬥。若敵人的增援無止盡地持續下去,就算是王宮騎士團、神殿騎士團也不可能永遠擋下去。
這時另一箇中年巨漢逼近而來——赫密特毫不猶豫地一刀斬向他的脖子。
菲立歐也仔細思索着。如果相信赫密特所言,那目前的狀況可以判斷成是拉多羅亞的技術與御柱的不可思議力量融合後的結果。
當他們趕到這裏時,就有一位負傷的神殿騎士立刻說過。
赫密特靠着菲立歐的背,以緊張的口氣說:
「那當然,我——這對我來說也絕不能置身事外。」
——就像在跟「會動的屍體」作戰。
他茫然小說出的這個名字是菲立歐不認識的人。
「這裏有好幾個『完全』相同的人。拉多羅亞的藥雖然可以消除人的恐懼心和痛覺,但不可能做出好幾個一模一樣的人。還有這淡淡的血和砍殺的觸感,令人無法覺得他們是人類。這——說不定跟拉多羅亞的技術無關,而是御柱的力量吧——可是這些士兵的樣子跟裝備……」
雖然每次出現的人數大約十至二十個左右,但間隔明顯地縮短了。
菲立歐對着前線的威士託叫道:
由於這些敵兵彷彿完全沒有痛覺,菲立歐爲了準確無誤地一招擊斃對手,將意識都集中在刀刃上。
「在還有塔多姆威脅的現在,王宮騎士團是寶貴的戰力,若有危險你們就馬上撤退。幸好神殿的出口有所限制,只要封鎖大門應該就能避免對神域之街造成災害。」
菲立歐不禁停下了刀,赫密特立刻站到他與敵兵之間以保護他。
剛開始從神殿南側衝入的菲立歐等人,左閃右躲地穿越激戰區,來到了即將潰散的北側。
菲立歐下達這個指示後,就從前線退下。安朱也立刻開始撤退。
菲立歐跟安朱一起跑過御柱大廳的通道。在他們用眼角餘光看着林立的柱子、從大廳退開之際,敵人的增援再度從御柱底面落下。
面具下出現的是中年男子無精打采的臉,他那雙空虛的眼睛連痛苦掙扎都沒有便向後仰倒,彷彿操縱他的線斷了。
現在已經有兩百人以上的敵兵持續向四個方向魯莽的進擊,而菲立歐等人光是迎擊就拚盡全力了。
「倘若他是我所認識的人,我下刀就會猶豫了——貝思納是我在拉多羅亞逮捕的殺人魔。表面上已經處以死刑,但聽說實際上他卻在某個研究所被當成屍兵藥物的實驗對象——」
以菲立歐來說,他對貝里耶的強大毫無尊敬之意。他雖然認同貝里耶的實力,但他的劍很明顯地是殺人兇器。
中年巨漢沒有發出吆喝聲,就激烈地斬了過來,他以庸俗的鐵製面具覆蓋住臉,充滿氣勢地將巨劍一揮而下。
這場混戰發生在狹窄之處,似乎無法讓他發揮得意的弓箭技術。他的箭術雖然精確無比,但仍需要在有射線的空間才能夠百發百中。
赫密特的聲音在發抖。
有他與威士託坐鎮指揮,這裏至少可以再撐一陣子——菲立歐如此判斷。敵人依然持續增援,但不論是神殿騎士或是王宮騎士都有武藝高強之人,當指揮宮持續奮戰時,看不出有人心生畏懼。
還有一點,用刀斬殺敵兵的觸感也很奇特。
卸下鐵面具後所出現的臉孔,跟菲立歐所斬殺的士兵根本是一個模子印出來。
彬彬有禮應對的赫密特臉色有點無精打彩。這羣屍兵唐突地出現,令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驚訝,但對赫密特造成的驚訝則不同於他人。出現的屍兵中,有個稱爲貝思納的巨漢,跟他好像有段淵源。
(……這些人的血……很淡嗎?)
默默來襲的士兵們,人數跟性質比起他們的劍術更加麻煩。
「好,安朱,你跟我一起來。騎士們就留下來跟威士託一起支撐戰場!」

周圍雖然充滿了血腥味,但那是來自被敵兵打倒的神殿騎士們,敵兵的血並沒有血腥味。
然而現在從御柱底面湧現的人們,則是看外表會讓人聯想到這個世界的士兵,而作戰方式也相符。即使如此,他們的血液卻較爲淡薄,骨頭也很脆弱,尤其還有爲數衆多徹底相同的人,以人而言明顯有不少異常點。
浮在半空中的御柱正下方,有寬廣的通路向四個方向延伸。
菲立歐再次環顧四周。
以這樣的「屍兵」爲對手,一旁的赫密特雖然顯得疑惑,但他的刀還是毫不迷惘地接連斬殺敵人。
威士託雖然如此說,但要支撐這個戰場仍需要一定人數。
能夠對神殿騎上們造成傷害的,也幾乎都是這兩個種類的士兵。菲立歐本身還沒有跟手持短槍的老人對峙過,但在最前線的士宮騎士團騎士們也覺得他相當棘手。
他們心裏也明白,要支撐戰場並非易事。
在菲立歐等人抵達北側後,敵人的增援開始加速了。
菲立歐看了一下週圍,把視線投向守在後方的獵人少年。
——有好幾個人的臉一模一樣。
這次的增援看起來又像是「一模一樣」的人。
儘管敵兵的血是紅色,看起來就像人類的血,但是稀薄到相當詭異,簡直就像加了顏色的水一樣。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
接着菲立歐也對持刀的修長青年叫道:
接下來的問題,就剩下那些敵兵們何時纔不會再出現。
現在南側有貝里耶所率領的神殿騎士團,北側由威士託率領的王宮騎士團支撐,東西兩側的通道則是神殿騎士與王宮騎士的混合部隊壓陣。
就在他身邊對付敵兵的赫密特,眼神飄向另一邊回答道:
敵人所噴出來的血灑在菲立歐的臉頰和頭髮上,他卻有種奇異的感覺。
他隱約有這種感覺。
雖然斬殺了好幾個人——但是他的刀刃幾乎沒有沾上鮮血和油脂。
威士託對菲立歐的話有所回應,大聲地說:
菲立歐再次開始揮刀作戰。
他在最前線展現了充滿躍動感的動作,開心地讓全身沐浴在敵兵的淡薄血液中。
但來訪者出現時與現在相比,狀況可說完全不同也是事實。來訪者們是從樓上、與祭殿連接的側面出現,而且以他們的服裝與戰鬥方式來說,也很明顯地與這個世界的人不同。
「——拉多羅亞政府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
人類的血本來應該更有黏性、會沾染在刀上。
那響亮的喊聲聽起來十分愉悅,就像打從心底享受這場戰鬥。那副只要能戰鬥就非常幸福的樣子,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相反地也同時讓人感受到難以親近的狂傲之氣。
在這段時間裏,如果敵人停止增援——情勢就可以控制住了。
菲立歐揮舞着刀,同時也不禁喃喃自語。
現在身爲階下囚的高·夏爾帕司教是夏吉爾人民,他們比人類更瞭解御柱的事情,對神殿的歷史也知之甚詳,他或許會知道該怎麼阻止這種異常狀況。
「好呀!再多來一點!像你們這種貨色,我可以同時對付幾十個!」
「這個男人是——貝思納……嗎?」
胡亂揮舞騎士劍的中年巨漢,手操兩把短劍、動作迅捷的女子,還有相當年輕、使單刃劍的士兵,以及用突刺劍、骨瘦如柴的青年,最後是手持短槍的老人。
刀刃斜斜地斬在首級下方,男人的鐵面具因爲這衝擊而脫落。
那絕不是指沒有斬殺的觸感——但比起一般人,卻可以更「輕鬆地」斬下去,簡直就像在劈砍肌肉鬆弛、連骨頭也很脆弱的屍體一樣。
爲了不要讓他們太過勉強,菲立歐從他們身後追加一道指示:
還來不及完全解決周圍的敵兵,卻又立刻從御柱底面降下多達數十人的增援。
當他們來到圓弧形的外側走廊時,神殿的人們已經完全醒來了。
菲立歐的刀也已經斬殺了幾個士兵。
不過,就算他如此猜測,仍舊不清楚正確事態爲何。
「威士託!這裏的指揮就交給你了!我去幫高司教,確認他對御柱的這個狀況是否知道些什麼。」
「赫密特,拜託你了,請你跟威士託一起支撐這裏。」
「我想——他們是『屍兵』,我也曾在拉多羅亞和他們對戰過一次,他們是祕密警察派出的暗殺者,只是——我想您已經注意到了。」
御柱正下方雖然寬廣,但畢竟是有限的空間,無法讓來援助的所有人都進去;然而若能以跟負傷的騎士交替的形式防守,應該可以爭取到更多時間。
這血並不黏,而且非常冰冷,幾乎沒有血液特有的腥味。
一旁的赫密特看了一眼他的模樣,接着皺起眉頭。
菲立歐用手擦拭沾在臉頰上的血,再次確認。
話雖如此,若單純想作是支撐戰場的戰力,熱愛浴血奮戰的貝里耶可說是太過優秀的指揮官。不可否認正是拜他所賜,神殿騎士們纔可以振奮士氣。
衛兵們和其餘神殿騎士們也都起身,正陸續要加入支援,另外也有一些面露疑惑的神官來觀察狀況。
菲立歐已經設想好最糟的事態,才如此宣佈。威士託一邊揮舞着劍,一邊快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從御柱出現人這件事本身並非不可能,實際上已經有來訪者從這個御柱出現了。
然而,即使他們不停地斬殺,新的士兵卻像蟲子般不斷從御柱底面湧現。
純粹地對打倒敵人感到喜悅、完全發揮怪物般強度的貝里耶雖在某種意義上與威士託不同,但同樣是個出類拔萃的戰士。
菲立歐對着在附近的年輕神宮們叫道:
「喂!立刻讓居住區的神官們到神域之街上避難!接着去向神殿騎士說明,暫時釋放被囚禁的神官,讓他們也去避難!」
卡西那多司教應該也下達了相同的指示,年輕神官們聽了菲立歐爲小心起見而下的指示後點了點頭,匆匆忙忙地往居住區的方向跑去。
另一方面,菲立歐則往與他們相反,也就是往下的樓梯方向奔跑。
囚禁高司教的場所,是在地下某處。負責監視的騎士恐怕也正在爲了這場騷動而慌了手腳,要從他們口中問出囚禁的場所,應該不會太困難。菲立歐以親善特使的身分長期滯留於此,對神殿的構造也有某種程度的理解,所以心中已有頭緒。
菲立歐奔跑着,安朱也緊緊跟在他身後。
安朱的腳程雖然不及菲立歐,但也比一身裝備的騎士們還要好,他是個在山林裏奔跑的獵人,身形靈活也是可靠之處。
菲立歐一邊帶着安朱在走廊狂奔——同時想起在他們來此之前,就應該已經逃走的麗莎琳娜等人。
「王子,這個時間點也許不恰當,但您要不要去烏路可司祭那裏看看——?」
安朱邊跑邊問,菲立歐點了點頭說:
「……我剛剛纔去過,也把烏路可交給麗莎琳娜了。她們現在——應該正要逃離神域吧。」
她們現在應該正利用捷徑逃往神域之街,之後不論御柱有何變化,都希望她們可以儘速趕往王都。
她們兩個人的存在,對菲立歐來說是私事。
菲立歐身爲阿爾謝夫的王族,有責任處理這個神殿的異常變化。
外務卿拉希安和代理政務卿阿戈爾出於信賴,將指揮和交涉的權力交給菲立歐。爲了回報價們,並且爲了守護這個國家的未來,菲立歐無法放棄這個責任。
然而一牽涉到麗莎琳娜和烏路可的事,他就會有私情。
身爲王族要守護國家的責任,以及想保護對自己而言重要之人的私情——
菲立歐還沒有達觀到能毫不猶豫地選擇國家。
話雖如此,他也無法爲了保護朋友而放棄身爲王族的責任,這有違身爲王族的道義。
結果,雖然他搖擺不定、優柔寡斷,但兩者都很重要,他無法捨棄任何一邊。
是因爲有貝里耶這樣的長官在他才能混得不錯,否則早就換工作了。
不論多麼狡猾也罷。
今後菲立歐必須完成這個沉重的責任。雖然有時他也會迷惑該以何者爲優先,但他不打算逃避這責任。
萊納斯迪一邊握住還握不慣的新劍柄,一邊低聲地說:
裏卡德在內心說道。若是有人知道他內心的想法,可能只會當成是輸家在虛張聲勢,但裏卡德還沒有氣餒。
他連一刀都沒砍到對手身上。
這個騎士對大多事都無法如願感到焦躁不已,懷着對所有一切的憎惡,咬緊了牙關。
裏卡德立刻轉向,一邊在黑暗中隱藏氣息,一邊離開了現場。
騎士們想要跟他作戰,卻被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管多麼卑鄙也好。
所以菲立歐——才把烏路可託付給麗莎琳娜。
即使手段是多麼讓人瞧不起也無妨。
努力做到這些事,對菲立歐來說是很自然的事。
邦布金簡直像玩西洋棋般讀出騎士們出劍的軌道,從容不迫地對付他們。
「不——好像不是,可能是鳥吧!」
因爲這變動,菲立歐的立場也大大改變了。
他過世的父親拉巴斯丹王特別崇尚和平。
讓「神殿騎士」這身分綁住的立場,本身就很不自然。
想達成這個目標,只要讓大家生活的這片土地維持和平就可以了。
他也明白,周遭的人之所以擁立像自己這樣的年輕人,正是因爲他流有王家的血脈。而這王家的血脈,對菲立歐而言正意味着「責任」。
但是他不但敗給了名爲菲立歐的王子,也對自稱赫密特的劍士心懷恐懼,然後又讓邦布金耍着玩。
爲了從神殿逃出去——
身爲他老師的威士託也殷切地教導他和平的重要性。
經過這麼一問,菲立歐才決定要爲了「守護」而持劍。
雖然依狀況變化會有不同,但裏卡德不認爲貝里耶會袒護他。一旦失敗,他就會對部下死心,而且很有可能親手殺了裏卡德,藉口「我要肅清愚蠢的不法之徒」來讓他背上所有陰謀的責任。如果裏卡德站在貝里耶的立場,肯定也會這麼做。
同時,對麗莎琳娜而言,比起來訪者們所在的這個神殿,王都應該相對較爲安全。只要她們兩個人平安無事,菲立歐就可以專心處理現在的狀況。
雖然不知道這兩個人爲什麼會在此處,但既然有他們在,裏卡德就無法使用位於前方的祕密通道。
與來訪者邦布金作戰的騎士沒有人被殺,不過都各自受了傷,現在正在宿舍做緊急治療,只有裏卡德謊稱要向團長報告,藉此溜出現場。
裏卡德感到非常憤怒,但只能承認彼此的實力差距。
要是一個人贏不了,就以人數取勝;若以劍術勝不了,就改採謀略來貶低對方;即使要牽連到對手周遭的人,裏卡德也不會有所猶豫。
——今晚還真慘。
他全身都受了傷,拖着腳踽踽獨行。
現在的菲立歐,有很多想要保護的東西。
然而,爲了踏上嶄新道路的逃亡並非這麼容易。
裏卡德一面喘氣,一面喃喃說道。
他的新責任,就是保護這個神殿、保護神官們,並進一步保護這個國家不受塔多姆和吉拉哈的侵擾——
菲立歐一邊祈禱她們得以平安脫逃,一邊跑向囚禁高司教的場所。
他雖然不像貝里耶那樣力道強大,但動作卻狡猾而迅速,擁有常人追不上的速度,能在牆壁或天花板上移動自如,甚至還有能看透黑暗的視覺。
厭倦這種日子的,不是隻有貝里耶而已。
*
經歷阿爾謝夫內亂的菲立歐,反而是被烏路可、麗莎琳娜還有西瓦娜等人保護——結果造成烏路可失去了記憶,西瓦娜因神殿騎士而負傷,而麗莎琳娜現在正被來訪者等人盯上。
來訪者邦布金——「那個」確實是一種怪物。
還有其他的逃脫路徑。
『汝欲保護重要的一切。』
對一向心高氣傲的裏卡德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屈辱。
對——光靠一個人的劍,不能守護一切。正如邦布金所說,那一定有其極限。劍所斬不到的地方也有暴力存在,眼睛所看不到的地方則有着陰謀。
就連重要的烏路可的記憶,菲立歐也沒能守住。
至少,身爲王族的菲立歐就對此有所自覺。
捨棄私情、剋制私心、扼殺私慾——
如果這個世界的人類能夠強大到那種地步,就不是鍛鍊或才能這個層次的問題,而是有必要從根本去改變肉體的性質。
裏卡德追求力量,持續地鍛鍊,對自己的劍術也有一定程度的自負。
裏卡德心想——
然而,政治有所變動。
倉庫前站着兩個騎士。
小時候,他曾被烏路可這麼問。
換個名字、混入民間,等待菲立歐等人的破綻,並與之作對——光是描繪這自由自在的日子,裏卡德的心就有點雀躍。
當他還只是個第四王子的時候,既不具有野心,也不引入注目,只是每天醉心於練劍、過着平凡皇弟的日子,這就是菲立歐的責任。他不能覬覦政權,或是成爲有危險舉動貴族的傀儡——這就是對菲立歐唯一的要求。
裏卡德心中有着並非劍士、而是身爲強者的信念。
這指摘確實點出了菲立歐的心意。
不過,貝里耶所渴望的是戰鬥,而裏卡德則是追求勝利的快感。兩者雖然相似,本質上卻不盡相同。
裏卡德藏身於雜木的樹蔭中,以他人聽不見的聲量嘖了一聲。
而這正是王族——或說身爲指導者們所要扮演的角色。
——『您要用那把劍砍什麼嗎?』
建於神殿盡頭的某個倉庫,有着通往神域的祕密通道,裏卡德正打算經由那裏到街上去——
原本因爲崇拜威士託而開始揮舞的劍,不知不覺間成了菲立歐保護夥伴與國家的重要武器。
就在沒多久前,來訪者邦布金指出了這一點。
但是,這項武器絕非萬能。
裏卡德原本就是爲了能方便凌虐他人這種理由才待在神殿騎士團,他有自信就算成了傭兵也可以做得很好,更不排斥當個盜賊或騙子。
他覺得自信和驕傲這類東西,現在都已經徹底崩潰了。
只有殺了對手、並存活到最後的人才是勝利者,這就是他的信念。
聽見夥伴女騎士的回答,萊納斯迪嘆了口氣。
邦布金是超乎他想像的高超戰士。
『然其卻非凡人所能,遲早總要捨棄其一。』
因此,裏卡德不能原諒那些讓自己嚐到敗北滋味的人。
兩個人是爲了確保菲立歐等人的逃脫路線而來到此處,雖然他們並非受到直接指示,但提防可能有神殿騎士監視,爲了慎重起見纔來觀察狀況。
如果可以,他想要守護一切,不過他只有一個人,他的刀所能揮舞的範圍也有限。
不過,他並非只是單純地想逃亡。實際上,神殿騎士這個頭銜已經成了日後向菲立歐和其他人報復時的阻礙。
裏卡德沒有將自己當作劍士或騎士,他只希望自己是「勝利者」,所以早就捨棄了只算得上表面功夫的榮譽心。
「……那個南瓜頭——是怪物啊——」
「那個」不是人。
神殿騎士裏卡德眯起眼睛仰望隔開神殿與神域的高聳石壁。
菲立歐一邊奔跑,一邊握緊了刀柄。
他見過這兩個人,都是菲立歐帶來的阿爾謝夫騎士,一個是金髮的年輕男子,另一個則是有着微黑肌膚的女子。
(殺光——我要把那些當我是傻瓜的人全部殺了——)
既然這樣,該如何是好——
烏路可和麗莎琳娜當然不用說,還有神官們、王宮騎士團的夥伴,在王都的皇兄和官僚們、市街的人們——
「……喂!黛梅爾,是菲立歐大人嗎?」
正因爲關係到自己的性命,裏卡德沒有選擇相信貝里耶,而選擇了逃亡這條安全之計。
女子望向裏卡德所在的方向,似乎稍微注意到了他的動靜。在裏卡德因傷無法隨心所欲行動的此刻,跟對方動手絕非上策。
「全部」是不可能達成吧,不過守護「更多」東西,或是使他們變得「更容易守護」,則絕非辦不到。
只要這個國家和平,一定可以守護大多數的東西。不,更正確地說,不需要菲立歐保護,人們能藉由和平來守護生活。只要周遭都很和平,菲立歐也可以專注保護自己想守護的事物。
事實上——菲立歐也這麼想,他其實心知肚明。
他暗殺烏路可的行動失敗,又敗在來訪者邦布金手下,如今他眼前唯一的路,只剩下逃出這裏了。
他的這番話言猶在耳。
邦布金是來訪者,以後再報仇也不晚。但他既然發現了裏卡德的真面目,那麼明天卡西那多一定會得知關於烏路可的事,也或許卡西那多已經知道了。
*
「咦——?有人在那裏嗎?」
兩位騎士保持距離,眺望着不同方向,像是在等待某人。
只是,要繼續守護這份和平絕非易事。像之前的內亂、現在神殿的狀況也一樣,不只是阿爾謝夫這個國家的事,也必須抑制周邊國家對阿爾謝夫的侵略行動。
菲立歐是以王族的身分出生、長大成人;威士託告訴他,要爲這個國家而活。
比起純粹的劍術,這種精神更獲得貝里耶的好評,所以才拔擢他擔任副團長。
「菲立歐大人還真慢啊……這時候應該要到了啊!」
「萊納斯迪,冷靜點。他可能是要費一點工夫說服烏路可司祭吧。」
黛梅爾如此回應,但也感到不安。
在神殿廣大腹地彼端的御柱持續散發着模糊的光,實在很讓人在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平時身處王都的萊納斯迪等人,對這個神殿的事可說完全不瞭解,所以就連這個發光現象是偶爾會發生、還是幾乎不曾發生過都不知道。而且兩人原本就不是阿爾謝夫出身,萊納斯迪生於西貝拉,而黛梅爾則來自南方,是因爲受教於威士託纔會留在這個國家。
萊納斯迪將視線從周圍移向黛梅爾:
「黛梅爾,我們還是去看一下吧?我雖然一點都不瞭解御柱,但像那樣發光實在很奇怪啊,我覺得那並不正常。搞不好菲立歐大人他們也牽扯進了不尋常的事態中——」
黛梅爾迷惑了一會兒,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走。一邊警戒,一邊移動到烏路可大人的房間附近吧,希望不會碰到要動用這把劍的情況。」
黛梅爾對着白天菲立歐所贈的突刺劍說道。這把神鋼製的劍,是桑克瑞得貿易商洛西迪從某處購得。
萊納斯迪也確認了自己腰間所配帶、可說是與自己不相稱的神鋼之劍。從這把劍上,萊納斯迪可以感受到威士託和菲立歐的信賴與期待的重量,他雖然對被期待感到不自在,但他想要回應這份信賴。
萊納斯迪用力地握緊了伊帝利卡之劍,並追上先起步的黛梅爾。
*
在淡淡發着光的御柱模糊照耀下,麗莎琳娜站在神殿的中庭。
她呆立着且膝蓋顫抖,眼前有四個人影。
擁有發達肌肉、龐然身軀的學者風男子穆司卡。
依莉絲的忠實護衛,可以讓抓住的東西擴散消失的凡尼斯。
軍部的特殊工作人員,自我意識跟肉眼可見的身影全都消失的卡多爾。
還有跟她有着一模一樣臉孔的少女——
擁有相同的遺傳基因、互相敵對的存在。
她名爲依莉絲。
依莉絲一臉不快地打斷了穆司卡的話。
「烏路可,那只是對喪失記憶所產生的不安……」
「在我心中——有某個部分在疼痛。我不明白爲什麼,但是好痛苦——」
「不是的!」
因爆炸所引起的撕裂傷——對於以快速做爲武器的麗莎琳娜來說,是比感覺上的痛楚更「痛」的傷。
「依莉絲,你曾對我說過,那只是他單方面地追求我——而我感到很迷惑。但其實並非如此,對吧?因爲若真是那樣,爲什麼——爲什麼我會這麼痛苦呢……?」
烏路可按住胸口,眼眶裏蓄滿了淚。
麗莎琳娜突然有股想要捂住烏路可耳朵的衝動。
那是安靜而堅定的聲音。
依莉絲邊說,邊俯視着麗莎琳娜。
「你知道我爲什麼沒有對準你的頭部嗎?」
倒在地上的麗莎琳娜以眼角望向依莉絲,總算說出了這句話。
不知何時,四個極小的銀色球體浮現在周圍。
矛頭指向西亞,她嚇得渾身僵硬,幼嫩的膝蓋發着抖,以怯懦的眼神望向依莉絲。
構成頂點的四個銀色小球向內側散開,各自引發小規模的爆炸,進而對整體產生強大破壞力——「天球」的能力,是連在麗莎琳娜等人的世界中,都還處於研究階段的最新技術。
麗莎琳娜想阻止依莉絲說下去,粗着聲音喝道,並向前踏出一步。
「——領域,展開。」
「那麼,麗莎琳娜,就由我們接手來保護烏路可,請你回去吧!烏路可、西亞,『現在』還來得及。」
不過對身爲敵人的依莉絲來說,是最糟糕的傾向。
依莉絲的手環,應該在她們來到這個世界時,就被菲立歐砍壞了。
麗莎琳娜瞠目結舌。
依莉絲笑嘻嘻地伸出了一隻手。
「——與那位……菲立歐大人的回憶。」
在依莉絲身旁,穆司卡的面容扭曲。自己修好的工具竟然在這個時間點讓依莉絲拿出來用,或許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突如其來的爆炸,讓烏路可啞口無言。身在爆炸區之外的她,肯定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麗莎琳娜等人的技術,對這個世界而言都歸納在不可能的層級中。
烏路可叫道。那聲音在中庭大聲響起,現場的氣氛瞬間爲之一變。
烏路可的聲音因悲痛而顫抖。
依莉絲拍了拍手。
依莉絲緩慢地動了動嘴脣:
「若是烏路可大人被殺——菲立歐肯定會真的動怒,這點吉拉哈也一樣。因爲她是神姬的妹妹,而且是菲立歐——最『重要的人』。」
「不是的,依莉絲。我一定是真的、真的——把絕對不可以忘記的重要事情給忘掉了。那一定是——」
少女冷冷地撩着短髮:
在迷惘着該如何應對的麗莎琳娜背後,烏路可開口道:
麗莎琳娜仍倒在地上站不起來,雖然傷勢並沒有深及骨頭,但腳踝完全使不上力氣,關節好像也很痛。
「——西亞,你到底是怎樣偷懶的?」
聽見這曖昧不清的說明,依莉絲皺起眉來:
烏路可的——那應該已經喪失的記憶,似乎仍埋藏在她心底,現在正一點一滴地影響着她。記憶究竟會不會恢復現在還不得而知,但那應該不是壞的傾向。
聽到那聲深長的嘆息,麗莎琳娜察覺了她的憤怒。
依莉絲嘆了口氣:
「嗚……嗚……」
「依莉絲!我受到襲擊,是邦布金大人救了我——他正在作戰時,又有其他刺客出現,是麗莎琳娜大人和菲立歐大人幫我擊退的。」
從天球飛散出來的銀色碎片,發出的熱量雖少,但就像碎細的刀刃般割裂了肌膚。
當她說出「重要的人」的瞬間,可以感到背後的烏路可屏住呼吸。對失去記憶的她來說,或許沒有真實感,不過在麗莎琳娜眼裏,這是再明顯也不過的真實。
而依莉絲立刻低聲說道。
麗莎琳娜趴在地上,嚴肅地抬眼看着她。疼痛與焦躁不安,讓她不停流着冷汗。
依莉絲輕輕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麗莎琳娜的心刺痛着,不能讓烏路可再從依莉絲口中聽到更多了。
聽到這反應,一旁的穆司卡低聲說道:
麗莎琳娜一邊感受胸口的苦悶,一邊如此說着。
「拜託你——依莉絲,請讓我去阿爾謝夫王都。」
只在領域內引起的爆炸,捕捉到正想跳開的麗莎琳娜纖細右腳。
烏路可並不知道封住自己記憶的就是西亞。若烏路可知道,會對西亞抱持什麼樣的感情——而幼小的西亞又該如何承受?
——她打從心底感到顫慄。
「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
「對不起。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確認事實——感謝你幫助失去記憶的我,可是——」
「……襲擊你?誰?」
聽見依莉絲的問題,烏路可在麗莎琳娜背後答道:
西亞立刻發出尖銳的慘叫,而麗莎琳娜只能趴在地上呻吟。
依莉絲的眼神愈來愈兇惡,而烏路可則以清楚的口吻淡淡地說:
依莉絲對此有所反應,低聲說道:
——那是原本認爲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呼喚死亡的話語,也是宣告麗莎琳娜誤判情況的話語。
受傷的是右膝以下——從小腿到腳踝,裂開的布制長靴立刻染上了紅色鮮血。
但是烏路可和西亞沒有走向依莉絲,卻跑向麗莎琳娜身邊。
穆司卡動作緩慢,而依莉絲的手環壞了。如果只有她獨自一人,應該還是有辦法逃過卡多爾和凡尼斯,但如果還要保護烏路可和西亞就是完全的絕望。
「我應該已經叫邦布金去保護烏路可了……麗莎琳娜,你擊敗他了嗎?還是他偷懶?」
「……你的手環……修好了——」
麗莎琳娜代替烏路可回答。依莉絲臉上的表情與其說驚訝,不如說只是單純的不愉快。麗莎琳娜不加以理會,繼續說道:
「戰爭——?會不會跟阿爾謝夫打仗與殺了烏路可有什麼關聯?」
「神殿騎士團是爲了報復與他們對立的菲立歐才這麼做。還有,那些人的指揮宮,似乎想與阿爾謝夫開戰——塔多姆一定也希望掀起阿爾謝夫和吉拉哈之間的戰爭,所以纔會襲擊烏路可大人。」
依莉絲冷冷地說:
「我跟你說過不能偷工減料了吧?到『第三天』還保持意識清醒,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你全力以赴,頂多一天或兩天——」
這些球形成的三角錐空間,將麗莎琳娜身體的一部分納入裏面。
「因爲要是在這裏殺了你,烏路可和西亞一定會很傷心。來,烏路可、西亞,你們兩個都該回去了,遊戲結束了。」
依莉絲再次嘆了口氣。
聽見依莉絲的發問,麗莎琳娜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麗莎琳娜即刻向後跳開一大段距離。
依莉絲的嘴邊雖然帶着笑意,但眼神卻很兇惡。可能是讓那股銳利的眼神束縛住,站在身後的烏路可和西亞,也跟麗莎琳娜一樣動彈不得。
「將國家戰爭的是非牽扯到一個女子身上,還真是不智,愚蠢極了。」
薄布制的長靴上產生幾道細傷痕,鮮血從其中滲了出來。
只能說她太過大意,被對話完全吸引注意力,進而沒發現依莉絲的攻擊。
這宛若從喉頭擠出般的低語聲愈來愈沙啞。
烏路可不明白這話裏的含意,以困惑的眼神交互看着她們兩人。
驚訝得回過頭去的麗莎琳娜,看見了烏路可臉上的決心和焦躁。
眼前的依莉絲聳了聳肩:
但是——現在她的手上,整齊地戴着已經修復的銀色手環。
「依莉絲!你——」
「不,依莉絲——因爲重要人物被暗殺而引發的戰爭並不少見。哪怕剛開始只是小小的火種,若有煽風、增添燃料,再加上能引發大火的人,就可以掀起戰亂。而在這個資訊網絡不夠發達的世界,跟犯人有關的流言應該可以發揮有效的作用,因此——」
「神殿騎士團和塔多姆的暗殺者。」
俯視着麗莎琳娜,依莉絲感到很滿足。
一陣鑽入腦髓的尖銳痛楚,讓麗莎琳娜發出慘叫、突然趴了下去。
「就算不是完全恢復,教授也已經很了不起了,他恰當地挪用迦古伊的零件,修復到總算能用的程度。所以——你從開始就沒有勝算。」
「這我當然知道。」
——麗莎琳娜咬緊了牙關。
爲了剋制自己的感情,麗莎琳娜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
烏路可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說:
只要她開口,一定會產生無謂的感情。
瞬間,只有那三角錐的空間內引發了激烈爆炸,不合常理的衝擊襲向膝蓋以下的部位。
「嚇到你了嗎?今天才剛修好,不過很可惜,威力只有原來的兩成左右。如果在以前,最大的力量可以連骨頭都震飛呢。」
依莉絲的纖細手指輕輕地撫摸着手環的表面。
雖然她很不甘心——即使昇華了,但對手有四個人,麗莎琳娜絕對沒有勝算。
在原因不明但發着光的御柱照耀下,他們攔住了麗莎琳娜的去路。
「發動。」
「麗莎琳娜大人,你受了——這麼嚴重的傷——我馬上幫你包紮……」
看見麗莎琳娜的傷,烏路可完全亂了手腳,她想撕開睡衣的衣裙代替繃帶,但手用力了好幾次仍然難以順利撕開。
西亞也很擔心地握住麗莎琳娜的手,淚如雨下地啜泣着。
倒在地上的麗莎琳娜——只能向她們兩個人道歉。
「……對不起,烏路可大人,西亞——我應該要帶你們離開這裏纔對……」
她對此事感到很不甘心。
她無法實現與菲立歐的約定。菲立歐信任她,纔將烏路可等人交給她——而她卻背叛了這份心意。
就算她現在昇華,以這樣的傷勢也無法躲避依莉絲等人的攻擊。依莉絲以「天球」造成爆破領域的攻擊,對麗莎琳娜擅長近戰的作戰方式最爲不利。
「烏路可,你不必擔心,我會好好治療她。你跟西亞快回去吧?」
依莉絲說着,依舊俯視着麗莎琳娜,露出淒厲的笑容。
要是烏路可和西亞聽她的話,至少不會被殺——麗莎琳娜可以確信這一點,依莉絲恨之入骨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烏路可大人,西亞——你們快走,我沒事。」
麗莎琳娜死了心,剛強地如此說道,但在說話的同時,內心卻考慮着其他事。
最後——她也許可以跟依莉絲同歸於盡。爲了等待這個機會,現在老實一點或許比較好。
即使如此,烏路可和西亞還是守在她身邊,不願離開她,烏路可一臉擔憂,西亞則在哭泣。
烏路可握住了麗莎琳娜的手,那溫柔且溫暖的手,讓麗莎琳娜不禁想哭。烏路可的溫柔,令現在的麗莎琳娜感到心痛。
「既然這樣,依莉絲,我跟西亞要陪在她身邊,求求你——」
「不需要這樣。教授,把她們兩個人帶走。」
依莉絲下了指示。穆司卡困惑地交互看着麗莎琳娜和烏路可。
「可是,依莉絲——」
麗莎琳娜悶哼了一聲,痛得差點昏死過去。
「麗莎琳娜大人!? 依莉絲,你做什麼——!」
他沒有嘲笑任何人,那完全是自嘲的笑。
接着依莉絲走近麗莎琳娜身邊。
麗莎琳娜當場蜷曲身子,兩手護住身體,忍耐着疼痛。
仰望着石砌天花板,高司教自書自語般地說:
在分配給士兵的一般醫療器材中,一定包含了這種器具。圓筒上沒有針,是不需要技術也可以使用的簡便注射器,應該是原本收藏在迦古伊身上的吧。
凡尼斯輕而易舉地把麗莎琳娜的身體輕輕扛在肩上。
終於捕捉到來到這個世界前就在追捕的「獵物」——使得依莉絲露出滿足地微笑。
高司教心裏明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人類和夏吉爾人民的確是「不同的」,雖然絕非「水火不容的存在」,但若要問他們是否能以信任和羈絆和所有人類結合爲真正的夥伴,那答案卻是否定的。
依莉絲再次把麗莎琳娜輕輕踢開,轉過身去。
這推測當然是個錯誤,但既然不是來自拉多羅亞,而是來自異世界的人,西茲亞對其力量就更感興趣了。
「啊——嗚……」
他們身上所擁有的力量,對西茲亞的僱主來說一定是個未知數。
身爲視線主人的暗殺者西茲亞,重新確認了他們的外表。另一位南瓜頭雖不在現場,但剛纔幫助烏路可的他似乎也是其中一人。
「——烏路可,我有話要私下跟這個女孩說。要是你不相信我,等我跟她說完就讓你見她。無論如何,你現在不能離開這個神殿,必須先向卡西那多司教確認,而且我們也有責任保護你。」
結果——夏吉爾的人民幾乎沒有可稱爲個性的東西。現在簡直像大家都是一個生物般地行動,度過每一天。
藥劑立刻發揮了作用。
依莉絲笑了。
「……真是不可思議,雖然我這麼討厭你,卻還是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俯視着對手,顯得從容不迫。而這份從容,正成了致命的大意。
夏吉爾的人民們不太會爲此動搖,對他們而言——這種事並非初次發生。
今後他們想必也將對那樣的感情妥協。高司教甚至覺得,這樣實在有點滑稽。
其上——雖不是正上方,隔着天花板距離稍遠一帶,有浮在半空的御柱。
「不過就是個複製品——除了你以外的複製品都已經處理掉了,卻只有你留下來,很不自然吧?這個世界只要有一個『我』就夠了——」
烏路可用以她來說算兇惡的眼神看着依莉絲與穆司卡:
然而,如今那些夥伴恐怕不在那裏。
烏路可在距離稍遠之處發出慘叫,但依莉絲不爲所動,冷冷地踏住麗莎琳娜的胸口。
麗莎琳娜看穿這正是依莉絲的計謀。只要等西亞完成處置,依莉絲就會將麗莎琳娜處分掉。在那之前,一定會弄傷她的手腳並監禁在某處。
麗莎琳娜膽怯地問道。依莉絲冷冷地俯視她:
「——我知道了。」
高司教有注意到。
希望被信任的心,與認爲有不信任他們的人才算健全的心——
銀髮青年走向無法動彈的麗莎琳娜。
「如果你們真的不殺她,那麼我可以陪她到交給施療師爲止吧?依莉絲,我並不是在懷疑你,但這位對阿爾謝夫來說是重要的——」
「只不過是麻醉藥,讓你暫時不能動彈——認命吧!」
「……你給我注射了什麼……?」
她深深地用指尖揪住心窩,差點無法呼吸。連意志力也控制不住的眼淚自然而然地流下來,同時冒出一股嘔吐感。
高司教認爲,有這樣的人存在是很自然的,而且正因爲如此,人才活得像人。
依莉絲再次踩住麗莎琳娜。只是,麻醉的效果卻減輕了她胸口的痛苦。
大多數人將夏吉爾人民視爲神聖的存在並予以尊敬,而所有的夏吉爾人民都非常重視人類,與他們共同生存。不過,每個時代都一定會有人類對夏吉爾人民心存懷疑。
夏吉爾人民與世無爭,彼此信任,絕對不會背叛,總是溫和地微笑。
「凡尼斯,把她帶定,小心一點。爲了慎重起見,把手環的原料核心拿掉。」
對以高司教爲首的夏吉爾人民來說,其實已經習慣了那種感覺。
「該不會……用他們當作禮物會更好呢——?」
「他們就是來訪者嗎——」
她看見烏路可想要奔向她,但穆司卡拉住她的手臂制止她。
當然——麗莎琳娜也無意乖乖就範。
她那溫柔的微笑嚇了麗莎琳娜一跳。
在遙遠的往昔——也發生過跟現在一樣的狀況。
完全無法抵抗,讓麗莎琳娜內心因不甘心而激動不已。
西茲亞初次近距離見到來訪者,是殺害二王子雷吉克時。那時,西茲亞推測站在那裏的麗莎琳娜是跟自己一樣接觸了「死亡神靈」的拉多羅亞相關人士。
不只如此,人們即使面對同爲人類的存在,也會無法信任對方、進而彼此競爭。
能使身體一瞬間幾乎騰空浮起的衝擊,讓麗莎琳娜的視線變得模糊。
如此的一羣人還生存到現在,完全是因爲一心一意地愛着「人類」這種存在。
然後他抓住烏路可的手臂,但她不願意離開麗莎琳娜身邊。
「想趁機攻擊我,你也太天真了。凡尼斯,過來幫忙。」
依莉絲說着,一腳用力踹向還倒在地上的麗莎琳娜腹部。
夏吉爾人民應該是已經滅亡的生命體。更正確地說,應該是自行選擇了滅亡。
至少——「只有現在」。
她心想,與其成了烏路可和西亞的枷鎖後被殺死,不如跟依莉絲同歸於盡還比較好。她雖然無意白死,但若能至少解決依莉絲,之後教授一定可以把來訪者們整合得很好。
在某種意義上,也許頗接近前輩在凝視晚輩時的感覺。
依莉絲正要彎下腰——臉上堆滿了微笑。
穆司卡低聲說着,把不情願的西亞輕輕抱了起來。
「烏路可大人。真不好意思,請過來這邊。」
依莉絲微笑着,口氣就像在安撫貓咪。
她恐怕真的無意殺了麗莎琳娜。
麗莎琳娜完全看穿了她的陰謀。
——有一雙眼睛在遠處凝視着快速穿越中庭的這羣人。
這視線的主人,棲身在神殿石壁的高處,稍稍歪着頭說:
*
西茲亞小聲嘟嚷着,眯起的眼綻放出光芒。
麗莎琳娜繼續裝作因疼痛而動彈不得,等待着那一瞬間。
麗莎琳娜感到四肢開始麻痹,同時也失去了力氣,雖然意識清醒,卻無法動彈。
烏路可的記憶並沒有完全封印,這點應該沒錯。依莉絲應該是想再次運用西亞的力量,對烏路可施以處置。
在比御柱正下方更低一層樓的神殿深處,單獨囚禁着司教高·夏爾帕。
麗莎琳娜對穆司卡點了點頭。在此還是不要違抗她比較好,爲了烏路可兩人——還有,也爲了引誘依莉絲大意。
而達成這個目標的時機——馬上就來到了。
人類跟夏吉爾人民的起源完全不同。
然後她沿着牆壁,開始追向來訪者們。
「……唔……無針注射……?」
麗莎琳娜的身體軟癱,無法動彈。連原本應該相當兇惡的表情,也因麻醉的效果而漸漸變得恍惚。
除了要忍耐腹部的疼痛,麗莎琳娜連心臟也受到壓迫,這讓她一時之間喘不過氣,開始劇烈地咳嗽。
麗莎琳娜咬緊了牙關,瞪着依莉絲。
所以高司教即使知道卡西那多並不信任夏吉爾人民,還是對他抱持着善意,就彷彿頭腦聰慧的任性小孩在迎接叛逆期般的感覺。
那是具備許多已喪失知識的存在——
他帶着嘆息仰望石砌的高聳天花板。
烏路可才說到一半,依莉絲就抓住了她的肩膀。
若是所有人都相信夏吉爾人民——也就是失去猜忌之心,那會是種不健全。雖然如此,如果人們不相信他們的誠意,夏吉爾人民也會感到寂寞。
那是他幾乎已經遺忘的淡薄回憶,細節已經模糊不清,只記得「有過這回事」。
那是種相互矛盾。
穆司卡用力拉着烏路可的手臂,她雖然抵抗,但還是離開了麗莎琳娜。
這座佛爾南神殿是圍繞着這個御柱而建造,底面與大廳相接,平常夏吉爾的人民就在那裏回收輝石。
而再次接受處置的烏路可,會忘記菲立歐和麗莎琳娜,以來訪者們的庇護者身分返回威塔神殿——
不久,她的兩隻手臂感到輕微的疼痛。若跟胃部的疼痛相比,那還算是輕微的,但麗莎琳娜反而對這感到畏懼。
而且打算用麗莎琳娜來當作釣餌。如果脅迫幼小的西亞說:「要是你想救麗莎琳娜——」她就一定會答應再次對烏路可施以處置。因爲西亞已經瞭解人命關天的道理。
高司教微微地笑了。
然而——就算明白這個道理,還是讓人覺得有點寂寞。
像卡西那多這樣猜忌心重,絕不是件壞事。人是會背叛的生物,若對一切都傻傻地深信不疑,應該無法在政治的世界存活下來。
麗莎琳娜將意識集中在自己的手環。機會稍縱即逝——若錯過那一瞬間,卡多爾或凡尼斯就會先採取行動。
「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教授,把她們兩個人帶走。」
身爲這個神殿的長老的他因爲私通北方民族而遭問罪,還剝奪了人身自由。被囚禁的夏吉爾人民只有他一個,應該是卡西那多判斷以人質來說一個人就綽綽有餘吧。
「——御柱——在動……」
具有蛇首的夏吉爾人民,擁有人類不具備的特殊感覺器官,那雖比起人類所謂的「預感」準確度更高,但算是很相似的感覺。
這種感覺通知了剛剛纔發生的地震與鐘聲之間的御柱「變化」。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異常變化,但他就是知道,似乎有某種東西「切換」了。
在拉多羅亞的死亡神靈——
那封印說不定被解開了。
之前曾有預兆。
在來訪者們來之前,這座神殿就發生過幽靈騷動。
關於其解釋,高司教等人之間雖未做出結論,但如果沒看錯,可能是有誰自「其他御柱」迷路過來,或是「死亡神靈」有所行動——判斷是這兩種可能其中之一。
那件事並不一定意味着狀況惡化。過去即使發生過類似的異常變化,也大多還是輕微狀況就告終了。
但相反地——可以肯定它帶來了危機。
與御柱有密切關係的「死亡神靈」,如今在拉多羅亞。
雖然高司教不知道在遠方發生何事,但把握現狀並思考對策,是他身爲這個神殿長老的責任。若他不是階下囚,真想馬上趕去現場。
但是這間房間那厚重的門鎖上了,他無法外出。
高司教只是無言地坐在椅子上。
——胸口有某種騷動的感覺。
那裏收藏有自御柱產生的「輝石」。
夏吉爾人民的胸口有孔洞,他們將輝石放入其中以進行「精製」。
精製前的輝石原石對夏吉爾人民而言,就像是代用糧食般的存在。
若保持在原石狀態,輝石是沒有任何效果的。
現在似乎是因爲那份怒氣暫時突破了沸點。
司教以金色的雙眼環視菲立歐等人,嘆息道:
他每次有所動作,敵兵的手腳或頭顱就輕輕地飛舞在半空中,鮮血四濺。
——然而人類就並非如此。
「是我爲了蒐集情報而派去的人,大約在一年前斷絕了聯絡,同時下落不明——我以爲她被殺害了,卻變成這樣——」
高司教踏出房門。菲立歐因爲完全不明白事態演變而感到困惑不已。
那種跟以前判若兩人的樣子,連騎士們也感到驚訝,幾乎說不出話來。
「菲立歐大人,您是這個神殿裏的阿爾謝夫代表,因此您有資格以證人的身分觀察『今後將發生的事』。您來得正好,也省下我們去請您過來的工夫。」
「——看來狀況是非常惡化了。」
騎士團與從御柱湧現的敵兵對戰,並確實地守住了現場。
菲立歐真的不知道。雖然可以預測到幾種情形,像是經濟和人心的混亂、隨之而來的狀況惡化等,但會演變至何種程度,則無法想像。
一行人走路的速度幾乎跟跑步沒什麼兩樣,繼續向中央前進。
「卡西那多司教,你看到上面的狀況了嗎?」
看在異國劍士赫密特的眼裏,他們的行動相當出色。
*
聽見卡西那多怒氣衝衝的話語,菲立歐當場啞口無言。
監視的騎士聽到指示,立刻打開了門鎖。
雖然菲立歐想問他話裏是什麼意思,但此時一行人正好來到囚禁高司教的房間。
至少高司教所認識的人們,全都各自努力活着。
以理念來說,拉多羅亞劍術的重心在「技術」。
菲立歐對他們的反應感到困惑,他們看起來彷彿接着就要做「什麼事」一樣。從現在的狀況來看,應該是對付那些奇妙士兵們的對策。
卡西那多用力槌向一旁的石壁。
高司教突然將視線落在遠方:
菲立歐點點頭。高司教繼續沉穩地說:
高司軟以沉痛的表情說着這種不吉利的話,繼續快步走着。
在屍體不斷累積中,我方也出現了死傷者,這樣的消耗戰無窮無盡地持續着。
房門前站着負責監視的騎士們。
卡西那多和其他人也跟隨他的動作,開始快步地回到先前過來的路上。 。
在卡西那多身旁的夏吉爾司祭,在高的面前垂下頭說:
「我跟威士託並肩作戰了一陣子,照赫密特的說法,恐怕的確是拉多羅亞的士兵——」
輝石已經精製完畢。即使不放入新的原石,也不會影響夏吉爾人民的生存,只不過「老化」會稍稍提早。對夏吉爾人民來說,老化或死亡並不是多嚴重的問題。就算「更換」身體,心與記憶也會一直繼承下去。
其他夏吉爾司祭也接着對高司教說:
如果沒有輝石——會變成什麼樣呢?
「——『她』是我派去潛入拉多羅亞的其中一個無名氏。」
菲立歐似乎有點明白了。
高司教將手按在胸口,輕輕地取出位於深處的輝石。
「現在開始——我們要讓御柱『停止』。」
聽到菲立歐的聲音在走廊迴盪,卡西那多回過頭去,但依舊快步走着,他所帶的人注意到了菲立歐,驚訝地停下腳步。
「把門打開,我有急事要找高司教。」
這光景讓人理解到:神殿騎士團團長貝里耶·弗米利恩——其真正價值就位於戰場上。
「菲立歐大人,『失去』某物——是非常痛苦的。」
「當然,雖然我沒進到裏面——那應該是拉多羅亞的士兵吧?」
「有」輝石是理所當然的事,只要等待,就會比下雨更確實地得到一定的數量——阿爾謝夫的經濟是以這個前提在運作。不,不只是阿爾謝夫,這片信奉着神殿的大陸東部全區,都是以這個前提而存在。
「卡西那多司教!」
那張臉上並不是困惑或恐懼,僅有強烈的怒氣。
從某方面來看,流通的輝石可說是夏吉爾人民吸取力量後的殘渣。
「我知道。那羣敵人當中,有使兩把短劍的女子對吧?」
不過——面無表情的敵兵們依然繼續增加。
「正是如此,請您立刻跟我來。」

在一旁的其他夏吉爾司祭們也一樣地表情平靜。
相對於敵人渙散的行動,騎士們採取兩人或三人組成一組,聯合對抗對手的戰法。
假設,將司火的札卡多原石運來佛爾南精製——所完成的會是品質不佳的火之輝石。札卡多所生產的火之輝石,若在札卡多磨製,則品質最佳,這在各神殿皆是如此。
這個名叫卡西那多的男子,並不完全是個冷靜的人。他只是假裝冷靜,或是努力裝出冷靜的樣子,但內心其實潛藏着相當激烈的感情。
菲立歐點點頭,他也解決了好幾名那行動異常迅速的女子。她的行動就像暗殺者,而且身爲女性,比起其他士兵更爲醒目。
「是嗎——那麼我們走吧!」
「高司教,您到底——」
卡西那多表情嚴肅地問道。在他身旁有三位夏吉爾司祭和三名護衛的騎士。
他們面對的敵人全都獨自任意應戰,想當然耳,騎士們在一場一場的戰鬥上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赫密特一邊對其姿態感到不寒而慄,一邊淡然地繼續與落下的敵人作戰。
五個御柱所生產的輝石,當然是不同性質之物,氣候、風土和環境也同時會密切地影響精製成果。
「事態緊急,我們邊走邊談好嗎?」
也許正是因爲如此,才拚命的生活、想要留下自己生存過的證據。
高司軟祈求他們都能幸福。
或者說,爲了幸福地度過此生——纔不斷地努力。
「高司教,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但很遺憾,我們沒有餘裕享受重逢的喜悅。從御柱——出現了失去理智的拉多羅亞士兵。恐怕是藉由死亡神靈,將命令從『生產輝石』切換成『任意選擇對象並複製量產』。」
高司教聽到這報告,哀傷地垂下眼。菲立歐雖然不明白這番話中的幾個詞語,但他們的話一定就是指樓上的異常變化。
夏吉爾的高司教輕輕地將手放在菲立歐肩膀上,走到走廊上。
威士託的戰鬥姿態已是爐火純青,他靈巧地使用神鋼巨劍,確實而迅速地解決敵人,技術已達到藝術境界。
門扉發出咿軋一聲打開了,高司教已經站在眼前。他大概是聽到衆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所以站在門前等待。
——就算這祈求,無法償還夏吉爾人民曾經犯下的「罪」——
「輝石是種非常棒的東西——你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就赫密特所見,威士託的劍術大多包含了自成一派的要素,但基礎還是拉多羅亞的劍術。
他立刻再度踏出腳步:
菲立歐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高司教到底在說些什麼。
菲立歐一邊前行,一邊窺伺高司教的側臉。
卡西那多眼眸裏燃燒着熊熊怒火,對着菲立歐說:
卡西那多快速地說。高司教垂下眼眸,然後靜靜地點了點頭。
恐怕他本人也有所自覺,判斷表現出那樣的感情對政治不利,所以平時就以意志力壓抑吧,
「菲立歐大人,您也要去高司教那裏嗎?」
菲立歐完全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
「出現的士兵生產速度極端快速,狀態非常惡劣。我們只向卡西那多司教說明了事態,也獲得了許可。我們不知道其他神殿的狀況,但佛爾南神殿的御柱已經——」
支配主要戰場的,是以貝里耶、威士託和赫密特爲首的十幾名好手,其他人則以他們爲中心持續戰鬥。
人類害怕老化、恐懼接近死亡。
在這種侷限空間中進行的小規模戰鬥,是由幾位高手在左右戰局。
「如果某天,那些輝石突然沒有了——身爲執政者的你們,將會如何呢?」
他揮舞着狂亂的刀,在隔着御柱的另一側,一邊露出滿面笑容,一邊持續戰鬥。
菲立歐點點頭,跟上了他的腳步,身旁的安朱也跟隨上去。
卡西那多恨恨地說道,並咬緊了牙關。
來到神殿地下的菲立歐,追上了走在前方的卡西那多等人。
若非如此——看到部下完全改變了樣子,應該不至於讓他如此表露感情。
高司教仍繼續祈禱着。
菲立歐摸了一下以前烏路可送他的項鍊,配飾上的生命輝石,具有可以提高所有輝石效果的性質。
其中像神殿騎士貝里耶等人,因爲沾滿鮮血,將全身都染紅了。
騎士們已經幾乎沐浴在敵人的鮮血中。
看見他的情感如此表露無遺,菲立歐只能感到驚訝。
夏吉爾人民藉由將輝石收藏於體內,吸收對自己身體而言必要的部分後,再將殘留下來的「輝石」流通於世。
「正因爲有輝石,纔有今天的豐饒——在佛爾南擁有肥沃的土地,在札卡多可以精煉出堅固的神鋼,在涅迪亞可獲得清淨的水,在加魯尼耶有利用風力的機關,甚至存在可以自由地在天空飛舞的道具。不過,在佛爾南應該沒有見過——」
赫密特在旅行的過程也瞭解到東方的劍術,他不認爲西方與東方的劍術有何者特別優秀,但相對於拉多羅亞劍術追求技術,有神殿存在的東方劍術則大體上較重視威力。
最爲顯著的就是武器。像赫密特一樣使刀的劍士即使在拉多羅亞也很少見,但至少比東方多。也就是說,拉多羅亞以刀、單刀劍或突刺劍爲主,整體而言是細長的劍較多;相對地,在神殿這邊則重視巨劍或騎士劍的使用。
而威士託除了擁有紮實的技術,還能靈活地運用威力十足的巨劍。換句話說,東西方的劍術在他身上完美地結合。
他在這裏似乎曾被人譽爲「劍聖」,赫密特對此也頗能理解。乍看之下,威士託的劍術並非東方產物,但看起來也不像屬於西方。看在只瞭解其中一方劍術的人眼中,威士託彷彿是將劍術發揮到極致,這並非不可思議之事。
不過威士託本人應該一點也不認爲自己已達到「極致」了吧。劍術這條路並不像登山一樣有最頂峯,只能在綿延不斷、永無止盡的漫長道路上一步一步向前邁進而已——赫密特認爲這纔是劍的真理。
而威士託恐怕也是這麼想的。
在戰場上,其他騎士的奮戰程度雖然也很驚人,但就擊斃敵人的數量,還是以赫密特等人拔得頭籌。
不知是不是受到對手並非人類的影響,他揮動劍的手臂已經習慣於斬殺敵人,對奪人性命的罪惡感也逐漸麻痹。
一邊砍下拿着短槍襲來、面無表情的老人首級,一邊沭浴在大量鮮血中——赫密特感到莫名的不協調感,突然有點疑惑。
不知是不是對血感到頭暈,他抓住一旁中年騎士的肩膀。
「赫密特大人!您哪裏受傷了嗎?」
這位騎士是威士託的部下,他單手揮舞着劍,同時遞補赫密特的位置。
「這裏暫時由我來支撐,請您休息一下。您從剛纔作戰到現在,可能太累了。」
這位看來耿直的中年騎士往前踏出一步,雙手重新拿好劍,繼續與敵人對峙。
赫密特接受他的好意,微微往後退,喘了口氣。
若在平常,這個時間就感到疲憊也未免太快了。赫密特雖然身材瘦長,卻具有持久力和爆發力。他並不認爲自己疲勞,所以重新確認自己四肢的感覺。
肌肉連一點疲勞的感覺都沒有。
倒是——身體輕飄飄的。
不協調感的真相併非不適,而是太舒適了。
難道是他淡然地持續殺敵,身體太暖和了嗎——赫密特明顯地覺得心情亢奮。
「貝里耶司祭,你是因爲藥效而失去了理智!不要沉浸於暴力,冷靜下來!」
步行中的貝里耶根本是把周圍的敵兵都當作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藥效,他的神經特別靈敏,劍無虛發,在敵人陸續接近的同時,他也連續予以砍殺。
赫密特奔向倒在附近的年輕敵兵屍體,確認其血液。
他像嗜血的野獸般喊叫着,看得出來是因爲過度亢奮而麻痹了正常的思考力。
「我是爲了保護才使劍,爲了保護才揮劍。這是我的自傲,也是我之所以得到劍聖這種名不符實之稱號的理由。貝里耶司祭,我對這把劍起誓,不想像你一樣,也無意斬殺你。我現在只是『爲了保護神殿』而戰。」
「你害怕了嗎!? 不會吧!我很清楚,你跟我是同類啊!反正我們只不過是殺人兇手,再怎麼用華麗的辭藻述說劍理,劍就是用來殺人的道具,我們都是讓這所魅惑的人。戰鬥吧!威士託!你也很想戰鬥吧!? 像我一樣坦白一點啊!」
在威士託追加指令時,貝里耶的狂笑聲從御柱下響起。
「神殿騎士團的人也不要輕忽生命!我們雖然暫時逃開,但只要重新調整態勢就好了。總之繼續留在現場很危險!」
「怎麼啦?誰都行,來阻止我啊!」
但這樣的勸說無法打動現在的貝里耶。
貝里耶邊笑邊高聲叫着,並以劍擊退接近的敵兵,慢慢地走過來。
威士託在赫密特身旁不快地回答:
威士託的眼神變得很銳利。即使在跟貝里耶對話,他還是在一瞬間將來襲的拉多羅亞士兵劈成兩半,對自己的出劍毫無疑惑。
貝里耶沾染鮮血的臉上浮現笑意,從遠處也看得出來他的眼神並不尋常。他比威士託等人更早到達現場,開心地沭浴在敵人的鮮血中,說不定藥效因此更快發揮出來。
對方「數量」龐大,對我方不利。赫密特咬緊了牙關,重新握住刀柄。
他以穿過敵陣中央之勢,將左右敵兵像玩偶一樣地劈倒,然後凝視着威士託走了過來。
赫密特非常瞭解,這世上有人並不是爲了什麼而戰鬥,只是純粹地熱愛戰鬥這回事。
狂暴化的不只貝里耶,也有其他神殿騎士的神智不清地陶醉於戰鬥中。因爲前方几乎都是敵人,所以他們目前還在跟敵人作戰——不過就算他們開始跟周圍的夥伴作戰,倒也沒什麼不可思議。還保持清醒的人們注意到這個情況,於是開始慢慢跟他們拉開距離。
貝里耶誇示着劍,開心地笑道:
在這狹窄的空間裏,空氣的流通也受到限制。結果,血液中的成分經過揮發化爲霧狀籠罩全場,而空氣就變成了稀薄的「藥」。
這個名爲貝里耶的男人,那種傾向似乎極端強烈。
只吸入現場的空氣,效果最多到第一階段或第二階段,不過若是體質適於發揮藥效的人,就算因而變得狂暴也不奇怪。
某種討厭的疑念閃過腦海。
赫密特對着身爲指揮官的威士託叫道:
貝里耶將自己投入對戰鬥的渴望,狂暴不已。
如果讓大家散往四方通路,就很難指揮全體了。雖然如此,若繼續留在現場,連還保持清醒的騎士們都會受到藥效的侵害。
然後,新的敵兵增援,形成隔開威士託和貝里耶的壁壘。
那是響徹大廳每個角落的巨大音量。
「赫密特,你在說什麼!? 哪有在這種狀況下撤退的——」
威士託不再迷惑,立刻點點頭:
「我知道。王宮騎士團全員撤退到這座大廳的出口附近!即使是神殿騎士,意識還清醒的人也遵從這項指示!就這樣把出口附近封鎖起來,不要讓敵人出去!」
「就是這樣!你應該也想跟我作戰吧!『這個』是無法捨棄的啊!這個的樂趣是從其他事體會不到的。你不斷地鍛鍊自己的劍術,也是因爲對『這個』樂在其中吧?」
威士託的聲音雖然平靜,卻帶着近似怒氣的氣魄:
其後漸漸失去理性與感情,化成只聽從命令的傀儡——最後的結果只有變成廢人。
——聽到貝里耶這番開門見山的話,赫密特才發現自己搞錯了。
在騎士們移動的同時,南側的防禦也瓦解了。
作爲一個劍士,赫密特對自己的劍術擁有適度的自信。但如果要和現在的貝里耶對戰——還真不知道鹿死誰手。
作戰之於赫密特絕非快樂的事,若以此爲樂,就會變成像貝里耶一樣的戰鬥狂。對赫密特而言,武器只是保護自身及夥伴的工具,他不喜歡無謂的戰爭。
隔着敵人、另一頭的貝里耶瞪大了眼恥笑道:
然後威士託將劍尖指向貝里耶。
那高亢的聲音很明顯地讓人感到異常。
「貝里耶司祭瘋了嗎——」
威士託只說了這些,就把視線從貝里耶身上移開,催促已經漸漸撤退的部下們:
他輕輕地用手擦拭被像水一樣稀薄的血濺溼的額頭。雖然令人不快,但他的肌膚沾染上了敵兵噴出的血,嘴裏也喫進少許。那血雖無味無臭,但卻有點粗糙感。換言之,跟人類的血比較起來,很明顯是不同的東西。
神殿騎士中血氣方剛的人,就算不跟夥伴相互競爭——也非常有可能會襲擊原本敵對的王宮騎士團騎士。特別在東西側的通路,夾雜着王宮騎士團與神殿騎士團的騎士。那裏若引起騷動,戰況應該會一口氣惡化。
連威士託也呆呆地說道。
(……那個男人的腦子裏只有戰鬥嗎……?)
威士託依然平安無事,貝里耶也還是老樣子,但因爲距離很遠,所以赫密特只能從敵兵的空隙間偶爾瞥見他的樣子。
「不是要撤退。先到出口附近佈陣吧!這個房間的空氣很危險,這些敵兵都因爲施打了大量的屍藥失去理智——而溶解在他們血裏的藥物成分揮發,瀰漫在這個房間裏。如果不先到通風的地方,我方人員很有可能也會失去理智。」
在隔着御柱的南側通路上,突然傳出臨終前的慘叫聲。
赫密特將視線從狂熱地叫喊着的貝里耶轉到威士託身上。
當他發現這樣的自己——對「殺人」有亢奮感,雖說僅是輕微程度,但仍感到愕然。
本應身爲指揮宮的貝里耶隨意地行動,其他鬥爭心強的人又因爲藥效,將意識從防守轉向攻擊。剩下的騎士們似乎無法抵擋趁隙進攻的敵兵。
他將臉湊近血灘,大大地吸了口氣。
赫密特慌忙地抬起臉,環顧四周,仔細觀察作戰的騎士們。
當飄散的空氣透過肺流到整個體內,那種接近暈眩的亢奮感又增強了。
貝里耶並不是因爲「藥效」而發狂,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瘋了。藥物雖然也助長了他的這種意識,但貝里耶是出於自我意志而沉溺在這種效果中,他根本不打算抵抗這種欲求。
貝里耶獨自緩慢地走過來。
那流暢、強而有力的作戰姿態,壓倒了所有觀衆。
「全員立刻退到出口附近!退到不會吸入藥物、通風良好的地方!暫時會是場艱苦的作戰,但至少要拖延時間,好讓神官們避難!」
「要逃嗎?威士託,你說要逃嗎?虧你還是劍聖!你可是把人生奉獻給戰鬥的人!你要是現在逃跑,我可是會看不起你!」
然後——他注意到,在前線的其中一個王宮騎士團騎士,邊帶着淺笑邊砍倒敵人,於是高聲叫道:
「……就是因爲有你這樣的男人——我才無法捨棄劍。」
戰場正在變化,無法在此加以剋制,讓戰亂正擴大到神殿內。
周圍的騎士們似乎也突然警覺到自己的異常。王宮騎士團絕非戰鬥狂集團。雖然他們保有強大的戰鬥力,但成員全都是威士託所賞識的人。就算其中有人並不適合王宮騎士這種頭銜,也沒有任何一人認同殘忍殺戮。然而在這些騎士中,也開始出現對現在的戰鬥樂在其中的人了。
「——貝里耶司祭。我之所以無法捨棄劍,並不是因爲樂在其中。要不是有像你這樣把劍當作暴力工具的人——我早就捨棄劍,選擇過着和平的生活了。」
「劍聖!別逃!跟我交手啊!」
威士託不快地低語,眼神有點遊移。對討厭暴力的威士託來說,像貝里耶這樣的男人應該是他輕蔑的對象。說不定他也曾被那種男人挑釁,因而感到困擾。
「你說是藥效!? 那不是很好嗎?這很好啊!只要能讓我戰個爽快,不管是什麼藥我都很歡迎!我好久沒打得這麼爽快了,劍聖。不管是誰都好,我想統統劈倒。如果對手是你,那就抱歉啦!不好好享受這瞬間,人生還能享受什麼?嗯?」
「叔父,請做出決斷——」
聽見赫密特的話,威士託繃緊了瞼。
中央的敵兵開始向四面八方分散,形成追擊遵守指示的騎士們的態勢。在這期間,追加的敵兵又從御柱降下,赫密特和威士託等人一面防守這些人,一面急着離開現場。
看着他的模樣,赫密特感到不寒而慄。
「傳令下去上讓在外面的人趕往南側!組織他們和遊擊班,追擊突破包圍的人!」
不知是不是揮發性高,當他用手靠近冰冷的血灘時,可以感覺到冰冷的溼氣。
通路外側應該有交班的人員在待命,但人數並不多。從神域帶來的步兵部隊,應該還正在趕往神殿,但很難認爲他們會有與這種異常敵兵交手作戰的勇氣。
威士託用低沉但相當響亮的聲音回答:
「……劍士也是因果啊!連那樣的男人都這樣看我。不過——這也是所謂的報應嗎?」
赫密特對屍藥並不太清楚。根據他以前在拉多羅亞所獲得的情報,這種藥的效果是因人而異。第一階段會帶來亢奮感,並增加對戰鬥的專注力;第二階段會讓慾望一發不可收拾;第三階段似乎會麻痹痛覺。
赫密特驚訝地注視該處。
威士託表情嚴肅地回過頭來:
威士託以嚴厲的聲音,下達了痛苦的指示。
「不能被他們的血濺到!叔父!馬上往外退!」
那雙澄澈的藍色眼眸,像極了赫密特的父親——如今已身亡的魯思塔·埃魯。他們是兄弟,也許這算理所當然,但赫密特再次從威士託身上看到父親的面容。
「叔父——」
赫密特不再理會遭敵兵埋沒的貝里耶,慢慢退到出口之際,他看見了叔父苦悶的側臉。
騎士團團長貝里耶陸續劈倒敵兵——甚至將周圍的部下都變成他的劍下亡魂。
然而這種亢奮感對赫密特來說卻不太習慣。
這個被稱作劍聖的男人並沒有動搖,只是用某種哀傷的眼神看着貝里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