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聖N的憂慮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5597 字
落日西沉,夜晚降臨。
在廣大的佛爾南神殿一隅,烏路可獨自陷入沉思。
白天時的穩重姿態就像幻影般消失無蹤,現在的她是一副掩藏不住心中不安的樣子,寂寞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從窗口仰望天空,藍白色的歪斜月亮孤零零地掛在天上——今晚的天空晴朗無雲,甚至連月亮表面的三道傷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裏有許多關於月亮的傳說。
烏路可突然想起了其中一個傳說——
有個少年愛上了月亮,於是他翻山越嶺不停地往前走,想要接近月亮。
但是月亮卻越來越遠,不管他怎麼走都無法接近。
一個月、一年、十年、一百年——
少年變成了老人,忘掉了大半他開始走時的事情,但他還是繼續前進……
這個傳說並沒有結局,像是老人是否壽終正寢、或是否到達了月亮所在之處、還是繼續走下去……故事完全沒有下文,就這樣中斷了。
月亮是如此遙遠——
烏路可解開綁住的天藍色秀髮,呆呆地仰望着月亮。
她在月亮的藍色表面上描繪着思念之人的面容。
也開始對月亮的遙遠有了真實的感受。
神話中的少年愛上的一定不是真正的月亮——烏路可毫無根據地如此想——他只是在月亮上描繪着思念之人的容貌,然後一直追着月亮而已。
她也想不顧一切地去追逐月亮。只是,她的立場並不容許自己這樣做。
威塔神殿沒有選擇阿爾謝夫,反而選擇了塔多姆——
本國的動向似乎漸漸朝這個方向確定下來。
實際上,相較於少有交流的阿爾謝夫,國境與吉拉哈相連的盟國塔多姆顯然對威塔神殿更爲重要。若是局勢朝向讓塔多姆與阿爾謝夫維持和平的方向發展,那或許還有希望,但是現在已經很難如願了。
接下來,就輪到塔多姆侵略阿爾謝夫了。
雖然這是極其狡猾的詭辯,但能夠證明他們是「來訪者」的高司教等人已遭到逮捕;況且這個事實今後也將一直被隱藏下去吧!
這也是烏路可最無法原諒的一點。這些來訪者是殺了國王與皇太子的大罪人,而且對高司教等人而言,也是必須對世人隱瞞的存在。
烏路可下定決心。
烏路可在門前僵住了。
掌握軍部的休坦貝克.庫格大司教——他是卡西那多的父親,也是這次行動的最高負責人。
「——你從窗戶溜進男人的房間,可不是值得誇獎的行爲啊!」
——只要烏路可不揭露此事。
她那像是特別訂製、帶有曲線弧度的胸甲兩側露出肌肉發達的雙臂,手上雖沒有刀劍類的武器,卻戴着誇張的神鋼製護手手套。
「……你的運氣真不好。要是晚個一兩分鐘再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在卡西那多身後,「麗莎琳娜」就站在房裏的吊燈下。
烏路可一時無法回頭,纖細的背上冒出冷汗。
她在南方是赫赫有名的猛將,現在隸屬於卡西那多指揮下;雖身爲一介女子,但騎士與神官們卻對她相當畏懼。
「……真傷腦筋,你好像太小看我的情報網了。我也很瞭解你跟菲立歐王子的『關係良好』,但是以威塔神殿的立場來說,要是你太多嘴也很麻煩——當然,我也可以將你遣送回本國,讓畢蘭卻司教來處理後續的事;不過,既然你已經見到來訪者了……」
「我不想命令你,我還沒自以爲是到那種地步。我想這應該是真誠的請求。」
金髮女子的聲音裏有着不像女子的氣魄。
少女嘻嘻地笑了。
烏路可必須趁今晚先向他表示「投降」之意。她必須在表面上放棄支持阿爾謝夫,啓程返回神殿。要是她當面表明在政治立場上的違抗之意,卡西那多很有可能會阻止她離開,並把她軟禁在這裏。
一個聲音突然自她的背後傳來。
房間內,卡西那多以嚴肅的聲音說道:
佛爾南的神師雷米吉烏斯病倒了,而身爲夏吉爾人民的高司教被逮捕,連佛爾南神殿都因而受到神殿騎士團控制。接下來,卡西那多司教一定打算揪出協助北方民族的神官予以肅清,然後剝奪佛爾南的自治權吧!
那是優異的武器,同時也是護具。
烏路可仰望着夜空的明月,以自己纖弱無比的肩膀,扛起這過於沉重的負擔。
「那麼,這下子該怎麼辦呢?我不可能就這樣放着你不管,什麼都不做……」
她嚇了一跳,呆立在門前。
烏路可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看見背後站了一位女騎士。烏路可一點也沒有察覺,她究竟是何時出現在那裏的?
不——她與麗莎琳娜非常神似,但卻是另一個人。
來訪者少女如此喃喃自語,眯起了跟麗莎琳娜一模一樣的雙眸。
——全都是敵人,幾乎想不出有誰可以站在自己這一邊。勉強要說的話,威塔神殿裏的夏吉爾人民雖是穩健派,但政治實力卻並不堅強。
「不過,要是被神殿的人發現,豈不就糟了?我是很小心的——還是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冷酷無情的調停者畢蘭卻.卡拉姆納夫斯——雖然年事已高,卻擁有卓越的情報分析能力,居於卡西那多的參謀地位。
威塔神殿裏幾乎沒有她可以信任的人。姐姐神姬雖然也是穩健派,但她十分倚重卡西那多,恐怕會更尊重他的意見。
卡西那多所談話的對象,聽起來絕對是「那個女孩」沒錯。但如果從談話內容判斷——
烏路可慢慢地轉向房間內。
烏路可不知道自己可以影響局勢到什麼程度。
而烏路可的父親馬汀.迪古雷——雖然是烏路可的至親,但她卻無法指望他。他也跟卡西那多一樣,站在追隨休坦貝克的立場。
儘管當下情況危急,烏路可仍強硬地對卡西那多投以責怪的眼神:
「嗯——原來我們還是站在受到你們監禁的立場嗎?」
塔多姆的糧食及經濟問題相當嚴重。
一定要避免事態演變至此。
麗莎琳娜是「來訪者」這件事,烏路可從拉巴斯丹王被殺時就已得知,但其他的詳細情形卻是在這次旅途中才知道的。
身處房間深處的少女笑嘻嘻地說道:
烏路可發覺自己身處險境,以眼角餘光搜尋着逃脫之路。
在他身旁的維爾吉妮一定也大概感覺到了,他很有可能打算單身一輩子。
最重要的是——烏路可很清楚卡西那多愛的是誰。
「你就是烏路可司祭?唉呀——你看到我的臉了……嗯,你會站在那裏偷聽,大概是因爲注意到我的聲音吧?」
當烏路可從拉希安.羅姆的領地來到佛爾南神殿時,曾經從同行的西瓦娜口中聽說了關於麗莎琳娜的種種事情。
卡西那多的聲音一如往常般不懷好意。
卡西那多的房間裏還點着燈光。
現在在她眼前的,就是「那個女孩」——
「真對不起,因爲我在趕時間。比起用那些人,我自己來會比較快……我已經聽到街上的謠傳了。疑似我們追捕的『那名女子』已經公開幫助阿爾謝夫王族,並在戰場上大大活躍——其實我很想立刻出發,但還是應該先來通知你一下。」
從窗口潛入的少女在門的另一邊冷冷地回應道:
「對不起,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剛好有事要對卡西那多司教說——」
卡西那多把手放在烏路可肩膀上說道:
至少要保住佛爾南神殿的自治權,確保提供給阿爾謝夫的輝石——烏路可訂定了當前的目標,決定由身爲神姬之妹的自己來完成這件事。
採取強硬手段的卡西那多應該不會認同她這種舉動吧!但即使如此,爲了這個國家——爲了菲立歐,烏路可還是打算展開這場檯面下的政治角力。
「不,他們不是來訪者,而是『神的使徒』喔!既然他們不是來訪者,就不適用神殿的內規——他們自己也是這麼說的。」
此時,有人的聲音從門內側傳來:
她沒有時間再去見菲立歐一面、向他告別,她必須緊急去見她姐姐——神姬諾愛爾一面,告訴她阿爾謝夫的情況,並整合那些傾向避免戰爭的穩健派。
爲了扶持塔多姆重新站起來,就需要阿爾謝夫的財富。只是稍微增加物資輸入是不夠的,現在的塔多姆一定很想要阿爾謝夫的「全部」。若塔多姆控制了阿爾謝夫,那阿爾謝夫的人民絕對會被當成奴隸對待吧!
「沒有這回事——我想那位來訪者少女應該在王宮吧?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夠儘量避免明目張膽的行動,以免影響到我們的計劃而已。」
烏路可和維爾吉妮都出身名門,所以周圍的人們不管其意願,都將她們視爲最有機會成爲卡西那多新娘的人選。
王室也一定會被消滅的——
她聽見卡西那多.庫格有些意外的聲音,這壓抑感情的聲音平靜得教人不快。
來訪者少女也凝視着烏路可:
她以兇惡的視線盯住烏路可,彷彿要將其看穿,並用力握緊了雙拳。
卡西那多並沒有因此沾沾自喜,只是以冷冷的視線盯着烏路可說:
(明天……我就回威塔神殿去吧!)
西瓦娜也說,在追捕麗莎琳娜的來訪者中,有個女孩長得跟麗莎琳娜一模一樣。
威塔神殿掌權者的臉孔一一浮現在烏路可腦海裏,又再度消失。
烏路可完全沒有這種意願。她不喜歡卡西那多,而對於政治立場對立的她,卡西那多應該也會敬而遠之纔是。
她就是率領神殿騎士增援軍的將領蕾韋.古列斯奈夫——
那是卡西那多的聲音。
「身爲神姬之妹的您,應該不會做出偷聽這種下流舉動纔對……」
「我應該已經安排好專門在這種時候用來聯絡的『無名氏』纔對,你只要利用他們來聯繫不就好了?」
烏路可的胸口被一股不安壓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卡西那多司教,利用來訪者知識的行爲是受到禁止的……」
烏路可的胸口一緊。
「這是『請求』?還是『命令』?」
烏路可的表情不由地僵硬起來。
對菲立歐所在的阿爾謝夫來說,這是個危險的徵兆。

「原來如此——不過,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希望你們能避免行動。」
來訪者與卡西那多之間的關係——
烏路可站在卡西那多的房門前,正要敲門。
這個相當清楚的聲音,是出自一位年輕少女之口,而且烏路可「聽過」這個聲音。
就在她辯解時,房門發出「嘰嘎」一聲打開了。
身居高位的神官們想要將年輕有爲的卡西那多拉攏到自己身邊,所以有不少人計劃將自己的女兒與卡西那多配成一對;而在這些名門閨秀中,願意與卡西那多結婚的也不少。
卡西那多嘆了口氣,站在他身邊的維爾吉妮,則似乎不太感興趣地看着烏路可。
飄過來的雲遮住了月亮,也遮蔽了月光,使得房間內變得有些陰暗。
烏路可不明白她爲什麼會跟卡西那多在一起。
烏路可把這當作給自己的暗示,接着走出了房間。
「烏路可司祭,你爲了什麼事而來,我大概心裏有數。你打算回本國去對吧?在這完全受到我掌控的佛爾南神殿,你很難違抗我的方針;所以你想說服本國的神姬,將阿爾謝夫的立場稍微導向優勢——你是這樣打算的吧?」
自己的意圖完全被對方看穿,讓烏路可內心大爲動搖。
「——烏路可司祭,請不要動。」
「卡西那多司教跟我之間並沒有那樣的關係,我只是來跟他商量今後的事而已。」
卡西那多不滿地回應少女的聲音。
烏路可一邊忍住雙腳的顫抖,一邊轉身面對她,勉強擠出微笑說:
不過,阻擋退路的蕾韋以野獸般的雙目監視着她,以防她逃走;而卡西那多也抓住了她纖細的肩膀,她根本無路可逃。
這沉着而聰明的聲音來自卡西那多的心腹——維爾吉妮.拉堤亞思司祭。雖然她的立場接近他的祕書,但在神殿卻被人認爲是烏路可的「情敵」。
卡西那多竟然拉攏這樣的人爲自己所用。
卡西那多的目標顯而易見——他應該很渴望那種透過新知識所獲得的龐大力量吧!
借調幾位神殿騎士護衛自己回到威塔神殿後,纔是烏路可發揮影響力的關鍵時刻。
「卡西那多司教,這女孩妨礙到你了嗎?看起來好像是因我而起,要是你願意把她交出來,我們倒是可以想點辦法。」
「想辦法是指?」
卡西那多的反應很冷淡。少女一邊柔柔地微笑,一邊閉上了雙眼說:
「就是字面上的『想點辦法』。比如說消除她的記憶,順便問出一些關於麗莎琳娜的事,還有其他機密情報——讓她雖然活着卻『壞掉了』……如果只是殺了她,對你們來說應該也很簡單,不過還是儘量避免讓人起疑心比較好吧?要是我們的話,就可以製造『不幸事故』了。不過——麗莎琳娜很有可能會發現這件事,所以還是直接殺了她比較妥當。」
她的話讓烏路可戰慄不已。
卡西那多沉思了一會兒。
烏路可則是努力地虛張聲勢,瞪着這神似麗莎琳娜的少女。
來訪者少女嘲笑般地回視着烏路可。她的五官雖然跟麗莎琳娜有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表情跟態度卻一點都不像。
「怎麼?你很怕我,所以不敢出聲嗎?」
來訪者少女以嘲笑般的聲音說道。
烏路可挺直了揹回擊:
「……你——真是可憐。」
烏路可自然地說道。
跟麗莎琳娜相比——她太過「敏銳世故」了。而正因爲兩人有着相同的一張臉,也更讓人覺得悲哀。
聽到烏路可指出這一點,來訪者少女表情一變;卡西那多瞥了她一眼,像是想要說些什麼。
烏路可毫不在意地繼續指責她:
「你是無法擁有幸福的人,只會使他人不幸,也讓自己跟着不幸。你不但沒用而且任性妄爲,不相信他人,也不被他人所信任。你把惡意當作精神支柱,踐踏善意——再這樣下去,你只會自我毀滅而已。」
烏路可只看了一眼,就如此斷言她的現在跟未來——麗莎琳娜與眼前女孩形成的對比,導致她說出這種宛如預言的話。
少女挑了挑眉毛:
「——你擅自這樣分析,到底自以爲是『何方神聖』?」
烏路可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蕾韋從背後捂住了嘴。
騎士蕾韋用讓人無法想象是女人的臂力把烏路可舉了起來,身材纖細的烏路可就這樣輕易地被舉到半空中。
「而且我站在與你們爲敵的立場。想殺的話就殺吧!我是不會屈服在你們手下的。這個國家還有很多足以跟你們對抗的人。卡西那多司教,我想你有所不知,這阿爾謝夫——是比塔多姆更爲『強大』的國家。」
「我是烏路可.迪古雷,神姬諾愛爾的妹妹,也是馬汀司教的女兒,而且——」
走廊上再次恢復寧靜。
烏路可轉而瞪着卡西那多說:
卡西那多思索了一會兒,輕輕地點頭道:
至少——她想告訴他一句話……
烏路可扭動身子不停掙扎,腦海裏浮現的,還是她所思念的少年面容。
烏路可堂而皇之地如此斷言。
自己不會屈服於她——就是如此單純的主張而已。
「依莉絲小姐,能不能請你具體告訴我,你們究竟可以『做些什麼』?蕾韋司祭,把烏路可大人帶進來。」
要是自己有什麼萬一——他一定會深切地感到自責吧?這件事讓她很難過。
就在這個晚上——烏路可.迪古雷從神殿消失了蹤影。
但是他現在卻不在這裏。
在她被抓進室內的同時,眼前的門也被關上了。
依莉絲以憎惡的眼神瞪着烏路可,剛剛那種嘲諷的輕鬆心情已經消失殆盡。烏路可並不是故意要惹惱她來發泄心中的鬱悶,她只不過是說出自己的主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