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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動亂的序曲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9萬 字

自阿爾謝夫建國以來即存在的貴族羅姆家,其領地與國王的直轄地相鄰。

相較於國內其他領地,這片土地更爲豐饒;雖然面積不大,但人民的生活卻相當富足。

現在的當家拉希安.羅姆身兼外務卿要職,又是個「稱職的」領主,因此深深受到領地居民們景仰。

在羅姆家領地裏的一個小小村落,住着一位名叫安朱.薛帕德的獵人。

這個雙親亡故的少年只要在附近的森林裏狩獵,就足以維持生計,所以這片土地對他來說是很容易過日子的。從小到大的十五年間,他從未離開過這片土地一步。

他今天把在森林裏捕獲的獵物送去認識的人那裏,換了滿滿一簍的水果。他背上的大簍子裏裝着大量的各種水果。

歸途上的負擔雖然比平時沉重許多,但他的腳步卻比平常還要快。

幾天以前,安朱家裏的伙食量突然增加。雖然在雙親過世後他一直獨自生活,但幾天前突然有五個怪人——外加一個聖靈冒昧地跑來,現在正悠閒地在他家白喫白喝。正因爲這些人還在他家裏,少年才急着趕回去。

雖然剛開始他也煩惱伙食費的着落,但到了夜晚,頂着南瓜頭的男子會輕鬆地捕獲一些野獸,增加他的收入。

今天他拿去交換水果的,也是南瓜頭在夜裏捕獲的獵物。

平常他並不會換這麼多容易腐壞的生鮮食品,但現在還要連食客的份一起算進去。特別是兩個女孩很喜歡水果,所以他就多要了一點。

在安朱家白喫白住的這羣人,對他來說是很奇特的存在。

他現在已經習慣他們的存在,也不覺得危險了。這幾天安朱在禿頭巨漢穆司卡的請求下,告訴他們種種關於這個世界的事。

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無知簡直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雖然知道住在鄉下的安朱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知識,但穆司卡等人還是問個沒完。

不——他們的問題與其說是「知識」,不如說是單純的常識。

地理、曆法、自然現象、動植物、社會情勢——

這些理所當然的常識,他們卻是完全欠缺的。

安朱並不討厭跟他們說話,剛開始雖然是被迫讓他們留在家裏的,但現在他已經不會覺得那麼奇怪了。

禿頭巨漢穆司卡被其他人稱爲教授,說起話來知性而溫柔,跟他那肌肉發達的外表一點也不相稱,最常跟安朱講話的也是他。

而戴着南瓜般頭罩的邦布金,特徵是講話的口氣非常戲劇化。剛開始安朱還以爲他在戲弄自己,但那似乎是他的本性。有時邦布金會讓人覺得危險,有時卻意外地滑稽而搞笑,讓人無法討厭他。此外,他的狩獵技巧比安朱還要好。

巨漢穆司卡就坐在他對面:

出聲的是一名有着紅褐色頭髮的青年,身穿神官的旅行裝束,露出引人好感的笑容。他看起來像是個旅人,但這個小村落是很少出現外地人的。

青年搖搖頭:

她的年紀看起來跟安朱差不多,凡尼斯總是叫她「小姐」。在一行人之中,她的地位似乎最爲崇高,自然也就成了領導衆人的核心人物。

「那是不可能的。」

依莉絲打斷裏卡德的話,對着門的另一邊叫道。

房間裏有名叫安朱的獵人少年、肌肉發達的巨漢、白皙的俊美青年,還有一名似曾相識的黑髮少女。

安朱勉強撒着謊。青年淡淡地笑了:

「不要這麼大聲……你認識她嗎?她現在正在逃亡,似乎是爲了逃離你們吧……現在我們的夥伴正在尋找。原來如此——你們果然認識啊!」

青年輕聲說道:

少年曾向村民們提到這些人的姓名,而裏卡德是從間諜「無名氏」們的報告中得知的——巨漢叫穆司卡,俊美青年是凡尼斯,少女似乎叫做依莉絲;至於其他人的調查則還沒有進展。剛纔在門外的孩子大概是逃到後面去了,並不在裏卡德所在的這個房間。

「我們遲早會抓到她,到時可以通知你們——」

在他們之中年紀最小的,是一個名叫西亞的金髮小孩,約五歲或六歲,臉蛋就像個娃娃一樣可愛,總是畏畏縮縮地躲在某處。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怕生,她幾乎不在安朱面前露面,大部分的時間都一個人待在裏面的房間。

聲音聽起來非常鄭重。安朱嚇了一跳,機警地盯着青年:

聽到裏卡德的話,穆司卡眯起了眼,他身邊的少女依莉絲將身子探出桌面:

穆司卡看着安朱,安朱知道那是詢問「他是誰?」的意思,卻不知從何答起。

「我才……纔沒說謊。倒是你,到底是什麼人?」

安朱露出了懷疑的表情。青年輕輕地低下頭:

最後還有一位——似乎是負責統整這些人的,是一位名叫依莉絲的少女。

穆司卡快速地打量着青年的全身上下:

隻身來訪的裏卡德正悠然自得地坐在老舊的椅子上。

「之前……」

「那麼……麗莎琳娜現在也由你們保護嗎?」

「麗莎琳娜……啊!就是那個跟你很像的少女嗎?」

穆司卡低沉的聲音裏,還有很深的警戒心。

青年刻意以有禮的口吻說道,接着魯莽地闖進了房內。

這個家看起來不怎麼有錢,雖然整潔但十分老舊,除了桌椅外幾乎沒有像是傢俱的東西。

「什麼什麼樣……就是普通人啊!」

這些問題跟裏卡德事先猜想的幾乎完全一樣。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制止這個青年了。青年看來比安朱更瞭解「這些人」的事,而安朱也對這內容很感興趣。

安朱對村子裏的人們說,他們是已故母親的朋友,目前正在旅行。依莉絲不慎扭傷了腳,因此暫時留在安朱家療養——這當然只是編出來的理由。

依莉絲的臉上浮現殘忍的微笑,嘴角雖然是微笑的形狀,眼神卻定住不動。裏卡德不禁稍稍感到背脊發涼。

「不,我們也不知道各位爲什麼會來到此。就算之前來的人——」

「我是神殿的人。你放心,我沒有惡意。你看,我身上不是沒有佩劍嗎?詳細的情形就到他們面前再說吧!」

裏卡德高傲地點點頭,在臉前豎起手指:

裏卡德發問道:

「——對不起,我想請問一下。」

安朱無可奈何,只好跟着關上房門。

「我不認識他們,我是來跟他們交涉的。在這之前,我也想先問你一些事。」

總之,這些人就是與衆不同。

到底該怎麼對付這個青年呢?他不知道。他沒有帶類似武器的東西,而且是獨自前來,看起來並不危險——但是否應該讓他跟他們見面呢?他無法判斷。

青年滔滔不絕地問道。

穆司卡壓低了聲音問道。裏卡德搖搖頭:

在安朱小小的家門前,名叫西亞的小孩正在地面上寫字。一看到回家的安朱和另外一個陌生人,她立刻逃跑般飛奔進家。

裏卡德閉口不語,沉思了一會兒。對他們來說,麗莎琳娜這個少女是什麼樣的存在呢——從表情來看,應該不是同伴吧!不管是敵人還是同伴,似乎都可以用來當作和他們談判的籌碼。

她那黑而短的秀髮相當有光澤,眼神清亮,美得叫人不一見傾心也難。但她的表情總帶着些許陰霾,看起來有點寂寞。雖然她有時也會露出苦笑或撒嬌的表情,但感覺總像是演出來的,看在安朱眼中,總覺得有些無法釋懷。安朱從來就沒有看過她打從心底開心地笑過。

「接下來——」

「知道,我是從這位少年身上學到的。」

這位名叫裏卡德的青年聲音聽起來相當穩重,但是安朱卻不知爲何深感不安。他從這青年身上感受到的,就像是邦布金第一次站在他身後時那種血腥的壓迫感。

「你說我家的客人——是指依莉絲他們嗎?他們是你的朋友?」

穆司卡也輕輕地點了點頭,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安朱的意思。

安朱還在猶豫要不要阻止他時,自己的家已經在眼前了。

聽到少女的問話,裏卡德不禁在心中鼓掌叫好。眼前的少女跟麗莎琳娜太過相像,他早就猜想她們有所關聯,看來是猜對了。接下來只要繼續引起他們的興趣,就能拉攏他們成爲夥伴了。

那是帶有戒心的低沉聲音,安朱還沒有回應,裏卡德就張開雙手,堆起滿臉笑容說:

「——他們是我死去母親的老朋友,我也跟他們不熟,但是他們就突然出現了……」

聽到他的問話,安朱用對村民們同樣的說法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

裏卡德以笑臉來說服對方:

穆斯卡的聲音極爲低沉,絲毫沒有親暱的感覺。裏卡德露出詐欺時慣用的微笑,說道:

裏卡德環顧着微暗的室內。

「很可惜,我並不知道各位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地方。不過,我很清楚各位是從其他地方來的,我們進屋子裏談吧?」

「——西亞,出來一下。你醒着吧?」

依莉絲直視着裏卡德,像是要從他眼裏探索心底的祕密一樣。

「是的,我們打算如此。」

安朱追在快步走着的青年身後。

裏卡德以裝傻的口氣回應道。依莉絲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

青年一邊走着,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

「普通嗎——看起來語言是可以相通的,只要確認這件事就夠了。」

「我叫做裏卡德,並不是來路不明的人,因爲有事要找你家的客人,所以想前往拜訪。」

「哎呀!能見到你們真是我的光榮,各位來訪者。在『這個世界』的生活如何呢?一定有些不方便吧?少了在你們的世界應該有的各種物品——」

「我叫裏卡德.巴傑斯。我沒有敵意,是專程來迎接各位的。」

安朱嚇了一跳:

青年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又像是暗自竊喜,有着微妙的意味。

裏卡德伸出雙手製止她,想讓她不要太過興奮:

「你是受他們之託才說這種謊,所以一定知道他們的事吧?看來是被他們拉攏了——」

「——是你們召喚我們到這個世界來的嗎?」

裏卡德輕笑着說道:

「是客人啊?」

「然後——你爲什麼知道我們的事?還有爲什麼會找到這裏來?」

裏卡德不理會安朱的詢問,逕自朝向他家走去。

「我是神殿的人,現在雖然隸屬於佛爾南神殿,但本籍在威塔神殿。您知道神殿的事嗎?」

「——對。她果然也到這裏來了——那你想對我們做什麼?該不會……只是要來告訴我們這件事吧?」

「你是怎麼跟他們認識的呢?」

「我還以爲你受到他們的脅迫呢——但看起來並非如此。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我剛剛纔在外面遇到他,他的名字是——」

「……你說你叫裏卡德對吧?首先我想請問你一些事。」

爲了安全起見,安朱跟在裏卡德身後,並對穆司卡使了個眼色。

「……你知道我們是從哪裏來的嗎……?」

「這個世界」——青年如此說的瞬間,穆司卡的表情爲之一變:

裏卡德想要繼續說明,依莉絲打斷了他的話:

青年就這樣成了安朱家的客人。

在微暗的室內,裏卡德凝視着她,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我們一件一件說吧!首先,我會知道這裏,是拜各地神殿的人幫助所賜,連狗都派上了用場。接下來,我之所以知道各位的事——是因各位並非第一批來到這裏的來訪者。」

「很簡單啊!這位美麗的小姐。那根御柱——也就是在各位的世界裏被稱爲『魔術師之軸』的東西,常會出現像各位一樣的來訪者。只不過這件事是對世人保密的,我身後的少年應該也不知道纔對,但我們神殿的高層是知道的。我們從以前就負責保護各位的夥伴,好讓他們在這個世界跟我們共同生活。只不過——各位還來不及聽我們說,就逃離神殿了……」

「你們想找這位叫做麗莎琳娜的女孩嗎?」

在急着返家的安朱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而白皙貴公子凡尼斯,就讓安朱有點頭痛了。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讓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雖然穆司卡等人說他只是「不善於表達」,但在安朱眼裏他只是個冷漠的青年。

雖然他們自稱是從天界下來的,安朱後來也相信了這種說法。不過,他們所謂的天界跟神殿的神官們所說的天界一定是不一樣的。他們在某些方面雖不像人類,但在其他方面又很明顯地是人類。

還有一個叫做卡多爾的聖靈,他的身軀是透明的,所以幾乎完全看不見他。但他似乎並非不具實體,也會跟大家一起喫飯;由於喫下的食物並不會透過他的身體被看到,所以應該只是肌膚表面會配合周圍產生變化。只是那變化太過精緻,平常看起來就像透明的一樣。看着食物憑空消失在飄浮於半空中的嘴巴里,感覺其實相當詭異。而因爲他始終不發一語,所以安朱也不太瞭解他的個性。

禿頭巨漢穆司卡立刻出現在門口,身後跟着依莉絲和凡尼斯。

「既然這樣,你們應該跟我們合作。」

「她果然來了!她現在在那個神殿裏嗎……」

站在牆邊的青年凡尼斯猛然把震顫着的門打開,門後出現了一位金髮的幼童,就是剛剛在家門前的那個小女孩,她似乎一直屏息偷聽着他們的對話。

穆司卡走過去,兩手放在她的腋下將她抱了起來,小女孩沒有反抗。

「西亞,不好意思,幫我們一下。」

穆司卡似乎很抱歉地說道。

「……嗯……嗯……」

金髮下的琥珀色雙眸顫抖着,女孩發出微弱的聲音,點了點頭。

話被打斷的裏卡德,一邊困惑不解,一邊看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穆司卡抱着小女孩坐在他正對面。

這位叫做西亞的小女孩以琥珀色的雙眸凝視着裏卡德。

她是個可愛的孩子,但那對眼眸卻令人在意,彷彿會窺視到人的心底深處——

——討厭的感覺,好像被人暗中窺視一樣。

裏卡德看到依莉絲在眼前笑着。她本來應該在穆司卡身邊的,卻在一瞬間來到他眼前,但他不記得自己曾看到她移動。

有某種——某種奇妙的感覺,充斥在裏卡德的精神與肉體中。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在那一瞬間,他同時也覺得自己喉嚨好乾,輕輕地咳了起來。

他環顧四周,注意到奇怪的事。

本來應該站在牆邊的俊美青年凡尼斯,不知何時坐到了椅子上。

回頭一看,獵人少年安朱正一臉蒼白地瞪着他。

而站在裏卡德身邊的依莉絲,正雙手交叉地俯視坐着的他。

——好奇怪。

在短短一瞬間,屋子裏卻有這麼大的變化。而自己竟然完全沒注意到這些事,這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依莉絲!不能信任這些人!」

他的睡臉天真無邪,簡直就像個小孩。

聽到裏卡德這麼問,依莉絲回以輕蔑的視線:

時代正在變動。運用自己的劍與頭腦隨心所欲地操控一切,正是打發無聊的最佳娛樂。

穆司卡邊嘆息邊點了點頭。

來訪者們不理會里卡德,繼續進行着對話:

「哦——原來如此。簡單說,你們就是非常想要我們的『戰鬥力』和『知識』,對吧?」

烏路可嘆息着。

不過——事態卻開始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比起這件事,裏卡德,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任務完成,恭喜你了,我們會乖乖地跟着你走的。」

「——我跟你們約定,只要這個少年什麼都不說,我就不會對他下手。畢竟由我們保護各位這件事是機密。這樣可以吧?」

「——真對不起啊!謝謝你教了我們這麼多事,還收留我們。也很感激你提出的建議——但既然已經有人知道我們藏身於此,我們也就無法繼續留下來了。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見面,你不必爲我們擔心;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也有很多辦法可以逃脫。」

昨晚他載着烏路可離開王都,之後又悄悄折回來,忙碌得完全沒睡。現在順利找到暫時的藏身之處,他似乎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小子愛上那女孩了啊?)

裏卡德看了看安朱,又看了看穆司卡。

當威士託「非常不好意思」地拜託她這件事時——烏路可的感受卻不只是對說謊這件事的罪惡感。連她自己都難以相信,自己竟然開始想象「要是這是真的」這種不可能的事。

其中應該有他們遲早會知道的事,還有接下來正要告訴他們的事……但他們到底掌握到什麼地步,這很讓他介意。照這個情況看來,今後的交涉可能會變得更困難。

獵人少年高聲叫道。

穆司卡的話聽在裏卡德這個局外人耳裏顯得很虛僞,少年也只是曖昧地點點頭,彷彿明白這話不過是穆司卡出於好意的表示。

他似乎很清楚神殿騎士團的惡行惡狀。雖然關於騎士團的謠言有許多人們加油添醋的成分,但他們確實絕非善良的組織。

穆司卡如此詢問黑髮少女。裏卡德依舊不明所以,雖然他試着要讓混亂的思考沉澱下來,但卻完全無法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護送來訪者到卡西那多司教處這個任務結束後,他還肩負着一個重要的任務。

這種人本來應該殺掉滅口的,不過要是惹惱來訪者就糟了。就算以後再殺掉他,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他們的神通力洞悉真相。

「爲什麼——你們可以讀我的心?」

「回來了,好像正在樓下打盹呢!」

「所以各位願意與我同行了是嗎?我去叫馬車過來。」

她突然有點怨恨一臉安穩地熟睡中的菲立歐。她也知道是自己一廂情願地喜歡上他,但這種事並不是光靠理智就能清楚劃分的。

團長貝里耶一定也會很高興。

就在前天,烏路可爲了欺騙外務卿和政務卿,假裝已經和菲立歐訂下「婚約」。

中年男子的聲音裏帶有真摯的意味。裏卡德思索着該怎麼辦,因爲上面並沒有特別指示要怎麼處理安朱。

她捫心自問,自己是這麼容易喜歡別人的女孩嗎?她不覺得——至少她從來沒有對菲立歐以外的人抱有這種感情。

就裏卡德的立場而言,他打算適當地讓步。穆司卡點點頭,輕拍少年的肩膀:

依莉絲的口氣非常乾脆而斬釘截鐵,反應冷淡得連一旁的裏卡德都聽呆了。

「神殿騎士團是惡名昭彰的犯罪集團!跟吉拉哈的神兵師團和樞機連隊不同!你們要是跟這種傢伙在一起,說不定會被——」

「聽說那個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在某些狀態下會失去記憶……」

「請你先答應一件事——不要傷害知道我們事情的這位少年。要是你不遵守約定,我們就拒絕幫忙,因爲我們不想讓他捲入其中。」

依莉絲點點頭:

「凡尼斯,去把邦布金他們叫起來。馬車似乎已經在村外等着了,我們馬上出發。」

穆司卡以相當抱歉的語氣對無言以對的少年說:

背後的安朱喊道。

菲立歐的父親、長兄皇太子身亡,國內的幾位要人被殺——現在的阿爾謝夫高層正瀰漫着危險的氣氛。

烏路可剛剛纔在隔壁的房間裏醒來,心想菲立歐差不多也該醒了,便靜悄悄地前來察看,不過菲立歐還睡得很熟——

裏卡德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將該隱瞞的事和盤托出了。

「看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吧——邦布金殺掉的『那兩個』竟然是這個國家的王族,只能說是太不幸了——現在我們如果要自保,的確只能依靠比王族地位更高的存在——」

少年依舊不發一語,也沒有點頭回應。裏卡德瞥了瞥他那因無力改變事實而苦惱的臉,就走出了他家。

裏卡德察覺到這種預感,心裏因這許久未有的感覺而蠢蠢欲動。

雖然少年企圖阻止——但來訪者們似乎已經決定要離開這個家了。

菲立歐邊打呵欠邊問。

裏卡德低聲問道:

烏路可看着窗外,瞥了一眼菲立歐的睡臉後,又將視線轉回天空。

在前幾天的重逢之前,她對菲立歐的好感純粹只是淡淡的回憶;想來見他,也是因爲正好有認識的人要來佛爾南神殿,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雖然多少有些小孩般的惡作劇心態,想突然來訪、嚇他一跳,但她原本打算見個面重溫友誼後就直接回去的。

「啊……是烏路可啊!你來叫我起牀嗎?萊納斯迪回來了嗎?」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3 十.動亂的序曲插圖(1)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3 · 十.動亂的序曲 · 第1張插圖

「不要拿我們跟那種初期的『瑕疵品』相提並論!」

政務卿達斯堤亞想爲菲立歐介紹自己族內的未婚妻,把他拉攏到自己的派系——烏路可故意說謊,正是爲了牽制達斯堤亞的行動。

在這種狀況下,她想要成爲支持菲立歐的力量,這種心意絕非虛假。可是,烏路可還在想一件事——跟這種非常時期無關且不謹慎的事,這連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爲什麼——」

「殺了王族和神官們的事,你們還記得嗎……?」

她的嘆息中夾帶着微妙的熱度。

裏卡德這麼一問,依莉絲露出不悅的表情:

裏卡德察覺到這一點,不禁在心中嘲笑少年。來訪者少女的臉蛋確實很美,卻不是在這種鄉下打獵的少年可以匹配的對象。

她冷冷地說完後,凝視裏卡德的雙眼:

依莉絲只把臉轉向他,以冷淡的口氣說:

「這主意聽起來不壞嘛!爲了找出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跟管理那個什麼『御柱』的人聯手不是最快的嗎?」

「說服來訪者、把他們帶回來」這個任務,似乎已在毫無真實感的情況下完成了。然而他也有預感——把打算加以利用的人拉攏進來,說不定反被其利用。雖然他想向上面報告來訪者可以讀取人心的奇妙能力,但他也搞不懂其真相。

「——別在意依莉絲那種態度,她其實是很感謝你的……只是不善於表達罷了。」

烏路可也覺得自己很傻——菲立歐對烏路可的感情應該只是深厚的「友情」,並沒有其他非分之想;但現在烏路可對菲立歐的感情卻已超乎友情以上。對於懷抱這種感情的自己,烏路可也感到困惑。

「安朱,多謝你的照顧。不過我們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吧?這陣子麻煩你了,再見。」

獵人少年默默地回握穆司卡的手。

他還以爲這些人也一樣,不過——從剛纔穆司卡的話聽來,他們似乎還記得自己「狂暴」時所做的事。

另一方面,阿爾謝夫的國政也日益混亂,好像只要一個小環節失控,就會整個大亂。

裏卡德曾在報告中聽說,那個名叫麗莎琳娜的少女並不記得自己狂暴時的情況。他當時也親眼看過她那不尋常的樣子。

他們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了。裏卡德一時之間反而不知該放心還是該嚴加戒備。

在佛爾南神殿裏幫助「北方民族」的危險分子——爲了將他們斬草除根,神殿騎士團有必要在卡西那多司教的授意下展開行動。

「那是當然的啊!雖然因爲一些情況而無法發揮正確的判斷力——但還是記得的,也還記得某人很難對付。」

他快步走向帶來的馬車,腦海裏思考今後的事——

因爲可以戰鬥而感到狂喜。凌辱弱者的優越感、挑戰強者的興奮、打敗強者後的成就感——這全都是裏卡德所喜愛的。他向女人搭訕時也會感受到優越感,但那跟戰鬥時產生的優越感是完全不同的。

「我不能告訴你我們做了什麼。就算對你說明,你也不會懂的。」

「依莉絲,不要!」

依莉絲說着,自己也走向隔壁房間。穆司卡瞄了她一眼,小聲地對少年說道:

「——那就這樣了。安朱,忘掉我們的事吧!」

裏卡德從椅子上站起,走到門前。

烏路可以沉靜的聲音回答道。

他那稚氣未脫的臉龐因不甘心——還有不安而扭曲着。

如果一直盯着他看,胸口就會隱隱作痛。盯着人家的睡臉本來就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她心裏雖然這麼想,卻又不經意地開始盯着他看。

穆司卡在他背後說道:

借住在艾娃司祭教會中一個房間裏的烏路可,正眺望着窗外的夏日夕陽。

裏卡德的嘴角微微牽動。

在她身邊的沙發上,菲立歐睡得正熟。

穆司卡以冷靜的眼神看着混亂不已的裏卡德:

「——真對不起啊!因爲你看起來像在說謊,我們只好稍稍使用一下我們的力量。爲了避免留下後遺症,我們只進行了一下就結束了,你可以不必擔心。所以——依莉絲,安朱也提出了他的建議,你覺得該怎麼辦呢?」

依莉絲嘻嘻笑着:

裏卡德又喫了一驚,他根本沒透漏過自己所屬的真正單位。不過神殿騎士團的惡名昭彰,身爲一分子的自己倒是知之甚詳。

聽到這番話,裏卡德不禁瞪大了眼。那是他從騎士團長貝里耶口裏聽到的「真心話」,但他可從來沒在這裏說出過半個字。

穆司卡一邊說着,一邊向安朱伸出手。

在代替睡牀的老舊沙發上,菲立歐微微挪動着身子。

久別重逢的菲立歐,變得比小時候更吸引烏路可。

那聲音給人溫柔而質樸的印象,卻未表現出烏路可的真正心意。

真正的自己竟然不顧這混亂危機迫在眉睫,還自我中心地懷有這種戀愛心情——這個事實讓烏路可抱有罪惡感。對被培育成一個虔誠教徒的她而言,這是生平第一次的感情,同時也是懦弱而丟臉的表現。這一點也讓她對於菲立歐誠摯的友情感到抱歉。

菲立歐不瞭解烏路可的心事,帶着舒暢的表情站起身來:

「嗯!睡飽了!疲勞也都消除了。這樣一來,今晚就可以準備開始行動了!」

「您還是要潛入城裏嗎?」

烏路可不安地問道。

菲立歐點點頭:

「你不必擔心,我對王城裏的情形很有把握,而且今晚只是先確認哪些人被囚禁在什麼地方而已。當然,若有機會救出達斯堤亞卿或威士託卿,我也會行動,但我不會勉強的。」

我不會勉強——光是這句話就讓烏路可無法相信。就算現在菲立歐是這麼打算的,萬一遇到突發狀況,他會怎麼做就不得而知了。

王室的人竟然做這麼危險的事,在一般世人心目中簡直離譜到家;但從小就不被當作王室成員撫養長大的菲立歐顯然沒有這種自覺。烏路可雖然想要阻止他,但又把話吞了回去。

菲立歐的表情十分堅定。就算現在身處被人追捕的窘境,他也絕對不會服輸。這不是堅強或懦弱的問題,反而讓人覺得是某種達觀的心態。

——這個人爲什麼能夠如此處之泰然呢?

——烏路可覺得很不可思議。

該說是勇敢或者魯莽嗎?應該不僅於此……

菲立歐的行動還基於一種更確切的——「某種東西」。

她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幼時的烏路可曾問過菲立歐:

『菲立歐大人,您將來想做什麼呢?』

菲立歐遲疑了一下才答道:

『我還不知道。因爲什麼都還沒決定——』

不祥的預感,讓烏路可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菲立歐點點頭。王宮騎士團的大多數人與外務卿拉希安現已暫時撤退到羅姆家的領地,雷吉克應該是因其動向而加強警備。

而令這樣的洛西迪感到困惑的是,年輕社長——克勞斯.桑克瑞得那怪異的模樣。

目前的情況有如和時間賽跑。在大勢底定之前,就算不按牌理出牌,也要讓已方居於優勢。因此先侵入城裏救出人質,是相當重要的。

國王和皇太子亡故後不久就發生這種怪事,固然引起各方人士的不安——但對桑克瑞得貿易來說,社長克勞斯平安無事,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艾娃司祭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什麼約定?」

這座建於廣大土地上的宅邸,曾經是某貿易公司的總公司;在經過合併後,如今門前高掛着「桑克瑞得貿易」的招牌,不分日夜都有商場要人進進出出。

「我也這麼認爲。雖然衛兵人數絕對不算少,但城裏的戒備應該還是有很多漏洞。」

菲立歐正爲這次的混亂感到憂心。同時他似乎也有所覺悟:自己有責任平定這場動亂。

菲立歐以社交式的微笑回應道,身邊的烏路可不知道是不是爲了不讓艾娃司祭操心,也微笑着點點頭。

「哇!」烏路可瞪大眼睛:

「不過,這確實畫得很好,而且——」

菲立歐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着,指着標有記號的一點——那是城外不引人注目的一個角落。

烏路可的眼神裏仍帶着擔憂,但還是深深地點了點頭。其實她真的很想阻止他,但菲立歐就算被阻止,也無意放棄。這點烏路可也很清楚,所以纔沒有說出制止的話。

菲立歐這才明白烏路可到底想說什麼。他今晚要潛入王城——烏路可似乎是因爲這件事而感到不安。

兩人穿過短短的走廊,進入大廳。

囚禁罪人的監牢也有所謂的「慣例」。

在近處負責接待的女孩看到克勞斯悽慘的樣子,也呆住了。

菲立歐依舊無法揮去心頭隱約的不安,只能靜待天色變暗。

「這樣啊?那等到政局穩定之後,我們再一起騎馬吧!」

「那太好了。我們昨晚趕了那麼遠的路,你不習慣騎馬,一定覺得很辛苦吧?」

「要是你有興趣,我再找機會教你吧!但是你在威塔神殿也沒有什麼機會騎馬吧?」

「嗯,我睡得很熟。」

「……我知道了。我跟你約定,一定會平安回來。你等我,不必擔心。」

聽到黛梅爾指出這一點,菲立歐點點頭。

看見自寬廣大門信步走進來的主人,洛西迪不禁喊出聲來,想確定是否就是他本人。

「若是威士託大人被囚禁起來,可能會是在這一帶的空房——或者待遇差一點,就是這邊的牢房——不知道是哪一邊呢?」

今年四十歲的洛西迪視力還很好,頭腦跟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雖然因常和客人打交道而練就柔軟的身段,然而一旦發生了什麼狀況,即使面對蠻橫不講理的人,他也能發揮絕不退讓的超強韌性。

並不是面容憔悴或是腳步沉重的問題,只是——向來笑容滿面、平易近人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籠罩全身的沉重陰霾。

聽到黛梅爾冷淡的話,菲立歐不禁笑了:

然而就連誰被囚禁在哪裏,現在都還沒有確定。雖然監禁要人的場所有一些限制條件,但還是有好幾個可能的地點。

雖然她的個性從小就是如此,對人溫柔和善,內心卻相當堅強——久未謀面的她,現在更給人一種英勇的感覺。

他這麼問道,一頭水藍色秀髮的少女楚楚動人地點了點頭:

當初的計劃幾乎沒有變更。

「——不過我還是想學。」

艾娃司祭的教會原本是由神官一家人居住、管理的房子,獨居的她幾乎用不到絕大多數的房間,所以有許多空房。

若是貴族犯罪,在罪行確認之前,有時是被監禁在房裏而非牢房;就算進了牢房,也會依其家世或犯行而被關入不同的場所。

黛梅爾還是一臉不太滿意的表情,指着地圖上的一點:

「除了菲立歐大人以外——我……我不打算向其他人學習馬術。所以——請您務必——」

「烏路可大人,菲立歐大人,你們睡得好嗎?」

克勞斯昨天差點被暗殺的事,已經在街頭巷尾傳開了。官方同時也發佈了雷吉克之母——也就是第二王妃,以及克勞斯之父——軍務卿葛楚德死亡的消息。

剛睡醒的菲立歐輕輕搖了搖頭,走下了藏身之處的樓梯。

自從克勞斯剛開始在自家領地做生意,洛西迪就一直在他的身旁輔佐他。不但在臺面上檯面下都支持他,更一起與成千上萬的商人們交手。說得誇張一點,兩人的關係就像是戰友一樣。

「已故的軍務卿從領地帶來的兵力只有少數留在王宮內,其他大多數都在王都周圍紮營。他們似乎已開始製作阻擋馬匹用的防護柵欄等等,這應該是針對王宮騎士團所做的準備吧!雷吉克大人現在應該正在擔心拉希安卿可能率兵攻回王城。」

烏路可喃喃自語的口氣聽起來不太像是在說場面話。

「不,我也只是抓着菲立歐大人您而已——不過我好像應該學着自己騎馬比較好吧?」

公司旗下的商人洛西迪碰巧站在玄關,他一開始還沒注意到這位青年就是大家熟知的社長。

黛梅爾把視線轉向放在房間角落的布袋,同時說道:

「這地圖畫得真棒——他真的很有繪畫天分呢!」

連這樣的他竟都在一瞬間看錯克勞斯,這還是第一次。

「……您可以跟我約定嗎?」

緊跟在他身後的烏路可,突然一臉認真地站住說道:

這一天的傍晚,年輕的桑克瑞得貿易最高負責人坐着馬車來到總公司。

洛西迪因困惑而沙啞的聲音只說了這些。

雖然不一定能順利見到達斯堤亞卿或威士託,但就算撲了個空,也可藉此篩選出其他可能的地點,比較容易擬定日後的救人計劃。

萊納斯迪和黛梅爾曾爲了該由誰跟隨菲立歐而略起爭執。但因爲要打扮成衛兵潛入王城,結果還是決定由比黛梅爾不起眼的萊納斯迪同行,而黛梅爾則負責接應和準備脫逃的工作。

「這是萊納斯迪剛纔畫的。」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面不改色,令人覺得她相當有膽識。

在未來的幾天中先救出威士託與達斯堤亞卿,再與拉希安卿會合,然後形成對雷吉克的包圍網——如果這計劃能成形,目前舉棋不定的諸侯應該也會加入這邊吧!

克勞斯的視線與洛西迪交會,臉上卻依舊沒有笑容,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洛西迪快步地走到他身邊說道:

這樣的行動確實很莽撞。如果是去陌生的地方也許很危險,但王城對菲立歐而言可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而且,今晚只是爲了想辦法救出人質而先去探路而已。

「這裏就是黛梅爾的待命地點吧?」

菲立歐點點頭,直視着烏路可的雙眸說:

讓烏路可替自己擔心,菲立歐也覺得很抱歉。但是就算多少有點冒險,他也想要救出政務卿達斯堤亞和威士託。

烏路可搖搖頭:

在女騎士黛梅爾面前有張展開的手繪簡略地圖。

「那小子是有幾項奇怪的專長——而且會專注在一些奇妙的事情上。不過,他一被誇獎就會得意忘形,所以請您什麼都不要說。」

「……烏路可?」

艾娃司祭和女騎士黛梅爾並肩坐在大廳裏,似乎正在討論城裏的狀況。一注意到菲立歐等人到來,她們就停止了對話。

但是克勞斯給人的感覺卻跟以前截然不同,這足以讓洛西迪等人放下的心再次凍結。

「等到這些事情都結束後,如果有時間——請教我馬術。」

拉希安卿現在應該已經回到領地,正在聯絡被當作人質的高階貴族們之領地。若他們要救出因不白之冤被囚禁的主人,就只有對抗雷吉克了。雷吉克現在應該也在尋思如何在聯盟成形之前攻擊拉希安吧!

這句話裏的深沉讓菲立歐瞬間有點迷惑。烏路可站在上一級階梯上,在很近的距離內直視着菲立歐:

菲立歐和烏路可在相鄰的椅子上坐下。

「沒錯。雷吉克皇兄應該認爲我們也跟外務卿一起離開王都了。若是他加派兵力防守王都外圍,那城裏的警戒可能就不會那麼森嚴了。」

烏路可的聲音沙啞,表情微微透露出無法隱藏的不安。

黛梅爾將視線從地圖移開,指着窗外說:

「萊納斯迪也成功弄來很多衛兵的裝備。幸好城裏多少混有桑克瑞得家的私兵,就算出現幾張沒看過的臉孔,應該也可以騙過衛兵們的眼睛。你們可別忘了佩戴服喪的黑紗。」

菲立歐以輕鬆的口氣向她保證,就走下了樓梯。

「——好的。」

黛梅爾輕輕地聳聳肩:

菲立歐今晚打算到幾個可能的地方看看。

「是的,我會在這裏準備馬等你們。其實我也很想跟你們一起去的——」

黛梅爾面對地圖,靜靜地開了口:

菲立歐看了一眼,發現那是張王城領土的地圖。線條和建築物的略圖等意外地相當仔細,看得出沒有一定的技術是畫不出來的。

正對王都大道的精華地段上,有座讓人一眼就看到的古老石砌宅邸。

黛梅爾有點不甘心地說道。

此時克勞斯.桑克瑞得的模樣,簡直就像是故事裏跑出來的幽魂。

「嗯,等天黑就行動吧!」

對阿爾謝夫的諸侯來說,乘亂掌握王權的雷吉克並非絕對而不可撼動的。

看到他細長眼睛裏發出黑暗的光芒,以及勉強走路的姿態,連身經百戰的商人洛西迪都感到戰慄不已。

「烏路可,你睡得好嗎?」

他一定是從那時起——甚至在那之前,就一直探索着「自己可以做的事」。

走在菲立歐身後的烏路可,臉上帶着一貫的溫柔微笑。

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從那帶着平靜表情的側臉,可以看出他已下定了危險的決心。

「是的,託您的福,疲勞也完全消除了。」

「……克勞斯大人,你沒事真是太——」

「克勞斯大人……?」

克勞斯低聲說道:

「……啊,洛西迪——好久不見了。」

他那即使對部下也相當客氣的措詞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樣。不過,其音質卻完全不同。

洛西迪對主人的劇烈變化感到困惑,還是繼續說着哀悼的話:

「我已經聽說昨天的事了,關於軍務卿閣下和令妹妮娜小姐——該怎麼說纔好……」

「不用費心了。死者是不會回來的。」

那是有如死人般的冷漠語氣。

洛西迪的背脊感到一陣涼意,同時也確實地感到焦躁不安。

克勞斯很明顯地不對勁,洛西迪只能想成是他精神上出了問題。

不能讓他再這樣下去——洛西迪雖然這麼想,但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他覺得自己現在不管說什麼,主人也都聽不進去。

洛西迪身邊負責接待的女孩膽怯地說道:

「克勞斯大人,剛剛貝爾納馮大人已經在樓上——」

「我知道。是他找我來的——不要讓其他人進來。」

克勞斯只說了這句話,就穿過玄關,走上了正面的大樓梯。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腳步聲,更增添了死人般的印象。

目送其背影的洛西迪,肩膀顫抖了一下——他一邊注意不讓克勞斯發現,一邊躡手躡腳地跟在他的身後。

貝爾納馮.李斯特霍克是隸屬於軍閥的下級貴族。

在阿爾謝夫,隸屬於軍閥就意味着屬於桑克瑞得家門下,或是這個家族的追隨者。

貝爾納馮應該算是前者。李斯特霍克家原本與桑克瑞得家沒有血緣關係,但在好幾代以前,曾有機會娶到跟桑克瑞得家血緣相近的千金,因此兩家就成了遠房親戚。

話雖如此,但這種關係卻並未讓李斯特霍克家走上通往權力核心的康莊大道,只是在桑克瑞得家的庇護下守着狹小的領地勉強餬口——在旁人的眼裏,李斯特霍克家就是這樣的貴族。

身爲現任當家的貝爾納馮未婚,二十八歲了還沒有對象。

克勞斯那低沉的聲音,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只是,政局跟街上的情況恰好相反,現在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中。

正當貝爾納馮懷着痛苦的心情眺望着落日餘暉下的王城,背後的門打開了。

傍晚的天空漸漸被夕陽染紅。

貝爾納馮對這位相交已久的老朋友投以冷淡的視線:

「您要離開王都嗎?」

「……克勞斯……就算你把罪名硬加在政務卿等人身上,妮娜也不會高興的喔!」

貝爾納馮對雷吉克的暴行相當憤慨。姑且不論似乎相當喜歡策劃陰謀的正妃,政務卿達斯堤亞是不可能容許暗殺這種事的。軍務卿和政務卿雖然是政敵,但卻相當認同彼此的實力。

他似乎也已察覺到,就在剛纔,兩人已走上分岔的兩條路。

貝爾納馮以粗魯的聲音說道。

貝爾納馮脫口而出,他也知道這是老掉牙的勸說臺詞,想當然爾,克勞斯一點也不爲所動。

貝爾納馮加快腳步想要走出大門。

這傷痕總是讓初次見到的人瞪大了眼,忍不住轉移視線;但貝爾納馮卻早已習慣了自己的這張臉。

失去父親與妹妹,這是值得同情的;身爲克勞斯的朋友,他也覺得很遺憾。

「……我不能接受你的做法。逮捕政務卿這件事可是大錯特錯啊!就連威士託卿和其他貴族們恐怕也都是無辜的。明知如此還是故意以擾亂國政,或是『因爲他們是絆腳石』的理由加以逮捕,那根本是惡棍才幹的事,不是我或你該做的。」

「……那些人不可能是無辜的,貝爾!就算退一百步來說,假設策劃暗殺的另有其人,但也不能免除那些人的『罪』。」

「別開玩笑了!」

軍務卿暗殺事件發生後才經過一晚,雷吉克就突然表明即位,並逮捕政務卿達斯堤亞和正妃瑪莉貝兒等人;加上外務卿拉希安出走——有如觀賞一出低俗肥皂劇的不舒服感覺,充斥在貝爾納馮的胸口。而完全無法瞭解事情背後的真相,更加深了他的焦慮。

僅剩的一隻健康眼睛,現在正眺望着窗外遙遠的王城。

「你不覺得奇怪嗎?達斯堤亞卿被捕、拉希安卿與四王子逃亡——雖然我不認爲雷吉克就是暗殺的主謀,但達斯堤亞是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而且連『那位』拉希安卿都出走、逃離雷吉克、怎麼想都另有隱情——」

「正如我剛纔所說,逮捕政務卿等人和妮娜的死是兩回事,我不想夾雜個人感情將其混爲一談。而且,她已經死了,死者是不會感到高興跟哀傷的——『死者』是……」

貝爾納馮決定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對於這個問題,克勞斯過了一會兒纔回答:

這回答早在貝爾納馮的預料之中,然而,他多麼希望自己的預料落空。

雷吉克並不具備當國王的資質——貝爾納馮是如此判斷的。

貝爾納馮無言以對。克勞斯卻越說越氣:

貝爾納馮嚴肅地瞪着以冷淡的口氣如此說的青年:

他自然而然地提高了音量。

同時這也是克勞斯自己曾說過的感想。

克勞斯的眼神是認真的——貝爾納馮感到戰慄的同時,才終於發現克勞斯的怒火來自何方。

貝爾納馮屬於後者,而他最常住的就是這裏——桑克瑞得貿易總公司的一隅。因爲社長克勞斯.桑克瑞得正是他的多年老友。

貝爾納馮穿過走廊下了樓梯,正要離開宅邸時——

克勞斯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像個公務員般制式地回答。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應該是很討厭那個混賬王子的啊!那爲什麼剛纔……逮捕達斯堤亞卿和正妃,這可不是件小事……連高官們也感到困惑。如果這只是雷吉克一個人的脫軌行爲,還可以想成是他腦袋壞掉了,但爲什麼連你也幫他?就是因爲有你在,這下可讓雷吉克的脫軌行爲變得很有說服力了!」

而如今克勞斯卻轉而袒護雷吉克的行爲。

給人商人般精打細算印象的男子名叫洛西迪,和貝爾納馮碰過幾次面。

街道的樣子跟他之前來時幾乎沒有差別,達官貴人們的死雖讓人們籠罩在不安的陰影下,但卻沒有發生足以稱爲混亂的事態。

「就算正妃等人不是暗殺的主謀,但他們爲了自己的權力慾望,讓國政陷入混亂,光憑這點就是死罪一條了。這樣你還要說他們是『無辜』的嗎?」

走進房裏的正是克勞斯.桑克瑞得。

貝爾納馮的眼睛一直盯着這王城和領地,不曾移開片刻。

克勞斯面無表情地責備道。

克勞斯以比平常更爲低沉的聲音說道:

「既然父親已故,能繼承其遺志的就只有我了。而雷吉克大人也需要我的力量……」

「他沒對我說什麼。身爲臣子,我只不過是盡應盡的責任義務而已。」

回頭一看,那是克勞斯手下的一名商人——正值壯年,個頭很小,眼神精悍,是個意外地有存在感的男子。

在王城的身影中,最高聳而突出的是幾座鐘樓。那鍾過去好像是報時用的,但現在越來越老舊,不知從何時起已變成了單純的裝飾品。

克勞斯的眉毛挑動了一下。

克勞斯以前應該也是不希望由雷吉克即位爲王的。

「克勞斯,我等你好久了。」

不過,這跟政局的演變是兩碼子事。現在的克勞斯受到至親死亡的衝擊,正漸漸走上了錯誤的道路。

貝爾納馮故意以挑釁的口氣說道。

克勞斯還是一臉凍結般不爲所動的表情。

「……可能是有什麼誤會吧!或是對於暗殺事件問心有愧——只要抓到他們,或是對正妃等人的調查有所進展,應該就會知道的……」

克勞斯打斷貝爾納馮的話說道,貝爾納馮皺起眉頭:

即使面對貧窮貴族貝爾納馮,克勞斯的措詞還是那麼客氣。

「貝爾,你把我叫來這裏,有什麼貴事嗎?」

貝爾納馮忿忿地吐出這些話之後,瞪着克勞斯。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值得一提。」

但是——

「……我沒這麼說。的確,要是正妃等人承認雷吉克大人是國王,妮娜就不必死了。可是現在說這個也於事無補——先不談這個,就因爲他們無視於先王所決定的繼位順序,阿爾謝夫的國政纔會陷入混亂,這是不爭的事實,一定要他們負起責任來。當然,如果他們跟暗殺有關,那罪就更重了。」

你有證據嗎?貝爾納馮正想如此質問,但是在看到克勞斯眼中散發出的危險光芒之後,不禁閉上了嘴。

洛西迪一下子繞到前方,擋住他的去路:

「貝爾納馮大人!請留步!」

貝爾納馮簡單地如此說道,洛西迪一瞬間有點迷惑,但還是深深地點了點頭:

「——你沒有稱他爲陛下,讓人難以苟同。」

「……我知道了,算了。」

貝爾納馮露骨地啐了一口:

貝爾納馮再次問道:

更重要的是——好友克勞斯.桑克瑞得態度丕變的模樣,也讓貝爾納馮極爲光火。

「也可能是塔多姆或其他國家設下的陷阱吧?證據還不夠充分,怎麼能下定論呢?萬一正妃是無辜的——」

「你仔細想想事情的發生經過,在拉巴斯丹王和維恩皇太子亡故時,擁有下任國王繼承權的是誰?是二王子雷吉克大人。然而正妃和達斯堤亞卿明知道這件事,還是希望由皇太孫亞伯特大人即位,這就是無視於拉巴斯丹王所決定的繼承順位。如果他們謹守臣子的本分,不讓其他國家有可乘之機,一開始就擁戴雷吉克大人,也就不會發生這起暗殺悲劇了——不是嗎?」

「——你這麼說,是想爲剛剛對雷吉克大人的無禮道歉嗎?」

「克勞斯,雷吉克到底對你灌了什麼迷湯?」

克勞斯並沒有試圖叫住他。

克勞斯回以銳利的視線。

克勞斯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堅持。

「還問有什麼事,你這不是裝傻嗎?你大概也知道我要說什麼了吧?」

「正妃跟暗殺有關,這樣的想法十分合理。」

其實他並沒有比直覺更具體的根據,勉強說起來,他覺得雷吉克的眼睛——其中藏着危險的陰影,彷彿會將國家帶往不幸一途。

貝爾納馮只回了這句話。然後正視着克勞斯的眼睛,像是斥責他般粗聲說道:

即使如此,貝爾納馮還是無法接受克勞斯所說的話。

這似曾聽聞的男子聲音,讓獨眼貴族停下了腳步。

克勞斯臉上連微笑也沒有地說:

「你想矇混過去嗎?給我說清楚,你跟雷吉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克勞斯的話讓貝爾納馮感到相當意外。不等他催促,克勞斯又繼續說道:

克勞斯的話確實有道理。政務卿和正妃等人想要顛覆原本的王位繼承順序,這是不爭的事實。在國王死後做出這種事,很明顯地逾越了臣子的本分。

「——要是正妃等人不反對雷吉克即位,妮娜也就不必死了——你是這個意思吧?」

克勞斯立刻堂堂地回答。

「那是不可能的。」

「……以忠心聞名的拉希安外務卿、四王子菲立歐大人以及王宮騎士團都逃出王城了,你是怎麼看這件事的?」

他很清楚,克勞斯相當溺愛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妮娜.桑克瑞得。克勞斯之所以在一天之內就有這麼巨大的轉變,很明顯是因爲她的死亡。

克勞斯以死人般的雙眼回看着貝爾納馮:

貝爾納馮以痛苦的聲音說道:

「貝爾,不管你贊不贊成——我都會繼續輔佐雷吉克大人。我爺爺、死去的父親都決定桑克瑞得家族要支持雷吉克大人,我也會繼承其志。由雷吉克大人當上國王確實有很多問題,但補足其不足的部分、將雷吉克大人培育成優秀的國王,正是我們作爲臣子的義務——在領地療養的爺爺也是這麼說的。」

「是洛西迪啊!很抱歉,事出突然,請容我變更之前預定的計劃。我有點事,短期內不會回到這裏了。」

貝爾納馮上次留宿在王都的此處,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半邊臉有着嚴重的灼傷疤痕。這張變成紅色、潰爛到無法恢復原本面目的臉,讓人看過一眼就不可能忘記。

在貴族們中,擔任政務卿或軍務卿之類特殊官職的人,一年幾乎都在王城領地內的自宅中度過,很少回到自己的領地。但是像貝爾納馮這類沒有什麼特殊官職的貧窮貴族,在王城中並沒有宅邸。像他這樣的貴族留在王都時,只能自行在街上建構家宅,或是借住在認識的貴族家中。

受到灼傷時,他同時也失去了一隻眼睛的視力。在那之後,他就戴上眼罩遮住受傷的那一隻眼,這樣至少不會嚇到別人。

這裝傻般的回答更激怒了貝爾納馮,他逼近克勞斯,一把抓起他的衣領,以一副要打架的樣子逼問道:

「這樣啊!您說有事是指?」

貝爾納馮轉身背對克勞斯,然後把他丟在房裏,沒有任何道別就獨自離開了房間。

「我不是說不打算回答了嗎?」

貝爾納馮冷冷地回應。若是一般人可能會當場無言以對,但洛西迪發揮商人特有的死纏爛打精神繼續說道:

「那麼請讓我送您到目的地吧!」

「不需要,我有自己的馬。」

貝爾納馮想要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洛西迪卻迅速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這無禮的舉動雖然讓貝爾納馮皺起了眉頭——但他看見了商人眼底閃爍的光芒,也就沒有開口斥責了。

洛西迪低聲說道:

「別這麼說,請務必讓我送您一程。另外——我也有事非請教『拉希安大人』不可。所以雖然失禮,還請貝爾納馮大人代我轉達……」

貝爾納馮緊盯着他:

「——你爲什麼會知道?」

他以嚴肅的聲音問道。

自己接下來要去見「拉希安.羅姆」這件事,他連克勞斯都沒說。

洛西迪沒有理由知道這件事,因爲那是貝爾納馮剛纔跟克勞斯談過後才決定的。

拉希安.羅姆沒有作出任何公開聲明,就突然地逃離了王都。

他一定知道貝爾納馮和其他貴族們所不知道的「某事」——貝爾納馮確信如此。

拉希安掌握了外交方面的實權,可以在與各國交涉時發揮長才。他在謀略方面的敏銳度以及面臨危機時的判斷力,跟一向過慣安逸生活的其他貴族們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貝爾納馮心想,只要見到他,至少能更瞭解事態真相。

商人洛西迪認真地抬頭看着貝爾納馮。

這位較年長的中年男子雖然相當老謀深算,卻是個誠實的人。要是他不誠實,也不會受到克勞斯的重用了。

他那可怕的獨眼一瞪,洛西迪立刻露出一副裝傻的樣子搖了搖頭:

「洛西迪,快下決心吧!既然拉希安卿已經隨着菲立歐大人出走,你也應該要有相對的覺悟纔行。現在達斯堤亞卿被捕,卡洛司家領地的人應該不會坐視不管。其中也許還有我們所不知道的隱情……我不認爲事情會就此落幕。而且,要是雷吉克等人獲勝……恐怕克勞斯會一直這樣下去喔!」

貝爾納馮的嘴邊浮現笑意。

「要加入『反叛軍』卻不帶一兵一卒,豈不是太難看?這是要由我親自指揮的兵力。」

「……好,既然你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那就順便幫我做件事吧!在出發之前,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是。只要我做得到,請儘管說——」

洛西迪的聲音聽起來相當認真。

洛西迪在聽到他的請求前便慨然允諾。貝爾納馮淡淡地笑了。

「反……」

「請不要說這種不中聽的話。我只是守在克勞斯大人身邊警戒,碰巧聽到了而已。總之,在這種情勢下……」

貝爾納馮聽到這刻意編造的藉口,輕輕笑了出來:

「沒關係。只要能找回我以前所跟隨的那位克勞斯大人——老實說,『現在這樣的』克勞斯大人,我也看不下去了。外務卿恐怕是發現了這次的騷動內情,纔會出走的吧!只要我們能知道真相,說不定就可以用來說服克勞斯大人了。」

貝爾納馮說道。這可不是威脅,洛西迪立刻點點頭:

貝爾納馮在商人耳邊說道:

「啊……是這樣啊!原來擔心那位少爺的不只是我啊……那好,你跟我來吧!不過換個立場來說,你搞不好會被克勞斯當作叛徒喔?」

「雖然我是辦得到——但貝爾納馮大人,這是爲了——?」

貝爾納馮觀察着他的表情,看他會如何決斷。

既然他說要幫忙,讓貝爾納馮有了某種想法——

「那就拜託你了。請你將在王都的近百名商隊警備傭兵悄悄地集合到這裏來,名目就照舊用『商隊警戒』吧!」

洛西迪一臉訝異:

洛西迪不禁啞口無言。

「你……偷聽了我跟克勞斯的對話嗎?」

稍微躊躇了一會兒,洛西迪依舊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洛西迪深深地低下頭。貝爾納馮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好意思,我只是推測。以貝爾納馮大人您的個性看來——在這種狀況下,不見上拉希安卿一面應該是不會放棄的。」

洛西迪的這番話正說到了貝爾納馮的心坎裏:

商人的臉色從蒼白轉爲紅潤——眼裏有着強烈而堅定的光芒。

聽到貝爾納馮這麼一說,洛西迪吞了口口水,似乎現在才瞭解到事情的嚴重性。要是他回絕這項要求,就成了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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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

  1. 01插圖
  2. 02序 追憶的天空,兩顆星星
  3. 03一.御柱少N
  4. 04二.月下的逃亡者
  5. 05三.月亮、星星與鐘的夜晚
  6. 06第四章 逝者與來者
  7. 07後記

第二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2

  1. 01插圖
  2. 02中場.森林獵人
  3. 03五.寶貴死亡的餘韻
  4. 04六.年輕司祭的選擇
  5. 05七.王者斷崖
  6. 06八.政變的預兆
  7. 07中場.來訪者的意外收穫
  8. 08後記

第三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3

  1. 01插圖
  2. 02中場.星空下的猛獸羣
  3. 03九.王都之憂
  4. 04十.動亂的序曲正在閱讀
  5. 05十一.王城之夜、微笑的N子
  6. 06十二.在黑暗中彷徨的人們
  7. 07中場.生命神殿
  8. 08後記

第四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4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阿爾謝夫王宮介紹
  3. 03中場.來訪者與這個世界
  4. 04十四.心思交錯之處
  5. 05十五.翱翔於暗夜中的黑S羽翼
  6. 06十六.開戰之後——
  7. 07十七.夢之終焉
  8. 08中場.大地神殿
  9. 09後記

第五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5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國際Q勢教室
  3. 03中場.聖N的憂慮
  4. 04十八.神殿使者
  5. 05十九.聚集於神域的人
  6. 06二十.重逢與別離
  7. 07二十一.神官們的抉擇
  8. 08二十二.南瓜跳舞之夜
  9. 09中場.戰端將啓
  10. 10後記

第六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6

  1. 01萊納斯迪的御柱信仰講座
  2. 02中場.劍士與學者
  3. 03二十三.少N的追憶
  4. 04二十四.城裏的說書人
  5. 05二十五.期望戰鬥者
  6. 06二十六.讓步與妥協之間
  7. 07二十七.來自御柱的人
  8. 08中場.死亡神靈
  9. 09後記

第七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7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劍術教室
  3. 03中場.隱士與記者的密談
  4. 04二十八.死亡士兵
  5. 05二十九.追捕者與被捕者
  6. 06三十.高舉守護之劍
  7. 07三十一.集合於御柱之人
  8. 08三十二.狂亂騎士、月光少N
  9. 09三十三.來訪者的抉擇
  10. 10中場.銀髮逃亡者
  11. 11後記

第八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8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輝石與經濟」教室
  3. 03三十四.沉默的御柱旁
  4. 04三十五.侵略、第七天
  5. 05三十六.城堡周圍的攻防
  6. 06三十七.面對戰禍之人
  7. 07三十八.決戰之刻到來
  8. 08三十九.他所渴求之物
  9. 09中場.司祭的白S之夢
  10. 10後記

第九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9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貴族與神官的生活」講座
  3. 03中場.戴着黑S面具的男子
  4. 04四十.追憶、苦悶與執迷
  5. 05四十一.平穩卻不安定的日子
  6. 06四十二.暗中活躍的影子、搖擺不定的人們
  7. 07四十三.飄落至舞會的花朵
  8. 08四十四.身爲兄長的選擇
  9. 09中場.蛇首司教與南瓜人偶
  10. 10後記

第十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0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的「吉拉哈政治」講座
  3. 03中場.盲眼少N與隱形男子
  4. 04四十五.聖N歸國
  5. 05四十七.神姬的邀請
  6. 06四十八.東西方的來訪者
  7. 07四十九.因憎惡而瘋狂的騎士
  8. 08五十.前往異國之地
  9. 09中場.等待者遙寄遠方的思念
  10. 10後記

第十一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1

  1. 01插圖
  2. 02萊納斯迪與修奈克的「拉多羅亞周邊國際Q勢」講座
  3. 03中場.少N的庭院
  4. 04五十一.無名氏N子與小小鍊金術師
  5. 05五十二.各有所思的夥伴
  6. 06五十三.亡國志士
  7. 07五十四.年邁學者不爲人知的一面
  8. 08五十五.創造時代的意志與遺志
  9. 09五十六.襲擊之夜
  10. 10中場.扭曲的心思與不詳的未來
  11. 11後記

第十二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12

  1. 01插圖
  2. 02中場.在異國迎接的早晨
  3. 03五十七.追求未來之人
  4. 04五十八.來訪者的生活
  5. 05五十九.激烈爭論的結果
  6. 06六十一.錯亂齒輪交織的世界
  7. 07六十二.無路可退的戰爭終結
  8. 08六十三.結束後留下的事物
  9. 09終幕.鐘響時刻
  10. 10天空之鐘響徹惑星
  11. 11後記

第十三卷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外傳 茶會逸聞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章 王都的早晨
  4. 04逸聞一 鍊金術師的嘆息
  5. 05幕間
  6. 06逸聞二 幻惑劍士
  7. 07幕間
  8. 08逸聞三 今夜,兩人的婚禮
  9. 09幕間
  10. 10逸聞四 此時此刻,王與王妃
  11. 11終章 那顆星星,那個地方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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