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政變的預兆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2.8萬 字
自王都榭拉姆所延伸出的石板路大道上,有個旅行中的中等規模商隊正在待命。
這個高舉桑克瑞得貿易招牌的商團,經常往返在阿爾謝夫王都與鄰國塔多姆之間。
由各種貿易公司所主導的衆多商隊,一邊在經過的土地上交換着人與物資,一邊從北往南、由東向西移動,形成支持人們生活的基礎之一。
旅程即將展開,商人與挑夫們四處裝貨,也有其他同行的旅人,集團總計高達一百數十人。
其中混雜一位早已整裝待發的年輕女子——
她並沒有拿着類似行李的包裹,而是搭乘有車篷的馬車,悠閒地等待出發。
那就是西瓦娜。
她在佛爾南以鍊金術師的身份生活,在王都則是暫時化身爲神官……而現在,她只不過是個毫無奇特之處的旅人,正準備搭乘這輛馬車。
西瓦娜從馬車所停的榭拉姆街頭一端,看着遠遠可見的王城。
阿爾謝夫王城並不是那麼高的建築物,但佔地卻非常寬廣,直接與森林與小山相鄰,王族和貴族所居住的宅邸也分佈在周圍。
當然,那裏並非一般人能夠自由出入之地。
西瓦娜眺望自王城突出的鐘樓,想着住在那裏的少年,還有他的老師。
那是四王子菲立歐,以及王宮騎士團的威士託——
她和菲立歐約在兩星期前才第一次會面,但關於威士託,則是在更早以前就聽聞其名了……
在西瓦娜等人之間,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威士託.貝赫塔西翁不只以劍聖之名聞名於世,對西瓦娜等人而言,更是別具意義的英雄。若是沒有他,西瓦娜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或甚至是連誕生都不可能——
西瓦娜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想見他一面再踏上旅途,這樣的多愁善感對她來說是難得一見的。
她以前也曾遠遠地看過他,但不曾跟他說過話。她聽說過各種大人們的謠傳,關於其個性都已經聽到厭煩了,但她還是不知道現在的他是什麼樣的人物……
同一輛馬車裏、坐在身旁的五十多歲商人突然開口:
西瓦娜這才瞭解老人說的是誰。
通告周知緊急事件的狼煙,自王宮的狼煙臺嫋嫋升起。
「喂!你認識的是誰啊?」
老人自座位上立起身來:
雷吉克強邀他單獨談談,現在兩人正圍坐在桌子旁。
「等一下,御老你不適合趕路,我去!」
宛如枯枝般乾瘦的老人,溫和的臉上帶着微笑,如此問道。
「這都是從『那小子』那裏間接聽來的!」
如此回答的西瓦娜腦海裏,浮現一位紫色頭髮的少年面容……
「是啊!『那小子』……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和他一起在戰場上奮戰過呢!所以我們也算是戰友!他現在已經是王宮騎士團的團長大人了,不過——哼,倒是一點都沒變呢!」
雷吉克如此斷言。
「——我在柱子後面碰巧聽到正妃和一位官僚在談話,他們是這樣說的:『抵達時間正好趕上』、『都準備好了』——還有『準備好記號』——我聽到的就只有這樣。一直到剛剛爲止,我都還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現在總算懂了。那些傢伙是在要讓玄鳥襲擊的馬車上做記號——」
雖然他還稚氣未脫,但她知道他待人親切。只要是她帶去的情報,他應該會聽,而且也會告訴她可以相信的情報。
西瓦娜跳下馬車,老人在她背後慌張地叫道:
老人聳聳肩,目送着她的背影。
「御老你終於也要引退了啊?真是該跟你說聲『辛苦了』。」
「他好像有把自己跟別人的生命看得很輕的特色,也就是說,他是個輕視生命或人生的男人。該說是享樂主義、還是剎那主義呢?就是有種喜歡快樂後毀滅的毛病。唉!他可說是個危險的男人,但那危險的意義又跟卡西那多那種人不同。」
那縷煙細細長長的,在幾乎無風的天氣裏,斜斜向上飄進藍天之中。
聽到老人的指摘,讓西瓦娜皺起了眉頭:
西瓦娜如此一說,老人不禁苦笑:
雷吉克咬着嘴脣:
「塔多姆位於卡佩拉的據點……表面上是間高級妓院——那裏也正是雷吉克王子頻繁出入之處,沒錯吧?」
西瓦娜這麼一說,老人以訝異的表情看着她:
「不,我還認識另一個人。」
「二王子雷吉克是什麼樣的男人?」
克勞斯沉默地坐在王宮中屬於二王子雷吉克管轄範圍的陽臺上。
「……證據……我沒有物證,對不起……」
克勞斯連點頭也不想點,什麼都沒回答。
西瓦娜輕鬆地穿越人潮,急奔在通往王宮的大馬路上。
威士託.貝赫塔西翁——像身旁老人那年代的人們,當然很瞭解年輕時候的威士託。
「沒辦法,這就是所謂退隱的好時機吧!而且家鄉的人應該比較看重你吧?」
雷吉克像是被他的眼神催促着繼續說:
某種東西自然地湧上來——
這狼煙臺以前很少使用,幾天前曾爲了通知國王與皇太子的死亡而使用過,而這次則是爲了通知大家軍務卿等要人們的死亡。
——他無法思考任何事。
老人說道。
「不,有夥伴在森林裏等我。我會在適當的地方下馬車,跟『那傢伙』會合,暫時隱居在附近的森林裏。如果有異常狀況,我會跟你聯絡的。」
他很在意父親葛楚德及妹妹妮娜的安危。
「那小子?」
雷吉克問道。
「不知道啊!我又沒見過他……不過聽說他好像是個品性不好的男人,常去妓院也是個大問題……聽說他還有潛在的自殺傾向呢!」
雷吉克像是要確認克勞斯的反應般停頓下來。
西瓦娜突然開口問她一直很在意的事:
西瓦娜微笑着:
「你說狼煙?」
克勞斯以細長的雙眼看着二王子。
老人點點頭。
雷吉克的聲音裏帶着悲痛的意味。
「西瓦娜,我要下車,到威士託那裏去。我想說不定塔多姆的兵力已經開始行動了,我本來打算等待長老指示,再讓他們來聯絡的,但如果對方的行動比我們預測的還要早……」
「……雷吉克大人您剛纔說這番話……有何證據呢?」
不——說是安危,但就算還沒有親眼看到屍體,他也不認爲他們還活着。一想到斷崖的高度,就令人感到絕望。
「唉!頭目還叫我去負責指導後進呢!好個退隱的好時機啊!不過,總是會有點寂寞……還有不安……何況,上次去妓院偵查的事才做到一半——」
他想吐。
「……『那些傢伙』……?」
父親與妹妹確實是「被殺害」的,這真實感壓迫着他的胸口。難以忍受的寂寞和憤怒填滿胸膛,讓他想把胃中的食物吐個精光。
西瓦娜一邊跑着,一邊親身感受着街上的騷動。
老人笑得很詭異。
*
雷吉克很難得地浮現神妙的表情,他眉毛扭曲,像是相當悔恨到連肩膀都在顫動。
「——我對葛楚德和妮娜的死感到遺憾……我也失去了母親。」
凝視着不發一語的克勞斯,雷吉克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克勞斯,你平靜下來了嗎?」
西瓦娜一直看着那縷煙,剛開始是黑色的,慢慢地開始帶有藍色。
在狼煙升空之後,街上奇妙地騷動着……似乎是因爲在街上警備着的衛兵們也注意到了,但這一帶還沒有人能確切掌握髮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克勞斯——都怪我沒注意到……我沒想到那些傢伙竟然會使用玄鳥,在大白天發動襲擊。我以爲他們要殺的只有我一個人……沒想到他們還盯上了政敵葛楚德、母親、叛徒第三王妃、可能會變成火種的菲立歐,以及不聽從他們的外務卿拉希安——真是太令人不甘心了。連妮娜她……也受到了拖累!」
這時,凝視着王宮的西瓦娜眼裏,映出繚繞的煙。
雷吉克小聲地回答。
「不過,絕對錯不了,我親耳聽到的,可是沒有證人的話,就沒有證據了。那……真是令人懊悔。」
克勞斯握緊了手,指甲用力地陷入肉裏,他已經不在意疼痛了。不管是誰僱用刺客的,他絕不打算原諒「這個人」,非得查明真相、給對方教訓。
昔日的英雄就在那裏。
「你雖然說不了解他,但其實很清楚嘛!」
聽到這番話後——克勞斯心底燃起了黑暗的火焰。
雷吉克一拳打在桌子上。
西瓦娜這麼一說,老人搖晃着肩膀笑道:
西瓦娜將視線從身旁的老人轉到其所在的王宮——
聽到他的指摘,克勞斯肩膀顫抖着。
「真是辛苦啦!要是我回家鄉,那就是打算要隱居了啊!」
「——唉呀——這可是最後一次看這街道了……西瓦娜,你搭上這輛馬車,表示你也要回家鄉吧?」
「……嗯,要不是卡西那多和『無名氏』,我本來可是打算在此終老一生的!反正我孤伶伶的一個人,回到故鄉也沒有半個親人……而在這裏從來不會讓我閒得發慌……」
克勞斯沉重地開口:
「御老你就直接進行你的行程,請長老們快點做決斷。我先確認這邊的狀況,暫時依現場的判斷來臨機應變,改天再跟你聯絡。」
在可近觀狼煙的王宮一角——
克勞斯默默聽着他的話。
克勞斯什麼都沒說。
他拼命忍耐着,掩住了嘴,眼角滲出眼淚。
聽到她的回答,老人笑了:
克勞斯以沙啞的聲音問道。雷吉克輕輕地點了點頭:
聽到老人的話,讓西瓦娜的眼神更爲嚴肅:
「……從好幾年前,正妃等人就開始採取暗殺我的行動了。雖然以前都被已過世的哥哥給阻止,但正妃一定認爲現在就是大好時機,等我登上王位就太晚了——我正好在今天早上聽見他們的對話……」
「那絕對是正妃和達斯堤亞的謀略沒錯,不——可能跟達斯堤亞無關,但出於正妃的指示是錯不了的。」
對雷吉克而言,他失去了親生母親、還有心腹葛楚德。至於指腹爲婚的妻子妮娜,雖然跟他幾乎沒有關連,但也是即將成爲他妻子的人。
西瓦娜輕輕地搖搖頭:
老人的臉色也爲之一變。那是使用有色樹液所製造、有顏色的煙,自古以來是爲了聯繫所使用的手段,主要用於關於出現變故的聯繫。
「咦?失火了嗎?」
「要是他只是把它當作妓院而去,那也就算了。要去妓院的話,王都裏也有,何必特地跑到那裏去,這總是讓人——無法理解。如果可以,我倒是很想親自去探聽看看。」
「煙裏有其他顏色——御老,那不是狼煙嗎?」
「可是,對方不會聽你說吧?威士託又不知道你這個人。」
老人壓低聲音說道。西瓦娜則眯起了眼,表情變得有點嚴肅:
「是那位威士託的弟子,不用擔心。」
西瓦娜回應着,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走在路上。
聽到雷吉克沉痛的聲音,克勞斯抬起頭來。
站在他這邊的人幾乎一舉消失殆盡,而且偏偏是在王位之爭更形激烈的此時,真可說是不小的打擊。
「——要是我再小心一點的話……只是沒想到『那些傢伙』會以這種方式僱用刺客……」
「克勞斯,我不甘心——」
雷吉克以吐血般的聲音說道:
「雖然我剛纔在正妃等人面前氣勢不小,但現在的我沒有力量——你也知道我能動用的貴族有多少。失去葛楚德後我才發現……他不在,我什麼事也做不了。」
雷吉克這番悲嘆的言語,對克勞斯心中的黑暗之火更添加了憎惡之油。
「連妮娜也是……那麼年輕,命運卻這麼悲慘……」
雷吉克嘆息着。
克勞斯腦海裏浮現妹妹的身影。她並不是他的親妹妹,而是遠親。不過克勞斯很珍惜她,待她有如親妹妹一般。
她的笑容、生氣的臉、害羞的動作——還有擺動着綠色秀髮在走廊上奔跑的樣子,克勞斯都再也看不到了。
——在克勞斯心中,迸現了「某個想法」。
思考要導向一個結論,花不了多少時間。
克勞斯臣服於心中的黑暗火焰,開始說道:
「雷吉克大人——我……我也不會原諒他們。」
克勞斯靜靜地——但卻帶有悲慘意味地繼續說道:
「請雷吉克大人您立刻即位,不需要任何程序。只要您以國王爲名,有此自覺就可以了。我現在要繼承父親的事業還有桑克瑞得家。然後,軍務卿的地位,請讓我——」
雷吉克瞪大了眼:
「克勞斯,你——」
克勞斯肩膀顫抖着:
「只要雷吉克大人您以國王權威任命我擔任軍務卿的話,軍部的大部分人應該都會遵從纔對,而我也擁有所謂桑克瑞得貿易的經濟基礎。既然他們使用暗殺等手段失敗,那麼現在應該也沒有後路可退了……我們義無反顧,一定要血債血償——」
克勞斯是經過幾度反芻,才親口說出這番話:
「……要是給他們時間抵抗,將會招致混亂。所幸,王都周圍以防止內亂的警備爲名目已聚集桑克瑞得家的士兵。立刻命令他們與衛兵們逮捕正妃等人吧!之後再加以調查,就會真相大白了。對方現在一定也正在討論要如何處置我們纔是!我們最好先下手爲強。」
不可能是雷吉克,他的母親和葛楚德都是被害者。雖然正妃瑪莉貝兒也僱用了暗殺者,但她說這次並不是她所指使的。而遭到襲擊但卻得救的拉希安和菲立歐——以他們的人品來說,也不可能是其所唆使的。
對阿爾謝夫的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而言,這個月真是衰運連連。
克勞斯眼底映有雷吉克的身影,但並沒有真正望向他。
如果跟他們有關的人一口咬定達斯堤亞等人就是暗殺主使者的話,達斯堤亞可沒有自信能夠對付。
瑪莉貝兒不爲所動。她挺直了衰老的背脊,輕蔑般地凝視着達斯堤亞:
爲了這個,就算要他把靈魂賣給惡魔都無所謂。
達斯堤亞這邊也不能它當作是公開攻擊雷吉克的題材,既然國王和第二王妃承認雷吉克爲子嗣,若是讓這種沒有證據的流言流傳出去,可能會失去有心的貴族支持。若是一個不小心,可能還會成爲侮辱王室的行爲。
桑克瑞得家的年輕小子或雷吉克派剩下的黨羽等,隨隨便便就可以應付。
「——『您』現在就要登上王位,陛下。逮捕亂臣賊子,是身爲王者的責任所在。」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證據可以支持這事實,連達斯堤亞也是幾年前才從正妃那裏聽來的。
「不然,我們一定會被殺的,雷吉克就是這樣的男人。」
「正、正妃大人——怎麼可能?您怎麼會做出這種——」
長年仕奉的國王與理應繼承王位的皇太子突然過世,而如今自己又被懷疑是派刺客去偷襲政敵葛楚德和第二王妃的主使者。

「達斯堤亞卿,你好像不知道最關鍵的事。讓那個男人坐上王位,是絕對不可能的喲!那是生不出小孩的第二王妃純粹爲了對抗我,而不知道從哪裏抱來的——是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把王位繼承權交給那種男人?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是不會認同的!」
說到其他可能性,雖然有搞錯對象或反政府組織等線索,但在阿爾謝夫國內並不存在會進行暗殺的反政府組織。因爲這片土地自古以來即是和平而豐饒,人民對政府也少有不滿。
——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達斯堤亞並沒有僱用暗殺者——所謂的暗殺,本來就是應該避人耳目地殺掉目標,但這次卻是堂而皇之地在光天化日下行動,而且還像是故意要被人看到似地進行襲擊。
正妃平靜地答道:
*
「正妃大人……」
可是——
聽到她壓低了的聲音,讓達斯堤亞瞪大了雙眼。
「……這、這樣啊!真是失禮……」
「總之,請您不要再提起這件事了——既然沒有證據,這……」
(葛楚德卿——請你安息——)
「既然有人受命做這種工作,就一定有人指使。雖然這種人在和平的阿爾謝夫並不是那麼活躍……不過,這次的事不是我做的。這麼粗糙的計劃——而且我要的只是雷吉克一個人的命,並沒有預計要殺害其他人。」
達斯堤亞祈求其冥福。
達斯堤亞平安地回到王宮、下了馬車,但思緒還是混亂不已。
「正妃大人!」
「達斯堤亞卿,有什麼好驚訝的?」
問題是,這是出於「誰」的計謀。
有色的狼煙在風中嫋嫋昇天。
要是連他們都一起送命的話,真不敢想象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身爲優秀政治家的拉希安自不待言,威塔司祭烏路可更是國家的貴賓,就算是存在感薄弱的菲立歐,背後也有王宮騎士團威士託爲其撐腰。
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正妃瑪莉貝兒仍是處之泰然。
「——克勞斯,不,軍務卿,把你的力量借給我。你身爲名門桑克瑞得家的當家——我非常期待。」
看了她與平常無異的樣子,達斯堤亞不禁起了疑心:
就算是長年的政敵,但他還是很心痛……
聽到瑪莉貝兒的話,達斯堤亞只能張大了嘴,茫然不知所措:
就像表示出死者魂魄所飄向的方向,那狼煙被吸入高空,然後在虛空中飄散無蹤。
那位女官已經過世,與這事實有關的國王、第二王妃和葛楚德卿現在已死,可以作證的人都已經不在世上了。
正沉浸在妮娜身影的克勞斯,沒看見他這個笑容。
然後兩個青年交換了危險的視線,深深地點了點頭。
她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
正是因爲國王這樣的性格,纔會產生沒有血緣關係的王子——正妃瑪莉貝兒如此說。
雷吉克十分期待地看着身處復仇烈焰中的克勞斯。
達斯堤亞可以確信某件事,那就是這次的事是某人想要「陷害」達斯堤亞等人。但是達斯堤亞明白自己是無辜的,而且他們也沒有理由殺害拉希安,畢竟他已經和身爲外務卿的拉希安在昨夜達成共識……
達斯堤亞嘆了口氣:
達斯堤亞想起某事,因而發起抖來。
達斯堤亞思索着,再這樣下去,雷吉克會要他背上黑鍋的。
克勞斯再次發誓。
「所以我才說殺掉他就沒事了。」
正妃瑪莉貝兒淡淡地說道:
「我是僱了殺手沒錯——但卻是預計幾天後下手。」
「……我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雖然達斯堤亞常對葛楚德感到厭惡,但並未憎恨到想殺了他的地步。他們彼此立場不同,在政治上可說是勢均力敵的好對手。
達斯堤亞冷汗直冒。
正妃問道。
「——你在爲什麼事傷腦筋呢?」
達斯堤亞明知失禮,還是不禁如此說道。
他在逼不得已之下向雷吉克辯解,推測這是「其他國家的陰謀」——也就是出自北方大國之手,但這其實也就是達斯堤亞的結論。
原來如此,要是雷吉克「死了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問題了。這時可以繼承王位的,就是三王子布拉多和皇太子的幼子亞伯特了,但只要達斯堤亞和正妃依然健在,就只有可能讓亞伯特登上王位。
達斯堤亞茫然地凝視着瑪莉貝兒。
這裏是政務卿的辦公室,達斯堤亞把隨從趕出去,請正妃到此共商今後的方針。
達斯堤亞皺起眉頭:
如她所說,第二王妃蕾薇雅似乎是名石女;不過即使如此,國王還是承認雷吉克是他的兒子,只能推測其理由可能是爲了顧及桑克瑞得家的顏面。
現在,達斯堤亞的正面坐着垂垂老矣的正妃瑪莉貝兒。
如果現在正妃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如此主張,雷吉克等人一定會予以猛烈反擊,將正妃當作神智不清的瘋子來處理吧!
在懸崖邊所見的雷吉克發怒的模樣真是太可怕了。雷吉克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而且母親與心腹又被殺害,會有這樣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達斯堤亞不禁高聲叫道。
已故的拉巴斯丹王有着極度輕視血緣的性格,就連他對自己所繼承的王室血脈也有所懷疑,他認爲只要能治理國家,由誰來當國王都無所謂。
雖然還無法親眼確認屍體,但現在受害者應該已經變成了魚或野獸的食物了。
這種做法也未免太誇張、太粗暴了。
達斯堤亞拼命地安撫正妃:
克勞斯依臣子之禮向雷吉克低頭行禮。
克勞斯站起身來,再次說出逾越臣子本分的話:
克勞斯只是在看着腦海裏浮現的妹妹身影。
這話是不能說出口的,是絕對不能被正式承認、也沒有人會承認的……王室長久以來隱藏的污點。
正妃瑪莉貝兒以冷淡的表情回答:
今天受到攻擊的不只是被殺害的人和雷吉克,還有四王子菲立歐、外務卿拉希安.羅姆,以及身爲威塔司祭的烏路可.迪古雷——
出身於卡洛司家的瑪莉貝兒,跟達斯堤亞是堂兄妹的關係。年齡上以達斯堤亞稍微年長,年輕時他們也經常談話……
達斯堤亞突然想到,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嗎——
「正妃大人——我想『該不會是』……」
「……是,謹遵旨意。」
「正妃大人……您這是叛亂……」
但他放下心也只不過一會兒,正妃接着說:
正妃似乎是收買了即將退休的女官,才知道當初蕾薇雅懷孕與生產都是謊言。
「人都會死的,國王和皇太子不是也死了嗎?不過,爲什麼『那個』男人還活着呢?正當的國王和皇太子死了,而並非王室血脈、不知哪來的雜種——」
以前的她雖然驕傲,但並不是個可以面不改色僱用刺客的人。若說是歲月改變了她,那還真是可怕。
聽到克勞斯的話,雷吉克過了一會兒也跟着站起身來:
「放心,不是我。」
她那慧黠的皺臉上一如往常,不太有動搖的樣子,表情總像是隱藏感情的人偶般,就連長年來往的達斯堤亞,也不清楚她在想些什麼。
他將視線轉向中庭那一側,嘴邊突然浮現痙攣般的笑意。
達斯堤亞是在暗示有關刺客的事。雖然他心中並無線索——但被殺的人,對擁戴皇太子幼子的達斯堤亞等人來說,全都是正好順了自己的心意。
他以理性剋制自己不要叫出聲音,邊顫抖着邊凝視正妃:
殺了他心愛妹妹的刺客,還有指使那刺客的人——他打算要他們悔不當初。
「但、但是,那麼,剛纔的刺客——」
「我不知道是誰做的,是塔多姆的人嗎——我還以爲是你教唆的呢!」
「正妃大人,我爲現在的狀況而傷腦筋——」
聽到正妃冷冷地如此說道,不禁讓達斯堤亞戰慄不已:
「把那個男人殺掉不就好了?」
或者說——是他自己太過天真了嗎?
達斯堤亞一邊在心裏苦惱着,一邊站起身來:
「——正妃大人,我可能錯了。」
正妃瑪莉貝兒以冷漠的眼神看着達斯堤亞。
達斯堤亞已下定決心。
再這樣下去,國土將會分裂。葛楚德被殺時,這個國家就已經失去平衡了。
「在支持您、皇太子妃,以及擁立皇太孫之前——說不定還有事應該要先考慮。是我思慮不周——忘了身爲一個政治家該有的自尊,而存有私心——我對拉希安卿感到非常羞愧。」
達斯堤亞邊說邊搖搖頭:
「正妃大人,請立刻和雷吉克大人締結友好關係吧!應該由雷吉克大人繼任王位,而我們則應引退——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權在雷吉克大人手上,身爲臣子的我們只要支持即可——」
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這纔是最合理的結論。然而身爲政治家,這等於是提出敗北的宣言。
正妃的眉頭挑動了一下。
達斯堤亞無力地笑了:
「……我現在才注意到,真是傻瓜,已故的陛下也會笑我的。但是現在還來得及,以後的事就拜託拉希安卿……」
「達斯堤亞卿,你這樣還算是國家的忠臣嗎?」
正妃以凝重的聲音叫道。
「至少這是我的打算。」
達斯堤亞不爲所動地回答。
「難道您希望我們內鬥,引塔多姆趁隙來襲,讓國家滅亡嗎?葛楚德卿的暗殺事件,他們絕對脫不了關係。能夠指使玄鳥的暗殺者,不是隨便就可以僱用到的。」
正妃瞪着達斯堤亞:
「你真蠢——能夠騎在玄鳥背上的,只有住在榭卜拉茲山地的北方民族,不是嗎?北方民族與塔多姆是敵對關係,不可能合作的!」
兩人的手立刻被反轉到背後,被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達斯堤亞眼前浮現那個比自己年紀小一輪、目中無人的外務卿面孔。
克勞斯的聲音裏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
「是雷吉克陛下,他剛剛已經表明即位了。」
就算最後要我上斷頭臺也罷,現在比起明哲保身,更重要的是祈求國家的安寧。他身爲政務卿,深深感到局勢演變至此,自己的責任重大。
達斯堤亞不禁粗聲叫道,如此強硬的做法可說是政變,絕對不會受到貴族們支持的。
北方民族與塔多姆之間確實持續了長久的戰亂,追根究底是因爲塔多姆入侵北方民族的住處,雙方不斷地戰了又停、停了又戰,即使歷經了數百年,戰爭仍然宛如慣性般地持續着。
達斯堤亞叫道:
「豈、豈有此理……你做出這種不合理的事來,國政會更加混亂的!」
這辯解徒勞無功。因爲衛兵們並不是與達斯堤亞親近的近衛騎士團,也不是威士託所率領的王宮騎士團,而是由軍務卿葛楚德所從小撫育成人的。
心思細膩的烏路可拿起茶壺再度爲他斟滿紅茶。
烏路可繼續說道:
這叫喊與其說是爲了保身,不如說是爲國家憂心的政治家出於良心的警語。葛楚德已死,若自己再成爲罪人,剩下還在高位的政治家就只剩拉希安.羅姆了。
「讓國政混亂的,是身爲對立勢力的兩位,希望你們可以暫時冷靜一下。」
達斯堤亞的胸中被近乎絕望的後悔所填滿。
正妃外表看似心平氣和地點點頭,但是她的表情也明顯地轉爲蒼白,連脂粉都掩藏不住:
克勞斯不管兩人受到驚嚇,便發號施令:
克勞斯轉過身去,對達斯堤亞的呼喚充耳不聞。
這響亮的話聲,只帶有憤怒的意味,而且透着露骨的憎惡意味,讓達斯堤亞不禁發起抖來,正妃也倒抽了一口氣。
達斯堤亞還來不及感到驚訝,守在房門外的隨從就慌張地叫了起來:
坐在稍遠的萊納斯迪,抓了抓頭上的金髮說道:
眼前出現了一大羣的衛兵,而一馬當先的,則是細長雙眼的青年,也就是桑克瑞得家的長子克勞斯.桑克瑞得。他穿着輕便的軍服,很符合他軍事世家的背景。
但克勞斯卻泰然以對:
克勞斯的聲音裏不帶絲毫同情或哀憫,而只有嚴肅和強硬。當達斯堤亞發現說什麼都沒有用時,還是叫道:
青年克勞斯朗聲說道:
達斯堤亞祈禱着。
菲立歐整理過自己的想法後,對烏路可說:
雖然此處也位於由王室嚴密管理的領地內,但四周有森林包圍,讓人覺得不太像是在王宮內一隅。
(……拉希安卿——)
克勞斯以非常冷澈的眼神交互看着達斯堤亞和正妃:
正妃正說到一半時,走廊響起大批人馬的腳步聲。
雖然她說的是自己的事,菲立歐卻納悶不解。烏路可微笑着:
烏路可以誠摯的眼神看着菲立歐。
如今可依靠的只剩這個男人了。他若得知達斯堤亞被捕,會怎麼做呢——雖然這只是達斯堤亞自己的推測,但拉希安應該不會置之不理的。
這宅邸是在威士託就任騎士團團長時,由已故的國王直接賞賜的。
確實,達斯堤亞曾經把他看作是個毛頭小子,他那溫柔的個性讓人容易予以輕忽,這也是不可否認的。
「正妃大人,屬於這共同體的所有人,不可能全部有志一同的。請看我們的例子,在一個國家裏,不就是上演了這種骨肉相殘的戲碼——而在北方民族中,就算有人背叛同伴,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即使並非如此,若是同伴犯了罪,遭到流放或逃亡,而這種人爲了存活下去而投靠敵營,也是很常見的。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們也會變成『那種』立場……」
菲立歐在這座宅邸的餐廳中,與烏路可面對面坐着。
「請等一下!那件事不是我們做的!你們怎麼可以逮捕我們——」
菲立歐和烏路可等人通過王城前方,回到了威士託.貝赫塔西翁的宅邸。
「達斯堤亞卿、正妃大人,兩位涉嫌暗殺軍務卿,所以必須將你們逮捕。」
聽到烏路可的話,菲立歐點點頭。
站在克勞斯背後的衛兵們,武裝着附鈍刀的短槍,不知是不是爲了捕捉犯人。
「非常抱歉,我也不得不背叛您了,我已經不能再站在您這一邊,要投入雷吉克大人門下,雖然我並不打算硬是跟正妃大人您爲敵——但若您不打算收手,『身爲政務卿』的我也會採取相對的措施……」
「當然我會慢慢聽你說的,無論如何,現在首要之事就是先整頓國內——對『陛下』有害的兩位是個阻礙,這一點,兩位應該也有所自覺吧?」
「我……?」
雖然他平常只給人平凡無奇的印象,但現在的他具備幾近冷漠的魄力。
黛梅爾誇張地按住額頭:
克勞斯一臉理所當然,乾脆地如此說道。
烏路可微笑着答道。在親眼看過他人的死亡後,她的笑容裏難免帶有陰影,但還是表現得很堅強。
不遠處有負責護衛的萊納斯迪和黛梅爾,威士託和其他部下仍在爲王宮警備中。
「你、你們有什麼事……哇!」
菲立歐也非常明白她是在爲自己擔心:
還有一個人——雷吉克雖然正好下車而逃過一劫,但菲立歐對此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菲立歐如此回應,烏路可的眼神也沒有改變。她看着菲立歐,略略不安,卻又欲言又止,嘴脣一度動了動,但又閉了起來。
在國王與皇太子死後——這個國家一定有某些東西崩潰了。
對他們來說,達斯堤亞就是主人的政敵。
軍務卿葛楚德.桑克瑞得和其女妮娜、身爲雷吉克之母的第二王妃蕾薇雅、身爲布拉多之母的第三王妃蘿蒂莉雅,還有兩位馬車伕及各自的隨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靜下心來,至少現在還無法好好地思考。
菲立歐一邊沉思着,一邊喝着加了大量砂糖的紅茶。會喝紅茶是出於烏路可的勸告,說這樣可以讓自己靜下心來。
達斯堤亞忍住衰老心臟的疼痛,在衛兵押解下,一步步走向監禁處。
達斯堤亞再次發出沙啞的聲音:
雖然他自己也略有察覺到,但他誤以爲這輕微的混亂是政權交替時的常態……這想法太過天真,因而加深了自己與政敵葛楚德的對立,並讓某人乘虛而入。
*
「哎呀!菲立歐大人,像這樣的事,就順其自然就好啦!這時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交給老天爺不就好了嗎?」
「克、克勞斯大人——」
「烏路可,我問你,以後——你覺得會變得怎麼樣?」
烏路可苦笑:
就在剛纔,菲立歐等人的性命受到狙擊。雖然不太可能連在宅邸內都有危險,但目前的狀況實在不可掉以輕心。
克勞斯對衛兵們示意。
「抓起來!」
「——啊!烏路可,謝謝你。」
「我怎麼知道——不過我倒是知道菲立歐大人您會怎麼樣。」
在這聲簡單的命令下,衛兵們包圍了正妃與達斯堤亞。
「兩位要辯解的話,之後我會洗耳恭聽的。我也已經派衛兵到『前』皇太子妃和前皇太孫那裏去了。兩位最好不要抵抗……給我帶走!」
「不過,菲立歐大人,請恕我僭越——古時神權時代的諺語說:『要成爲人與人之間的橋樑,就必須有覺悟踏過這兩者』——我知道您有這覺悟,但請稍微多愛惜自己一點。」
然後達斯堤亞發出最後通諜:
達斯堤亞聽到正妃的解釋,嘆了口氣。
「隨你高興。我是不會對那種來路不明的人——」
「不,現在的我也只能爲您做這點事而已。」
但是現在的克勞斯是聽不進去的:
絕對必須避免造成讓阿爾謝夫不和的某方——恐怕是「塔多姆」——的來襲。
自己能做到的事——首先應該考慮這個。但就算想要預測國家的情勢,但對現在的菲立歐來說變數太多,所以一時也無法想清楚。
「……我真羨慕你神經這麼粗。要是順其自然的話,說不定有人上了斷頭臺還渾然不知呢!」
「嗯,我會小心的。」
達斯堤亞的回答讓正妃無話可說。
這也未免也太湊巧了。只不過亡故的人確實都是應該成爲雷吉克力量的心腹,因此很難想象他會跟暗殺有所關連。
「怎麼可能?連加冕的儀式都還沒有舉辦呢!」
「是的。菲立歐大人您一定是想要避免這狀況演變成內亂吧?既然如此,現在能做的事不就呼之欲出了嗎?是要在對立的兩個派系之間建立起橋樑呢?還是加入其中一方,儘快擁立下一任國王呢——不管是哪一個做法,可能都很困難——但菲立歐大人您應該會選擇其中一個吧!」
菲立歐沒注意到杯中的紅茶已喝光,又把嘴湊近杯子,才知道杯中已經空空如也,於是把杯子放在桌上。
黛梅爾所說的是某個童話故事的主角。愚笨的他總是不停地聽信他人的話,終於被惡人所騙而犯了罪,最後被判了死刑。
只是,正妃的解釋太過受常識所侷限。
「陛、陛下……?」
達斯堤亞戰慄了。他早就覺悟到要化解克勞斯的誤會絕非易事,但是他沒有想到,他會如此迅速而斷然地採取行動。
達斯堤亞皺起眉,瞪着不敲門就破門而入的這羣人。
「克勞斯大人!請聽我說——!」
「在緊急的時候,加冕儀式簡單舉辦就行了。雷吉克大人握有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權——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兩位無視於長幼倫常,想要另立君主、讓國政混亂,這罪絕對不輕。希望兩位不要再做出有辱多年忠節的事來。」
在隨從被撞飛到牆上後,辦公室的門立刻被打開了——
在極度的緊張下,達斯堤亞覺得心臟疼痛起來。他壓抑急促的呼吸,拼命設想對策。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什麼妙計都想不出來。
另一方面,正妃什麼都沒說,只以嫌惡的眼神瞥了一眼克勞斯,就順從地被衛兵帶走了。
在來路不明的刺客和玄鳥襲擊下,連馬車一同摔落懸崖的被害者總共有八個人。
這個知名故事是在揶揄那些不用自己腦袋思考的人,只是在另一方面,這主角不知爲何也被當成了聖人……
本來還要加上外務卿拉希安、菲立歐、烏路可,還有一位馬車伕的……
萊納斯迪聳了聳肩,誠懇地說道:
「不過啊!黛梅爾,我也覺得現在是不應該輕舉妄動的時期。像這種時候,不是很容易出現無可挽救的選項嗎?」
「——求求你別這樣,居然會從你嘴中說出『這麼正經』的話,真是太不吉利了!一點都不適合你,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黛梅爾看了他一點,抖了抖肩膀。
「我自己也覺得不適合呀!」
萊納斯迪笑道,又轉向菲立歐:
「先不開玩笑了。這真的是個很難的問題呢!菲立歐大人。首先,雖然我們想先搞清楚誰是襲擊的幕後主使者,但卻幾乎沒有線索。或許接下來會得到線索,但也很有可能是捏造的。老實說,動腦筋思考這種事不是我的專長,如果我是您,應該會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到風平浪靜了再出來。」
真是不負責任——菲立歐沒說出口。萊納斯迪是以輕鬆的口氣說的,這並不是他的真心話。
不過他可能只是想告訴菲立歐,這種狀況外的做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菲立歐明白他的心意。萊納斯迪和黛梅爾恐怕會陪菲立歐和威士託直到最後吧。菲立歐也必須好好想想,該如何回應他們對自己的信賴。
「雖然我很想快點做出結論,但現在還辦不到。我也要跟拉希安卿談一談——」
菲立歐說着,眼角瞥見有東西在移動,立刻迅速地把眼光投向該物。
在面對餐廳的窗外,有人影從濃密的樹蔭裏朝這裏靠近。
對正因刺客而心存警戒的菲立歐等人而言,那人影的移動未免也太過醒目了。
那是穿着一身旅行裝扮的年輕女子。
她一邊窺視着周圍,一邊快速地走近宅邸——
這裏是王室的土地,內部雖然有貴族及其隨從,但並非一般人可以進入的場所。
覺得不可思議的菲立歐,與走過來的女子視線交會。
菲立歐屏住呼吸,沒想到他竟然在這裏見到了意料外的面孔——
「西瓦娜!」
「你說師兄和師姐——所以這幾位也是出於『威士託』門下囉?」
「我知道,那些傢伙——對我來說是敵人。菲立歐,騎在那些玄鳥背上的,是受僱於塔多姆的刺客,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無法作證,但這一定不會錯的。我不能說得太詳細,但若是那些傢伙在背後操縱的話——」
雖然這是菲立歐第二次見到她,但是從氣氛中可以察覺這種表情對她而言是很少見的。

「你剛剛說——玄鳥是嗎?」
西瓦娜喝着烏路可所倒的紅茶。她的手太過用力,連杯子都在「喀噠喀噠」顫抖着。
「是啊!那是人可騎乘的玄鳥,並沒有棲息在這一帶,是最大的品種喔!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世上好像有操縱這種玄鳥的暗殺者呢!」
「嗨!你看起來還不錯,真是太好了!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奇怪的人是我纔對吧!」
菲立歐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的光景……
「他們兩人的劍術比神殿騎士更高超,就像我的師兄和師姐一樣。」
這一頭銀髮的女子僅僅回過頭來。
烏路可像是要忘卻般地一語帶過。
玄鳥本來是擁有漆黑的羽毛和嘴的鳥,但是襲擊馬車的鳥中,也混有毛色紅中帶黑的鳥。
菲立歐這麼一答,西瓦娜立刻咬緊牙關不發一語。
西瓦娜喃喃自語地說道。
菲立歐慌張地制止她:
聽到她這麼一問,仍舊一臉懷疑的黛梅爾答道:
聽到烏路可的問話,西瓦娜搖搖頭:
西瓦娜邊看着萊納斯迪等人邊問道。口氣看似莽撞無禮,其聲音裏卻不帶惡意,給人一種毫無警戒心的感覺。
「蒙你記得,我真是太榮幸了。我還在想,要是你把我忘了,我就要把那天晚上你跟那個女孩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呢!」
「我馬上去拉希安卿那邊。烏路可,你待在這裏很危險,跟我一起去吧!」
一旁的烏路可雖然歪着頭表示不解,但菲立歐可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
西瓦娜的表情明顯地轉爲嚴肅:
她略略探出身子,起勁地問道。
菲立歐感到困惑,並親自從櫥櫃裏取出新的杯子。就算不問,也想象得出她是怎麼進來的。沒有人引導她進來,就代表她是避開警備、非法侵入的。
阿爾謝夫豐饒的土壤與佛爾南神殿所生產的輝石,對北方大國來說是最高等級的獵物。雖然早已知道他們想趁亂來襲,但要說這次襲擊真的是他們所幹的好事,其動作比起預料中還來得快了許多。
「關於這兩者,我們都還沒找到有力的線索。我的夥伴雖然也在找他們——不過這個國家畢竟太大了。」
「雖然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有心背叛——但我大概知道是誰。」
西瓦娜輕輕地點點頭:
由西瓦娜口中吐出這個名字,讓菲立歐有點驚訝:
西瓦娜面露微笑:
「剛纔那位是——」
西瓦娜有種不可思議的特質,可以吸引人、或是讓人無條件相信她。雖然不清楚是因爲她天生的才能、還是她的話術或動作所給人的印象,但既然烏路可也有這種感覺,那就表示這應該就不是自己多心。
西瓦娜的話讓菲立歐覺得戰慄不已,一旁的烏路可也倒抽了一口氣。
西瓦娜的臉部扭曲:
聽到西瓦娜的問題,讓菲立歐皺起眉頭。
「噢!」萊納斯迪讚歎了一聲:
「把點跟點連接起來了嗎——菲立歐,你應該注意到了吧?我在高司教手下做類似間諜的工作。依我的夥伴所調查的結果,這個國家二王子雷吉克所常去的卡佩拉妓院,似乎已成了塔多姆間諜的據點。雖然我不知道雷吉克是否知道『這件事』——」
聽到萊納斯迪輕薄的話,西瓦娜嫣然一笑。
「那你是說……在我們當中有背叛者……?」
「這幾位是?」
「烏路可,怎麼啦?」
所謂的旁若無人,就是在形容這種態度吧!西瓦娜怡然自得地坐下,指着茶壺。
黛梅爾輕輕敲了一下萊納斯迪的頭,表情認真地高聲盤問道。
菲立歐坦率地回答。
菲立歐目送着她的背影,一旁的烏路可發出細微的聲音:
西瓦娜靠近窗邊,從小門走進餐廳來:
烏路可點點頭,走到菲立歐身邊,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也爲了盡護衛之責而站起身來。
聽到西瓦娜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菲立歐眨了眨眼。一般人要是聽到剛纔這番話,應該都會把焦點放在軍務卿和第二王妃等要人的死亡。
西瓦娜只是低垂着眼、搖搖頭:
這指摘讓菲立歐倒抽了一口氣:
菲立歐不禁板起臉來。
烏路可以正面面對着菲立歐:
「我還有事要辦,改天再聊。」
經過一瞬間的思考,菲立歐也點點頭。他一邊轉向萊納斯迪,一邊拿起放在牆邊的愛刀:
「你知道這些鳥嗎!? 」
聽到菲立歐如此補充,西瓦娜忽然眯起了眼:
「我今天就是爲了以防萬一,纔來通知你們塔多姆好像展開行動了——沒想到已經有了確切證據。他們的動作比我們所想象的還要迅速……」
「我對雷吉克這個人只聽過傳聞,所以你去問威士託吧!說不定這個名叫雷吉克的男人,有着身爲最不適合當王室的致命缺點。現在唯一清楚的,就是襲擊軍務卿乃是塔多姆所幹的好事。他們的如意算盤一定是先讓阿爾謝夫的內政陷入混亂、再乘虛而入吧!現在他們正在國境附近集結士兵。關於雷吉克是否涉嫌,現在還很難說。」
西瓦娜像跟幼兒講話般說道:
「他們爲塔多姆工作,負責刺探軍情或暗殺任務。阿爾謝夫國內應該有某人在指使他們,因爲若要用玄鳥狙擊地面上的馬車,不在車頂做記號是不可能辦到的。」
反正這兩天內街頭巷尾也會知道這事實,並不是不能回答的問題。只是在死亡的陰影下,聲音自然而然就低沉了下來:
菲立歐大爲喫驚,黛梅爾等人的表情也變得很僵硬。
「啊——好、好的。」
「我是威塔司祭烏路可.迪古雷。請問——所謂神殿的人,是神官的——」
西瓦娜轉過身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哪!不——正因爲是發生了麻煩的事,纔會讓塔多姆有機可乘!你們也要小心點纔好。」
「等一下,可是這次死的全是哥哥派系的——」
菲立歐以手掌指向烏路可,烏路可點頭致意:
「我們是菲立歐大人的護衛,我是王宮騎士團的黛梅爾——」
「除了塔多姆的事……搜索來訪者也在你們的管轄範圍之內對吧?麗莎琳娜和那些奇怪的人……都還沒有消息嗎?」
西瓦娜只留下這幾句話,就快步地離開了屋子,與來的時候一樣,消失在森林中。
「我是萊納斯迪,不是什麼奇怪的人,請放心。」
「你知道威士託啊?這兩人是威士託的心腹,還有這位是——」
菲立歐雖然在意她感受到了什麼,但又好像覺得自己明白她想說些什麼。
「……你就只會說這句話嗎——不對,這裏可是王宮的領地喔!居然沒有人帶領還能進來,你到底是誰?」
他叫着這名字、打開了窗戶,女鍊金術師報以淺淺一笑:
「不用擔心,她是我的朋友,爲佛爾南神殿工作。之前我還受到她的照顧。」
菲立歐一直在意麗莎琳娜的事。她在這還不習慣的異世界中迷了路,到底在哪裏、在做些什麼呢——雖然他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裏,沒有說出來,但卻可以對西瓦娜問出口。
「其中確實混有一隻紅色羽毛的鳥……襲擊的玄鳥總共有三隻,但其中只有一隻是帶黑的紅色,非常顯眼。」
很難保證她的話是否屬實,但是從他們遭到襲擊時,就已經開始懷疑北方大國塔多姆涉有重嫌。現在她所說的話,只是初次證實的情報。
「啊……剛纔那位給人的感覺——不,是我太多心了。」
不需要再作準備,菲立歐立刻離開了宅邸。
「菲立歐大人,還是快點讓拉希安大人和威士託大人知道這件事比較好——」
「這位是菲立歐大人的朋友嗎?真是太美麗了——」
「西瓦娜,等一下。」
她對玄鳥這個字的反應,讓菲立歐感覺到很不可思議。他回答道:
她歪着頭看着菲立歐,又看向再也看不見蹤影的西瓦娜離去方向,讓菲立歐覺得她的態度很奇怪——
菲立歐叫住她。
他必須馬上把從西瓦娜那裏聽來的事告訴拉希安、威士託和達斯堤亞,並且和他們商量。有必要在塔多姆展開正式攻擊,還有其士兵進攻之前集結本國士兵、重整軍備。
她拿下風帽,一頭銀色短髮隨風擺動着。
他這麼一說,西瓦娜的眼睛眯得細細的,視線在沉思中飄忽不定,她停了一會兒才說:
「不,我是高司教的部下,是不能見光的,所以無法告訴你詳情。不好意思,雖然我有很多事想講跟想問,但還是先問一件事——可以吧?我看到有色的狼煙升起,那是什麼意思?」
「突然來訪,真不好意思,先給我一杯茶好嗎?」
「軍務卿和其千金、第二王妃、第三王妃受到刺客所操縱的玄鳥襲擊,連人帶馬車摔下了懸崖。到目前爲止還無法確認屍體,我想大概——已經死了,不,應該說是『被殺了』。」
「那鳥有什麼特徵嗎?顏色是——」
她是唯一知道失去理性的麗莎琳娜與菲立歐那一夜事情的人。
看見她帶有怒氣的樣子,彷彿窺見西瓦娜心中「某種東西」一角,讓菲立歐十分疑惑。
「沒錯……荷姆拉和……西茲亞……這麼說來——」
聽到她如此說,萊納斯迪和黛梅爾眼神也爲之一變。
正當菲立歐等人開始向王城出發,馬蹄聲已來到中庭。
西瓦娜邊嘖了一聲邊說道,從椅子上站起來:
馬背上的騎士是王宮騎士團的兩位年輕人,一個是酒店的兒子,另一個是下級官僚的次子——兩人都是在威士託邀請下加入騎士團的。
其中一人神情非常急迫,在馬背上對菲立歐說道:
「菲立歐大人!不得了了!發生政、政變——!」
聽到這含有騷動意味的字眼,菲立歐敏感地有所反應:
「怎麼了?你慢慢說。」
青年騎士說完後吞了口口水,漲紅着臉叫道:
「雷吉克大人已經逮捕了以達斯堤亞卿和正妃爲首的官僚!說他們涉嫌殺害葛楚德卿和第二王妃,要將他們問罪——他們還藉口說要問威士託大人一些事,而把他騙到城裏去,然後就把他抓了起來……」
菲立歐無法置信:
「威士託他!? 怎麼可能?」
青年在馬背上點點頭:
「是的!的確是不可能的事!怎麼看都是不白之冤!可是我們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就先趕來通知菲立歐大人——」
「把馬借我!我要先趕過去!萊納斯迪、黛梅爾,你們隨後跟烏路可也一起來!」
菲立歐一聲令下,就跟青年騎士交換、騎上了馬。確認萊納斯迪等人點頭後,他把繮繩一拉。
他只看了一眼烏路可擔憂的眼神,但現在不立刻去不行。
在另一位青年騎士的引導下,菲立歐把馬騎到中庭。
他在馬背上叫道:
「王宮騎士團全員都集中在宿舍嗎!? 」
「是!近衛騎士團好像也因爲他們的團長被捕而無法有所行動……曾爲葛楚德卿部下的衛兵和桑克瑞得家爲了警備而派來的大量士兵,好像都直接成了雷吉克大人的手下了!」
年輕騎士大聲地回應,像是不願輸給疾馳的馬蹄聲。
姑且不論近衛騎士團,王宮騎士團的人數和品質是有目共睹的。不過,要是衛兵和桑克瑞得家領地的士兵聯手,人數就是騎士團的好幾倍,以人數來說可是不成正比……
「以你的情況,要是直接說『逮捕』的話,我這邊可不知道要受到多少傷害,所以就以欺騙的方式騙你進來,真對不起。」
雷吉克說過後就轉過身去。
*
雷吉克嗤笑着,又回到他來時的走廊。
他試着把西瓦娜說的話告訴他:
「您把達斯堤亞卿……?雷吉克大人,怎麼可能——!」
「這麼說來,近衛騎士團的團長也被逮捕了嗎?」
「是啊!我已經即位了,雖然還沒舉行各種儀式,但正一步步掌握權力。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嗎?父親跟兄長都過世了,我本來就擁有第一順位的王位繼承權啊!葛楚德卿的士兵們也都承認我是他們的主人。」
「——不,應該會順從吧!依現狀來看,關鍵人物只剩下雷吉克大人,這也是事實。再怎麼說,雷吉克大人本來就擁有正統的王位繼承權。我不瞭解的是,爲什麼要這麼粗暴——雖說失去心腹,有使派系弱化的危險,但對這麼重大的事,他的決斷也太快了。簡直——像是一開始就全部決定好了——」
威士託壓低了聲音在腦中整理着。雷吉克嗤笑道:
「威士託卿,把你關到這種地方,真對不起啊!」
見到菲立歐後,外務卿立刻站起身來:
威士託微微睜開雙眼,看了一眼那不太值得信賴的二王子:
「你也知道我是什麼人吧——」
(……菲立歐大人,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我聽到達斯堤亞卿與正妃等人被捕,正慌張地想來找威士託卿商量——沒想到我卻來晚了一步……」
威士託向自己從來不信的神祈禱,不,與其說神明,他心中還有其他祈禱的對象。

發聲的人正是雷吉克.阿爾謝夫。
兩人獨處後,菲立歐小聲地問道:
雷吉克嘆息着:
威士託所統率的王宮騎士團是爲「王宮」警戒,而近衛騎士團則是在王宮內以戒護「要人」爲主要目的。因任務的不同,其立場也有所不同,這本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在逮捕這些要人時,近衛騎士團也理應加以關切。如今居然連其團長都被逮捕,這可是一件非比尋常之事;而指揮系統將變得混亂,也是很容易預料到的。
菲立歐邊沉思邊點頭:
聽到這回答,威士託笑了:
雷吉克淺笑出聲:
「您說逮捕嗎?那我是犯了什麼罪?」
威士託是在騎士團宿舍裏被捕的,他沒有什麼可疑的嫌疑,剛開始只說是雷吉克好像有事想請問他——「關於暗殺的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拉希安說着,馬上又嘆了口氣:
菲立歐環顧着這些人,卻在其中央看見一張令人意外的面孔——
「——是嗎?原來是這樣子……」
「菲立歐大人,您沒事吧?」
(——芙麗雅……請你一定要保佑菲立歐大人——)
王宮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貝赫塔西翁被關進了狹窄的監獄裏——
「哎呀!這就叫做政變,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是的,我雖然不知道雷吉克大人現在在何方,但桑克瑞得家的克勞斯大人已經掌握了衛兵們。這到底是……」
在被關進牢裏之前,若是他想抵抗的話,說不定可以成功。衛兵們的人數雖多,但威士託當時身上還有佩劍。
窗戶照進來的日光照耀在這人的衣服上,華麗的金色刺繡閃閃發光。
拉希安放下心似地嘆了口氣,但是表情馬上又轉爲嚴肅。
威士託對着他的背影小聲地說道:
自己爲什麼會被關到這種地方來呢——他連這個也搞不清楚。只是,這絕對是政治鬥爭的過程,錯不了的。
現在纔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他現在什麼都沒辦法做。
威士託在心底呼喚的人,正是菲力歐死去的母親。
這忠告裏帶有真摯的意味。
聽到對自己恩重如山的拉巴斯丹王之親人被當作人質,威士託就無法輕率行動。
「——這是出於雷吉克哥哥的指示嗎?」
「少說蠢話了,威士託。我可是一無所知,『那』是正妃所僱用的刺客吧!」
菲立歐也有這種感覺。
但是,其中一位衛兵所說的話,阻止了他的行動:
拉希安輕輕地啐了一口:
王宮騎士團的宿舍裏,所屬的騎士們正齊聚一堂。
威士託閉起眼睛,沉默不語,過了幾秒鐘——
拉希安的困惑,菲立歐也可以理解。
「這個嘛——可以說是跟暗殺葛楚德卿有關,也可以用警備不周的責任問題打發——這就要看你的態度了。」
留在當地的威士託,弓着背坐在牢裏的長椅上,咬緊了牙。
雷吉克似乎把他的沉默視爲肯定的回答。
那深刻的五官,正是以英俊瀟灑而聞名、自中年邁入初老的外務卿——拉希安.羅姆,他正等待着菲立歐的到來。
雷吉克笑着回應。威士託呻吟般地說道:
「真可怕哪!威士託。你可以這樣瞪着新就任的國王嗎?」
「——哪有這種事——要是我做了什麼,您就不打算放過菲立歐大人是吧?我已經注意到了,這次的襲擊事件難道不是您的——」
「——您也打算對菲立歐大人出手嗎?」
他們集合在大廳裏,都是一身輕裝。正因爲時值初夏,大多數人都只穿着胸甲,但設計並未統一,看起來就像是一羣傭兵集合在一起。
「三王子布拉多大人如今因爲第三王妃的死而悶悶不樂,無法正常地行動。而皇太子妃和其子亞伯特大人現在也被捕了……我還以爲菲立歐大人您也會被逮捕,現在能平安地與您會合,真是太好了——」
*
拉希安邊以痛苦的聲音說着,邊皺着眉:
威士託不禁睜大了眼:
「啊,應該知道吧!尤其是達斯堤亞,比你還先被逮捕呢!」
「啊,雷吉克大人……請恕我冒昧,我現在的狀況,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拉希安嘆息道。
他健壯的身軀坐在牆邊的長椅上,閉上了雙眼。
威士託靜靜地如此問道,帶點諷刺的意味。
「若是這樣的話,達斯堤亞卿和拉希安卿應該不會沉默以對的,那兩位都知道這件事嗎?」
菲立歐一問,外務卿的表情就更嚴肅了。
威士託在這間被分配到的牢獄裏默默思索着。
菲立歐一邊鞭策着馬,一邊掛念着騎士團團長威士託的安危。他是無辜的,這點任誰都不會有所懷疑。不過了解這點的雷吉克還是逮捕他,也就是說他一開始就打算「處罰」他。
但是他在跟着衛兵們前往之後,並沒有見到任何要人,就直接被關進了牢裏。隨他而來的騎士們也被飭回3;注:告誡後釋放5;,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不明所以地待在這牢裏。
爲了不讓旁人聽到,菲立歐將拉希安引導到隔壁房間。騎士們也察覺他的心意,安靜地在大廳等待。
「——你就暫時在這裏好好冷靜一下吧,對了,要小心你喫下肚的東西喔!雖然沒下毒就不會有問題,但這廚房裏的人對這種事的管理可是很隨便的……」
——也許自己不該讓他們抓來。就算因反抗而被當作謀反者追捕,他也應該逃走。不過雷吉克會採取如此斷然的行動,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拉希安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菲立歐跑過來與他正面相對。
「近衛騎士團也靠不住,雷吉克大人一定是想廢掉有力的政敵,以掌握政府吧!葛楚德卿被殺害,他會生氣倒是可以理解,但未免也太急躁跟粗魯了,諸侯是否會就此順從他——」
以監獄來說,這牢獄已經算是「比較好的」了——雖然簡樸,但有牀和水龍頭,位於高處的窗戶也可以接受到一點來自地面上的光線和風。
「正是如此。將達斯堤亞卿、威士託卿及許多其他有力的要人逮捕,文官們就失去了統率的領袖。曾是葛楚德卿部下的貴族們,也一定會迎合雷吉克大人,這——就叫做政變嗎?我不得不說,這根本就是向獨裁政治踏出一步,真是令人嘆息啊!」
「要是你願意幫助我的話,我就不會對你怎麼樣……如何?」
「他不能逮捕我們吧?因爲我們也遭到襲擊,不可能有人懷疑我們跟犯人有牽連,不過威士託卿等於是達斯堤亞卿的部下,所以——」
拉希安回握着菲立歐的手,以詭異的表情點點頭:
「拉希安卿,我剛剛纔得到一個情報——襲擊葛楚德卿和我們的,很有可能就是塔多姆的刺客。此外,與此事相關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雷吉克哥哥所出入的卡佩拉妓院,其實乃是塔多姆間諜們的據點。這不是我親自確認的情報,也還沒有證據可以證實,但要是此事爲真——」
菲立歐察覺事態急迫,不禁心急如焚。
雷吉克以冷淡的眼神說道,俯視着威士託:
雷吉克以一派輕鬆的表情隨口說道,並斜眼看着威士託。威士託正面回看他的眼睛,那讓人聯想到軍神的氣魄,讓雷吉克後退了半步。
有某人走到牢獄的鐵格子前。
「您說國王?」
威士託沒有回答,但是他注意到雷吉克的問題中所包含的意味。
「威士託大人,請您不要抵抗。若是您輕舉妄動,會連累到正妃、皇太子妃還有被捕的年幼皇太孫的。」
——像是一開始就全部決定好了——
「爲了你這態度,應該會吧!」
包圍在其四周的騎士們,臉上都有着悔恨交加的表情。他們眼睜睜地看着團長威士託遭到逮捕,實在無法理解究竟是爲了什麼。
「拉希安卿,您仍然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您爲什麼會來到此處呢?」
菲立歐一邊看着他們,一邊向拉希安伸出手:
拉希安.羅姆瞪大了眼:
「菲立歐大人,這種事你是從誰那裏——」
「這我不能說,但對方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菲立歐考慮到西瓦娜的立場而如此回答。
拉希安呻吟着。
二王子雷吉克與北方大國塔多姆互通——菲立歐從西瓦娜那裏所得到的情報包含了這種可能性。可是,菲立歐對此事還有疑問:
「不過實際上被殺的,全都是雷吉克哥哥的心腹。這件事我怎麼也——」
「不——菲立歐大人這恐怕是——糟了,原來是這樣——」
敲着拳的拉希安,竟直接咬起指甲。
這像小孩子般的動作,拉希安從未在其他人面前做過。菲立歐敏感地察覺,現在的他是相當地無可奈何。
「……菲立歐大人,您對雷吉克大人不太瞭解吧?」
拉希安問道。菲立歐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他是菲立歐的哥哥,兩人卻從未好好談過話。在小時候——雷吉克就擺明了說菲立歐是「不受任何人歡迎的人」,一直很輕視他。因爲是這種哥哥,兩人自然少有往來,菲立歐也一直沒把他當作兄弟。但身爲政治中心的拉希安,應該對雷吉克的事很瞭解纔是……
拉希安壓低了聲音:
「菲立歐大人,我並非刻意毀謗——但那位大人對生命這回事相當地蔑視,包含自己的生命和其他人的。最近他正爲葛楚德卿和第二王妃的干涉而悶悶不樂,雖然我沒想到他會因此而殺害他們——但這若跟塔多姆有關,就——不妙了。」
拉希安說着,臉色變得很蒼白。
菲立歐還不是很清楚整個事態,雖然他已在心中有所推測,但還是不願相信。
「……拉希安卿,你是說——」
「這是我的推論——首先,假設雷吉克大人和塔多姆有所聯繫,而雷吉克大人想要登上王位。但是再這樣下去,王位很有可能被亞伯特大人奪走。就算由他登上王位,也只會成爲歷代忠臣葛楚德卿、還有母親——第二王妃的傀儡,而政治力量強大的正妃等人也很令人討厭……」
聽到他點出這一點,讓菲立歐繃緊了臉。
「好的。不過——我們一定會回到這裏的!」
「剛開始,達斯堤亞卿極力反對雷吉克大人即位,也是因爲知道這件事實。但是一來他沒有證據,二來關鍵的拉巴斯丹王可能是爲了桑克瑞得家,也就把雷吉克大人視如己出。他的寬大,到如今只讓我覺得可恨……」
聽到菲立歐的號令,年輕騎士驚訝得張大了嘴。
「我們快點去救出達斯堤亞卿吧!現在馬上去——時間拖得越久越是危險。如果拉希安卿您的推測是正確的,雷吉克馬上就會把矛頭指向我們,因爲他都已經利用玄鳥進行暗殺了。在拉希安面前,菲立歐雖然說的是達斯堤亞的名字,但他腦海裏卻浮現威士託的身影——這兩個人他都想救。這種心情並非虛假,政務卿達斯堤亞.卡洛司是當今阿爾謝夫必要的人材。
菲立歐回頭問道。拉希安點點頭:
「不,不是這樣的,菲立歐大人。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雷吉克大人沒有王室的血統。他並不是第二王妃所親生,也不是拉巴斯丹王之子,簡單說就是毫無血緣關係。」
聽到拉希安的話,菲立歐點點頭。雖然他所說的話聽來粗暴無禮,但也有讓人可以瞭解之處。過去曾發生過幾次爭奪正統王位的暗鬥,也曾有人出生時原本與王位無緣,但經過幾番曲折,最後卻登上了王位……
拉希安說道。
只不過短短一天,阿爾謝夫的政局就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國王和皇太子的死雖然造成衝擊,但其後所發生的騷動,並不是因來訪者這不確定因素而起,而很明顯是因爲扭曲的人心所導致的人禍。
菲立歐把拔出的刀收回刀鞘,他拔刀的用意原本就只是爲了要威嚇敵人和振奮士氣。
拉希安咬着脣:
菲立歐壓低了聲音。騎士們聚集在大廳,不能讓他們聽到這種臆測而陷入混亂。
在現在的人數和狀況下,他們是無法救出威士託等人的。不管是再次偷偷潛入城裏,或是正面對決,只要不能先重整態勢,就什麼事都做不了。
菲立歐無言以對。
他們恐怕是先到拉希安的辦公室和菲立歐所在的宅邸搜索過後,就馬上到這裏來的吧!在同伴騎士們聚集的此處能找到拉希安,可說是僥倖。
雖然衛兵們人數衆多,但說到劍術,他們只不過比百姓還要好上一點。就算仗着人多勢衆而不可一世,但每個人都很欠缺實戰經驗。
「菲立歐大人,我——」
「在正妃生下維恩皇太子之後,爲了顧及桑克瑞得家的面子,第二王妃僞裝自己懷孕和生產——其結果好像就是雷吉克大人。雖然我沒有證據,但現在想起來,有好幾個可疑之處,恐怕他自己也知道吧?從知道這件事以來,他的放蕩習性就更變本加厲了。軍務卿和第二王妃等人之所以被暗殺,原因之一可能是他們是這個事實的證人。」
「你說賣——可是哥哥是王室的人啊!? 」
拉希安說道:
菲立歐吞了口口水。
「菲立歐大人!拉希安大人!請你們快逃!」
拉希安點點頭:
菲立歐一時之間誤解了他的意思:
這次暗殺的失敗,對雷吉克的計謀來說,應該是很大的破綻。
菲立歐是不用說,若是連拉希安都被逮捕,那一切就正順了雷吉克的意了。
拉希安的提案雖然絕非什麼妙計,但卻很踏實。反過來看,雷吉克就很怕事情如拉希安所說的發展,所以才硬要逮捕威士託等人吧!至於拉希安和菲立歐,本來在白天就應該依照計劃死在玄鳥手下的。
菲立歐彷彿窺見了雷吉克沉迷於女色及鴉片的理由,而正如拉希安所說,濫用藥物也很有可能爲這股憎惡火上加油。
「雖然不太擅長,但騎馬奔跑是沒有問題的。那麼我們走吧!」
「請你們保護拉希安卿,騎士團全員逃出這城,退到拉希安卿的領地吧!」
「所謂的政治,最後要靠的是數量和力量。實力堅強的葛楚德卿,其影響力比起因放蕩而不得民心的雷吉克大人還要大。就算雷吉克大人登上王位,也不能無視於軍務卿的力量。所以雷吉克大人才下了『賭注』——」
「只是,雷吉克大人本身還有更嚴重的問題,他——可能憎恨着王家這個自己所居的地方。若是因此而把國家賣給鄰國,也是可以理解的復仇方式。何況他吸了太多鴉片,導致神智有點不清,這也無法否認……雖然對國家與人民來說很傷腦筋就是了——」
馬廄就設在宿舍一旁,這是爲了方便騎士們用馬。而正因爲他們是「騎士」,自然沒有一個人不會騎馬。
拉希安把手指壓在嘴脣上,示意菲立歐安靜下來。
聽到他點出這一點,菲立歐邊發抖邊點點頭。
「在這王宮一帶,有太多桑克瑞得傢俬兵守備。首先要救出無辜的人,結合王宮騎士團與近衛騎士團。我看就先退到我或達斯堤亞卿的領地吧!在那裏調整態勢,並對諸侯下達指令,說不定可以想出一些應對方法。我跟達斯堤亞卿,正妃與亞伯特大人,還有菲立歐大人和威士託卿,最好是再加上布拉多大人——只要這些要人聚集在一起,將會比雷吉克大人更有『說服力』,騎牆派的諸侯們應該也會有所行動的。」
他發號施令到一半,下巴就被一個騎士猛力揮了一拳。小隊長飛開來,雖然被背後的部下抱住,但眼睛轉了轉,就不再動了。
衛兵們也是阿爾謝夫的士兵。本來同胞相爭就是愚蠢至極,可能的話,他也不想殺人;想到以後可能與塔多姆發生戰爭,這些人也是貴重的兵力。
菲立歐的腦海裏浮現被囚禁人們的臉孔——特別是威士託的。
菲立歐什麼都沒說,他雖然不喜歡雷吉克,也不願相信他會這麼「腐化」。再怎麼說,他也是這個國家的王子。
他向威士託學習劍術、人情,還有生存方式。在遭到衆人排斥的童年時光,如果沒有遇到威士託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自己。
「……以我個人而言,只要能治國,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無妨。事實上,回顧王室的歷史,也有各種事故讓人感到疑惑的……我知道這樣說對菲立歐大人很失禮,但連現在的血統到底正不正統,都是值得商榷的。」
菲立歐心痛如絞,咬緊了牙關,對拉希安點點頭:
拉希安一臉正經:
相反地,衛兵們見到騎士們因菲立歐的大音量和指揮而眼神大變,也因而嚇了一跳,開始想要逃跑。
菲立歐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差點驚叫出聲,趕緊遮住了自己的嘴巴。
「……而代價是什麼呢?約定這個國家成爲塔多姆的屬國,或是類似的事,這一點都不奇怪。也就是說雷吉克大人——可能打算把這個國家給『賣』了。」
「是雷吉克大人的衛兵們!要我們交出兩位——現在萊納斯迪等人正在制止他們……」
拉希安大大地嘆了口氣:
菲立歐下定決心地如此說道,拉希安也深深地頷首。
菲立歐這麼一問,騎士就慌張地指向外面:
「菲立歐大人!」
「但是,威士託他們——」
雖然雙方都還沒有拔劍相向,但想要闖入的衛兵們,和不許通行、形成人牆的騎士們,正交相怒吼着。
在一片騷亂中,菲立歐的號令仍然發揮了作用。
拉希安立刻搖搖頭:
「我菲立歐.阿爾謝夫代替騎士團團長威士託行使指揮權!爲了救出團長,現在要先專心擊退眼前的敵人,再脫離此處!不要猶豫!突擊!」
「把各自的馬牽出來!我們現在要脫離王都!快一點!」
菲立歐如此說,又閉上了嘴。
拉希安繼續說道:
「拉希安卿,你會騎馬嗎?」
騎士們所等待的大廳,傳來奔跑過來的腳步聲。
於是站在騎士們背後的菲立歐,大大地吸了口氣——
菲立歐和拉希安交換了一下眼色,咒罵着對手的對作如此之快。
菲立歐經過他身邊,走向宿舍的玄關。
本來還以爲可以再猶豫一、兩天,這也來得太快了。
「什麼事?」
那裏,騎士們和衛兵們正在爭吵。
一到外面,菲立歐立刻找尋着烏路可的身影。
玄關的衛兵們畏懼騎士團的氣勢,立刻跑向外面。
「——菲立歐大人,如果雷吉克大人真的打算讓這個國家滅亡,那麼達斯堤亞卿等人的性命就有危險了!若是他不經過正式的審判,就憑着一股怒氣將這些人加以處刑,那國政一定會比現在更混亂。假若雷吉克大人渴望這種恐怖政治,不要說達斯堤亞卿、威士託卿或正妃,不久後連我們也——」
然後他再次正面凝視着菲立歐:
——他聽過這個謠言,不過造謠的對象不只是雷吉克,而是四個王子,所以絕大多數人對這毫無根據的謠言都沒有當真。
衛兵們的小隊長板起臉孔:
在騎士們發威之後,菲立歐和拉希安接着來到王宮的中庭。
拉希安的聲音無精打采的:
拉希安可能是警覺到自己說了太多失禮的話,聲音沙啞地中斷了。
菲立歐以理性壓抑住快着火的思考,向拉希安悄聲說:
「雷吉克大人得到塔多姆的協助,演了一齣戲,僞裝成暗殺行動,殺了葛楚德卿和母親,連他自己也受到威脅——然後再以復仇的名目,把達斯堤亞卿和正妃的派系從政府剷除,最後自己再大義凜然地就任王位……」
這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耍任性,很難想象已長大成人的雷吉克會做出這種孩子氣的舉動,但拉希安的話裏有着確信的意味。
菲立歐高叫出聲。
「你、你們想反抗嗎?全員……」
菲立歐確認了一下腰間佩刀的重量。他無意用這把刀來砍殺阿爾謝夫的士兵,但若是爲了救出威士託和達斯堤亞等人,說不定他就不得不動用這把刀了。
「他可真是無孔不入啊——說不定是有人在背地裏操縱這一切……菲立歐大人,請先從城裏逃出去吧!」
菲立歐將耀眼的刀刃「咻」地直指前方,他的心臟雖激烈地鼓動着,但態度看來仍是從容不迫:
「王宮騎士團的全員,迎戰眼前的『敵人』!我們要暫時離開此處!」
然後菲立歐對騎士們發號施令:
但拉希安下了結論:
這是因爲他們也知道王宮騎士團在劍聖威士託的帶領下劍術有多高超。但是他們應該會馬上叫來大批人馬,下次就會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了吧!其中也可能會有攜帶弓箭的人,這樣一來,對於沒有擁有這類武器的騎士團來說是相當不利的。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說自己是中立的了。現在不採取行動,國家可能就要滅亡了,儘快救出被逮捕的人比較好。如果雷吉克大人的目的是使國政混亂,應該會加速將這些人處刑,或是在牢中予以毒殺,再公佈是病死或自殺的——」
這幾天已聽慣的聲音響起,一頭水藍色秀髮的年輕司祭烏路可,正受到黛梅爾的保護。包圍在其周圍的衛兵們,也在認真的騎士面前體悟到自己處於劣勢後,陸續逃出。雖然停在稍遠處,但並沒有要再次突擊的樣子。
雖是唐突的指示,但經過威士託鍛鍊的騎士團團員反應相當迅速。
菲立歐也預料到她可能不會騎馬:
拉希安說着,窺視着菲立歐的表情。
而威士託現在正含冤未白地被囚禁起來——
這個名叫雷吉克的兄長——菲立歐現在才知道他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但他若是真的如此痛恨王室,那幾乎所有不可思議的事都變得合情合理了。他恐怕深深憎惡着那把他當作虛榮道具的非親生母親——也就是第二王妃!
「——也對……賣國的人,不能稱爲王室的……」
對菲立歐來說,威士託.貝赫塔西翁就等於養育他長大的親人。
拉希安沉思地交叉着手指,開始說起今後的對策:
「……很遺憾——雷吉克大人並不是『王室的人』。」
烏路可跑到菲立歐身邊,一臉不安:
騎士高聲叫道,打開了門。
他手握刀柄,以整個建築物都可聽到的極大音量喊道:
「烏路可,你就跟我同騎一匹馬吧!我們要逃離這裏,總不能還悠閒地搭馬車,對吧?」
聽到這大聲叫喊,騎士團團員瞬間一起轉過頭來,菲立歐迎視他們,拔刀出鞘。
他這麼一說,烏路可緊張地輕輕點頭。
騎士們陸續騎上了從馬廄牽出來的軍馬。
菲立歐也選了一匹黑褐色鬃毛的馬,把烏路可面向後地安置在自己身前。
然後他以環抱着她的姿勢拉住繮繩。
在狹窄的馬背上,烏路可形成了把臉貼在菲立歐胸口的姿勢。
「烏路可,這樣你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你用兩手抱住我,免得掉下去,要抓好喔!我會騎得很快,大概會搖晃得很厲害。」
「好、好的。」
烏路可以稍微沙啞的聲音回答。她照菲立歐所說,戰戰兢兢地把雙手伸到他背後,像個孩子般緊緊地抱住他。
菲立歐輕拍她的背,朝騎士們高聲叫道:
「不要理會衛兵們!以脫離此處爲第一優先,直接衝向街道!」
他拉住繮繩,調整好方向,踢了踢馬腹。
菲立歐一馬當先,王宮騎士團的精銳也緊跟其後。
去集合衆人的衛兵們還沒有回來,在遠處的士兵們基於使命感也追了過來,但馬跟人在速度上畢竟相去甚遠。
他們穿過中庭,隨即來到了包圍城牆的城門前——
只是警戒城門的士兵們已經等在此處,擺下陣仗,阻擋住他們的去路。
逃走的衛兵們似乎也有幾個人跑到了此處,正好趕在菲立歐等人殺到之前,意圖勇敢地阻擋他們。
先不管騎士們,就算只有菲立歐和拉希安,他們一定也很想抓住。其中還有人拉起弓箭,在劍所無法到達的城樓上,也有幾位弓兵正在待命……
菲立歐確認烏路可緊抓住自己後,將體重加在馬蹬上,「咻」地拔出腰間的刀。

他將刀指向前方,高聲叫道:
「保護拉希安卿,突破此門!注意弓箭!」
在熱斗方酣的城門另一側,王宮的鐘樓高高聳立。
這男子正是已故軍務卿葛楚德的部下。
但是,他看看眼前擺動的水藍色秀髮,在一瞬間又恢復了冷靜。
射出的箭雖大多落到地面上,但還是有一些射中了幾位騎士所搭乘的馬,他們就如同從馬上掉下來般地飛落到了地上。
菲立歐向背後高聲叫道,繼續馬不停蹄地往前衝。
雖然有幾騎被他們的槍所擊倒,但在他們拔出槍之前,從後跟上的其他騎士立刻接手對上。
菲立歐咬緊了牙關。
其中,捨棄馬的騎士們停住不動,面對從城門邊衝過來的衛兵們,形成了人牆。
負責警戒的衛兵們也豁出性命了。
威士託和達斯堤亞等要人們,正被囚禁在這王宮的某處。
關於桑克瑞得家的私人士兵,他無法掌握人數有多少,但軍務卿把這視爲國家大事,就算派出兩、三千人的士兵,也不是什麼怪事。
菲立歐並未停下腳步,在石板路上疾馳着。
回頭一看,一個落下馬的騎士微笑着豎起大拇指。菲立歐認出他的臉孔,是威士託所看重、原本是傭兵的劍士,一位名叫葛拉姆的中年男子。這滿面鬍鬚的偉岸男子,一邊對菲立歐笑着,一邊揮舞着劍,靈巧地架開衛兵們的劍進攻着。雖然他是那種幾乎殺不死、充滿活力的男人,但眼前的衛兵越來越多,不知道他可以撐到何時。
拉希安.羅姆在騎士們的保護之下平安無事,萊納斯迪和黛梅爾也跟在他兩側。
當菲立歐轉頭注意他們的動向時,落地的騎士們大聲叫道:
「菲立歐大人,拉西安卿!請回城裏去!你們不能通過這裏!」
若只有菲立歐一個人,還有可能偷偷地穿越周圍的城牆——但是要率領馬與騎士團出城,就只有突破此處了。就算現在改繞到別的門,也只是又給了對手重整態勢的時間。
不能讓他們的努力白費——菲立歐又加深了這想法。
一看到弓箭手們不知該如何出手,騎士團也跟着殺到,衛兵們的槍與騎士們的劍激起了撞擊的高亢聲響。
丟下他們跑走——他辦不到,因此停下了馬。
在接近黃昏的此刻,這唐突出現的大批人馬讓街上的人紛紛瞪大了眼,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騎士們只在那一瞬間稍作停留,接着便勢如破竹地突破了門前的重圍。
菲立歐放低了姿勢,以保護自己不受落下來的弓箭波及。
菲立歐毅然決然地用刀鞘代替馬鞭拍打馬屁股,同時用刀牽制在前方阻攔的衛兵,一口氣穿越過現場。在通過時還砍斷了弓箭手的弓。
小隊長爲了避開菲立歐的馬,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
捨棄馬的騎士們牽制住衛兵,在少數對抗多數的局勢下繼續奮戰着。
跨下的黑褐色鬃毛馬,是受過精心訓練的軍馬,並不懼怕衛兵的槍,它聽從菲立歐的指示,飛越了對手的頭頂。
站在門前護衛的衛兵小隊長,向一馬當先的菲立歐粗聲叫道:
如今的菲立歐,懷裏有要保護的人,還有想從牢裏救出的人——要是在這裏停下馬,就必須捨棄這些人了。
弓箭從守護着城門的衛兵陣猛烈地飛射而來。
菲立歐回答他:
雖有十幾位騎士捨棄了馬,但除此之外的約一百騎則平安無事地穿過城門、來到大街之上。
菲立歐並不打算捨棄他們。他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儘快回來這裏,同時一個勁地向前疾衝。
菲立歐一邊展現氣魄威嚇對方,一邊揮舞着刀。他架開向馬衝刺的衛兵所襲來的槍,像割破包圍網般地一跳……
「你們沒有資格抓我!不論如何我都要離開!」
騎士們的回應夾帶着怒吼之勢而來。
菲立歐抱着胸前的烏路可疾馳着,同時回頭看了一下——
他不能白白糟蹋掉那些棄馬騎士們的忠誠。
幾位騎士捨棄了馬,擺起陣勢,衝向門口的衛兵。形成貼身肉搏戰後,弓箭手們也就無法發揮其力量,否則滿天飛舞的箭很容易射到同伴身上。
「別死!只要能保住性命,我一定會來救你們的!等我!」
在平時,門口的警備人數大約只有十幾人,但是在事變之後,今天人數增加到十幾倍的規模。除了正規衛兵以外,也混有許多桑克瑞得家的私人士兵。
「菲立歐大人!請您先走!這裏交給我們就好!」
在所有的人正式出動前,現在非脫離此處不可。
出了門的外側,也有警備的士兵們在等待着。
後續的騎士們也蜂擁而上。
馬羣穿越了民衆的包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離開了王都。
門前的衛兵們舉起槍想阻止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