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的逃亡者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1.4萬 字
少女獨自隱身在夜深的街道一隅——在照不到月光的黑暗小巷後,充滿着人們生活的氣息。少女對這種味道產生奇妙的懷念感,同時順着牆壁跳上了屋頂。
她悄悄窺看周圍,發現稍遠處有人正在搜捕自己。
少女不太明白,爲什麼自己會被人追捕。
她之所以逃跑,純粹只是因爲被追捕,並沒有其他理由。
以後要往哪裏去呢?少女茫然地想着。
她沒有特別要去或想去的地方,硬要說想去哪裏的話,只要能安心睡個好覺、有豐盛食物的地方就好了。
少女掀動鼻翼,嗅着街上的味道。
混在酒香之中,抹遍辛香料的魚或獸肉,正漸漸飄出燒烤的香氣……
少女被香氣所吸引,飛越過幾個屋頂,最後落到地面。
桌椅被擺在街上的吊燈下,有許多男人對飲着。
少女自暗處凝視着他們。
她本能知道他們是危險的生物。
不——少女的本能是認爲除了自己以外,幾乎所有生物都是「危險」的。雖然她對眼前的男人一無所知,但應該還是儘量不要與他們接觸比較好。
可是,肚子餓了……
少女慢慢地蜷縮起身子,一溜煙地從暗處飛躍而出。
有幾個男人注意到少女,但她的動作比他們的反應還要快。
少女穿梭在桌子之間,抓了離自己最近盤子上的魚類料理,就銜在口中跑開了。
不一會兒,響起了不明所以的憤怒之聲;但少女帶着獵物拼命逃跑,也不特別在意,有幾個男人自位子上站起,但少女早已跑到附近的屋頂上去了。
她從高高的屋頂上回顧酒鋪,男人們都呆住了,愣愣地仰望着少女。
看來他們沒有要追上來的意思。
看到這雜耍般的華麗動作,唯一做出響應的,只有褐色頭髮的男人——男人在少女飛躍時,拔出了插在腰間的一把小刀。
抬頭仰望天空,變形的斗大星球透着藍白色的光芒,表面上還有三條看起來像是被爪子劃過的線條。
少女想要好好享受一下在外面的生活,從屋頂飛落到小巷之後——就在那一剎那——一張大網當頭罩下。
在落地瞬間遭襲的少女,就這樣撲倒,發出不成言語的慘叫,倒在石板路上。
「被騎士團搶先一步了啊!」
男人高舉起劍。
過了幾分鐘,沉重的胃讓她躺了下來。
「不要讓她跑了,抓到的人有賞。」
那是她沒看過的星球——她所看慣的黃色正圓形月亮,不在這天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他們就是神殿騎士啊——」
少女困惑了,她平時總是得以伸出「光之爪」的——剛剛她從不知名的地方飛越石壁時也是一樣,竟無法隨意地伸出爪子。她覺得很奇怪,卻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接着下一瞬間,高亢的劍擊之聲衝擊着少女的耳朵。
菲立歐抱着些許興趣及更大的不快感,看着這些騎士們。
加了一點辛香料、以水果醬汁調味的烤魚,相當圓滾肥碩。
負責照顧他的艾略特也警告過他:「要是遇上他們的話,別跟他們交談。」當然,菲立歐也不是那種會掀起無謂爭端的人。
等男人們回過神來,她已落在數步之外的街道上。
少女眼眶裏因痛苦而蓄滿了淚,以奮不顧身的表情瞪着男人。
少女這才知道自己的輕率——她習慣了街上的紛雜氣味,竟沒有發現男人們已然逼近。
「怎麼可能?她把用神鋼編的網子撕裂了?」
喜不自勝地如此說着的,是一位有着深褐色頭髮、年約二十五歲的青年。他似乎在男人中的身份特殊,只有他的鎧甲周圍鑲着銀邊,裝飾也比較講究。
自己確實是被那個男人所飼養的,但她不知道他在哪裏。
正在打盹的幾十只鳥兒受到了驚嚇,一齊鳴叫起來。
少女並不是很明白這個男人話中的意思,然而她感受到他身上的危險氣息,也引起她強烈的厭惡感——那是接近野性的直覺。
那不是三兩隻,而是好像有數十隻鳥一起鳴叫。
男人嘴邊浮現微笑,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菲立歐人在酒鋪。
穿着黑色鎧甲的男人們並沒有協助衛兵,而是獨自進行搜索,其中也帶有與衛兵們比賽誰先找到目標的意味。
少女以懷念的感覺看着它們,她稍微移動了一下,幾隻貓就坐在她啃魚的地方,開始喫起掉落的醬汁及魚肉碎屑。
她穿越過高舉的劍林,身形移動之快,有如狂風亂舞。
另一側的火炬也立刻被點亮,少女在一瞬間被包圍了。
少女在網中蜷曲起身子,想要伸出「爪子」。
其中一個男人,將抽出劍鞘的劍打在肩頭,邊嘲笑邊俯視着少女。
男人依舊踩着少女,將手上的劍以劍尖處朝向腳邊:「我先切斷你的腳筋,應該就會比較乖一點了吧,之後再慢慢地——」
少女略感困惑,不過也僅只於如此……正當她仰望月亮時,某個男人的臉又重疊在月亮上。
菲立歐從衛兵們的聲音聽出了不甘心的感覺,他也感到不安。他只聽過神殿騎士團作風粗暴的傳言,而且,這些傳言中沒有一件是好事。
在飛越過幾個煙囪,確認身後沒有人追來後,少女停了下來。
她跳得比人還要高,在男人們的頭或肩膀上一蹬,穿越了他們的包圍。
不管如何,他有必要先找到少女。
他算準了少女着地的瞬間,射出銳利的刀子。
她吸吮着最後剩下的硬骨頭,終於心滿意足地在屋頂上蜷曲起身子。
菲立歐環顧四周,利用衛兵們的搜查網。
菲立歐有不好的預感——若是神殿騎士團先對少女施以保護,就很有可能由神殿騎士們來安置她。要是由他們來進行調查,對少女只能說是大不幸。
菲立歐皺起眉頭。
男人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舌頭舔溼嘴脣。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正渴求着對暴力的扭曲慾望。
在微暗天色中的蹤影——火炬被點亮了,眼前出現了穿着黑色鎧甲的男人們。
夜也深了,凹凸不平的藍色月亮更加耀眼。
少女稍稍眯起眼,把地方讓給它們,自己跳到別家屋頂之上。
「看看你的對手吧!他會讓你逃掉嗎?你也不想要疼痛吧?」
這麼一來,舉着火炬的男人們緊張起來。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擊。
「真讓人喫驚啊!聽說你飛越石壁,我還以爲你是像只猴子一樣的女孩呢!哪知道——竟然是這麼一個上等貨色啊!」
但是那光芒不久就像蠟燭的火被吹熄般,一下子就消失無蹤。
鐵棒撞到石壁後反彈回來,撞倒了一旁堆得高高的鳥店鳥籠。
菲立歐自己也想到屋頂上搜索,纔剛這麼想之際——出乎意料之外的鳥叫聲就打破了深更的寂靜。
菲立歐在街道上四望,找尋鳥叫的方向。衛兵們也有所行動,各處都響起呼叫聲:「喂,好像出現了!」
兩隻手腕上所戴的手環開始隱約發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就像具有自我意志的水般,包圍着雙手。
她應該就藏身在這月下的某處。
衛兵邊發牢騷般地說道,邊回去進行搜索作業。
「說來奇怪,就算非比尋常,要動用騎士團來追捕一個區區可疑人物——應該有什麼我們所不知道的隱情吧!」
一記悶響伴隨着少女的呻吟聲,她弓起背部、差點昏了過去。她好不容易纔忍住不吐,一邊不斷顫抖着,一邊以銳利的眼神抬眼看着男人。
她也可以回去找他,只是她不想這麼做。她記得在男人身邊時,是很難被帶出來在外面走走的……雖然已經記憶模糊。但就算飼料再怎麼豐盛,待在男人身邊就是沒有自由。
很久以前,所謂的「騎士」似乎是對忠貞不二、有名譽的戰士之稱號。然而今日只是單純指稱騎乘馬匹的士兵,或是像神殿騎士團一樣,被濫用爲部隊的名稱。
「這傢伙是妖怪嗎……」
刀子化爲一道閃光掠過少女的腳,劃傷了她。
少女瞬間躍起。
爲了使各神殿與各國不會對中央威塔神殿出現奇怪舉動——或是爲了防止有人煽動各種形式的動亂,他們會負責檯面下的工作,這「檯面下」的工作,也包含了暗殺對神殿而言不順眼的重要人物。
她再一次加強氣勢,手環終於出現了一點反應,再次發出光芒。
少女纖細的身軀承受着他的體重,發出低低的慘叫,把剛喫下肚子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
在衛兵羣中,穿着黑色鋼鐵製鎧甲的男人們也在附近走動。衛兵們像是顧慮他們,不太接近他們。
「真傷腦筋,看到你那種恐怖的表情。」
少女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認定了對方是有意加害自己的敵人,因此帶着反抗之意瞪着他。
男人的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動了,隨着一聲鈍響,軍靴再次陷入了少女腹部。
這裏距離繁華街道相當近。少女似乎稍早曾在此處現身,她以貓般的靈敏動作偷走了魚類料理——醉客是如此說的。
他只聽過謠傳,那是以守備各神殿爲名的所設置的軍隊,其戰鬥力受到極高的評價——不過,其實他們是中央的威塔神殿所派來的「監視者」。
她轉過身,開始沿着屋頂奔跑,過了一會兒是有聽到些人聲的話語,但她還是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少女輕盈的身子飛舞在空中,咚咚咚咚,就像是拍打着節奏一樣。
衛兵繼續嘀咕。
男人以深深踢入少女腹部的腳,將她翻身仰躺,再以腳跟踩在她的腹部上。
她坐在屋頂一角,慢慢地大口咬起還冒着熱氣的獵物。
他們的步伐,在菲立歐眼中看來也是傑出戰士的表情。他們體格健壯,給人的感覺跟一般的衛兵就是不同。
男人輕輕聳聳肩。背後的其他男人們,默默地凝視着他的舉動。
根據酒鋪客人的話,她似乎是飛上了屋頂。
又過了一會兒,不知從哪裏冒出幾隻貓來。
這爪子縱向撕裂了網子,劃出只容頭和身體穿過的裂口。與此同時,光之爪又消失了,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少女一邊以吼聲威嚇敵人,一邊拼命地掙扎,想要自網子逃脫。
男人們聽到指示,隨即有所反應,從街道前後舉劍蜂擁而上。
菲立歐略爲感到焦慮,抬頭仰望天空。
這是她久違的一餐——少女喫得滿嘴都是,沉醉地把魚喫個精光。
少女以不同於鳥兒聲音的低沉吼聲向周圍威嚇。在堅硬網子的包覆下,她拼命地找尋着敵人。
她哆嗦着,身體有如彈跳般顫抖着。
年輕的衛兵壓低了聲音回答。
少女因衝擊而瞪大了眼,反射性地鼓起兩頰。
這裏似乎是它們的地盤。要是打起架來,少女應該會贏,但她現在不想留在這裏。肚子也很飽,比起受無謂的傷,她比較想要認真尋找今天要睡的地方。
聽分散街道的衛兵們說,找尋少女有了重大的成果;由路人的話推出方向,並向附近的人家詢問,確定了少女的所在地。
少女還想掙扎,雖然她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接近本能的部分,認爲自己「會被殺」。
她用兩手抓住男人的腳,拼命地想要逃跑,但男人一臉笑意地俯視着她:「你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豈不是讓我想使你更痛嗎?反抗我們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喔,但要是你『想更痛點』,那又另當別論了——」
菲立歐叫住了身邊的衛兵。
比膝蓋稍高處立刻流出鮮紅色的血。
「怎麼可能!『他們』是惡名遠播的神殿騎士團呢!」
少女立刻閉上了眼。
「那些人是你的同僚嗎?」
它緊緊纏住想要逃跑的少女,讓她動彈不得。在掙扎和喧鬧中,少女的腳踢倒了立於小巷邊的鐵棒。
褐色頭髮的青年像是爲了制止男人們的騷動,靜靜地發號施令。
一頭褐發的男人跑向少女,朝她的腹部用力一踢。軍靴尖端所包覆的鐵片部分,深深陷入胃部一帶,少女的身體瞬間彈跳起來。
菲立歐朝衛兵們移動的方向加快了腳步。
不久他就來到了穿着黑色鎧甲的男人們——神殿騎士團的人羣旁。
他們在街上稍窄的小巷更高舉着火炬。
在鳥店鳥籠散落一地的街道,有位少女蹲在地上,好像是腳受了傷,只看到一點血跡。
先趕到的菲立歐,在下一瞬間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
一個像是神殿騎士的男人走到蹲着的少女身邊——順勢用力地踢向少女的腹部。
少女不自然地蜷曲的身體,瞬間像是彈跳了起來。
少女掙扎着差點昏過去,倒在石板路上。在菲立歐趕到前,男人再次踢了少女,這次還踩在她身上。
少女一邊痛苦地呻吟,一邊鼓起雙頰,當場把胃裏的食物全吐了出來。
即使如此,男人卻笑了。
過了那衝擊的一瞬,少女的眼睛再度出現強烈的光芒——但那雙眼眸中,確實閃着淚光。
像是在訴說疼痛的激烈,少女的身體數度稍微彈跳了起來。
面對這令人不忍的光景,菲立歐無法思考。
他從呆立一旁的衛兵手中搶了長槍,有如燕子般飛躍到少女身邊。
神殿騎士的男人邊踩在少女身上,邊拔出劍,正要揮向腳下的獵物。
跑上前的菲立歐在千鈞一髮間,以長槍槍尖擋住了劍尖。
尖銳的金屬聲響起——騎士揮下的劍,被菲立歐插入的槍所阻止。
周圍的騎士們,因這出乎意料的程咬金而紛紛嘈雜起來。
讓少女痛苦不堪的男人,慢慢地回過頭看着壞了好事的菲立歐。
那是個有着褐色頭髮、端正五官的青年,雖然看起來很文雅,但菲立歐已經把他的所作所爲看在眼裏,不會被外表所欺騙。
「我也不討厭這種事,就接受你的挑戰吧!」
捨棄長槍的菲立歐,順勢用兩手抱起少女。
雖然是開玩笑的口氣,但眼裏卻毫無笑意。
散落石板路上的木桶使得情況更加混亂,而驚恐的籠中鳥還在鳴叫不已。
他笑嘻嘻地說道,突然把劍一轉,想用劍柄敲擊菲立歐的頭部。

「我是這間公寓的房東,住的人都像夥伴一樣,你可以放心。」
這時菲立歐還不知道能否信任她,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已經暫時擺脫了神殿騎士們的追捕。
到目前爲止,女子仍是不發一言。
對菲立歐來說,劍是用來防身的,同時也用來鍛鍊虛弱的心靈。
與其說這裏是道路,不如說是建築物之間的空隙。
眼前是房中狹窄而微暗的樓梯,菲立歐在女子背後開口。
「哼」騎士點點頭。
「也不需要這麼過分吧?她又沒做什麼。」
「菲立歐大人,不行啊!裏卡德大人也請收起劍吧!」
「——你是叫菲立歐沒錯吧?」
兩人對峙了幾秒,有一個還身陷突發狀況、慌亂不已的衛兵,終於首次發出了聲音。
看到騎士的樣子,菲立歐只覺一股寒氣。
換做是體格稍微粗壯的男人就會當場動彈不得。
「……你站不起來嗎?腿上的傷這麼嚴重啊?」
兩人僅只是對峙,菲立歐就清楚地感受到這件事。
菲立歐沒有回答。要是無謂地開口,好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就白費功夫了;若裏卡德想趁隙攻擊,他也沒有道理自投羅網。
聽到這用以威嚇對手的聲音,騎士青年報以柔弱的微笑:「你用眼睛看不就知道了嗎,爲了讓這不斷反抗的女孩安分一點,我只不過稍微『教育』了她一下。」
身爲菲立歐劍術老師的威士託非常討厭這種人,認爲他們是在「侮辱劍」。劍的存在意義依使用者的心態不同也會有所改變。持劍者若居心不良,他的劍只會變得醜惡。
菲立歐側身避開攻擊,並揮槍引開騎士。菲立歐也會使槍,只是不像快劍那麼厲害就是了,他的槍術基礎是在王宮騎士團長威士託訓練下奠定的。
「你們不要出手。這孩子好像想跟我一決勝負。」
裏卡德說道。
「抓住我!」
「我叫做西瓦娜,有話來樓上談吧!我不會對你不利的,上來吧!」。
「先出手的可是這位菲立歐大人啊——要是不希望我對他出手,就請帶他離開吧!我們要帶回去的只有這位少女而已。」
在奔跑着的菲立歐面前,有一隻纖細的手從小巷伸出——一個以風帽遮住臉的女子向菲立歐招手。
「對不起,她已經預定由我來照顧了。我會向上面報告是你們抓到她的,不過在此希望你們把她交給我。」
他低聲地自言自語。
「你的武藝是跟哪位學的?」
菲立歐默默點點頭,想先在樓梯下把少女放下來。但她還是抱着他的脖子,無意離開,雖然力道不大,卻是全身依偎在菲立歐身上。
「你是被神殿騎士們追捕吧?那麼對我來說,你就不是敵人。」
只要對手一動,在那一瞬間——他打算趁機舉槍挺刺。
騎士緩下劍氣,以下巴催促着菲立歐。
「——謝謝你的幫忙。不過你又不認識我,爲什麼要幫助我呢?」
受了裏卡德強力的一擊,菲立歐的槍大大地彈跳起來。
少女剛開始還扭動着身子,但在菲立歐抱着她繼續奔跑的途中,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菲立歐問道,但少女還是不發一言。她應該並非不能說話,在神殿裏也聽過她的聲音、有過對話。她所穿着的奇特服飾,還留有菲立歐割開的痕跡,就證明了並非弄錯人。
菲立歐堅決不退讓。他只在謠言中聽過神殿騎士團的粗暴,現在才親眼目睹。要是就這樣讓她接受他們的「調查」,他會良心不安的。
名叫西瓦娜的女子上了二樓,用燈光照亮狹長的走廊,輕步走着。
他鑽進這扇小門,女子鎖上鐵製門鎖,將菲立歐引進屋裏。
周圍的騎士們想把菲立歐團團圍住,但年輕騎士出聲制止。
「你先逃!快跑!」
「不知道!不過,我不會把她交給你們的。」
菲立歐明明沒問,西瓦娜卻這樣自言自語。雖然她要他放心,但換個角度想,也就是說菲立歐兩人已被西瓦娜的夥伴所包圍。
「這位是來自阿爾謝夫的親善特使菲立歐大人!您不能以劍相向——」
菲立歐保持着防衛姿態,瞪着騎士。
菲立歐把長槍豎直,好不容易纔擋住他的一擊,但是已轉爲守勢;槍尖朝上,沒有餘裕化守爲攻了。
菲立歐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抱着她上了樓梯。
那裏似乎是集合式住宅的走廊,左右依一定間隔有門相連,是菲立歐幾乎不曾涉及的空間,但四處都有人生活的氣息。
這種表面客氣、實則無禮的樣子,讓菲立歐感到不快。既然他無意把少女交給這些人,當然也就不可能說句「這樣啊……」然後就此離開。
突然間,身後的少女扭動着身子,正想離開現場。
他感受到喉嚨刺痛般的緊張感,同時不敢大意地持着槍。
裏卡德滿意的笑容,變成了驚愕。
裏卡德將揮下的劍趁勢一轉,瞄準了菲立歐的手橫掃過去。
他曾聽威士託說過,在持劍者中,也有沉迷於戰鬥本身、以蠻橫無理的暴力爲樂的人。
搶在菲立歐回應之前,衛兵就先回答了。
見菲立歐不離開,裏卡德再次加強了劍氣。
然而,這樣的對峙沒有持續多久。
菲立歐動也不動——因爲他手上的武器是長槍,一揮動起來,就會出現很大的防守漏洞。先動對自己不利,但要是被對手洞悉自己的想法,可不是鬧着玩的。
女子溜進盡頭旁的一扇不顯眼的門裏,又向菲立歐招手。菲立歐早已有所覺悟,反正他現在也不能回頭了。
菲立歐這麼一說,裏卡德就眯起了眼。
但那正在菲立歐的計算之中——隨着彈跳之勢,菲立歐將槍一轉,以與槍尖相反端的槍柄部分對準騎士的側腹,瞬間鎖定沒有刺中防禦之部位,竭盡全力地突刺。
女子取下燈,頭也不回地又向菲立歐招手。
菲立歐靈巧地擋開裏卡德的一道道攻擊,同時等着少女站起身來,但她的動作卻很遲緩。
菲立歐不假思索地朝少女叫道。雖然他自己也是一路追着她來到此的,但希望她至少可以避開神殿騎士團的追捕。
裏卡德對受阻感到不耐煩,劍招突然變得凌厲起來。最初數擊的力道只是想要傷害對手手部,但菲立歐出乎意外地高明,讓他的想法有了改變。他以殺害對方的氣勢揮劍出招,但這樣正順了菲立歐的意。對手一旦加重力道,空隙也隨之變大。
菲立歐靈巧地穿梭其間,但神殿騎士們就辦不到了。他們鑽進小巷後,因爲肩膀的寬度與護肩的關係,只能橫着走路、追趕着菲立歐兩人。想當然爾,他們連抱着少女的菲立歐都追不上。
進入小巷後,菲立歐忍住不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小巷確實很狹窄,而前端被其他建築物擋成了死巷。
在男人開口之前,菲立歐從喉頭擠出因憤怒而發抖的聲音:「——你在做什麼?! 」
裏卡德似乎也察覺到此事,不會這麼簡單地移動,像是在等待時機般地一步步移動着,並逼視着菲立歐的雙眼。
女子爬上樓梯,同時頭也不回地回答。
菲立歐在樓梯上,一直仰望着這來路不明的女子背影——在樓梯垂吊的燈光下,女子看起來就像幽靈般令人不快。
那是極爲沉靜的聲音,但光是那股氣勢,就可以令人毛骨悚然。
菲立歐找尋着相似的狹窄小巷,跑過通道。腿受了傷的少女,乖巧地環抱着他的脖子。
衛兵們有所行動,想要包圍少女。
聲音聽起來是年輕女子,但用字遣詞就像男人般地有條不紊。
騎士踩了個空,後退了幾步。他似乎現在才發現對手不是個普通少年,眼中出現了蠢蠢欲動的光輝,手舉着劍等待時機。
「你知道這個女孩是誰嗎?」
被稱爲裏卡德的騎士,斜斜瞥了一眼叫喚的衛兵:「菲立歐——『大人』?以前沒見過你呢!你是身份地位崇高的人嗎?」
神殿騎士團則相反地偷笑出來。有一個認真的貴族小孩,正在對抗他們的同僚——他們似乎是如此認爲。旁人看來,這確實只是菲立歐在耍任性而已。衛兵們則是困惑不已,也有人跑去叫小隊長。
那是有如歌唱般行雲流水的語調。
「我可是有注意別傷到她漂亮的臉蛋哦!」
少女還躺在腳邊,爲了解救、保護她,一定要對眼前的騎士做些什麼。
菲立歐隨着這一記攻擊得手,飛躍到裏卡德的身後,並順勢丟掉了長槍。裏卡德還坐在地上,站不起來。
菲立歐抱着少女進了小巷。招手的風帽女子,走在他前方,像是在引導着他。
騎士的嘴邊總算浮現了滿意的一笑。
騎士看似開心地笑着。
他們穿過小巷,來到另外一條路。那裏雖然沒有衛兵們和神殿騎士,但他們應該隨即就會追上來纔對。
他朝她耳邊叫道,並把附近堆積如山的木桶朝路中央踢倒,讓它們散落一地。
神殿騎士們對這意料之外的發展起了一陣騷動,隨即湧向菲立歐,跟同樣向少女逼近的衛兵們混在一起,使得不太寬闊的街道陷入一片混亂。
因爲不知對方是何許人也,菲立歐想無視於她、快步通過,但女子所在的小巷正好相當狹窄,而後方又有神殿騎士們的怒吼聲逐漸逼近……
菲立歐有一瞬間分散了注意,裏卡德趁機一躍而上。
看不出她是誰,只知從背影看來是個年輕女子。
菲立歐趁隙抱着少女跑進狹窄的小巷裏。
爲了混淆逃脫方向,也只好逃進那條小巷裏了。
但是對眼前的騎士而言,劍似乎是用來讓他人屈服,並滿足自己對暴力的慾望。
「爲了一個女孩?既然這樣,就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場吧。」
菲立歐轉瞬間以長槍擋住了刺過來的劍,但反應稍慢了些。他側身向一旁逃開,總算是閃過了最初一擊,但整個防備也隨之瓦解。
「你是什麼人?夥伴指的是——」
「告訴你也沒關係,但先進我的房間吧!反正在明天早上以前,你們都不能離開吧?外面全都是神殿騎士與衛兵,等到早上,他們就會離開了。」
西瓦娜打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那裏似乎是她的居所,比其他房間的門要大,腳邊還設有可供貓出入的小門。
進門聞到的是某種香水的獨特甜香。這種香氣絕非引人不快的那種味道,但卻足以蠱惑人心,讓菲立歐不禁有某種聯想。
——鍊金術師,或者是被稱爲魔術師的人們。
據說他們多數忌憚着人們的眼光生活,時而使出奇怪的巫術來蠱惑人心。
神殿將這些人視爲「異端」,以前也曾激烈地加以鎮壓。如今鎮壓行動已是過去的事了,但他們還是不被視爲正規居民。
這些異端的人們,一般來說有着形同地下組織的聯繫方式。菲立歐心想所謂的夥伴,就是指這個吧。
他們被引進的房間,正符合了菲立歐的預感——那是個極爲雜亂、堆放着各種東西的房間,一面牆被書架所包圍,中央的桌子上放着看起來相當怪異的水晶球。
一隻長毛的白貓將堆在地板上的書當作牀、睡在上面。依然抱住菲立歐脖子的少女,像是嚇了一跳。
白貓也因被來客所驚擾,一溜煙地逃到另一個房間去了。
西瓦娜請菲立歐坐在椅子上。
「你可以坐在那邊的椅子上。還有,那女孩受傷了嗎?我去拿消毒藥跟繃帶來。」
說着就消失在其他房間了。
菲立歐瀏覽着周圍的書架。
魔術、歷史、科學——有幾個類似單字映入眼簾。
神殿不論書的內容,雖然不禁止「持有」書籍,但對販賣還是有某種程度的限制。女子房間裏有好幾本書,似乎都在限制範圍之內。
他回顧進來的出入口加以確認,並靠向窗戶。
桌旁的窗戶相當大,若真的想逃走,應該還是可以輕鬆辦到。正巧鄰居的屋頂就在眼前,也不必擔心落腳處。
確認過緊急狀況時的逃脫路徑後,菲立歐想先讓少女坐在椅子上。
不只如此,他想讓她坐在椅子上,她卻一點都不想離開他。
其實很明顯地,少女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尋常。她不說話、以喉頭髮聲向菲立歐撒嬌的樣子,很接近動物表示親暱的動作。但其實他們的關係尚淺,連對方的底細都還不清楚。
他失聲叫着,想要把臉轉開。
菲立歐見到她的容貌,覺得她不像成人,倒給人少女的印象。
菲立歐對這意料之外的發現顯得狼狽不已。
在茫然地說了這話後,菲立歐總算弄清楚少女在做什麼。
她一靠近,抱着菲立歐的少女迅速轉過頭,把身體更往他身上貼近,抬眼瞪着這位疑似鍊金術師的女子,發出低吼。
哈啾——少年神官打了個大人式的噴嚏,隨即納悶起來。
站在正對面的西瓦娜則是不斷地眨眼。
西瓦娜微微一笑。
腦袋裏真是混亂到極點,他也知道自己雙頰在發熱,但同時也冒起冷汗來。
菲立歐以爲她還在害怕,儘量以溫柔的聲音說道。
但是神師雷米吉烏斯與高司教的反應,並非他所想象的那樣……
不知道爲什麼,他正好變成將少女抱在腿上的姿勢。
看到菲立歐與少女的姿態,名爲西瓦娜的女子笑了起來。從旁人眼中看來,兩人一定看起來像在談情說愛吧?
若是菲立歐想對她兇一點,少女就會用不可思議的眼神凝視着他,稍微歪着頭,像是不懂菲立歐在討厭什麼。
雖然菲立歐要他「有人問起,什麼都別說,先來告訴我!」,但菲立歐自己卻又不知去向。
菲立歐再次確認了應出現傷口之處,大大地嘆了口氣。
少女在他脖子一旁嬉鬧着,輕輕咬着他的耳朵。
菲立歐並沒有把少女想成「那個」故事中的獸人。獸人連外表也會變得宛如野獸,但她依然是個美麗的黑髮少女,只有像野獸一樣不自然的舉動。
「呃——你可以放手了哦,坐着談吧!」
她開心的微笑近在眼前。
他以單手抵住額頭。
菲立歐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據說在阿爾謝夫以外的某個國家裏,有着獸人的傳說。
西瓦娜在稍遠的位置微笑着。
還有將少女搬到菲立歐的房間……
「失禮了。」
門開了,女鍊金術師回到房裏,手上還帶着消毒藥與繃帶。
表情也跟剛剛向菲立歐撒嬌時完全不同,變得非常兇惡。
菲立歐以沙啞的聲音辯解着。
「你、你在做什麼——住手——哇……等……」
菲立歐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那腳傷應該是剛剛纔造成的,雖只是被拋過來的小刀劃傷,但再怎麼快,傷口也應該要花好幾天才能復原——人體就是這樣啊!但少女的傷口已經沒有用消毒液或繃帶包紮的必要了,也找不到其他的傷口。
在協助畫出逃脫的少女肖像後,艾略特對這兩人說出了事件經過——包括他與菲立歐兩人前往御柱祭壇的事。
一瞬間有些疑惑,該報什麼名字好呢?但他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
西瓦娜可能是被嚇到了而停下腳步。連被少女抱住的菲立歐也開始冒冷汗,不過冒冷汗的原因跟剛纔不同。
獸人在白天雖然是人的姿態,但到了黑夜就會變成狼人,並喫掉人類……當然這只是個自古流傳的故事,還無法確定其真僞。
「好吧!就當作是你救了這女孩的獎賞,告訴你也無妨。但我可以先問你的名字嗎?」
「你不知道就算了,先治療這女孩的傷吧!我接近她會很危險,這是你來吧!」
「似乎沒錯,這女孩應該是我們保護的人物呢!」
少女不發一語,用臉頰摩蹭着菲立歐的臉頰,向他撒嬌。
女子邊問道邊取下風帽,露出自己的臉——是個銀髮的美麗女子。
再說,身爲神殿最高指導人的神師當面要求他,「爲了菲立歐大人,你應該說實話!」,他自然也無法再隱瞞下去。
「等一下,『來訪者』究竟是什麼?」
「——你做什……」
「你們的感情真好呢!不過,這裏可不是做這種事的地方,等你們獨處時再說吧!」
「若是可以,我現在就想知道。」
少女把視線轉向菲立歐,剛剛那瞪視着西瓦娜的兇惡眼神就像開玩笑般消失,變成了微笑,又再次摩擦起菲立歐的臉頰。
菲立歐抗拒時所說的話,少女似乎一句也沒聽進去。
「——看來確實是個很奇怪的女孩。她就是『來訪者』嗎?」
艾略特已經有被人痛罵一頓的覺悟——要是他自己聽到從神聖的御柱中出現少女,也不可能會相信這種鬼話的。
雖然搞不懂的事太多了,但唯獨她對自己抱有好感這件事,從她露骨的態度表露無遺。
那純潔的——甚至讓人覺得奇異的純真眼眸,正面凝視着菲立歐。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這女孩有點奇怪呢!」
那時少女自柱中現身的事。
菲立歐初次感受到女孩身體柔和而溫暖的觸感。在逃離神殿騎士包圍的過程中,他沒有餘裕來想這種事,仔細想想,才發現今晚自己一直抱着她不停奔跑。
觸摸少女時,她怕癢地發笑,像貓般扭動着身子。
兩人聽完他的話後,幾乎同時深深地嘆了口氣,彼此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但少女的臉還是追過來,湊到他眼前。
菲立歐以認真的眼神凝視着西瓦娜。
年紀約在二十四、五歲——清澈的眼神與白皙的肌膚相當引人注目。
雖然令人費解,但不管是從御柱現身、還是飛越石壁的身體能力,可以肯定的就只有她是個充滿謎團的人。從他自神殿騎士們的手中救下了她,她就不發一語,一直是這個樣子。
她似乎誤以爲他是個年輕的神官,他正好將錯就錯,試着問出情報。
他從衣服的縫隙間觀察她的腳——那裏有着已癒合的白色傷痕,血已止住,肌膚也已光滑地再生。
菲立歐此刻已不是納悶,而是感到有點不舒服了。
菲立歐伸出手接住,將懷中的少女稍微挪動了一下,探視她的腳。在被神殿騎士襲擊時,她確實受了傷。菲立歐找尋傷口,確認她的衣服。
這又不是感冒的季節。
菲立歐反問。這是來自其他國家的意思,她確實不像這個國家的人。

西瓦娜用澄澈的聲音問道。
西瓦娜一臉溫柔地微笑道。
「等你以後出人頭地,一定會在圖書館之類的地方明白這意思的。」
此時,他的臉頰突然接觸到濡溼的物體——菲立歐一邊納悶地放開她的手,一邊用手摸臉。一時之間,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把懷中的輕盈身軀放在椅面上,但少女就像是緊緊纏住他一般不肯放開。
他想起了少女跳下神殿溝渠、來到了中庭後——在被黑暗包圍的森林裏,當時那少女的喉頭髮出與那時相似的吼聲。
聽她這麼一說,菲立歐纔想起來自己還沒有報上姓名。
匆忙間報出的假名,是菲立歐未經照顧者同意所擅自借用的名字。
菲立歐想叫喚她的名字,這才發現自己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來訪者』中,似乎偶爾也會有這種人。依照過去的紀錄,他們的體質好像多少跟我們有點差異,小傷口很快就會癒合——我本來也很懷疑到底是真是假,總之現在是用不到繃帶了。」
「——來訪者?」
「——艾略特。我叫艾略特.雷文。」
她並非昏厥過去,菲立歐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開。
「奇怪?怎麼個奇怪法?」
「你在想什麼呀——還舔起我來了!放開我——」
明顯表現出敵意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隻野獸——至少這並不是人類的「威嚇」方式。
在高司教與神師雷米吉烏斯面前,艾略特.雷文爲自己的失禮道歉。
少女的臉龐就在他的頭旁邊,菲立歐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根本沒有想要逃出去的意思。
少女邊摩蹭着菲立歐的臉頰,邊安心地依靠在他身上,菲立歐也只能就這樣腿軟地坐在椅子上。
他立刻找到了衣服割裂之處,以指尖將裂口撕開,菲立歐用繃帶擦拭着少女的肌膚,抹去血污。
「你到這個年紀還不知道嗎?這樣啊……」
西瓦娜把消毒液的瓶子和繃帶放在地上滾過去。
她緊抱着菲立歐,簡直像只幼犬般,用舌尖舔着他的臉頰。
西瓦娜在胸前交迭雙手,輪流看着菲立歐與少女。
菲立歐吞了一口口水。
溼粘的血濡溼了手指,但出血量並不多。
菲立歐粗聲說道。正在撒嬌的少女,被他的氣勢嚇得直眨眼。
菲立歐輕輕地撫摸着威嚇西瓦娜的少女頭髮,像是在安撫她一樣。
西瓦娜眯起了雙眼。
「——怎麼會有這種事?」
西瓦娜一動也不動。
菲立歐似乎從那對眼眸中看見了奇妙的光輝——她的表情也太過純真了,純真到讓看得人都忍不住納悶起來。
女子利落地攏一攏剪短的銀色秀髮,向狼狽不堪的菲立歐走近。
菲立歐哄着撒嬌的少女,同時露出傷腦筋的苦笑。
高司教自風帽下以清澈的聲音對艾略特說道。
「你看到的並不是幻影,不過——請別泄露出去。菲立歐大人想把她藏起來,這麼做是正確的。雖然他什麼都不知情,但一定也有某種感覺吧——」
高司教感觸良深地喃喃說道。
「艾略特,這世上有許多事情必須保密。所謂的真相,確實『有其保密的價值』,但是有時真相也包含了殘酷的危險,這會使世界瀕臨滅亡——我們應該要保守祕密。與其探求、追究真相,不如剋制膚淺的慾望與好奇心,纔是智者的選擇。」
艾略特不大明白高司教話中的含意;不過,他嚴肅的表情讓人不敢插嘴,因此也只好默默地站着不動。
「……我們必須對世人隱瞞她的存在。」
高司教低語的同時,響起了敲門聲。
神師的辦公室今晚已經不知是第幾次響起梅雅的聲音了——「打擾了!」
隨着爽朗的聲音,一位明豔的金髮少女走進門來——那是在年輕神官們間有「夢中情人」美譽的梅雅.巴爾多雷。當然,艾略特也包含在這「年輕神官們」裏,他突然間心跳加速。
梅雅帶着燦爛的微笑,以愉快的聲音說道。
「好消息。高司教手下的柱守大人們剛剛通報,守護者西瓦娜大人搶在神殿騎士們之前,已對這次的可疑人物加以保護。」
聽了這個報告,雷米吉烏斯浮現安心的微笑。高司教也在風帽下深深地點頭。
「希望騎士們和衛兵能在早上之前回到神殿來。若是他們繼續留在街上,路上行人也無法好好走路。」
「沒錯,那就這麼吩咐吧!」
雷米吉烏斯站起身來。
梅雅繼續說道。
「另外,有一位名叫艾略特.雷文的少年跟這少女在一起。他武藝高超,甚至擊退了神殿騎士裏卡德大人……」
從梅雅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艾略特嚇了一跳。
站起身的雷米吉烏斯也皺起他原本就滿布皺紋的臉孔。
「——你說艾略特.雷文?」
高司教苦笑了。
說到神殿騎士裏卡德——那就是神殿騎士團副團長。
雷米吉烏斯也點點頭。
看到不明就裏的梅雅,雷米吉烏斯笑了。
仔細想想,被菲立歐帶着東奔西跑,這還真是個漫長的一夜。
「是的,他自稱此名——」
拜菲立歐所賜,心儀的梅雅.巴爾多雷居然記住了自己的名字。雖然艾略特這時很擔心菲立歐與少女,但唯獨對這點還是充滿了感謝。
「是菲立歐大人用了假名。應該是在西瓦娜面前,他無法透露自己是王子的身份吧。」
這時艾略特突然興起某種遐想。
聽到善於推測的高司教的話,雷米吉烏斯也「原來如此」地輕輕頷首。
梅雅有點納悶,似乎感到不可思議。艾略特沒有當場表現出傷腦筋的表情,而只是搖晃了一下,犯人只有可能是那個人。
艾略特對神師、司教和可愛的女神官行禮後就退了出去。
「那麼,我去向神殿騎士們下達指令——艾略特,你也可以回去了。不過,不可以把這裏的事說出去。」
要是身邊沒有人給出建議,那隻會讓自己身陷危機。
「是。我明白。」
他絕對沒有考慮這麼多——艾略特在心裏如此確信,但嘴上什麼都沒說。只要菲立歐沒事,他就安心了。那位王子的個性不符合自己的立場、有着先做再說的特色,說好聽是臨機應變,但也可以說是行動先於思考的個性。
梅雅聽了雷米吉烏斯的話,終於明白來龍去脈。她對艾略特輕輕地點頭示意,微笑以對:「這樣啊,真是無妄之災呢!」
「梅雅,艾略特是這邊這位的名字,他負責照顧菲立歐大人。」
「不。知道菲立歐大人沒事,已經是萬幸了。」
雖然艾略特和菲立歐相處時間不長……身爲照頤者,他很瞭解王子的個性,但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招。
「這樣啊——的確,菲立歐大人身爲親善特使,還親自去搜索可疑人物,神殿對阿爾謝夫太失禮了。菲立歐大人年紀輕輕,卻是機智過人……」
艾略特覺得比自己年長的菲立歐是個頭痛人物,但在內心某處還是鬆了口氣——再怎麼說,他就像是一位令人無法討厭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