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御柱少N
《天空之鐘 響徹惑星》 · 渡瀨草一郎 · 2.6萬 字
那年,即將舉辦夏季聖祭的佛爾南神殿,流傳着奇妙的謠言。
不管真實與否,衆說紛紜的謠言,大致可分爲兩種——以只有真實性的臆測爲根據,屬於閒談的謠言;脫出常軌的謊言,或只是單純爲使話題更有趣的謠言——前者有時是接近真實的,也有時是誤傳……後者則十有八九是虛構的,但有時也包含極稀有的真實性。
今年夏天,佛爾南神殿裏流傳的謠言,就是屬於後者。
「到了深夜時,『御柱』的一部分,會浮現年輕女子的身影——」
「我不相信幽靈故事。」
菲立歐.阿爾謝夫對這謠言一笑置之。
剛洗完澡的他,一邊用毛巾擦着深紫色的頭髮,一邊對帶來這謠言的侍從、同時也是一位少年神官報以苦笑。
神官艾略特卻挺起身子、從喉嚨擠出聲音。
「菲立歐大人!這是千真萬確的。我看到了呢!就在剛剛——」
艾略特的臉色很蒼白,他是跑着來的,所以氣喘吁吁、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菲立歐坐上起居室的椅子,用眼神示意艾略特也坐下來。
「艾略特,你先靜下來吧!發生了什麼事?」
菲立歐覺得很納悶,催促少年把話說下去。
艾略特是個善良的人,同時也有着善良人常有的懦弱缺點——這點菲立歐很清楚。但是就算如此,怕成這樣也是很不尋常的事。
艾略特在桌子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肩膀還發着抖。
「就、就在剛剛——我打掃完祭殿,回來時正好落單……正覺得有股寒氣時,回頭一看,就發現御柱的表面,有—個女人……」
艾略特斷斷續續地說道。
「那不是你的倒影嗎?」
他拿少年宛如女孩般的容貌開玩笑,艾略特拼命地搖頭。
「不,絕對沒有錯!雖然我沒看到她的臉,但那是個短髮的女人。我眼睛很好的,絕對不可能把那個跟自己的樣子弄錯。」
在過去,這樣做還有警戒、監視神殿內風吹草動的目的,但因爲雙方長久以來維持着友好關係,原本的目的就形同有名無實了。
菲立歐在這種殿內的工作,僅只是「待着」就好。他的立場與其他信徒、司祭們不同,是真正的「王室的人」,因此不會被要求遵守教義的規矩或禮拜。
菲立歐向比自己小三歲的照顧者使了個眼色,他的手早就握住了插在腰間突刺劍的劍柄。要是幽靈事件是某人的惡作劇,有人再次潛入這裏,也沒什麼奇怪的。
菲立歐本來只是開開玩笑,艾略特卻一臉嚴肅地搖搖頭。
菲立歐舉着燈,看到了它的一部分……
「不過,要是一直搞不清楚它的真面目,也沒辦法安心吧?」
「菲立歐大人,您是因爲沒看到,才說得出這種話!真的很可怕!」
「不,你跟着我,注意我後面的狀況。」
通往通路之處設有玻璃窗,得以迎進星星和月亮的光輝。不過今夜天空的雲層濃密,走廊要比平常來得暗一些……
御柱是佛爾南神殿的象徵,它是一根巨大的圓柱,直徑將近一百公尺,浮在半空之中——佛爾南神殿就是圍繞這根柱子所建造的。而這祭殿,只是爲了讓人能夠親手觸摸這神聖的柱子所建造的房間。
艾略特還是一臉緊張,緩緩地點了點頭:「是的,它看起來像淡淡地發着光。總之,我看到它了,這是千真萬確的……夠了吧,我們回去吧!」
雖然這反應在預料之中,菲立歐還是故意裝傻。
菲立歐試着以拳頭輕敲柱子的側面,只傳來如岩石般堅硬的觸感。他對神所賜的御柱做這種輕率的舉動,讓艾略特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根柱子是何時完成的呢?建築物又是出自何人之手?是身爲大自然的一部分,抑或這正是神的神蹟呢——沒有人知道真相。
根據神殿的傳說,這根柱子似乎在人類出現之前,就存在於此地。
也許是考慮到身份的差異,艾略特嘴上雖然什麼也沒說,卻投來責怪的視線;察覺到此事的菲立歐,也只好回以辯解的苦笑。
艾略特說話時,表情因恐懼而變得僵硬。
「我知道它的真面目——就是幽靈,絕對沒錯!」
菲立歐邊指着柱子的部分,邊轉向艾略特問道:「你就是在這裏看到幽靈的嗎?」
「總之先去看看吧!我想去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看錯了。」菲立歐不由分說地先站起身走了出去。艾略特雖然還在發抖,也只好跟在他身後。兩人離開房間,走進了約可容納三人並行、天花板也很高的石造走廊。
艾略特大大地點點頭。
「我可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我先進去比較好吧?」
這一個月來,菲立歐偶爾會被邀請參加神殿內的會議,但還是跟在王宮時一樣,過着無聊而平靜的日子。唯—不同的是,這裏有許多對菲立歐很友善的人們。
「什麼都沒有啊!我也想看看那個幽靈呢,不管是惡作劇還是真的……」
聽到這種理由,菲立歐不禁一愣。
艾略特頻頻擦拭冷汗,並小聲地說:「一定是它們改變出沒的時間了。總之,我從來沒那麼清楚地看到過——」
「那麼,我們就去看看吧!艾略特,你帶路。」
然而艾略特氣量雖小,卻不是個會說謊的人;連他也害怕地說「我看到幽靈了!」,這點讓菲立歐開始產生了點興趣。
「這、這……可是——」
「我們一起去查查看吧!要是查不出原因的話,就交給上面的人好了!反正他們也什麼都不會做的。」
對於發生在不認同幽靈的神殿裏的幽靈騷動事件,高層都尚未有任何反應。或許,他們會對「擾亂風紀的奇怪傳言」感到憤怒,即使其實還不曾造成任何實際的損害……
艾略特是個地道的神官,出生以來就一直住在這神殿裏,這裏就像他的家一樣。這樣的艾略特,竟爲神殿裏的某種事物而怕成這樣,看起來實在有點滑稽。
艾略特誇張的措詞,在菲立歐耳裏聽來有點可疑。要是一開始就認定是幽靈,就算是美麗少女的笑容,可能都會看成是惡魔的嘲笑。更有甚者,先入爲主的想法會讓人連牆上的污漬都看成幽靈。
阿爾謝夫王室與領土內獨立自治且受到保障的佛爾南神殿——兩者間友好關係的證明,就是會有具有王室血脈的人長期居留在神殿之中——這已經成了向來的慣例。
艾略特表現出令人意外的頑固一面。
在大陸,與這相同的柱子總共有五根,東西南北與中央各有一根浮在空中,其周圍也同樣建有神殿。
雖然外面天色已暗,但離深更還有一段時間。
人們的手得以碰觸到柱子,是在幾世紀之前——建築技術發展、建築物足以攀到其高度的事。在此之前,御柱一直浮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俯視着住在下面的人們。
菲立歐從祭殿斜眼看着這壯觀景象的一部分。
菲立歐輕輕地撫摸着柱子的側面——有點冰涼,一下子就奪去了掌心的溫度。
聽到菲立歐超冷的笑話,艾略特一點也笑不出來——
「那是菲立歐大人您誤會了。根據佛爾南的教義,死者的魂魄會消失於冥界,絕不會留在這世界上的。認同世上存在幽靈的,可是西邊加魯尼耶神殿的教義呢!還有,關於消滅幽靈這類的事,是傳說中的故事,其實——」
雖然別人認爲他是被「貶職」的,但對菲立歐來說,卻因能暫時逃離王宮這座牢獄而有一種解放感。
艾略特毫不逞強、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菲立歐也只好聳聳肩說:「下次我要一個人在深夜時來……」
「對,正好就是在這一帶!我那時是在這祭殿中央附近,回頭看御柱時,就看到那女人……」
瞬間,菲立歐迅速回過頭——
他這麼一說,艾略特不滿地嘟起嘴巴。
他纔剛拿起劍以輕鬆的口氣如此說着,艾略特就愣住了。稚氣未消的臉上,明顯出現狼狽的神色——「菲立歐大人!那可不行!不能這麼做!」
在這樣的日子裏,漫天亂傳的幽靈傳言,與今晚堅持傳言乃爲真實的艾略特,爲其平穩的生活帶來了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菲立歐自己倒是認爲,可能剛開始只是看錯,某人覺得有趣而予以添油加醋,纔會演變成這種謠言。
在這可說是陰森的一片黑暗中,菲立歐一手拿着燈,向祭殿的某個方向走去。
走在他身邊的艾略特,還是相當不安,於是菲立歐輕拍他的肩膀:「不要這麼害怕。目前還沒有人受到幽靈襲擊,不是嗎?」
艾略特用手在胸前做祈禱狀,菲立歐笑了。
艾略特似乎終於死了心,配合着菲立歐的腳步。
菲立歐先彎下身子,以接近於趴在地上的姿勢,穿過了狹窄的門——祭殿就位於神殿的四樓。
「要是這樣,也許不是什麼幽靈,而是女神降臨呢!」
「啊……我可不想當值得紀念的第一號犧牲者啊……」
「因爲它是在御柱裏喔!是在『那個』御柱裏——」
「身爲神的信徒,怎麼可以這樣,消滅幽靈可是你們的工作啊!」
現在,兩人離開了神殿的居住區域,站在通往「御柱」的祭殿前——橫在兩人眼前的是一扇堅固的鐵製門扉。這扇門雖然牢牢地緊閉住,但旁邊設有日常出入用的小門,而且並未上鎖。
雖然一般人很少進入這座祭殿,但若是隸屬於神殿的人,就算是見習的神官,也可以自由進出。聽說也有很多人有空就會來這裏,許下自己的願望——這次的幽靈事件,就是由深夜來這裏祈禱的人所傳出來的。
「這麼暗的地方,真的看得見那種東西嗎?」
艾略特的雙眼因不安而閃爍了—下。
位於祭殿正面、有着圓滑曲線的黑色牆壁——只是柱子側面極微小的一部分。
雖說菲立歐身爲王族,但卻是庶出的第四王子,地位比哥哥們還要低。雖然因此而被賦予留在神殿擔任親善特使的閒職,但反正他待在王宮也沒什麼事可做,自然也沒有理由感到不滿。
「請別這樣。要是您有什麼閃失,身爲照顧者的我是要負責任的……」
一個月前,菲立歐代替過世的遠親出任此一親善特使之職,而神殿就派艾略特來照顧他。
這話讓少年神官無言以對,菲立歐邊摸着劍柄,邊小聲地說道。
對教義漫不經心的自己,並不相信幽靈的存在,而理應忠實遵守教義的艾略特,在現實中卻害怕幽靈,菲立歐總覺得有點滑稽。
「對不起,對不起,我確實是沒看到。」菲立歐坦率地道了歉。
「原來是作息不規律的幽靈啊!」
石造的牆壁與地板雖然已年代久遠,但特別的房間依然打掃得很乾淨。
菲立歐還是無法相信他的話。
菲立歐快步地走在石造的走廊上——之前提過面對柱子的祭殿,就位於幾階樓梯之上。
「陰森森的影子啊……」
艾略特誇張地嘆着氣,卻突然睜大了雙眼——那雙眼眸中,映着與燈光不同的淡薄光芒。
與祭殿相連的黑色巨大御柱,其側面隱約出現了藍白色的柔和光點,大小約與人相同,輪廓漸漸地越來越清楚。
艾略特怯生生地問。菲立歐搖了搖頭。
菲立歐就像安慰弟弟般地輕聲說:「不過,幽靈都是在深夜出沒的,現在纔剛天黑呢!」
這幾天,據說在好幾個面向祭殿柱子的地點都有人目擊謠傳中的幽靈,漸漸地,就連神殿的高層人員也無法將之視爲「那只是謠言」而不予理會。
這位理應忠實遵守教義的少年神官,卻無意隱藏自己的恐懼。所謂的教義,是大方向的原則。多愁善感的少年,似乎並非單純地信仰着教義而已。
「那還用說嗎?因爲很恐怖呀!我不想再回去了!」
面對真心害怕的少年,菲立歐只能報以苦笑。
「爲什麼?」
「既然如此,若不是幽靈,你又沒看錯的話,那就很有可能是某人的惡作劇了。既然有人這麼魯莽,敢在神殿開這種玩笑,難道你要放任不管嗎?」
艾略特緊緊地跟在菲立歐身後,戰戰兢兢地注意着周圍的動靜。
畢竟讓心生畏懼的艾略特走在前面,菲立歐也會覺得良心不安。艾略特雖然老實地默默點了點頭,但明顯地鬆了口氣。
接近柱子後,用燈一照,散發着黑光的柱面,立刻淡淡地映出菲立歐的臉龐。
他生氣地說道,並恨恨地瞪着菲立歐。菲立歐也只好苦笑。
菲立歐舉手拿着燈,走進房間的深處。
要是沒有燈光,那裏就是一片漆黑了……
負責照顧菲立歐的艾略特.雷文,是個年僅十三歲的孩子,在十六歲的菲立歐眼中,總有些如同弟弟般的印象。
這裏跟走廊不同,並沒有窗戶,室內自然陷入一片漆黑。在當作祭殿使用時,到處都有點亮的燭臺,但今天因爲沒人,所以也沒有燭光。
艾略特明顯地露出嫌惡的表情,點了點頭,打開了鐵門旁的小門。
菲立歐纔剛從房間附設的浴室走出來,正覺渾身舒暢,艾略特卻突然跑來,吵着說:「我看到幽靈了!」
有史以來,「御柱」集衆人的敬畏於一身,時而形成動亂的原因——
祭殿內的盡頭就是「御柱」——它爲神殿的中心,也被稱爲是神所完成的作品。
從菲立歐的房間到祭殿的距離,走路約需幾分鐘。展現神蹟的「御柱」相當巨大,而有如圍繞着柱子般建造的神殿,大小也足以與一座城池匹敵。
「地神佛爾南不像風神加魯尼耶一樣有人的模樣,她化身時會變成樹木的樣子。而且,那種陰森森的影子——絕對不是女神什麼的!那個要是女神的話,我們就變成邪教的教徒了。」
靴子「噠噠」地踩出響亮的回聲,令人產生這裏有兩個人以上的錯覺。
佛爾南的教義裏否定幽靈的存在,死者的魂魄也亳不例外地經由神的手獲得拯救,不會留在這世上——
少年一邊發着抖,一邊用雙手做祈禱狀。
對菲立歐.阿爾謝夫來說,在佛爾南神殿的生活是平穩而令人心滿意足的。雖然沒有什麼特別開心的事,卻比王宮更舒適,而且這裏也較少有微妙的謀略氣氛。
艾略特發出不成言語的悲鳴。
菲立歐的雙眼緊盯着這個光景。他不管已經腿軟、跌坐在地上的艾略特,急忙跑向發出淡淡光芒的那側。
光芒並不是從外側照進來,而是很明顯地由柱子的內側所滲出來的,性質跟燈火的紅色燈光、太陽的白色光輝都不同。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從水中仰望明月般的淡淡光芒。
菲立歐正面對着發出光芒之處——他並沒有任何不可思議或恐懼感,一方面是因爲他並不相信幽靈,另一方面,心裏也爲這第一次遇上的狀況而激動不已。他一心想要找出事實的真相,完全沒想到要逃走。
艾略特在背後呼喚。
「菲、菲立歐大人,快逃啊!快啊!」
雖然那聲音顫抖到讓人覺得可憐,菲立歐卻頭也不回,只是一直像在觀察般地凝視着柱子的側面。
光芒極爲微弱,弱到要不是這裏一片漆黑,就很有可能忽略掉了。在這層意義上,那就像月光一樣……
這輪廓越來越像人的姿態。
身後的艾略特,已經開始快速地誦唸神名。
那裏隱約浮現的,是一位少女的身影。
菲立歐一直凝視着那個少女——她弓着背、抱住膝蓋,看起來像是睡着了。服裝和表情雖然模糊不清,但就像在水中一般,長而有光澤的黑髮向周圍展開。
淡淡的光芒從手腕附近流泄出來——她的兩手手腕上戴着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色手環,正微微地發光。
從柱子內側浮現的這個身影,就像雕像般清晰,因此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幽靈。
明明是黑色的柱子,卻只有這個部分給人以透明如水般的錯覺。菲立歐反射性地伸出手,但是他所碰觸到的側面,卻依舊像冰般冰冷堅硬,跟剛剛完全一樣。
艾略特看到這蜷曲着身子的少女,不禁以發抖的聲音說:「……咦、咦……好像跟我剛剛看到的不一樣……」
菲立歐充耳不聞,把兩手貼在柱子上,對裏面叫道。
「喂!你啊!」
靠近一看,只看得出她應該是活生生的人。菲立歐一邊叫,一邊用一隻手大大敲打着柱子。
他以手握拳,像敲門般向裏面呼喚着。
弄髒菲立歐手的,是從少女體內流出來的溫熱血液。
出了寢室,看見走廊另一頭的辦公室流瀉出燈光。神師所在的一隅雖在神殿之中,卻擁有像是一戶住宅般的格局,另一方面,要想進入辦公室,也會遭到守候在走廊的衛兵制止。讓高司教先行通過,好像是隨從梅雅隨機應變所做的指示。
「身爲柱守的高司教現在緊急求見,他想見雷米吉烏斯大人一面——」
艾略特用因困惑而口齒不清的口氣低聲說道。
也許是接收到輝石的光輝,柱子中的少女身子突然顫動了一下。
菲立歐手裏抓着的「生命輝石」,有着像小太陽般的白色光輝;然而即使如此,它並沒有特別發熱……
菲立歐焦急地叫着。
即使如此,他也對自己的老化有所自覺,而執行任務的疲勞也越來越難以恢復。
「艾略特,你對這種情況一點都不在意嗎,明明就看得這麼清楚啊!」菲立歐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將神官服的風帽壓得低低的身影,慢慢地轉向雷米吉烏斯。
雷米吉烏斯恭敬地行了禮,梅雅隨侍一旁。
……菲立歐也清楚地看到了這張臉。
當他發現那是什麼時,立刻冷冷地皺起眉頭。
「高司教嗎……我知道了。我馬上換衣服,請幫我一下。」
女神官在門的另——邊抱歉地說。
「——雷米吉烏斯司教,打擾您休息,真是過意不去。」
——壁面的觸感在改變。
「可是,我們又不能……而且,萬一有什麼危險——」
艾略特默默地點點頭,終於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這時菲立歐注意到她所穿着衣服的奇異處。
少女從裏面慢慢地伸出手,像是渴求那道光似的,菲立歐也跟着少女的動作把手貼在柱子的壁面之上。
「艾略特!叫施療師來!還有,把她搬到我的房間。」
菲立歐毫不在意地繼續敲打着巨大柱子的側面。
雷米吉烏斯一進入辦公室,就見到高大而熟悉的身影佇立其中。

過了一會兒,少女的手交疊在他的手掌上。
「菲立歐大人,她聽不見啦!就、就此放棄吧——」
菲立歐抱着少女搖晃的手臂,感到一股粘滑、令人不快的觸感。
「怎麼可能!御柱裏怎麼可能會有人——它又沒有入口——」
菲立歐將握住的手一拉,少女就這麼一點也沒有抵抗地被拉出了外頭,壁面完全地解放了她的身體。
「她受傷了!流了很多血,要是不快點處理……」
身爲神師的他,身處佛爾南神殿的最高位階——他那慈祥老人般的穩重個性,在神殿內外都有相當高的聲望。他擔任神師一職已經五年了。
菲立歐不由分說地搖晃着懷中的她:「喂!你沒事吧?振作點……」
她那發着淡淡光芒的手環,隔着一片牆就近在眼前;模糊的光芒漸漸地增強,比身影更鮮明地浮現出來。
雷米吉烏斯以穩重而沙啞的聲音向門那邊說道。
「雷米吉烏斯大人,打擾您休息,真是抱歉。」
這跟輕輕拍打的程度是不同的。在過去的戰亂中,曾有人想破壞造成這爭奪原因的御柱,而以劍或槌子加以激烈地攻擊。這些人的攻擊,雖然無法對堅固的御柱造成絲毫損傷,但無異是一種冒瀆的行爲。
雖然已是高齡之身,但還是精神矍鑠地執行着每天的任務。
輝石的光芒消失了,少女的手環也失去了光芒,柱子突然又恢復成原本黑色堅硬的壁面。
「艾略特,你看清楚!她不是幽靈,而是人類,她就在這裏面呢?」
少女的腳步不穩,菲立歐瞬間成了扶持她的支柱。
艾略特依舊動彈不得地發抖着,菲立歐瞪着他。
「菲立歐大人!那是……?」
雷米吉烏斯皺起眉頭。這名字是這神殿任何人都知道的高層聖人。以職位來說,雖然是雷米吉烏斯的職位較高,實質上在此人面前,地位卻是相當卑微。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內部機密,他吩咐說想先見見您。」
在隔着柱子壁面的兩人之間,「生命輝石」強烈地發着亮光。
艾略特痛苦地皺着眉。
少女閉上了雙眼,像是已經昏厥、沒有醒轉的跡象。
聽到女神官的聲音,雷米吉烏斯張開了閉上的雙眼,他還沒入睡,所以馬上就坐起身說道:「有什麼事嗎?」
少女把臉從膝蓋處抬起來,與菲立歐的視線交會,她睜大了雙眼——
這是清澈而年輕的聲音,雖然極爲溫柔,但卻讓人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威嚴。
菲立歐筆直地凝視着她,少女也用大大的雙眸注視着菲立歐。
她是雷米吉烏斯的侍者,也是他的孫女,今年才滿十七歲,但已是正式神官裏不可多得的人才。她之所以嶄露頭角,雖然出自雷米吉烏斯的影響力,但就算排除這個因素,她還是一個虔誠的佛爾南神殿神官。
這身影——也就是高司教,依舊把面孔隱藏在風帽下,慢慢地點點頭。
菲立歐無法想象,這樣的衣服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布料和縫製方法所做的?在菲立歐背後僵住身子的艾略特,突然在他耳邊失聲叫道。
菲立歐感到背部發顫,並不是因爲恐懼或驚訝,只是爲了未知的事態而顫動,而這顫動也傳遍了全身。
她的體型雖然纖細柔和,但曲線明顯,很明顯是個女孩。不過她卻穿着像是男人穿的長褲以及沒有任何裝飾的長袖襯衫。上衣的下襬和袖子簡直沒有寬鬆之處,彷彿緊貼在身體之上。要是隻看剪裁,可能會誤以爲她是一絲不掛,但實際上露出肌膚的部分,只有臉和手而已。
少女似乎相當疲倦,她的雙眸充滿空虛,只有一瞬間因驚訝而睜大,現在則正茫然地凝視着菲立歐。
「……咦?咦咦?」
不時何知又癱坐在地的艾略特失聲叫道。
「——不要殺——大家——」
菲立歐雖然喫驚,還是繼續向少女伸出手……
就快到每年例行的聖祭季節了。一旦開始祭典的準備工作,神殿的所有人都會過着忙碌不堪的日子。雷米吉烏斯可以好好休息的時間,就只剩這幾天了。
釋放出懷中少女的御柱,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恢復了原來的壁面。
「梅雅,高司教有提到是什麼事嗎?」
周圍被一陣寂靜包圍,祭殿陷入一片漆黑,前不久發生異狀的殘像早在轉瞬間消失無蹤。
他身後的艾略特雖然驚恐地發出悲鳴,菲立歐卻充耳不聞,用力握住了少女的手——柔軟的肌膚有點冰冷,但確實有着人體的體溫,她並不是什麼幽靈。
雷米吉烏斯完成換裝,同時從容地點點頭。
「你要是聽得到就回答啊!你是誰?爲什麼在那裏?」
爲什麼會這麼想,菲立歐自己也不明白,但眼前很明顯地是她恐怕活着、卻身處談不上自由的環境。
「……艾略特,不要坐在那裏,快點!把施療師帶來我房間。還有,不要把在這裏看到的事講出去。施療師那裏也由我來講,在那之前你什麼都不要說。」
雷米吉烏斯從牀上起身的同時,房門也打開了。進入房間的女神官梅雅,以熟練的手勢開始幫助老神師換裝。
在他將倒下的她全身抱住那瞬間——少女的嘴脣稍微動了動。
對這第一次看見的光景,菲立歐和艾略特都一起屏息以待。
艾略特雖然加以否定,眼神卻因動搖而飄移不定。
「……來訪者?」
菲立歐不知道該怎麼將這件奇妙的衣服脫下,只好找尋她傷口的大致方向。輕輕抱起她的身體,發現傷口好像在腹部,溢出的血將衣服染成了淺黑色。
然而,艾略特想要制止自幼習劍的菲立歐,只不過是自不量力。就算他壓着菲立歐的背,也無法阻止他的舉動。
少女沒有反應。艾略特也戰戰兢兢地從菲立歐的肩頭窺探着。
「菲、菲立歐大人!您怎麼可以對御柱——!」
「喂!你聽得見嗎?」
把臉埋在膝蓋之間的少女,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菲立歐不理會他的制止,朝柱子再次喊叫。
不知道是不是對少女伸出手有所響應,原本堅硬地拒絕了菲立歐的壁面,竟滑溜地將菲立歐的手吞了進去;宛如積木般的感觸,像是連手臂都整個包裹起來。
「不,我還沒入睡——對了,請問有什麼事呢?」
在燈光照明下仔細看,少女的臉和衣服上,到處都沾滿了他人濺出來的血,簡直就像她剛剛正身處於戰場上似的。
雷米吉烏斯纔剛上牀不久,侍從就敲起了寢室的門。
菲立歐又強力地敲打着柱子。
在他們離開祭殿的瞬間,有那麼—下子,他回頭看了看燈。
將閃耀的金髮束在腦後的少女,靈巧地用梳子替穿好衣服的祖父梳理整齊頭髮。
「就在剛纔,我感受到御柱的聲響,恐怕是來訪者到來了。」
菲立歐小心翼翼地抱起昏厥的少女,快步走出去。
菲立歐抱着少女的身體,在黑暗中邊找尋傷口,邊如此說道。
在菲立歐眼中,那個少女簡直就像是被囚禁於柱子裏一樣。
特地將已經就寢的神師喚醒,可見事情非比尋常。
那天,佛爾南神殿的神師雷米吉烏斯,比平常更早就寢。
毫無疑問,她是個活生生的人。雖然菲立歐不認識她,但她的年紀應當跟自己相近,沒有任何疑似神魔的要素。她身上所穿的奇妙衣服,雖然稍微給人不可思議的印象,但卻是一看就能瞭解的款式。
艾略特的手指出現在菲立歐的頭部後方,直指向他胸口的衣服——菲立歐因受到他的指示而轉移了視線,一看到那裏出現的白色光輝,立即慌張地確認那到底是什麼——正在發光的,是小時候朋友送的配飾寶石。
那盞因爲他抱着少女而無法帶走的燈,微弱地照亮着柱子的角。
聽到祖父的詢問,梅雅機靈的眼神閃過—絲陰影。
坐在地上的艾略特慌張地站起身,跑到他背後。
少女用似乎要消失的微弱聲音確實地這麼說。
雷米吉烏斯反問道,過了幾秒,他才張大了眼。
「您說來訪者?此事當真?」
他失聲叫道,完全失去人生閱歷豐富的老者風範。高司教刻意地緩緩點了點頭。「這可能性很高。我最近正在注意關於御柱幽靈的傳聞——就在剛纔,我們族人感覺到了一般人無法察覺的聲響和光芒。」
高司教密談般壓低了聲音。
「不過,雷米吉烏斯大人,請冷靜下來。也許對您來說,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但卻是這世上理所當然之事——只要平靜地依我所說去做即可。我也是柱守族,一定會盡所能幫助您的。只是——」
「只是……?雷米吉烏斯屏息等待着他接下來的話。身旁的梅雅雖然不明白緣由,但以她的立場是無法插嘴的,只能保持沉默。
高司教以溫和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重要的來訪者現在在哪裏。我一感到異狀,就馬上趕往御柱,但那裏已經沒有人了……只留下燈火和血跡,似乎有人曾在那裏……」
「血跡……」
雷米吉烏斯呻吟着。
「那麼,是某個衛兵向來訪者揮劍……?」
高輕輕地搖了搖隱藏在帽子下的頭後說。
「我不知道。不過並沒有屍體,來訪者很可能是在神殿裏迷了路。我不明白爲什麼會留有燈火,也許是誰遺忘在那裏的、或是來訪者留下的——不論如何,希望能緊急請衛兵協助。」
聽見高司教的請託,雷米吉烏斯神師用力地點點頭:「我明白了,那就請高司教在此等候,我發現就立刻跟您聯絡。」
「拜託您了。」
高點點頭。雷米吉烏斯向他行了禮後,就迅速離開了辦公室。
出了辦公室,梅雅小聲地說:「雷米吉烏斯大人,呃——」
「梅雅,請你什麼都不要問,我現在什麼都無法對你說。」
雷米吉烏斯以緊張的聲音說道。
「這究竟是神的心意,或者只是它反覆無常……不論如何,這關係到神殿的機密。等你的地位再高一點就會知道的,請你等到那時吧!」
「菲立歐大人。這血雖然很不可思議……這衣服也很令人驚奇呢!實在是很罕見,這到底是哪裏的織品呢?」
即便如此,菲立歐還是不相信她沒有受傷———要是沒受傷,她爲什麼會失去意識?其中的原因也讓他很在意。
艾略特不知是不是被血腥味「嚇壞」了,走出寢室的步伐顯得有點不穩。
曲線和緩的胸前,衣服上縫有點綴着十字星的徽章,那是施療師的身份證明。
即使相交不深,但在菲立歐眼中,她是足以信賴的人。
菲立歐馬上回答:「好,把她帶進來。」
他的視線停留在少女仰躺着的身上,找尋着可能受傷之處。
這星球的衛星,是純粹的藍色、相當接近於天空的藍,它溫柔地照亮了暗夜。馬鈴薯形狀的變形月亮,在這個國家自古被稱爲「天空之鐘」,每年有那麼—次,恰巧在舉辦聖祭時,月亮會發出鐘聲般的響音。
「受傷的人就是這位吧,她是什麼身份的人呢?」
菲立歐回答時配上了社交性的柔和微笑。
庫娜沒有反對,輕輕點了點頭。
側腹有着極細的舊傷痕,但傷口癒合已久,應該不可能再流血了。
菲立歐有預感,這不僅只是不可思議的現象,應是某事的「契機」——這並非空穴來風。在看見柱中少女時,艾略特曾說「跟我看到的幽靈不一樣……」之類的話;雖然有必要再問個清楚,但一般來說,應該是指柱中還有其他人。
「不,還不需要這樣……」
庫娜有點疑惑——王族成爲「病倒路邊的人」的保證人,這可是史無前例的事。
而且少女在失去意識前,把菲立歐誤認爲某人,低聲說了「不要殺」、「大家」。既然是「大家」,那少女應該還有其他同伴纔對。「不要殺」這種話,聽起來也不是什麼和平的說法,那柱中也許還會有其他像少女一樣的人出現,這可能性是無法否認的。
就算沒有利用價值,王族幫助人民的「慈悲」善行,也會成爲一段佳話。不論如何,對菲立歐都是有益無害——雖然不太令人愉快,但菲立歐是以這種形式說服庫娜的。
「是。庫娜大人,這邊請。」
菲立歐暗示的是女孩的頭髮或肌膚沒受過日曬一事。再說,她那纖細的四肢與突出的五官,怎麼看都不像勞動階層的人民,這也是事實。
庫娜很快地開始藉着燈光診視少女的身體。
庫娜的眼裏有着微妙的動搖,像是敏感地察覺出菲立歐話裏隱藏的意思。
「菲立歐大人,我先幫這女孩脫掉衣服,把她身上的血擦乾。可以請您到房外去嗎?」
她的肌膚非常白皙,是個十分美麗的少女。—頭黑髮光滑柔順,連發尾都保養得很好,恐怕她從沒有在大太陽底下做過農活吧!是身份地位相同?還是哪個商人的千金小姐?又或者——她不是人,而是女神嗎?菲立歐馬上在心裏否定了自己脫離現實的幻想。他原本就不相信神的存在,而且少女的身體確實看起來像活生生的人。
聽了庫娜的疑問,艾略特從身後窺看着少女,但他被血跡嚇得雙腳發抖,又馬上退到了房間一角。對膽小的艾略特來說,大量的血似乎太刺激了。即使是因劍術修行常受傷而見慣了血的菲立歐,也覺得不大舒服。
菲立歐在心中這樣想着時,庫娜對他說道。
她疑惑地嘀咕道。
少女的雙腕戴有在柱子中發光的手環——靠近一看,是沒有任何裝飾、樣式非常簡單的白色手環,雖然有着金屬般的光澤,卻看不出它本身會發出光芒。
雖然他找過衣服有無其他裂開之處,但就算染上血跡,也很難說除了腹部外還能有什麼大傷口。然而實際上,少女身上並沒有類似傷口之處。
菲立歐皺起眉頭。
「她似乎是失去意識了。這血是她吐出來的吧,身上完全找不到像傷口的地方呢。」
菲立歐依舊困惑地指着沾染牀鋪的大片血跡:
「不,庫娜,這血是積存在她衣服裏的……」
雷米吉烏斯像是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
菲立歐讓出位子,讓施療師坐在少女身邊。
庫娜用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撫摸着少女被菲立歐割開的衣服。
艾略特打開寢室的門,女施療師點點頭,跟他一起進門。
搶在庫娜委婉地拒絕之前,菲立歐接着說道。
菲立歐把來路不明的少女放在牀上,首先確認她的傷口。她身上穿的白色衣服是由長褲與長袖上衣所組成,但在腰部卻沒有分開,而是上下連起來的,也不知道該怎麼脫下。
菲立歐在這神殿裏本來就是做客的身份,這樣做可說是太過火了。
「我會發現她,也是某種緣分。請用我的名字讓她住進施療院吧!治療費也由我來負擔。」
菲立歐只是出於好奇心,才追查艾略特的幽靈故事。他對這個少女雖然也感到好奇,但卻有更確實的感覺……
菲立歐一邊注意手環,一邊取下房間裏的一盞燈,照着少女的身體。
「……卻找不到最重要的傷口。」
應該也有很多菲立歐不知道的異文化,但少女的衣服很明顯地是從高超技術所製成,雖然那會是交易商人們所樂於交易的布料,但菲立歐和庫娜卻都沒有見過。
不知是不是因爲剛纔的對話,她聲音裏多少帶點兇惡。
這少女說不定有政治上的利用價值——菲立歐的話裏有着這樣的意味。
他走出寢室,關上房門,在房門前站了一會兒。
她移動着燈火,手指從少女衣服的裂口慎重地撫摸着肌膚。
菲立歐把衣服再割開一些,凝視着她的肌膚。
「艾略特,不好意思,你可以幫她準備更換的衣服嗎?」
——太過於光滑,以至於完全找不到「傷口」。
庫娜一邊探查着傷口,一邊問道。艾略特似乎聽了菲立歐的話,什麼也沒告訴她。
「我發現她倒在神殿外,才把她帶回來的。雖然想送去街上的施療院,但已經這麼晚了,她又流了很多血,才緊急請你——」
庫娜點點頭,同時也跟剛剛的菲立歐一樣納悶。
「沒錯,衣服裏還積存着血,可是找不到傷口,脈搏也正常,簡直就像……把血注入到衣服裏一樣。」
在這藍白色月光與柔和燈光融合的房間內,菲立歐轉向庫娜。
她身上所穿雪白潔淨的服飾,是施療師的工作服——跟神官所穿的法衣不同,上半身雖爲長袖,但爲了讓手臂方便動作,有露出肩膀的部分;下半身爲裁成左右兩半的裙子,是重視容易活動與清潔感的獨具匠心之作。
菲立歐在艾略特面前講話雖較爲不拘小節,但在年紀較長的庫娜面前,就不得不意識到自己身爲公職人員的立場,自然採取相符的語氣。
她是個滿臉溫柔笑意、人見人愛的女孩。
「原來如此。她確實流了很多血,不過——」
菲立歐注意到溫柔的神官怕看到血,故意叫他去辦事。
「是、是。那我馬上去。」
所以菲立歐認爲,當她醒來時由他先把事情間清楚,是自己的責任。因此才利用自己的地位,就算被庫娜誤會,也必須堅持己見。
菲立歐一直在旁邊看着診療情形。
「若能這樣,就幫了我大忙!」
這廣大的索裏達帖大陸,有各式各樣的文化混雜其中;但就菲立歐所知,她的服裝並不符合其中任何一種。
「啊——說的也是。我都忘了!那就拜託你了。」
菲立歐也有相同的疑問——少女所穿着的衣服,很明顯地不屬於這裏的文化。
施療師庫娜下了這樣的結論。
她恐怕是曲解了菲立歐的本意。然而此時對他來說,這樣反而比較好。菲立歐在心裏苦笑着,她把我當作庸俗的人了啊,但他的反應也僅是如此而已。
菲立歐用短劍慎重地將衣服裂口再割開一道,並小心不讓傷勢擴大。他將燈火放在一旁,一邊用布擦拭血污,一邊在微暗中找尋傷少女雪白的肌膚。
被叫去請施療師的艾略特還沒回來。
「受傷一事好像是我判斷錯誤了。庫娜,辛苦你了,不好意思。」
老實說,他只是在意少女的身份,不願在此把她交給別人。若說她是從御柱中跑出來的,應該沒有人會相信吧?若是少女醒來後如此說,很難不被人當作是神經病。
庫娜又感到不解。
庫娜雖然才二十五歲左右,但已是個醫術高超的施療師,在神殿內深獲好評。
菲立歐也趕緊以此爲藉口,迅速退出。這裏雖是他的寢室,現在卻是昏睡少女的寢室。而且此刻庫娜正感到不快,菲立歐也無心反抗她。
不管怎麼樣,在少女恢復意識前,他也不能問她任何事。
一道光灑上少女的臉龐,房裏隨之突然大放光明——窗外,隱藏在雲層後的月亮,恰好在此時露臉。
然後他走向值勤室,打算直接下令衛兵們對可疑人物給以「保護」。
光滑得令人驚訝。
聲音裏帶有些許不快。
「菲立歐大人,我把施療師庫娜大人帶來了。」
艾略特的聲音響起,他帶來的是菲立歐也認識的神殿施療師。
正當菲立歐納悶不已時,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
庫娜把手貼在沉睡少女的額頭上,接着把脈再用燈光確認瞳孔的狀態。
庫娜帶着溫柔的笑容如此提議。
當然不可能是月亮真的在響……雖然誰也不明白其原因,但這不可思議的響音每年一定會從天而降。因此,自古即傳說月亮會變成鍾而發出聲響。
這也含有某種「託付」的意味。
找到流血特別多的腹部,立即發現那部分的衣服被淺淺地劃開來,被利刃劃了一道之處,看得出肯定是出血的源頭。
庫娜柔柔地微笑答道。
先把少女交給庫娜,她一醒來,庫娜定會馬上跟菲立歐聯繫。另外,在面臨該怎麼處置她的問題時,菲立歐的想法應該也有—定的影響力。
「是的,這是——從以前就很少見的事。沒有必要特別聲張、引起騷動……」
「哪裏,一般人看到流這麼多血,都會以爲是受傷的。」
菲立歐重新端詳起沉睡少女的臉龐。
材質雖然很像絲綢,表面卻像可以防水,不太沾染血。因此血不被衣服所吸收,而立刻流到外面,染黑了牀單。原本積蓄於衣服中的血,似乎正因少女的躺下而向外流淌——把少女抱進來的菲立歐,身上也沾了她的血。
「我不認爲她只是個病倒路邊的人。她的衣服雖然奇特,但是從外表看來,我想是相當有地位者的千金。」
神殿所經營的施療院,也爲貧窮的人施以便宜的治療。這一方面是爲了守護神殿的權威、贏得民心,但在現場實際治療民衆的施療師們,也有許多是真心爲病患擔憂、人格高尚的人。庫娜雖然是在神殿裏、「屬於神殿」的施療師,但她卻是以「佛爾南施療院外派醫師」的身份留在這裏的。
菲立歐不慌不忙地道出早就準備好的謊言。
被叫來的施療師庫娜.裏多亞爾,在優雅地瞥了菲立歐一眼後,快速地走到牀旁。
「那麼,在她恢復意識前,就待在佛爾南施療院吧!讓她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我明白了,我會這樣安排的。」
聽到祖父頑固的話,梅雅輕輕地點點頭。
菲立歐一句話都答不出來。他本來以爲少女受了重傷而大爲驚慌,但這重要的少女既然沒有受傷,叫施療師來就沒有意義了。
不久,門另一邊傳來衣衫悉索之聲。
菲立歐閉起眼睛。
——遙遠的從前,兒時。
那時他也同樣不被允許進入房內,只是在門外聽着衣衫悉索之聲。
他突然回想起那時的記憶。
那是在即將舉辦聖祭典禮、正忙於準備時的事……
三兄弟爲了出席典禮,各自在不同的房間更衣。
當時菲立歐沒有玩伴,只是獨自在門前等待着哥哥們——就僅僅是等待而已。
哥哥們出來後,菲立歐也沒有跟着前往,就這樣等在門前——這次則是等哥哥們參加完典禮後回到家來。
菲立歐雖然是王族的人,但並不被允許出席典禮。
表面上的理由是他尚年幼,而且是四王子,但其實他身爲王子,親屬卻並不認同他是王族的一分子。
居於側室末席的母親,在生下菲立歐之後就立刻過世了。母親孃家是式微的貴族,而她的雙親——也就是菲立歐的外祖父母,早在菲立歐出生前就因爲馬車翻覆事故而喪命。
因此在王宮中,他沒有可以當後盾的母方親人;又因爲身爲四王子的立場,遭到貴族們的輕視,在王宮中並沒有容身之處。
父親拉巴斯丹王,雖然憐惜菲立歐而將他留在王宮,但記憶中父王很少跟他說活。兄長的母親們,基於他母親是奪走國王寵愛的婢妾、便心生嫉妒而加以疏遠,甚至曾當面侮辱他,叫他「下賤之子」。
將菲立歐撫養成人的,是負責照顧他的奶媽,以及目前身爲騎士團之首的重臣威士託.貝赫塔西翁。
正當幼小的菲立歐無事可做,只是在門前茫然地等着哥哥們時,一雙粗壯的臂膀突然從背後將菲立歐抱起來。
那是正值壯年的威士託。
當時他還只是王宮騎士團的小隊長,雖然他的劍術一流衆所皆知,但並未位居要職。菲立歐也認識他,但在此之前倒不是特別親密。然後他就在典禮正盛大舉行時,將菲立歐帶到高塔上。
到現在,菲立歐還清楚記得從那裏俯視典禮的情景。

典禮相當豪奢——王宮的中庭裏,身着華麗衣衫的王族與貴族聚集,在樂團演奏中,儀式以意義不明、過分拘泥於形式的方式進行着。
對手只不過是個少女,自己究竟在怕什麼,菲立歐也對自己的膽小感到不可思議。然而無法解釋的第六感,在腦中敲響了警鐘。
從塔上的窗子所在的城市街道,對菲立歐而言,就像是故事裏的異世界。即使他知道那裏居住着許多人,但還是很沒有真實感。
「那隻不過是個女孩,不是嗎?」
菲立歐不管呆立着的衛兵,取下腰間的配劍,追向少女。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菲立歐好歹也是個王子,而威士託是個騎士。由旁人看來,兩人爲主從關係。然而,菲立歐卻這麼想——若沒有威士託照看自己,自己也不會成長爲今天的樣子吧!到這神殿來以後的日子裏,菲立歐偶爾會這麼想。
在月光中,少女從上方回過頭說道:「不要過來!請你不要靠近我!」
他這麼間,年輕衛兵惶恐地低下了頭。
少女游到溝渠邊,開始攀爬釘在石頭上的鐵梯——神殿內的溝渠就像畫圓一般包圍內部,只是用來做爲小規模的運河,並沒有什麼防備的意義,因此到處都設有通往岸上的梯子或樓梯。
少女沒有回答,他下意識地手腳使力。
少女的聲音顫抖着。
威士託說着,以厚實的手掌撫摸着菲立歐的頭。
菲立歐被請出寢室後不久,面對走廊的另一扇門即響起敲門的聲音——這間分配給親善特使的房間,以面對走廊的起居室爲中心,設有辦公室、寢室和浴室。
「……我對你沒有任何加害之意。」
她再次以悲痛的聲音叫道,那聲音給菲立歐一種忍無可忍的感覺。
少女不知從何處發出了野獸般的吼聲。
「官僚們並沒有把這光景看在眼裏,您的兄長們恐怕也……菲立歐大人,請恕我無禮,希望您與其注意王宮的事,不如以這個角度來看這個國家。」
響起的是他認識的衛兵聲音。
剛剛在感覺到恐怖的同時——內心也稍微有所躍動,那是對未知的好奇心,在他心中大大地膨脹起來。
上半身赤裸的少女似乎被庫娜脫了一半的衣服。她以怯懦的眼神看向菲立歐等人,以沙啞的聲音喊叫着。
少女押着庫娜,從牀上站起來,急急地靠向窗邊。
對幼年的菲立歐而言,王宮並非令人愉快之處。他總是被人疏遠,也習慣寂寞的日子,漸漸地變成一個不笑的孩子——恰巧出現的威士託帶菲立歐來到塔上,正是此時之事。
他找到了方向,加快了腳步,總之要先快點穿過中庭的森林纔行!菲立歐有所自覺……
菲立歐點點頭。自塔上所見的全部範圍,都屬於這個名爲阿爾謝夫的國家。更遠處還有不曾見過的其他國家,以及廣闊的海洋。
菲立歐大大地深呼吸,再度開始追逐消失在黑暗中的少女。
顯而易見地,如果就這樣讓少女逃走,事態將會變得很複雜。爲了她好,菲立歐想要穩健地處理此事,於是追在她身後。
「請、請你們不要動!要是動的話,我就把她……」
聽到他的話,少女雙眼瞪大。同時,庫娜和衛兵也睜大了眼——說庫娜身懷六甲,是菲立歐急中生智所想出來的謊言。若對方是壞人,根本不會在意這件事;但若是有良心的人,就無法做出粗暴的舉動了。
「——真是的,我纔剛洗過澡!」
「你爲什麼突然逃走呢?我們並沒有想對你做什麼啊!」
「是,其實神殿裏可能出現了可疑人物——神師大人剛纔親自下了搜索令。」
而今他離開了威士託、並獨自留在佛爾南神殿。
菲立歐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腰部,那裏通常掛着一把突刺劍,但在跳下溝渠前卻放在房裏,這時他真是悔恨不已。
在森林籠罩的一片黑暗中,他有種彷彿野獸潛入的錯覺。而給人野獸般錯覺的,很明顯的是眼前的這名少女——現在的她渾身溼透,穿着破損的衣衫,披着一肩長髮,理應給人相當悽慘的感覺纔對——然而,她卻散發出切換成「什麼」了的氛圍。
二哥則以有放蕩習性與貴族嗜好的酒色之徒而聞名。他雖然跟菲立歐說過話,但對話的內容非常無情。他明白地說,菲立歐的存在是王上「玩樂」的結果,沒有人希望他來到這世上。
「不行……別、別靠近我……不要……」
「菲立歐大人,不行啊!」
各色屋頂之間,有幾條小路縱橫交錯,人們及馬車忙碌地穿梭其中。
果然,少女很明顯地非常驚慌。她匆匆地觀察四周後,視線停留在窗口。
菲立歐向少女喊道。
在藍白色的月光照耀下,菲立歐找尋着少女。在發現她的蹤影之前,耳朵先聽見了她游泳的水聲。
看也知道少女壓在庫娜脖子上的手指是很用力的。
擦擦額頭上的汗水,菲立歐嘴角浮起微笑。
菲立歐踢開房門,眼前所看到的光景,跟他聽見慘叫時所聯想到的畫畫一模一樣,不禁咬住了嘴脣——渾身血污的半裸少女,從身後制服庫娜、緊緊地壓着她的脖子。被控制在牀上的庫娜,只能一臉困惑地發出慘叫,卻無法抵抗。
威士託低聲說道。
「不,詳情我也不清楚,但神師大人指示,要是發現奇怪的人,一定要盡力加以小心保護。菲立歐大人,若是您發現什麼人……」
應該是與自己年紀相近的少女,令他直冒冷汗。
菲立歐嚇了一跳,腦海裏雖然浮現沉睡少女的身影,但臉上還是假裝平靜。
菲立歐輕輕地自言自語,在樹下的黑暗中加快了腳步。
仔細一看,少女遊得出乎意料地快。
終於,從神殿內傳來通報異常狀況的高亢鐘聲,連續響了三次,一再重複——那是通知有可疑人物入侵的暗號。
那像彈跳般遠離的腳步聲,讓菲立歐無力追趕,雙腳變得僵硬。
「菲立歐大人,打擾您休息,真對不起。」
尖銳的女子慘叫聲突兀地打斷了衛兵的問答——聲音來自菲立歐的寢室。
聽見起居室的門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菲立歐輕輕走近。
菲立歐和衛兵對望一眼,呆了一會兒。但下一秒鐘,兩人一起有所反應,衝向寢室。
菲立歐遊泳追在她身後,心中暗自咬牙切齒。
要是少女表現得很乖巧,再怎麼樣也可以先安撫她。然而她似乎在害怕什麼,竟然做出這麼輕率的舉動。
她確認過外面的情況後放開了庫娜,轉瞬間她就自己打開窗、在月光下縱身一躍。
「等等,雖然我不是很明白現在的情況,但如果你想要人質,那就由我來跟她交換吧!這個人懷孕了,現在正是重要時期,所以不能太過粗暴……」
菲立歐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他在黑暗中落下,身體立刻掉進冰冷的水面,背脊瞬間結凍。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他迷失了方向感。
威士託的眼神非常溫柔,簡直跟他壯碩的體型不相稱。他用那雙眼睛自塔上凝望這個國家,然後凝視着菲立歐。
雖然聽見庫娜在身後慘叫着,菲立歐還是縱身躍向溝渠。
菲立歐隱藏了內心的焦急不安,語氣非常溫柔,希望可以削弱對手的氣勢。
他自己也不瞭解爲什麼會笑,只是自己剛剛確實「感覺到恐懼」,而現在則有種從恐懼中解放的安心感,纔會有微笑的表情。
對於深謀遠慮、沉穩持重的高司教所說的話,雷米吉烏斯點點頭回應。「可能是因爲聯絡不周……」雷米吉烏斯這麼一說,高司教於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從『那邊』來的,有各式各樣的人。以前也來過粗暴的人或壞人……雖然並沒有留下紀錄,但應該也還是有一些被處理掉的人才是——這次的來訪者若是個危險人物,那麼很遺憾地,爲了自衛——只好採取不得已的措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威士託說着,將手臂伸出窗外,越過中庭的典禮,指着遠方的街道。
佛魯南神殿周圍被高聳的牆壁所包圍。除了四個方向的門以外,沒有別的出口,若不依程序出入,要入侵或脫逃都非易事。
菲立歐記得聽過這種聲音。他小時候扮成一般百姓外出時,曾經看過有隻老虎雖然是馴養的,但還留有許多野性。來自深山的老虎——少女的聲音非常像那隻老虎的吼聲。在表演場地的帳篷裏,簡直像看到餌似地看着菲立歐。如今在一片黑暗中,雖然看不見少女的臉,但在感覺上則非常相似,彼此依舊看不見對方的臉,卻焦急地互相瞪視着。
連菲立歐也看得出來她想做什麼,但礙於庫娜在她手上,還不能輕率行動。
通報有入侵者的鐘聲響起時,神師雷米吉烏斯.巴爾多雷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明明告訴值勤室的衛兵,不要把事情鬧大,並且要保護神祕入侵者的。即使如此,他們卻還是敲響了警鐘,那就表示有什麼緊急狀況發生了。
將他抱在胸前的威士託粗聲說道。
「上一次的來訪者,是在一百五十年前來的……當然啦,那時我們都還沒出生,不過根據紀錄,是一位很正派的有識之士呢!」
聽到她的慘叫,菲立歐有種矛盾感。聲音雖然很清脆,但音調卻略顯瘋狂。當她從御柱中出現時,雖然他也想過她並非這個國家的人,但此刻更確信了這一點。
三哥是唯一會跟菲立歐玩的哥哥。一方面他們都離王位繼承權很遙遠,一方面也是因爲年紀相仿,對菲立歐而言,他是唯一的「哥哥」。即使如此,三哥的母親也疏遠菲立歐,而他也因顧慮到這一點,在人前並不太與菲立歐親近。
「菲立歐大人,這個國家很遼闊吧?」
大哥並不曾和菲立歐說過話,他是正式的皇太子,每個貴族無不另眼相待。
對當時的菲立歐而言,威士託的話有一半以上他都聽不懂。但他把這番話牢牢記住,也許過了幾年,他多少可以瞭解話中的含意。
這幾年間,菲立歐爲了防身而向威士託學習劍術,迅速地成長起來。
「王宮只是這個國家中封閉的極小世界,世界不應該被鎖在裏面,而是應該內外拓展——希望您別忘了這件事……」
菲立歐以手製止正要採取行動的衛兵,努力地輕聲說。
在另一個房間等待的高司教,聽了鐘聲,也若有所思地把頭轉向窗外。高司教把風帽拉得很低,從雷米吉烏斯所在的位置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到他困惑的心情——「雷米吉烏斯司教,好像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啊!」
「你爲什麼要逃?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求求你。我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但請不要……管我了……否則,否則,我……」少女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菲立歐不禁背脊一陣發涼。
「——現在大多數的貴族、官僚們,滿腦子只想要讓典禮順利完成,您的兄長們恐怕也是如此吧!不過,對這個國家大多數的人來說,王宮裏各種典禮什麼的,只是非常微小、不重要的瑣事而已!」
少女發覺他追過來,背靠在一根樹幹上,面向菲立歐。
少女對那聲音出現反應而有所行動——她朝着遠離菲立歐的方向,一溜煙地跑進森林裏。
雷米吉烏斯接續的未盡之聲。
少女越過包圍溝渠的石垣,逃入了中庭的樹林中。樹叢枝葉茂盛,連月光都足以遮蔽。雖然眼看着菲立歐就要追到,但在樹根盤根錯結的森林中,少女也似乎無法跑得很順利。菲立歐趁隙追到了少女的身後……
渾身溼透了的菲立歐叨唸着的同時,也跟在少女之後握住梯子。
「菲立歐大人,請看那邊。」
菲立歐低聲說道。
「——請冷靜一下,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可疑人物?有小偷進來了嗎?」
菲立歐放心地打開門,親自走到走廊。
「請你不要過來!」
怎麼也無法相信,剛剛還在此處的那個可愛的黑髮女孩,一瞬間簡直就像是換了個人——或者,換成別的「生物」一般,感覺完全不同。
其中也有哥哥們的身影。
菲立歐倒抽了一口氣——這裏是二樓,窗外還有溝渠。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響亮的水聲。
雷米吉烏斯提出從書本看來的模糊記憶。高司教也在風帽下點點頭。
「是的,那位是埃魯交易的創始人。他所帶來的知識,雖然也有危險之處——但他個人似乎很巧妙地跟這世界的人相互妥協。至於這次的來訪者會是什麼樣的人,那就不清楚了……不管什麼樣的人物,應該要緊急予以保護,而且我們必須視情況,負起神殿的責任來加以處理。」
「正是。要是讓他逃走的話,可是有點危險——」
雷米吉烏斯說到一半,辦公室門上響起敲門聲。
雷米吉烏斯以預期最糟狀態的聲音回應。
「請進。」
應聲而人的是年輕的衛兵。雷米吉烏斯隱藏起內心的不安,用平常的表情問道:「有什麼事嗎?」
「是。剛剛在西邊一角確認了,疑似可疑人物的是一位年輕女孩。」
聲音因緊張而僵硬:「現在她正在逃亡中……呃,事情變得有點麻煩……」
衛兵的話變得含糊。
雷米吉烏斯的表情變緊張了。
衛兵困惑地繼續說道。
「其實在我們之前,菲立歐大人似乎就已經在保護這位可疑人物了。後來這個可疑的女孩利用施療師當人質想逃亡,現在她已經釋放人質,而菲立歐大人也獨自去追她——」
聽到報告的瞬間,雷米吉烏斯的臉色轉爲蒼白。
菲立歐.阿爾謝夫,是與這神殿關係最深厚的阿爾謝夫王國的王子,也是這兩個國家間友好的證明。
擁有自治權的神殿,原本就具有接近一個小國的體制。要是菲立歐發生了什麼事,恐怕就會演變成國際問題了。
不顧部下就在面前,雷米吉烏斯不禁發出呻吟。
「菲立歐大人…竟然……剛剛的鐘聲就是因爲這樣吧?」
「是——」
衛兵恭敬地回應。
「請進,什麼事?」
雷米吉烏斯因不好的預感而皺起眉頭。
聽到這喊叫聲,菲立歐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封閉的神殿之門,不是靠少女個人的力量就可以突破的。這鐵門的大小以供馬車通過爲前提,是以極爲沉重——即使是熟練的衛兵們,也需要好幾人才能移動。若是上了鎖,也需要對應的鑰匙才能開啓……
「還沒有收到詳細的報告,雖然難以置信,但總之是被她逃出去了——」
「我沒有說謊。那個少女突然用很快的速度跑過來,把手腳貼在石壁上往上爬,就這樣消失在對面了。」
在高司教提出有可疑人物的可能性時,雷米吉烏斯最先處理的就是門口守衛問題,他應該已經配置大量衛兵、並要他們確實鎖上門纔對。
衛兵無言以對。那女孩在一瞬間逃走,他們也確實無法確認她的面容。
梅雅迅速地回答。
菲立歐篤定地如此說道。雖然他也害怕要是發生什麼事,會使神殿與王宮之間的關係惡化;但要是從王宮的角度來看,應該也不想爲了菲立歐「這種人」,而結束與神殿之間的蜜月期。對王宮而言,菲立歐本來就是礙眼的人。
「菲立歐大人,由我們來追可疑人物,請您回房間去。若是您有什麼不測,對神殿來說問題可就大了。」
他稍微釋懷了。正如高所說,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住在另—個世界的人擅自——迷路到這邊來而已。而且,如果只是個年輕女孩,應該就沒有必要那麼神經質了。
「您相信嗎?那女孩——」
「但是要是菲立歐大人發生什麼事——」
不——即使是現在,他也無法掌握狀況。現在連柱中會有個定期來訪者的事,都還沒有明朗化,因爲那是取決於「那邊」世界的狀況。
菲立歐不理會躊躇不定的年輕衛兵,通過了分隔神殿與街道的鐵門,其他衛兵們也迅速跟了上來。
雷米吉烏斯以低沉的聲音回答。
年輕的衛兵回答。
如此說着迎接梅雅的,是不知名的年輕騎士。
穿過門、渡過橋的衛兵們,單手拿着火炬分散至街上各處去了。
只可惜,理智上雖然明白,雷米吉烏斯還是一直毫無根據地感到心驚肉跳,這可說是有預感的直覺。
「能夠突破那扇門——難道來訪者是擁有優異戰鬥技術的人嗎?」
「喂,如果門剛纔一直沒有打開的話……」
「我不會要你們許可,是我自己要去的。爲了那個女孩,我還特地潛入水裏。要是就這樣空手而歸,豈不是傻瓜嗎?」
梅雅以尖銳而厭惡的眼神看着這笑得猥瑣的騎士。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動用騎士團——雖然他們同樣隸屬於神殿,卻是不好對付的一羣人。
「咦?你找團長有事?團長已經就寢,你明天早上再來吧!」
菲立歐快步地走向漸漸敞開的門。門已經開啓至可容人通過的程度,追上的的衛兵們也擁向狹窄的出口。
「菲立歐大人是個重情義的聰明人。只要我們誠心誠意拜託他,相信他是不會置之不理的。還有——就算泄露出去,世上的人也不會相信。萬一要是有人相信,過了幾百年,也只會變成『童話』而已,並不會改變什麼。」
這裏被稱爲「神域之街」,住在此地的居民雖然跟其他街道沒什麼兩樣,但在擁有高度經濟實力的神殿影響下受惠良多,街道也更加蓬勃發展。
神殿外頭有着範圍遼闊的外溝渠包圍着,雖是引自街上的流動河川,但越過石壁的少女一定曾掉落在這裏。其後逃往哪個方向,就有賴直覺判斷了。
「我想這可能性很高,最嚴重的狀況是——無法避免知識的流出。」
「……飛過?這扇門?」
「她穿過那道門了?到底是怎麼——」
「她突破包圍了!逃到街上去了!」
打開門的梅雅,似乎是拼命跑來的,差點喘不過氣來。
菲立歐伸手製止企圖說服的衛兵。
「偏偏是身爲王族的菲立歐大人在保護來訪的女孩——」
衛兵退出後不久,雷米吉烏斯與高沉默相對。
衛兵憤憤不平地說。
梅雅.巴爾多雷正身處佛爾南神殿一隅、神殿騎士團的宿舍內——背後還跟着幾位護衛她的衛兵。
雷米吉烏斯自己從未想過,在自己任職神師的期間會發生這樣的事。前例只有過去的紀錄,那也是他出生之前的事了。要是沒有身爲「柱守」一族的高司教這麼說,他一定無法掌握狀況。
佛魯南神殿所擁有的神殿騎士團,是由以特殊戰鬥力見長的騎士們所組成的。若是少女加以反抗,可能難以手腳完好地回來。但也不能因此就眼睜睜讓她跑走。
仔細—看,衛兵指的是就在門邊、比門還高的石壁。包圍着佛爾南神殿的石壁,比一般的城堡外牆還要高上許多。這樣的高度在神殿裏雖然被說成會遮蔽陽光、毫無意義,但此處是生產貴重輝石的重要場所,所以防備比碉堡和城池都還要堅固。
高司教立刻從背後扶住他踉蹌不穩的身體。
聽到雷米吉烏斯的話,梅雅說了聲「是」,點點頭後,快步地離開了辦公室。
對神殿而言,菲立歐是個外人,就算其中有什麼他所不知道的內情,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但還是有些令人費解之處。
雖然他眼中充滿某種決心,但還是嘆了口氣。
聽到高司教樂觀的話,雷米吉烏斯深深地點點頭。
梅雅用向神祈禱般的聲音如此報告。
神殿的機密泄露出去,是令人最不樂見的,但高僅僅笑了笑。
她自己也似乎藏不住滿臉的困惑。
「要是你是他的女人,我就放你進去,小姐?」
衛兵指着那道「門」。
菲立歐在落後可疑少女許多之後,終究平安地穿過了中庭的森林。
「這又不是神殿的錯,不管發生什麼,都是我自己的事。」
聽了梅雅的報告,雷米吉烏斯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感到一陣暈眩。
雷米吉烏斯躊躇了一會兒以後,深深地點點頭。
「不,不得了了!可疑的少女躲過衛兵、穿過門,到街上去了!」
「讓她跑了出去,也是沒辦法的事。把神殿騎士團召集起來,藉助他們的力量吧!」
菲立歐將視線移往燈火照耀下的鐵門——鐵門的高度有成人身高的好幾倍,而且因爲可供馬車通過,所以相當寬闊沉重。現在幾個衛兵們正拉着綁在門把上的繩子,慢慢地打開門。
看了他們的樣子,菲立歐不禁皺起眉。
「進來吧!不過,團長在睡覺是真的。他喝得大醉後才睡着的,所以不能把他叫起來喔!他說過『誰敢吵醒我,我就殺了他』!我可還不想死。」
留下來的雷米吉烏斯與高司教,都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衛兵擋住正要走出去的菲立歐面前、快速地包圍住他,神情相當嚴肅。
「嗯,沒事。那女孩呢?」
菲立歐再次大大地吸了口氣,眼神變得有點嚴肅。
菲立歐走近門附近的那一片騷動中。一位年輕衛兵看見了渾身溼透的菲立歐後,不禁驚訝地說:「菲立歐大人,您沒事吧?」
高終於以空虛的聲音小聲說道。
菲立歐略爲察覺到事有蹊蹺,但還是渾身溼透地跑進了夜晚的街道。
過了一會,雷米吉烏斯斷斷續續地小聲說道。
雖然一方面擔心追逐女孩的菲立歐之安危,但還有一個問題——「來訪者」的存在,是神殿的重要機密。在神殿內部深處的史書編纂室裏,沉睡着這些紀錄。知道其詳細內容的,雖然只有雷米吉烏斯或高這些位高權重的人,但在他們之間,也有人將「來訪者」等解釋爲一種童話。
菲立歐仰望着月夜下聳立的石壁,搖搖頭。若不是鳥,根本難以飛越這樣的高度。
菲立歐從神殿與街道的交界,凝視着被黑夜所包圍的街道。
雷米吉烏斯如此回應,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聽到這樣無禮的言語,侍立於梅雅身後的五個衛兵變了臉色。
「我是自接受到神師雷米吉烏斯的指示,要是你不讓我通過,我就先去辦理稍嫌繁瑣的手續再來拜訪——」
衛兵的喊叫聲迴盪在包圍神殿的石壁上。
菲立歐還以爲自己聽錯了,把眼光移向他。
高終於在風帽下發出清澈的聲音。
「如果菲立歐大人跟那女孩說過話——事情似乎會變得有點棘手。」
他無意責怪衛兵將這當作是足以鳴鐘的現場判斷。不過,沒有阻止菲立歐王子單獨去追可疑人物,就成了令人懊惱的問題。現在雖然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很在意菲立歐在保護可疑人物這件事。
「爺爺,不得了了!」
身爲侍者的梅雅驚慌的聲音,把雷米吉烏斯嚇了一跳。雖然他們約好在工作時要以雷米吉烏斯之名相稱,但孫女的聲音聽起來完全無法顧及這點。
彷彿是證實他的心慌似的,敲門聲又高聲響起。
「梅雅,請你以我的名義,對他們下達出動的指令。以捕獲可疑者爲第一優先——請他們『儘可能』別殺人,把人抓回來。」
不過,現實是少女不在這裏,衛兵們爲了追上她,正拼了命地想把門打開。
「不是飛過這扇門,是旁邊的石壁!簡直就像背上長了對翅膀一樣……」
比起雙方齷齪的政治考慮,現在的菲立歐只在乎少女的安危。
而從柱子裏「來」的人,不但再沒有從這裏到別的世界去,在來這裏以後,也不曾再回到原來的世界去,這也是傳說與紀錄中才會提到的事。
但是梅雅靜靜地用手製止他們,一點也不爲所動。
少女此刻一定在這廣大街道的某處。
聽到雷米吉烏斯的名號,年輕騎士用「沒辦法」的表情聳了聳肩。
「就算她是——」
「那個女孩是飛越過去的啊!」
「是——這麼一來,真的很傷腦筋。」
「而且,我還記得她的長相,讓我來幫你們忙吧!」
菲立歐放棄以常識判斷,他對那少女還一無所知。也許對她而言,穿越這道石壁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似乎沒有衛兵受害,但少女跑到街上去是千真萬確的——該怎麼辦纔好?」
雷米吉烏斯語調茫然。
聽了衛兵的話,菲立歐背脊一陣發冷。即使是老虎,恐怕也做不出這種事。石壁下方雖然有點角度,但上方卻是幾近垂直,頂端還設有防鼠板般的突起物。另外,就算越過石壁,也非得在對面跳落下去纔行。
還有件事讓他十分在意——要追的「只是個可疑人物」,神殿的對應也未免太快,還有動員的衛兵人數也未免太多了。
雷米吉烏斯皺起眉頭。
雖然途中數度因黑暗而迷失方向,但他總算是來到了接近自己所想的地點——那裏已經是一片混亂。
年輕騎士如此說道,側過身讓一行人通過。
梅雅也不多說什麼,毫不客氣地往裏走。
神殿騎士們的宿舍位於神殿內部,是獨立房舍般的格局。不過,在這裏起居的衆多騎士們,絕非爲佛爾南神殿工作的人們。
被稱爲神殿騎士的他們,基本上隸屬於中央的威塔神殿,而以從那裏被派赴任的形式,成爲各神殿的守備隊。指揮權雖交給各神殿的神師,但騎士們早已習慣仗着中央的威勢我行我素。另外,正因爲他們是具有特別強化戰鬥力的嚴謹組織,有許多人明顯地背離神殿教義,也曾爲此和其他神官們之間產生過磨擦。
但是,令梅雅生氣的是——這些人確實頗具實力,他們擁有就算所有衛兵聯合也無法匹敵的力量,其勇猛果敢更勝王宮騎士團。還有,他們過去的豐功偉業,也讓人不得不默許他們的少數無賴行徑。
宿舍內實在非常煞風景,在沒有任何日常用品的粗糙石造走廊盡頭,有間當作餐廳的大廳。
——梅雅與衛兵們先在這裏等待。比大廳更深處則應該是一間間團員們的寢室,但梅雅自己並未進去過。
過了不久,立刻出現了一位年輕騎士——他一邊用於梳理着光亮的褐色長髮,一邊向梅雅微笑,就像見到老朋友一般地舉起一隻手。
面對這樣親切的男子,梅雅卻整個繃緊了臉。
他並不是騎士團團長,而是副團長裏卡德.巴傑斯。雖然才二十五歲左右,但家世相交都不差,因此位居騎士團要職。
在梅雅眼中,他是個把人生賭在欺騙女人、宛如惡魔般的生物。本來她連跟他說話都不屑,但現在可不是任性的時候。
裏卡德用誇張的手勢展開雙手,表示出歡迎的態度。不過,他並沒有把梅雅帶來的衛兵放在眼裏。「哎呀!美麗的梅雅.巴爾多雷。這麼晚了,你來到這簡陋之處有什麼事呢?」
那口氣之親暱,彷彿若是梅雅不管,就會親吻她的手背似的。
梅雅聲音僵硬,儘可能地用事務口吻說明本意。
「這是神師雷米吉烏斯的指示,請神殿騎士團的各位緊急出動。」
裏卡德淡淡地微笑。
「這樣啊!既然是『梅雅小姐的』請求,我當然樂意捨命陪君子啦!」
她都還未告知正式的內容,裏卡德就做了如此戲劇性的回答。
梅雅無視對方輕薄的態度,冷冷地繼續說道。
「我再說一次,不是『我的請求』,而是神師雷米吉烏斯的指示。就在剛纔,有可疑人物侵入我們神殿。雖然現在這個人物已經逃往街上了,但希望你們抓住她,把她帶回來。」
「容我失禮——」
「那麼,我就用我的權限出動騎士團吧!明天我再向團長報告,啊!」
梅雅心想,你還有點頭腦嘛——但是卻沒說出口,只是輕輕地點點頭。
梅雅重複相同的話。
「逃掉的那個女孩,是個美女嗎?」
「少女?你說是少女嗎?」
「有一位少女侵入這神殿,接觸到機密,然後越過外牆逃出去了?」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個少女在瞬間攀上高聳的石壁,降落在另一邊,往街上逃亡去了。」
聽到裏卡德的藉口,梅雅強擠出微笑。
「是嗎?那我就自己親眼確認好了。」
「——請你們『儘可能』抓活的回來。」
「我會祈禱我沒有接近他的機會。」
裏卡德壓低了聲音。
「是說你沒辦法決定是嗎?那我就直接跟貝里耶團長談吧!」
「不不,我並不是不想爲了你出動。只不過,神殿騎士團再怎麼說也是防衛用的集團。僅僅是追捕一個可疑人物,那是衛兵們的工作吧?要我們逾越本分、搶別人工作——」
從裏卡德往深處消失的背影,梅雅似乎突然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背上一陣發涼,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了裏卡德.巴傑斯這個男人的本性。
梅雅不解。裏卡德一邊站起身,一邊重新問道。
「因爲可疑人物不單只是可疑人物,她知道神殿的機密。而且根據衛兵回報,她已經『飛越』這神殿的外牆了——」
「要是把團長吵醒的話,你們會被趕出這裏喔!不過說也奇怪,不是我在自誇,我知道你很『討厭』我們。爲什麼要爲這種小事藉助我們的力量呢?我想你們應該儘可能不想要借用我們的力量纔對……」
「不行。團長要是被人吵醒,心情會很差的。這是爲了梅雅小姐你好,剛睡醒的團長跟野獸沒什麼兩樣,不能接近他啊!」
梅雅冷冷地盯着正在笑的裏卡德。看到她的眼神,裏卡德慌張地搖搖頭。
「是小偷嗎?」
「這樣啊——那你們的訂單是?」
裏卡德笑了:「飛越外牆?這是某種比喻嗎?」
「對方只有一個人嗎?」
這問題引起梅雅明顯的不快。
裏卡德一臉微笑地問道。
「死的也沒關係嗎?」
「這樣的話,爲什麼需要勞動我們呢?」
裏卡德聳着肩膀笑了起來。
他回過頭,好像想起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
「所謂的機密是?」
「正是如此。」
裏卡德的聲音透出一種寒氣。
「不,她什麼都沒偷。」
「非常抱歉,這連我也不知道。」
「那麼,要是抓回來是死的,或是讓她活着跑掉,哪一邊比較好呢?」
裏卡德笑了。
梅雅這麼一回答,裏卡德的嘴邊浮現了痙攣般的微笑。正因爲他還算是美男子,一旦顯露出來,就給人一種非常悽慘的印象。
梅雅深深地點點頭。
「應該是。」
「——請你們儘可能抓活的回來。」
「——我不知道。現在正請目擊者幫忙畫出她的肖像。」
要說野獸,其實裏卡德也蠻像的。貝里耶團長只是單純在暴力意義上像野獸,但眼前的男人,卻是在女人之敵的意義像野獸。梅雅所認識的女官,也曾經被他騙過。
裏卡德聳聳肩。
「訂單?」
裏卡德笑了,那是打從心底愉悅的笑聲。
裏卡德輕輕地點點頭。
裏卡德的雙眼定住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