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开始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666 字
自战国时代末期以来,皇国军始终作为国家的尖兵,不仅周边诸国,连西洋也响彻其武名——如今,它再次露出了暴力性。
担任正门守备的二十余名士兵,在景纪号令一下,一齐开始射击。
正从外侧试图打破正门的阳鲜蜂起军民,中弹后纷纷轻易倒下。
已精炼至实用阶段的后装式枪——三十年式步兵枪的威力,正是压倒性的。
士兵们以最小限度的动作装填下一发,反复射击。
在雷管虽已发明、前装式仍占主流的这个时代,后装式枪的射速堪称惊人。因为完全省略了把枪收回、枪口朝上装填下一发这一动作,到下次发射的时间得以压缩到几分之一。
景纪也端起三十年式步兵枪,射击逼近的群众。
「真是的,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视察』阳鲜的军事力……」
景纪把嘴唇扭成讥讽的形状,低声嘟囔。
此次,他把决定反击拖延到最后一刻,苦心经营以确保其正统性。然而,正统性虽说确保了,却并非景纪所期望的上策。
因为带城倭馆被凶徒包围这一现状,与景纪当初设想的——脱离倭馆、在保护侨民的同时与海军陆战队会合——大相径庭。
归根结底,本国上上下下都寻求介入半岛情势的口实而持续静观的结果,便是阳鲜凶徒对倭馆的袭击。
赖朋翁想必会对此暗自窃笑,伊丹、一色则会拿这状况当作政争的工具。
真是悠闲得很——景纪不得不这么想。
在这般牢骚似的思绪之间,他的射击之手也未曾松懈。三十年式步兵枪的射击,使一名像是持锄农民的男子倒下。
面对那光景,景纪并未感到同情。
军队开枪射杀民众,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免不了被后世历史学家斥为屠杀。若对方还是他国国民,就更不必说了。
可若我方不染指屠杀,被屠杀的便是我们这一方。
作为皇国军人,作为将家之人,景纪有义务守护本国国民的生命与财产。他自己虽自知是离高洁甚远的人,却也不至于因此便在此时疏忽义务。
应当保护的同胞之中,也包括宵。
据称,为强化政权内部的团结,才下了讨灭倭奴的决心。
「了解!」
冬花保持着残心的姿势,目送了被射穿之人的最后。
看去,冲上坡道欲袭击倭馆的群众中开始出现混乱。周围的人接连被击毙,加上最前列附近维持统制者丧失。由此,蜂起军民的亢奋状态大概也渐渐冷了下来。
蹲在墙影里,冬花把这样的通信吹入咒符。
是自暴自弃地涌向倭馆,还是逃散?
『我遭阳鲜侧射击。自兹为防卫倭馆转入自卫行动。一四二八』
超过先前朝向倭馆之人的骂声的悲鸣,传入了景纪等人的耳中。
关于将自卫权发动时机拖延至极限的结城景纪,本质上与秋津皇国中央并无二致。他以保护倭馆侨民为口实,将向带城散布传单、确保阳鲜公主与王子人身等内政干涉正当化了。
由于阳鲜侧蜂起军民的这般混乱,以及聚集者中一成以上窒息而死的事故,秋津皇国一方得以在二十三日未让一名暴徒进入倭馆,迎来了夜晚。
用力拉弦。
下午,倭馆的秋津人与蜂起军民之间发生的冲突,直接因枪击而死的人数,少于其后混乱中产生的死者数。
这便是王世子的想法。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这明显是可能引发与秋津国战争的行为!况且,倭馆中有殿下之妹贞英殿下与王弟熙殿下在!若攻灭倭馆,两位殿下亦将受害!恳请重新考虑!」
对掌握了景德宫的太上王、王世子一派而言,倭馆本应是短时间内即可蹂躏的目标。他们正欲通过实践卫正斥邪来确立自身的政治正统性与权威,因此这一事态很可能危及他们的权力基础。
「……干得好。」
每一次,流血之量都在增加。
从位置与距离来看,用小枪难以瞄准吧。哪一支枪都没有装狙击用的瞄准镜。
由于没有准确计数的手段,详情不明,但据说这一天聚集在倭馆所在高台之下的暴徒有三〇〇〇至五〇〇〇人。
但至少,王世子李钦认为讨倭是可行的。
面对连续的枪声,贵通冷淡地应道。
冬花简短应了一声,轻巧地跃上墙头。束成一束的头发轻盈飘舞。
六家内部确实存在意见对立,但从外部与后世视角看,可说秋津皇国整体都在为不久将起的战乱做准备。
「皇国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我们不过是要求通商而已。可他们却斩伤全权代表,如今又要加害身在倭馆的我们,袭击而来。」
在谒见之前持斧前来上疏的,是礼曹判书(兼任宫内大臣、文部大臣、外交大臣之类的职务)。
不久,大概到了极限吧。
毕竟不能跟在景纪身边还抱着通信盘,她便构建了与通信盘联动的术式,将其描入咒符。通信盘本体则放在贵通等人所在的指挥所。
式神少女一边做出从箭筒取新箭的姿势,一边向主君少年问道。
高台之下,发生了所谓「群体事故」的现象。
而正因在他麾下,自己这个人才有了存在价值。
到了这一步还不反击,便关乎皇国威信。
贵通老实说,对阳鲜的人们并无同情。倒觉得皇国能隐忍自重到这种地步已属难得。
对没有野炮的景纪等菊水队而言,冬花的爆裂术式便是其替代之物。话虽如此,在现状下打出去,便超出了自卫行动的范畴。
「过激排外主义的归宿,就是这个。」
阳鲜一方更是将他们认作纯粹的「军事视察团」,或是为送使节至王都的「仪仗兵」,这就更助长了此种判断。
保持窥视望远镜的姿势,景纪称赞冬花。
在全权代表被斩伤之时,皇国就算决意出兵半岛也不奇怪。实际上,西洋诸国中就有仅因传教士被害便毅然出兵的国家。至于因鸦片走私被取缔便决意对齐出兵的阿尔比昂联合王国,更是无从谈起。
「不,现在不必。这种局面下用爆裂术式,毕竟太过火了。」
判断自卫行动到此为止的景纪,大声下令。正门守备兵当即遵从。
「这已经是战争了啊。」若林先任军士长也像呻吟般说道。「再怎么说是暴徒,对方也是他国之人。与他们交战,说是战争也无妨了吧。」
那双红眸愈发妖异地闪耀,锁定应射穿的对象。
作为群体事故,这是足以留名世界史的死者规模。
一想到这光景若出现在皇国,景纪便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七月二十三日,始于带城的士兵暴动,终于发展为秋鲜之间的武力冲突。
他们要以自战国时代连绵延续的力的理论,来应对半岛的政情不安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东亚动乱。
缠绕灵力的箭拖着淡淡的灵力磷光,如被引导般直击黑笠人物的眉心。
不过,他们虽高唱「斥邪讨倭」以煽动蜂起军民的排外意识,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认真考虑过与秋津皇国的武力冲突,则留有几分疑问。
把望远镜从脸上移开的景纪,抬头看着墙上的冬花摇了摇头。
所以,无论何种状况、何种对手,只要是能与景纪并肩作战的战场,贵通仅此便已满足。
也就是说,景纪是要她狙击那个煽动凶徒袭击倭馆、看似指挥官的人。
身为外交大臣般存在的礼曹判书,已认识到王世子李钦等人所倡「斥邪讨倭」的危险性。
冬花站起身与景纪并肩,同时报告。
然而,坡道下方还有以千为单位的蜂起军民。他们与想下坡逃走的人们撞在了一起。
冬花看向主君所指的方向。在通往倭馆的坡道中段,一名戴着笠帽的人物正在叱咤周围的人。
忽然,景纪停下了射击的手。
两侧已持续响着无数枪声。攀附在正门上的暴徒已被击倒,对仍手持武器欲袭击倭馆者,也毫不留情地倾泻枪弹。
「但有和没有,可是大不相同。」景纪说道。「尤其是在这种局面下。」
问题在于掌握政权的李钦王世子等人的动向。
「景纪,致本国的通信,完成了!」
在这一点上,事先便设想过阳鲜发生政变时介入的秋津皇国,可说连仁宗国王在内的阳鲜一方都被骗了。对于这种明显的内政干涉准备,秋津皇国一方的心理纠葛、或者说心理障碍明显很低。或许近乎于无。
「殿下,恳请您停止对秋津人的敌对行为!」
试图袭击倭馆的蜂起军民之间发生的悲剧,立即被报告到了王宫。
听着指挥所外开始传来的枪声,贵通漏出这样的低语。
为了守护自己珍视的人们,便甘受屠杀者之斥吧。
恐怕接下来到来的,是恐慌状态。
从这层意义上说,秋津一方比阳鲜一方更认真地考虑并做好了武力冲突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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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
她从箭筒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或许,真正的悲剧从这里才开始。
阳鲜已两次击退法兰克军与文兰军这些洋夷。既然如此,面对文明与文化皆逊色的倭奴,身为东华的阳鲜没有败北之理。
「真是悲惨啊。」
「开始了呢。」
在阳鲜,与衣服的种类、颜色一样,头戴之物也是身份的象征。而冬花所见之人戴着黑色宽檐笠(黑色是因为涂了漆)。这是两班阶级的象征,从其挥舞刀剑来看,大概是武官吧(所谓两班,是文官与武官的统称)。
来自倭馆的枪击仍在继续。
「只是给箭加了诱导用的术式而已。景纪也知道吧?」
实际上,若单纯考虑战力之差,与率领舰队和登陆陆战兵力来寇的法兰克、文兰两国相比,据守带城倭馆的数十名秋津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规模。即便发生武力冲突,也认为能轻易蹂躏——这也不足为奇。
冬花难以判断。
统率正门守备兵的下士官如此说道。
实质上篡夺了王位的王世子,迟早会肃清仁宗时代任命的判书——自己吧。既然如此,至少在此之前指出王世子外交政策的错误,便是自己作为礼曹判书的最后职责——他如此下定了决心。
带城军乱的发生本身据说并非任何有计划之物,但其后军乱的展开,可说是在标榜攘夷、企图排除开化派仁宗国王的旧守派势力引导下进行的。对原本就在推进政变夺权计划的旧守派而言,军乱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
因畏惧皇国军枪击而试图逃走的人,在短短时间内激增。
聚集的阳鲜军民动作明显变得异常。原本一味涌向倭馆的势头变缓,反倒开始出现想下坡逃走的人。而在没有近代军队般纪律的集团中,逃亡者的出现会带来致命结果。
她希望他扮演一个名留历史的英雄角色。仅率少数士兵,保护被困敌中的本国国民。这是何等适合留在锦绘上的情形。
「我说,还有封了爆裂术式的箭,要用吗?」
将灵力注入梓木所制、具有灵性效力的弓,以及预先刻有破魔术式的箭中。
「啊,是啊。」景纪淡淡地应道。「这就是过激排外主义的归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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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阳鲜一方的悲剧并未就此结束。
「……冬花,能瞄准那家伙吗?」
为逃走而向后退的人,与杀气腾腾要袭击倭馆的人混作一团,结果如推倒多米诺骨牌般,人们接连倒下。而倒下的人被周围的人踩踏,或被更多倒下的人压在身上,接连窒息而死。
他抓住挂在脖子上的双筒望远镜,对准无数群众之中。
随着弦鸣之声,弓被放开。
同样因无准确计数手段而不明,但据秋津皇国一方的记录——即自称「菊水队」的军事视察团的阵中日志,以及结城宵暗中携出、免于烧毁并由她本人持续记录的馆守日记所述,正门前遗弃尸体约二〇〇具。也就是说,有如此数量的人被菊水队射杀(据说战伤者约为战死者的三倍,故计算下来另有近六〇〇名负伤)。另一方面,混乱中窒息而死的阳鲜人数据说为五〇〇至八〇〇。
对开始射击的景纪之判断,贵通愿毫无一丝犹豫地支持。
「那贞英已被狡猾的倭奴们彻底笼络。事到如今,不能坐视不理。」
坐在玉座上的王世子李钦,以严峻的声音驳回臣下之言。
「况且,倭奴本是我等迟早必须膺惩的蛮族。我阳鲜王国不能重蹈被倭寇衰败的前朝覆辙。我们已两次击退洋贼。倭奴也一样,只要举全国之力,便能击退。」
「正是如此,王世子殿下所言极是!」
高声附和的是户曹判书(相当于大藏大臣)。
「应当立即以五营全力攻陷倭奴们的巢穴!」
对仁宗也曾强硬反对与秋津人交涉的户曹判书,如今在聚集于谒见厅的政府高官中仍属最强硬派。
「那么王都的防卫怎么办?对尚未表明去就的地方军也需有所防备。」
实际负责军事的兵曹判书(相当于兵部大臣)反驳道。已在仁宗朝任职的前任兵曹判书,随李钦掌权而被追究官员腐败及军乱发生的责任,被赐死了。
「关于此事,一两天内,响应我等义举的两班所募士兵便会抵达王都,应无问题。」
投靠王世子派的一名高级官僚如此说道。
「殿下!」礼曹判书仍继续进言。「与法兰克共和国、文兰合众国不同,秋津国就在我半岛咫尺之遥。认为对方是击退一次舰队便会退去的对手,显然是错误的!」
「我们拥有守护圣贤之道的绝对使命!」
户曹判书如叱责般反驳。
「守护圣贤之道正是我王国的天命,因此必须坚决膺惩欲犯此道者!圣贤之道正是这世间的绝对真理!实践此道的我们是绝对正义,既然是正义,我王国便没有败北之理!」
「殿下,恳请三思!」
「君主不会推翻纶言。」
李钦以断然的语调说道。
自古以来皇帝与王之言被视为绝对,君主自身推翻前言,会严重损伤自己的权威,因而被视为禁忌。
李钦既已发布讨倭的传教,事到如今已无法将其推翻。
「怎样的?」
不,或许是认为既已高唱攘夷夺取政权,若停下便保不住自身的正统性。
「上疏也不被接受的话,那就再无他法……」
「把李钦殿下,彻底塑造成篡夺者。」
掌管宫中庶务的礼曹判书,不由得怀疑王世子是否打算连贞英与熙这两位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王族也一并除掉。正因如此,才那样固执吧。
「况且,打倒倭奴们,还能得到议和的赔偿金。」
「事情怕是要糟了。殿下是认真的。」
回到执务室的礼曹判书,对直属部下讲修官(负责对秋津外交的临时职,在对秋津外交中视同礼曹判书的代理)说道。
讲修官以抱头苦恼的调子叹息。
而且,他本人根本不认为讨倭的传教有错。他判断,夺走倭馆的银,再从倭奴处取得赔偿金,便能使恶化的王国财政得以重建。
即便能将倭馆的秋津人杀尽,距半岛不远处的秋津皇国本国也会为报复而出兵吧。若如此,因疫病与歉收而荒废的国土,将进一步被战乱蹂躏。
「还有一个办法,不能说没有。」
无论如何,王国已把舵转向了与邻国冲突的方向。
「这样下去,恐将演成与秋津国的全面战争。」身为讲修官的官员也表示担忧。「我曾作为通信使参观过那个国家,它与我国不同,是军事中心的国家。数百年未经历真正对外战争的我国,不是可以轻易动手的对手。」
礼曹判书心想:荒谬。
「可王世子殿下因两次击退洋贼而信心十足。户曹判书甚至说,实践圣贤之道的我国没有败北之理。而且,谁都不把身在倭馆的公主殿下与王子殿下放在心上。」
若只是蜂起军民袭击了倭馆,尚可对秋津人编造说辞。即便李钦政权煽动了他们,终究推说是暴徒所为即可。但若调动中央军五营袭击倭馆,那便等同于阳鲜国王之意向秋津皇国挑起战争。
他怀着黯淡的心情,退出了谒见厅。
礼曹判书以充满苦涩的声音说道。
「故立即向五营下达动员。让不逊的倭奴们看看我们的正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