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新秩序

皇历八三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皇都的某座讲堂，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此刻，东亚情势正迎来变革之时！」

登上讲坛的人物，以响彻全场的声音慷慨陈词。

「西方，俄国帝国越过冻土威胁东洋；东方，文兰合众国跨过怒涛威胁太平之海。然而东亚，却仍沉睡于旧体制之中。顽固不化地叫嚷华夷秩序的齐，以及甘为齐之属国的阳鲜。唯有皇国，拥有从大陆与大洋彼岸逼近的魔手之下守护东亚的力量！值此之际，皇国应当成为东亚的稳定势力，维持东洋和平，为各国国民的安宁福祉作出贡献。然而，连皇国自身也仍被旧体制所束缚。此情此状，实不得不谓之曰外交当局者的怠慢！」

尽管是赤裸裸的政府批判，会场听众中却响起了赞同的呼声。

「皇国是万世一系的皇主陛下统领的万邦无比之神国！然而，此次阳鲜不祥事中，政府的外交姿态不得不说是软弱至极！为何我等皇主陛下之臣民，竟须向阳鲜国王屈膝！就在此时此刻，阳鲜正强行要求我同胞向阳鲜国王行屈辱的朝贡礼仪！此乃毁损我皇国国体之行径，断然不能接受！齐之衰亡已昭然若揭，阳鲜亦复如此！于此之际，皇国当摆脱华夷秩序这等陈旧体制，为真正贡献于东亚各民族之安宁福祉，肩负起在东亚树立新秩序的重大使命！」

听众们此起彼伏地高呼：「说得对！说得对！」「反对软弱外交！」「树立东亚新秩序！」

会场中的男女老少，仿佛被演说者的国粹主义言论迷住了一般兴奋不已。

人群之中，也有一名穿着衬衫、外罩和服的学生。他戴着眼镜，看似文学青年，同样朝着演说者高声呐喊助威。

而令人惊讶的是，像学生模样的听众并不止他一人。还有众多青少年，也满面兴奋地听着讲坛上倾泻而下的演说。

讲坛上的演说者裹挟着听众的热潮，继续鼓吹着东亚新秩序。

演说结束后，那名戴着眼镜的学生走向了附近公园里的公共厕所。

关上门，在里面摘下眼镜，飞快地换了衣服。

走出厕所时，他身上那文学青年般的学生的气息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随意穿着和服的细眼青年。

青年叼着一杆未点燃的烟管——朝比奈新八——消失在皇都的熙攘人群之中。

◇◇◇

「哎呀，不少年轻学生都被那什幺『东亚新秩序』的怪论调给迷得团团转啊。」

「真是令人头疼的事。」

在皇都郊外有马家别邸的庭院里，景纪雇用的前浪人忍者，正向有马赖朋报告方才以听众身份参加的那场演讲会的情形。

有马翁心爱的庭院中，他一手拿着拔刺钳，正在拔除青苔间长出的小杂草。

她染病后被逐出游郭，却并没有暴毙街头，还得到了相当的治疗。她亲眼看着弟弟找到了仕官之路。

「话说回来，今后也要对攘夷派等对外强硬势力保持足够的警惕。这也是为了你主子。」

景纪那边，也是在利用这个主动凑上来的姐姐，为贵通这个少女打探门道。

「所以咱家少主，说到底也只是为此而用的一枚棋子？」

「老人对年轻人抱有期待，那是理所当然的。」

数日来渐显不祥的半岛局势，一口气风起云涌。

后来，母亲终因医治无效病逝，姐姐则继续做着娼妓。她大约是觉得，自己必须撑起剩下的这个家。

所谓开拓义勇兵，简言之，就是在当地从事开拓的同时，负责保护一般垦民免受生蕃（即原住民）叛乱等危害的人。他们算是准军人，而非正规军人。

「什幺事？」

「哼，是伊丹·一色的授意吗。」赖朋翁面露不悦，用拔刺钳一把拔出杂草。「不，或许连他们也快控制不住对外强硬派了。」

皇都这边，还在悠闲地开着对外强硬论的演讲会；而那边的王都，已在上演血雨腥风的王位篡夺之变。新八把玩着烟管，心想：少主那边，怕是正吃苦头吧。

结城家当主景忠的侧用人里见善光，将景纪送交的关于本国侨民撤离的意见书指斥为「有失将家下任当主风范的软弱姿态」，在结城家内部挑起了事端。

「你这家伙，看着一副轻浮相，倒是挺看重那小子？」

但不知为何，景纪后来仍去见过姐姐好几次。据景纪本人的说法，将来要让那位阴阳师少女随侍在侧，作为主君，预先留意她的身体状况是应有之义。可这话总透着几分辩解的味道，姐姐当时也觉得奇怪。想来，这大约还是与贵通有关。

不，对于里见善光而言，只要能废黜冬花之主景纪这个可能威胁到自己侧用人地位的存在，借口怎样都好。

「老实说，结城家的内斗，老夫不便多嘴。等那小子回来，老夫拭目以待他如何周旋吧。」

赖朋翁意外地听出了新八这话里的分量。

另一旁，新八倚着廊柱站着。

然而事情并不那幺简单。

但即便如此，他所说「对景纪有恩」这句话并非虚假。

「歇一会儿吧。」

新八出身的朝比奈家，本是侍奉地方将家的密探——其中拥有特殊技能的忍者家系。然而主家陷入财政困境，将土地与人民交还皇主，家臣们大多沦为浪人。

「说得也是。」

自己与景纪是主仆关系，与冬花则是同为侍从、前后辈的关系。可看着这两个人，新八总有一种身为长者的、放不下心的感觉。

「陪老人家发牢骚，也挺累人的啊。」

「而且那演讲者，可是蓬莱俱乐部的代议士先生呢。」

这大概最终成为了他得到景纪认可的原因。

既然都那幺替对方着想，干脆在一起不就是了。

面对新八带着揶揄的话，赖朋翁泰然答道。

大约是想试试新八作为密探的本事吧，景纪接连数日命他搜集各种情报。其中大半都是些无聊琐碎的东西。

但或许是因为他自称出身忍者家系这件事引起了景纪的兴趣，对方以接受他的效忠为条件，替他筹措了治疗费。

新八那张平素显得轻浮的脸上，此刻清楚地浮现出忧虑之色。

「国民过度倒向对外强硬论，确实是个麻烦事。」赖朋翁喝了一口麦茶，说道。「不过，跟你讲这些也是白搭。」

「说到麻烦事，你主子的本家也是。侧用人跟重臣们之间的矛盾，好像在加深啊？」

新八正是在那时想起了景纪这个人。

而且据说，连次席的贵通也被一道拖去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姐姐遇到了景纪。她最初评价说，这是个戒心极强的华族少年。

「老太爷。」

新八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句。

为了筹措姐姐的治疗费，他前去向景纪开口借钱。不用说，六家府上常有这种上门攀附的人，起初根本没人搭理他。

赖朋翁用腰间挂着的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回能一览庭院的廊檐下，坐了下来。屋里的女佣端来了冰麦茶。

与流浪时一样，仕官之路始终没有着落。在困顿之中，母亲病倒了。

姐姐在景纪从兵学寮毕业约半年后去世了。但新八觉得，至少那不算是一种不幸的死法。

当时的新八，只是听挣了钱回家的姐姐说起这些事，从未真正见过景纪。因为不到一年，姐姐就再也不提景纪的名字了。

「是因为他雇了你这个浪人的恩？」

或许正因如此，景纪才对姐姐那种凑上来的态度感到不快。

「说到底，既然要打仗，老爷子你们跟那些对外强硬派也没啥两样嘛。」

「老爷子，您不也挺看重少主的嘛？」

虽然谈不上幸福，但那绝非足以让新八怨恨世道的惨死。听说女密探中也有被俘后遭凌辱虐杀者，作为忍者的后代，他至少能说服自己：那已是比较安详的死法了。

新八无论接到多幺无聊的搜集任务，都毫无怨言地照做。

「不，被雇用某种意义上算是顺带的。恩情在先，所以我才侍奉少主。」

但身为密探、磨练过忍术的父亲，仍一心想着以密探的身份再度仕官于某将家。

蓬莱俱乐部是众民院中隶属伊丹·一色派的吏党势力，也是知名的对外强硬派政党之一。

彼时尚年幼的新八，被父母和姐姐带着离开了领地。

来者是负责宅邸事务的管家。

「嘛，少主对我是有恩情的。」

「行了，你们的事，老夫也不想深究。」

那两人的关系，似乎以主君与式神的形式完整地自洽了。但新八却总觉得有些着急。

对姐姐那边来说，六家下任当主和公爵家公子，无疑是挣钱的绝佳金主。实际上，华族的侧室中娼妓、艺妓出身者不在少数，政治家或豪商中也有为她赎身纳为正妻的人。

大概是贵通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自行应对女子身体的种种不适，景纪也就不必再专程去向游女们打听那些应对之法了。

姐姐不仅仅是想为病中的母亲治病，大概还想让刚过十岁的弟弟受到扎实的教育。她不仅要挣药费，还要挣出新八升入高等小学乃至中学的学费。

身为密探，新八不便向这位老人透露详情。

「终于，来了啊。」

对身处半岛正中央、手下兵力不足五十人的景纪来说，提议全体撤出带城倭馆本是理所当然之举。但在不了解当地局势的人看来，或许会觉得他是被吓破了胆。

「阳鲜王宫发生政变，王世子似已篡夺王位。带城倭馆方面依据领事职务规则请求派遣海军部队，同时为响应陆战队登陆而撤出倭馆，正一边保护本国侨民，一边谋求与陆战队会合。」

他当然清楚自己只是景纪的侍从。但除此之外，新八心中确实还有一种近似兄长的念头，想看着他们走到最后。

朝比奈家作为浪人辗转各地，最终落脚皇都。父亲大约是想，皇都是举行列侯会议之地，全国各地诸侯汇聚于此，兴许更容易找到仕官的机会。

新八不由得心想，若是景纪听到这老爷子方才那番话，会作何回应。正当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哼，你这小丑。」

赖朋翁冷冷地瞥了新八一眼。景纪前往阳鲜期间，新八奉命在赖朋翁的指示下负责皇都的情报搜集，潜入各处，将所见所闻带给这位老人。

「随你怎幺说。」赖朋翁神色淡然。「一切都是为了皇国的未来。为此，些许批判老夫甘之如饴。」

「不错。」赖朋翁爽快地点头。「不知是何缘由，阳鲜的第二王子与第一王女如今落在了我们手里。加之那小子的存在，以及王都带城的混乱——岂有不利用之理。接下来只需静待介入的时机罢了。」

「这幺深奥的政治话题，跟我说我也听不懂啊。」

那些有着军人经历的重臣们，似乎对景纪所处的艰难立场颇为理解，而这也最终导致了里见与益永等重臣之间对立的白热化。

在已然建立起将校教育制度与征兵制度的皇国，浪人不可能直接作为军人被任用。即便有，也只限于北溟道开拓使，或冰州、日高州、新南岭岛等殖民地的「开拓义勇兵」——名为义勇兵、实为开拓民警备役之类的差事。

后来景纪本人也提起过，那是他十二岁时的事——算起来，已是六年多以前了。

不过有时，也会让他去打听皇都权贵的丑闻或与生意有关的情报。新八猜想，景纪是想在让自己收集各种情报的同时，试探他能忠实服从到何种程度。

「把『东亚新秩序』中那些过激的国粹主义主张剔掉，倒不失为一个不坏的构想。阿尔比昂联合王国正提议共同出兵伐齐。但若变成联合王国单独出兵，那帮家伙恐怕会在远东站稳脚跟。那样一来，皇国以外的东洋势力将被驱逐殆尽，皇国虽处东洋，却会被西洋势力四面围困，陷入孤立。为了防患于未然，皇国应当响应共同出兵，并着手构建取代华夷秩序的新的东洋国际秩序。从这个意义上说，『东亚新秩序』这个构想，应当放在今后皇国外交政策的基础位置。」

新八原先以为，那时景纪之所以戒心那幺重，是因为冬花在场。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恐怕是为了掩饰贵通的女子身份，景纪才一直绷着神经。

六家长老的老者语气中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新八心里暗想，这位以造庭为乐的老爷子，莫不是景纪不在，觉得寂寞了。

为了筹措药费，姐姐不得已在花街卖身。在这个时代，贫穷农家之女或没落良家之女沦为娼妓或艺妓，并不算什幺稀罕事。尤其是没落华族或没落士族家的女儿，因为教养良好，能以高价被卖作娼妓或艺妓。至于男子，若不去开拓使之类的衙门，多半只能去拉人力车。

后来景纪从兵学寮毕业，将冬花置于身侧。新八才隐约理解了姐姐当年对自己怀有的那份心情。

「方才，外务省发来了紧急通报。」

「几位老爷子，到底有多认真想打仗啊？」

后来宵加入了，新八心中又生出另一番思绪。北国那位公主所说的——让女孩们不必卖身也能活下去的世界。他开始想亲眼看看那样的世界。

「唉，少主，你快点回来吧……」

「唔，约摸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对劲了。大概是冬花那丫头……准确说应该是少主授意发的……那份文书捅了篓子吧。」

过了两年，景纪他们十四岁那年，姐姐从客人那里染上了病。游女罹患梅毒等绝症，在花街并不稀奇。而一旦染上，自然便失去了作为娼妓的价值。

赖朋翁的声音将新八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听景纪说，他是被兵学寮的前辈们硬拉去作陪的，从头到尾都懒得掩饰满脸的不耐烦。对某种意义上「冬花一根筋」的景纪而言，前辈们的邀约想必烦不胜烦。当时在兵学寮内，这位六家下任当主宠幸一位白发赤眼少女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