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鲜王国王宫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3270 字
从中央大陆向秋津皇国西部延伸而出的半岛上,存在一个自初代国王太宗以来、历经近四百五十年历史的王朝。
阳鲜王国。
这个半岛的统一王朝,通过遵奉由朝贡册封体制构成的东亚国际秩序,得以维系王权。
不过,自太宗建国以来,王朝并非始终稳定。
倒不如说,在剧烈变动的东亚局势中,这个王朝始终被迫进行艰难的掌舵。
大约两百年前,大陆的中华帝国经历绥王朝被齐王朝取代的动乱时代,日后建立齐王朝的北方游牧民族多次侵入半岛。
与此同时,这一时期也正逢秋津皇国开始向海外扩张,阳鲜王国因而同时受到北方与南方两大强权的挤压。唯一所幸的,大概就是秋津皇国当时正以游牧民族南下后形成的势力真空地带——沿海州和冰州——作为夺取目标,因此秋津军队并未入侵半岛吧。冰州除森林资源外,还能捕获黑貂——毛皮中地位最高、常用于权贵间赠礼的珍品,大概比半岛更具领地魅力。
绥王朝灭亡、游牧民族建立齐王朝后,大陆的动乱总算平息,但这同样给阳鲜王国带来了新的课题。
自古以来延续不断的东亚国际秩序——朝贡册封体制,是建立在「华夷秩序」这一思想之上的。
华夷秩序是指,作为世界与文明中心的中原向周边区域施以「德」,根据其感化影响人们的程度而形成的一种属人秩序。
因此,建立中原帝国的王朝必须是「华」。然而中原帝国却被身为游牧民族的「夷」所取代,这对阳鲜王国而言是巨大的思想与政治冲击。
这一游牧民族征服中原帝国、改朝换代的事件,被称为「华夷变态」。意思就是,中原之绥,变作了夷狄之齐的形态。
秋津皇国仅将华夷秩序下的朝贡册封体制视为交易手段之一,与之不同,阳鲜王国将基于中华思想的国际秩序作为外交关系的基础。对阳鲜而言,「华夷变态」是可能动摇王朝根基的大事。
此前的阳鲜王国对外关系,是一种以绥朝为宗主国、自国为藩属的宗藩关系。正因如此,阳鲜对「华」「夷」之别尤为敏感。
因此,虽然相对中华之绥朝,阳鲜属于东夷,但他们仰慕中华、努力奉行中华之道,自称「东方礼仪之国」「东华」「小华」。在他们看来,秋津人、北方游牧民族等周边异民族统统只是夷狄、野蛮存在。
然而,无论阳鲜王国如何将邻国斥为夷狄,既然邻国同样是绥朝的藩属,阳鲜王国便不能自行与邻国缔结宗藩关系。因此,阳鲜王国与周边民族的关系被称为「交邻关系」,表面上对等,但阳鲜内心始终蔑视周边各族为夷狄、野蛮,这一姿态从未改变。
得益于这种外交姿态,新建立的齐王朝多次向阳鲜王国派出讨伐军,这才终于令阳鲜臣服。
经过这一过程缔结的齐朝与阳鲜的事大关系,虽然沿用了此前绥朝与阳鲜之间的宗藩关系形式,但在历史学上被称为「宗属关系」,以示区别。
由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引发的动乱时代,一直持续到阳鲜臣服于齐王朝,前后达四十余年。
其间,向北进出于大陆北部的秋津皇国与齐朝之间也发生过军事冲突,但两国最终缔结条约,以大陆北部的大河——玄龙江及山脉等自然地形为分界线,实现停战。对齐国而言,建国未久,秋津皇国是一个势力正向南方之海与北方冻土延伸、不可轻侮的存在。
被李钦戳中痛处,贞英不甘心地沉默下来。
因此,贞英之父仁宗即位以来,便着手推行近代化改革。然而这招致了守旧派势力的反弹,甚至出现了拥立退位成为太上王的康祖复位的动向,阳鲜王国由此陷入政治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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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在这王国中究竟能做些什幺,不知道。
这位身为王世子的兄长,恰恰也是这样一人。贞英只能带着无奈如此想道。
这位年约十岁出头的公主,板着不高兴的表情走在王宫回廊上。
「父王和你,为何都被那种夷狄之国影响至此。照理说,倭人那些家伙本应是我阳鲜之人去教化的对象才对。」
留下这样一句话,李钦便离去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阳鲜王国现任国王仁宗的长子、身为王世子的李钦。所谓「世子」,是指臣服于皇帝之诸侯的继承人。王世子事实上即王太子。
康祖时代就这样沿攘夷路线一路走来。
这两场被称为「洋扰」的战斗,足以加深阳鲜人民对攘夷的自信。但反过来说,这一成功经验也剥夺了阳鲜王国改革的可能性。
因此,如今王国仍维持着古老的科举制度,政治与军事实务由两班担当。
阳鲜王国的王都位于半岛中部的带城。
「那样的胜利,只要西洋人和秋津人继续发展技术,轻易就会被推翻。不能满足于一两次的胜利,漫不经心地度日啊。」
「如今这个王国所需要的,是能够应对新时代的制度与技术。而拥有这些的,只有秋津国。」
「……」
不,或许正如兄长所言,是自己作为女子抱有不合时宜的想法。
产业与制度的不均衡如此持续下去,其矛盾终有一日会令王国本身走向崩溃。
然而,要让这种宗属关系、交邻关系平稳延续,三国各自的政治稳定不可或缺。进入皇历八百年以后,随着齐朝、阳鲜王国内部的动荡以及西洋列强的东进,东亚国际秩序开始逐渐动摇。
不知道。
「那种蛮族之国,有什幺可学的。更何况,身为夷狄却自称『皇国』——那是一群连礼数都不懂的家伙。」
在华夷变态令真正的中原帝国消失之后,阳鲜国人中存在着一种意识——自己才是正当中华的继承者。
「但父王并没有准许你留学,不是吗?」
尚未被任何思想浸染的弟弟——二王子李熙年仅五岁,尚不能留学秋津皇国。
齐朝败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的鸦片战争之后,先代国王康祖将西洋十字教视为威胁,实施了大规模宗教镇压,处决了包括西洋传教士在内的约一万人。
阳鲜公主李贞英,怀着一片黯淡的心情,消失在了王宫回廊的尽头。
之后,维因兰合众国为求通商而来的武装商船被击沉、全员被杀,接着合众国舰队来犯,同样被击退。
父亲虽为开化派之首,但在某些地方恐怕还是未能彻底摆脱旧式思想。
「你在胡说什幺。」李钦呵斥般地说。「我王国在太上王陛下治下,曾两次击退夷狄。」
实际上,阳鲜王国此前已两次遭受西洋列强舰队的袭击。
贞英以略显刻板、不符其十岁出头年纪的正式口吻反驳道。
「……华夷秩序,早已不过是幻想罢了。」身为公主的少女低声自语。「靠抱着那种东西就想维持王国,我可不这幺认为。」
「哼,你太出风头了。女人插手朝政,王朝必生动乱。父王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不让你留学吧。」
王宫景德宫,可以说是半岛名副其实的政治中心。
新国王虽与其父一样警惕西洋列强,却也意识到这个国家需要进行包括外交关系在内的根本性改革。
公主在回廊上迎面遇上一名青年。他用混杂着厌烦与轻蔑的目光俯视着公主。
贞英咬住嘴唇,狠狠瞪着兄长消失的方向。
王世子兄长丢下这句话,便要从贞英身旁走过。
身为王世子的兄长,深受祖父影响,是攘夷与华夷秩序的笃信者。面对西洋列强压力必将愈加猛烈的未来国际局势,他不可能具备足够的灵活思维。
这个王国该走什幺样的道路,不知道。
「你最好还是专心练练歌舞,好让将来下嫁的夫家多疼你几分吧。」
就在这座王宫的国王执务室里,一个气鼓鼓的少女走了出来。她身着的唐衣染成绿色——这是公主身份的标识,衣上绣着只有王族才被允许使用的「补」纹样。顺带一提,即使是女性,宫中供职的女官也只能穿素色衣服,不许绣饰。
贞英毫不退缩,用锐利的目光迎向青年。
情况开始发生变化,是在康祖为悼念亡故的挚爱王后、将王位让给儿子李伷,李伷以仁宗身份即位之后。
「兄长大人……」
由此,大齐帝国、阳鲜王国、秋津皇国之间基于宗属关系、交邻关系,迎来了一段相对稳定的时代。此后,至少就东亚局势而言,各国间的战乱可以说平息了。
「……」
父亲正在推行的改革,照这样下去迟早会受挫。父王仁宗为压制守旧派势力的反弹,正优先推进产业、通商层面的近代化,而真正实现王国近代化所必需制度层面,却迟迟没有导入。
「父王是明白的。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迟早会重蹈齐朝被西洋夷狄打败的覆辙。」
「兄长大人才是不懂。」
「……哼,贞英,你又是去求父王让你留学秋津国了?」
作为报复,首先是法兰克共和国的舰队来袭,但被沿岸炮台击退。
在华夷秩序的世界观中,能够使用「皇」字的只有中华帝国皇帝一人。东方蛮族自称皇国、其王僭称皇主,对阳鲜王国的传统价值观而言,实在难以容忍。
正因如此,自己才想去秋津皇国留学,为国家尽一份力。然而父亲却不许。明明听说邻国那个岛国,甚至连女子学校都设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