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式神少女與北國公主

5 將家的財政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3699 字

夜晚,與景紀共寢的宵換上了白色睡衣,在被褥上正襟危坐。

隨着十二月臨近,天氣漸寒,房間裏已燃起了火盆。

「……你又是等我來了還沒睡吧?」

當景紀終於回到房間時,他向宵投去略帶無奈的目光。

「真是的,我不是說了你可以先睡嗎?」

少年的聲音中透着關切與爲難。

「景紀大人對我說過,我可以任性一些。所以,我便任性了。」

宵的表情雖無太大變化,但聲音中卻夾雜着一絲戲謔的意味。

「真是個令人頭疼的公主殿下啊。」

景紀的聲音中並無厭煩之意。倒不如說,這點程度的任性反倒讓他覺得有些可愛。

「那麼景紀大人,關於那道『作業』,現在可以對答案了嗎?」

「是擔心得睡不着覺嗎?」

景紀嘴角浮現出微笑。

「好啊,那就來對答案吧。」

「那我就獻醜了。……答案是『鐵路公債』,對嗎?」

「正解。」

景紀得意地笑了。宵也像是回應般,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儘管少女的表情變化極其細微。

「解說……」

「明天的早餐席上說也無妨。今日景紀大人想必也累了。」

「嗯,抱歉了。」

實際上,將家的財源大致可分爲兩個系統。

說到這裏,景紀的表情忽然變得狡黠起來。那神情,讓那些正爲他心繫百姓的話語所感動的人們,瞬間清醒了過來。

古塔膠是一種生長於熱帶地區的橡膠樹,從其提取的樹脂可用作海底電信線的絕緣材料。在全球電信網不斷完善的當下,對古塔膠的需求正在急劇增長。

這一日,家臣們圍繞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展開了反覆討論。

「那就把撥款用在我們領地內的事業上,把相應的資金轉用於嶺州的鐵路鋪設,不就行了嗎?」

南海興發,是結城家爲開發南洋羣島與新南嶺島而設立的御用公司。雖然當地有實際經營者,但其代表是結城家當主。該公司與南洋總督府關係密切,堪稱國策公司。

在一旁觀望的宵,也開始感到不耐煩了。

「啊,難怪冬花從書庫回來後樣子有些奇怪。」

「那麼,御館大人和少爺豈不是要揹負債務?」

「您又說這種話了。」

而此處正是個人與行政組織相混合的將家的複雜之處:對於以家老爲首的行政擔當家臣團,其家祿從公共財源支付;而對於用人系統的家臣團,其家祿則從結城家的個人收入中支付。

「我明白你們的說法,但這已開始變得有些徒勞了。金錢是有限的,總得在某個地方達成妥協。」

「……到此爲止吧。」

「果然,內陸路線的財政負擔太重了。應該用結城家的資金,建設沿海路線吧。」

益永提出了一個近乎預定調和式的疑問。

「說到底,經由八幡臺、廣館的路線不僅工程費用高昂,後續的維護費用也相當可觀。既然註定是虧損路線,就不可能從佐薙家回收工程資金,即便因此獲得了經營權,對我們來說也只會成爲財政負擔。」

◇ ◇ ◇

比起因顧忌主君或在意自身體面而連一半真心話都說不出的御前會議,這早餐會議要有意義得多。

這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玩笑話,在家臣們之間激起了一陣漣漪般的笑聲。

「財政負擔如何處理?」

「那有違國庫撥款的宗旨。那是用於振興本國領地的預算,在制度上不可能用於他國領地。」

「或許有違景紀大人隱居的願望,但我很想親眼看看您所構建的中央集權國家。」

對少女而言,這想必是一個切身的願望。景紀覺得,自己既無法否定它,若不予以回應也未免太過殘忍。

於是,如同兩人初次相遇那天一般,宵說出了誓言。

「雖說從軍事角度看內陸路線確有必要,但我們沒有必要爲此承擔財政負擔。應由佐薙家領取國庫撥款,在其自身的財政負擔下進行建設纔對。」

在一旁聽着兩人爭論的其他家臣,已開始感到有些厭煩。筆頭家老益永也是一副強忍頭痛的表情。

不過,知曉他意見的宵並無不安。這樣一來,山區的百姓就不至於被拋棄了。

這包括領地內的直轄地——即金山、銀山或單純通過不動產運用獲得的收益,以及殖民地利權等收入。

聽了景紀的話,財務執政難掩苦笑。

「這一點我當然考慮過了。所以,應將內陸路線作爲第三期工程,與佐薙家一次性簽訂合同。」

兩位執政之所以在爭論至此的情況下仍未請求景紀做出決斷,是因爲雙方都不想讓旁人覺得自己是在借年輕主君的威勢。由此可見,這也達成了相互牽制、防止有人企圖利用不成熟的當主代理的目的。

「嗯,老實說,是因爲南海興發的業績不錯。」

面對財務執政半開玩笑的話語,景紀也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回應。

終於,景紀開口介入了。他似乎也差不多開始感到厭倦了。

「所以說,足以批量購入鐵路公債的資金,正沉睡在金庫裏呢。」

「什麼事?」

對此,景紀的回答十分乾脆。

「但那畢竟是虧損路線的公債。能有買家嗎?」

已逐漸習慣景紀所倡議的早餐會議的家臣們,如今甚至有了偶爾穿插玩笑的餘裕。在一旁觀察着這一幕的宵覺得,這與其說是景紀受到家臣輕視,不如說是自由奔放討論的自然延伸。

「我們自家買下就行了。」

「嗯,我就不細問了。不過,思考爲政者應當如何,我覺得並不是壞事。也能鞭策自己。當然,我可沒有那麼高尚的爲政者形象。」

「所以說,穿越山區的路線無法盈利,極有可能發生資金呆滯。站在負責財務的立場上,我對建設這樣的路線負不起任何責任。」

「財務官僚就是這樣啊。」

「那樣大藏省是不會同意的。他們只會駁回說,既然有餘力爲他國鋪設鐵路,就該把那部分資金用於振興自家領地。」

「關於第三期,資金回收的前景確實不明朗。正因如此,爲了減輕我們的財政負擔,我正在考慮發行鐵路公債。」

「我也會與冬花小姐、新八先生一道,全力支持您。」

此外,當領國的財政支出超過財政收入時,並非直接從「家」的資金中填補稅收缺口,而是遵循先發行公債的程序,再補充不足的財源。

宵心想,那位看起來完美無缺的輔佐官、白髮少女,竟在景紀面前掩飾不住動搖,可見自己的發言想必相當具有衝擊力。又或者,是因爲演變成了對景紀的批判?

景紀的聲音不同於對宵說話時,而是帶着次期當主的威嚴。家臣們似乎有些緊張,不知他會做出怎樣的決斷。

「那樣的話開通時間就太久了。要麼將工程承包到第三期,要麼乾脆放棄沿海路線,改而鋪設內陸路線。」

景紀召集了以筆頭家老益永忠胤爲首、以執政和參與爲核心的重臣們,讓他們進行自由奔放的討論。

「那去說服大藏省不就行了?我們這邊領取國庫撥款,用那筆資金來建設。」

景紀時而介入討論,時而在想觀察家臣們討論走向時保持沉默,靈活應對,似乎是在彙總家臣們的意見。

這些並非公共財源,而是被視爲景忠或景紀個人的「收入」(因此自然是課稅對象)。

「還有一事,需要向您道歉。」

一名執政表達了理所當然的擔憂。主家的衰退也蘊含着家臣團淪爲浪人的可能性,因此即便是關於結城家個人財產的用途,他們也難以保持沉默。

宵嫁入結城家後,令她感到意外之事頗多,其中尤以早餐的席位最爲特別。

「也罷。到隱居那一天爲止,我會盡力讓你看到你所想見的東西。」

宵露出一絲略顯不滿的表情。

財務執政似乎對景紀的意見持懷疑態度。

「真是個奇怪的願望啊。」

尤其是在以下兩點上,家臣們的意見產生了分歧:是僅就二期工程——即千代至鷹前、鷹前至巖森間的鐵路鋪設——與佐薙家簽約,還是連第三期工程也一併簽約,由結城家鋪設經由八幡臺、廣館的路線。

「這一點我明白。但是,我和父親的錢,就是爲了在這種時候使用的。我也在向那些從事着無法立即見效的研究的研究所和研究人員提供這筆資金。從長遠來看,八幡臺、廣館的鐵路也將造福領民。爲此,揹負一些債務,我認爲並無不可。」

其一,是通過領國經營獲得的稅收收入。這可以說是公共性質的財源,領國經營基本上就是以這筆稅收爲基礎編制預算的。這可以說是將家作爲地方行政組織的典型案例。

這是因爲,行政擔當的家臣團被視爲地方行政組織的一員,而用人則被視爲結城家個人僱傭的人員。

「我對冬花小姐講述了我所持有的爲政者形象,似乎讓她感到不快了。」

無論如何,宵反省自己說了冒失的話。

「一看到有錢的傢伙,就恨不得趁機薅稅,真是讓人頭疼。」

在圓房儀式時,景紀曾評價自己是個「有趣的傢伙」,但在宵看來,景紀本人也十足是個「有趣的傢伙」。

這種複雜性,原本是爲了區分將家領國支配中原本模糊的「公」與「私」而採取的措施。

早餐席上,財務執政與軍務執政互不相讓,討論陷入了僵局。

「我想看到一個沒有將家之間互相仇視、沒有像我這般年紀的孩子被迫賣身的國家。」

而且,能夠採集古塔膠的地區,大部分要麼處於秋津皇國與阿爾比昂聯合王國這兩個國家的支配之下,要麼由其掌握了權益。也就是說,毫不誇張地講,結城家實質上壟斷了全球古塔膠市場的半壁江山。

「但是,既然文蘭合衆國的船隻已出現在本土近海,就必須防備來自海上的攻擊。爲此,內陸線路是絕對必要的。」

另一方面,除了作爲地方行政組織的一面,將家同時也具有作爲一個「家」的屬性。也就是說,存在着以景紀及其父親景忠等「個人」身份持有的收入來源。

「尤其是新南嶺島的金山和銅山開發,帶來了相當可觀的收益。而且,近來對古塔膠的需求日益高漲,關於這種產品的銷售,我們家——嗯,實際上是南海興發——處於壟斷地位。」

「……若讓我這財務負責人來說的話,您若能將這些資金繳入結城家公庫,那可真是幫了大忙了。」

「但是,其他家族未必不會插手內陸路線的建設。畢竟,我們提出了建設承包這種新方法。如此一來,我們對佐薙家所能施加的影響力,或許會受到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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