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位篡夺的余波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869 字
皇历八三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自前日起升起的带城城内浓烟,仍不见有平息迹象。
「……」
登上倭馆屋顶,景纪用双筒望远镜确认带城的状况。身旁,贵通与若林军士长也同样眺望着带城的景象。
「这下,国王是镇压暴动失败了。」
「是啊,暴动发生至今已是第三天。仍不见平息迹象,只能如此判断了。」
对景纪的喃喃自语,贵通应道。
「那么,中佐阁下的式神阁下的报告怎么说?」
若林军士长问道。他已被告知冬花正用式探查带城城内的情况。
「城内大宅邸的打砸似乎频频发生。恐怕是官员和豪商的宅子遭到袭击了。另外,一部分乱兵似乎包围了王宫和离宫。不过,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包围王宫和离宫,是打算向国王或有实力的王族强诉什么吗?」
「总之,光看这局面,现任国王缺乏凝聚力这点就很清楚了。」
景纪带着讥诮应道。
三人一致认为,现政权没有镇压带城城内暴动的能力。问题在于这场暴动将走向何方。
会像法兰克王国那样,民众打倒王政吗?还是现任国王仁宗退位、新王即位以安抚民众?
皇国也有无数一揆和打砸之类民众暴动的经验。大批民众的暴动对政权方面是威胁,民众自身也难以控制一旦开始的暴力奔流。
而且,不仅包围王宫,连离宫也包围了,这也很奇怪。是一部分乱兵打算请愿太上王康祖复位吗?
倘若图谋政变的攘夷派势力与这场暴动合流,太上王复位便会轻易实现。那样一来,电报敷设谈判将破裂,外务省所期望的缔结通商条约这一目标也无法达成。
话虽如此,即便太上王复位,其后的局势也难以预料。太上王康祖虽是攘夷论者,但正因如此,他才容许在旧有华夷秩序内进行交易。即便他复位,是否就会立刻排斥秋津人,仍无法预测。
「中佐阁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为建立两国间的友好关系,贴近当地民众的心意很重要。请慎用此类侮辱性发言。」
「果然,皇都那些人是在盘算介入的时机吧。」
另一方面,全权代表们本就是志在摆脱华夷秩序的外交官,对于邻交关系这一华夷秩序范围内的外交关系走向破裂,或许并不那么抵触。
宵的脸从屋顶边缘缩了回去。就这么下梯子去了。
面对深见馆长的询问,景纪简短地回答。
「不过,放心吧。」景纪对着这样的部下,露出几分无畏的笑。「我可不打算成了谁的工具就白白送死。那种死法,开什么玩笑。正因如此,我才带了冬花和贵通来。」
虽不能说秋津皇国与阳鲜王国始终处于友好关系,但即便如此,历经数百年、在反复摸索中维持了稳定的邻交关系,这也是事实吧。
贵通厌烦地应道。
「属下也与穗积少佐殿意见相同。」若林军士长说。「等暴徒涌到这里之后再请求派遣海军部队,就来不及了。带城离海也有距离。」
「军士长,话说回来——会把下任当主扔进那么危险的任务里吗?」景纪歪了歪嘴唇。「到这一步,某些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不就能看出来了吗?」
深见馆长将下巴抵在桌上交叠的手上,闭目皱眉。大概是无法下定决心,正在懊恼。
「至少,目前带城的混乱仍被控制在城墙之内。趁此空隙,在请求派遣海军部队的同时,我们也撤出倭馆。在海岸与陆战队会合,便多半能以最小限度的损失完成撤离。若等到乱兵、暴民包围倭馆之后再行动,就为时已晚。」
「……还没统一吗。」
「多半是。」景纪点了点头。「不过,以我方的立场,必须提出撤离的意见具申。若不负责任地听任局势推移,难免会招致怠惰之讥。」
「基本方针不变。我方不出手。坚持专守自卫的行动。要让士兵们辛苦了。」
随即,金光护转动门把手走了进来。他身旁站着贞英公主。金表情急迫,贞英则神情悲痛。
「关于今后的应对,想听听贵官的意见。」
「帮大忙了。」
「怎么了?」
「那么,我去一趟馆长他们那里。局势若有变化,立刻告诉我。」
「真是的,就因为本国不发出明确的训令才会这样。」景纪嘟囔道。「知道了。这就去。」
深见馆长孤立无援。
「那是阁下尔等的任意解释。」深见馆长以严厉的口吻断然反驳。「待城内局势平息,两位殿下自会返回王宫。贵殿等的意见,不过是在皇国与阳鲜王国之间徒然播撒争乱之种。我是为了秋鲜友好才被任命为这座馆的馆长的。不能采取与此相悖的行为。」
「确保两位殿下的安全是阳鲜方面的责任,我方以『为确保安全』为由带走两位殿下,是名副其实的内政干涉,难免被诟病为绑架王族。」
「……当然,属下若遇万一之局,定当为保护本国国民竭尽全力。」
景纪虽然理解深见真锄馆长的艰难立场,却还是明确地说出了口。
「士兵们的情形如何?没有积下什么奇怪的不满吧?」
「是,小官认为,让居留带城倭馆的全体人员撤离是妥当的。」
贞英的阳鲜语叫喊响起。
「打扰各位谈话。结城景纪,到访。」
「骚乱仍被控制在城内。难以认为危机会逼近这座倭馆。」另一方面,深见真锄馆长不改慎重姿态。「若我国在此轻率地让陆战队登陆,可能刺激阳鲜方面,使暴动的矛头转向我们。到海岸线最近处也有二十公里。我不赞成轻率的强硬之策。」
「比起首席全权阁下在敦义门被砍伤之时,局势已经恶化。意见发生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一旁听到这话的贵通,有些羞赧地垂下了视线。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事啊。」
馆长的声音,仿佛在担心年轻人血气方刚。
「有劳您了。」
「为了让皇国在东亚情势中确立主导地位。」景纪断言道。「正因如此,每个人都在寻求大义名分。我们不过是为此的工具罢了。」
若林军士长随着一句谐谑与达观交织的话,叹了口气。
「啊,结城阁下。」
「……」
景纪无视那刺人肌肤般的空气,走进了房间。
「没有问题。」若林军士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答道。「没有人提出要主动出击。毕竟,不到五十的兵力,除了自卫性行动也做不了什么。他们也明白不该轻率行动。」
但景纪并不觉得同情。这边有这边的任务,馆长有馆长的职责,他如此想开了。
景纪不作明确回答,以强行封住反驳的说法应对。说实话,他不想奉陪馆长与全权代表们的争论。
深见馆长不解地问。
如此交代后,景纪利落地下了梯子。
「应当认为阳鲜方面已无余力确保两位殿下的安全。」森田首席全权说。「两位殿下至今仍留在倭馆,便是证据。这应解释为阳鲜国王将保护两位殿下之责委任于我皇国。」
「可是,虽说是弃子,中佐殿毕竟是六家下任当主。」若林军士长说。「总不至于本国直到我们全灭都不发任何指令吧?」
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总觉得,敲得有些杂乱。
◇◇◇
「哪里,统率士兵是我们军士的职责。」
「问题反倒在于本国的应对。兵部省的具体指令,以二十日夜的隐忍自重命令为最后一条。外务省那边,除了要求详报带城暴动的通信之外也没有别的。最好的办法是发出撤离命令,却全然没有这个迹象。」
若林以军士那副耿直的声音应道。至少,若是这个少年,即便到了最后关头也不会惊慌失措吧——他对上官产生了这样的安心感。
「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土、保护国民的生命财产。那番话,是对皇国陆军的侮辱。」
最坏的情况,景纪已做好觉悟:以军队不在外务省指挥之下为由,独自采取行动。与其把命运委于他人,不如自己设法。带来冬花、贵通这些可以依靠的人,也是为此。
景纪带着几分愕然说道。
「深见馆长,阳鲜政府已丧失镇压这场骚乱的力量,这是明显的事实。请立即请求派遣海军部队。」
若林察觉到比自己年轻十岁以上的上官心中藏着阴郁的情绪,如此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景纪回头看向贵通和若林军士长。「我认为最善是撤离,次善是请求派遣海军部队。若只是静观事态推移,一旦局势急剧恶化,应对就会迟缓。」
因冬花的治愈魔术而伤口完全痊愈的森田首席全权,如此逼向深见馆长。
「传教,我记得那实质上是敕命?」
「究竟为了什么?」
或许是认为景纪不了解情况,森田全权指出。
「熙王子殿下、贞英公主殿下怎么办?」
在铺着阳鲜风格木板、摆着舶来家具的馆长室里,深见馆长、森田首席全权、广濑次席全权三人正激烈争论。
请求派遣海军部队,并不会立刻使两国陷入战争状态,但即便如此,也近乎外交的败北。对于长年在当地努力维持两国关系的馆长而言,这或许是难以接受的。
「是的,馆长是慎重派,而另一方面,使节团的人主张应依据领事官职职务规则请求派遣海军部队,双方争执不下。」
「那么,次善之策你认为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怎么了军士长?事到如今才发现这种事?」
「是的,正是如此。王世子殿下发出传教,通常是不可能的事。也就是说……」
「结城中佐,若与阳鲜之间发生武力冲突,贵官有守住倭馆众人的自信吗?」
馆长与两位全权的视线尖锐地碰撞。双方意见平行,馆长室里弥漫着一触即发、几乎要发展成对骂的险恶空气。
「是篡夺。」金用秋津语说明。「王都发生政变,仁宗陛下下落不明。京畿监营也掌握不到详情,混乱正在扩大。只是,王世子殿下似乎高唱『斥邪讨倭』,监营的使者说,请倭馆加强警备。」
「金。打扰各位谈话了。」
三人的视线一齐转向这位年轻的六家下任当主。
「首席全权阁下已遭阳鲜人砍伤,倭馆也有贼人侵入。」广濑信弘次席全权以叩击般的语气说道。「不得不说馆长的局势认识过于乐观。为确保阳鲜王子、王女两位殿下的身家安全,派遣海军部队也是必须的。」
「这样应当可以。」贵通对景纪的意见点了点头。「至少,请求派遣海军部队这一条是应该提出的。就按这个方向去说服馆长吧。」
『是篡夺!王兄夺走了父王的王位!』
「在本国尚未许可的现状下,那不可能。」
「也罢,中佐阁下既有这份心气,我们追随便是。」
「一切都是政治啊,军士长。」景纪歪着嘴嗤笑道,回应若林的忧虑。「国内的征鲜论者寻求出兵阳鲜的口实,外务省寻求变革华夷秩序外交,而赖朋翁则在伺机介入。其实每个人都在盼着半岛动乱。」
「难道说,把中佐殿送到这里,是为了让阳鲜人收拾掉您?」
「景纪大人。」
若林军士长以安堵与讥讽交织的声音说道。若倭馆位于城内,防卫将更加困难。被城门和城墙围住,连脱出都难。
「不过,就算去烦恼会有多少暴徒涌来,也拿不出比现在更强的应对。」
「当然,为安全起见一并带走。虽非我国臣民,但若让人说抛弃了王子和公主殿下,那将是皇国陆军永世的耻辱。」
嘴上笑着,但这个少年的眼睛全然没有笑意——贵通和若林都察觉到了。
此刻,冬花正忙于处理派往带城城内的式所带来的情报以及与本国之间的通信,已无余裕再用妖狐的听力去探查馆内的人。因此,景纪也已无法掌握馆内谁在主张什么意见。
若林军士长恭谨地说道。
「目前,」贵通说,「倭馆各门的防备已布置完毕。尤其是正门的防备做得严密,多少暴徒涌来也能应对。」
「依据领事官职职务规则,请求派遣海军部队。」
「但那终究是以援军为前提下的话。自古以来,没有一支军队能在无援军之望的情况下完成守城战。可本国却有可能直到我们全灭都不派一兵一卒?」
「不过,就算要采取预防性攻击,局势如此混沌,也不知该以什么为目标。从看清局势走向这层意义上说,团长的判断是妥当的吧。」
「馆长究竟是哪一国的代表?」广濑次席全权焦躁的声音在室内回响。「那番说辞,简直不像皇国臣民,倒像是驻倭馆的阳鲜人。」
「我被各种各样的人讨厌着呢。我若死在阳鲜,讨厌的家伙消失了,介入的口实也有了,皆大欢喜。就是有这种人。」
「结城中佐。」深见馆长以强忍苦涩的声音说。「贵官之前不是赞同我的意见,认为尚不是请求海军出动的局面吗?」
随着这声音,宵从架在屋顶的梯子上探出头来。
「方才,京畿监营来了紧急使者。王都方面,王世子李钦殿下发出了传教,并已开始向各地派遣使者,宣称此后一切政务由自己执掌。」
这位公使性质的外交官,正夹在「与阳鲜王国友好」和「增进国益」这两个目标之间左右为难。与邻国友好若有助于国益便好,可一旦出现并非如此的事态,便立刻陷入二律背反。
话虽如此,若是一位能把增进国益放在首位来考虑的外交官,大概就不会有这种纠葛,但不巧的是,深见馆长似乎想要维持两国的友好关系。至少从他的表情来看,可以察知他对在自己这一代终结延续数百年的倭馆历史、对不起两国先人一事,怀有愧疚之情。
「倭馆不在带城城内,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我明白。」景纪泰然应道。「只是既然被问到意见,我便陈述了最善之策。」
「馆长与使节团之间,就如何应对暴动意见分歧,想听听景纪大人的意见。」
「不能请监营派遣警备兵吗?」
深见馆长如攀附般问道。
倭馆从皇国来看既是在外公馆,接受国便有保障其安全的义务。这被明文写入国际条约尚是后来的事,但至少作为国际习惯法,在这个时代已是充分确立的概念。
虽然不认为阳鲜理解这种西洋出身的外交惯例,但倭馆警备的责任也确实存在于阳鲜方面。正因如此,深见馆长才如此询问。
「很遗憾,监营内似乎也有士兵想与城内暴动合流,光是压制他们已力不从心了。」
金无力地摇了摇头,房间里一瞬间落下了沉默。
那是因震惊而思考停滞的人,与正在转动脑筋要对今后局势作出判断的人,双方都沉默了。
「深见馆长。」
简短结束思考的景纪,锐利地说道。
「既然阳鲜方面已承认无法履行保护我国臣民之责,就应立即依据领事官职职务规则,请求派遣海军部队并请求准许撤出倭馆。同时,皇国应发表声明,表示不能容忍王位篡夺。小官的意见到此为止。」
说完,景纪转向贞英和金。
「公主殿下和金阁下,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请先到宵的房间去。等我对部下们下完一通指示,也去那边。」
「啊,啊啊。」
『嗯、嗯。』
措辞虽恭敬,但景纪那不容分说的气势,让两位阳鲜人像被压倒似地点了点头。
「那么,小官告退。」
景纪利落地敬礼,奔出了房间。
「……可恶,但愿别为时已晚。」
朝冬花那里去的同时,景纪独自骂道。
王位篡夺这般暴行。而国王生死不明,第二王子与第一王女的身家却在我方手中。赖朋翁所渴求的介入口实,以最理想的形式漂亮地滚到了眼前。
「可是,那种事与我无关。」
或许在判明带城发生暴动之后立即请求派遣海军部队,还能采取稍微从容些的行动,但如今已是无用之言。
「可恶,求求你们了,外务省也好兵部省也好,就老老实实听听这边的意见具申吧。」
『发,兵部大臣。致,军事视察团长。关于阳鲜国王安危,望至急确认。若生存,贵部队可行则执行救出作战。另,为掩护撤离之海军部队现正出动准备中。贵部队在另命下达之前,望努力防卫倭馆。』
对皇国而言,正是政治上的好时机。
但如今,应该还勉强来得及。前提是没有任何人从中作梗。
必须立即指示冬花将阳鲜王宫发生的事件发送本国,同时下达设想倭馆遭袭时以及脱出时路径等的命令。
让人意识到那不过是渺茫祈愿的,是这天傍晚的事。
接下来,再争取阿尔比昂联合王国等国际舆论的支持,介入半岛局势。
既然王世子高唱斥邪讨倭,这个地方不遭袭击,是不可能的。
对皇都那些人而言的好时机,对这边而言是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