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阳鲜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550 字
五月上旬抵达鹰前以来,景纪每日都在推进岭州经济振兴政策的实施与领内视察。
城中的樱花已经凋谢,把位置让给了满枝新绿。
这段期间,景纪为改善常受冷害侵袭的岭州农业,引入了北溟道培育的耐寒稻米等农作物,开设试验农场以推动农业发展;又进一步扩大佐薙家时代为制造枪炮而兴建的釜岩制铁所,力图促进领内工业化。
除这些振兴领内的政策外,应海军之请,他还前往天然要塞般的岭奥湾,就新建军港一事进行实地考察。
与此同时,作为领军的岭州驻屯旅团也在进行整编。不过,由于将校与下士官中出身佐薙家臣团者众多,若由景纪主导整编,恐怕会招致他们的反弹。兵部省对此亦有顾虑,因此部队整编决定采取由将兵奉皇主陛下敕语的形式进行。
也就是说,此举意在将官兵此前「侍奉领主」的意识,转变为「侍奉皇主,进而侍奉国家」的意识。这些做法已在成为中央政府直辖县的旧将家领地推行,皇国军正逐渐从带有封建色彩的军队,向国民军队转变。
由于失去了主君的佐薙家臣团中保留了以稳健派为主的成员,景纪推行岭州振兴政策时遇到的抵触较小。同时,也尽量避免因过度驱逐他们而导致实务官员不足、政务停滞的局面。
虽然与结城家派来的官员之间多少有些摩擦,但还不至于影响领国治理。
岭州要实现经济发展恐怕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但景纪至少成功打下了基础。
就这样,景纪基本达成东北视察目的的六月初,一封通信送到了鹰前城。
「景纪,河越发来电报了。」
城内执务室里,冬花神情紧张地闯了进来,朝正在翻阅经济振兴政策相关报告的景纪喊道。
「给我看。」
景纪从冬花手中接过纸片,迅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用片假名写着:
『ヨウセンヘノシセツハケンケツテイニツキズイインヲメイズ。ツイテハシキユウトウジヨウサレタシ(因已决定派遣使节前往阳鲜,特命汝为随员。望即刻入城)』
「……」
读完纸片后,景纪把它递给身旁同样在看文件的宵。他的表情十分严峻。
宵读完,原本就毫无表情的脸变得更加读不出情绪。
「……这应当如何解读才好呢?」
宵将纸片递还给景纪,同时问出心中的疑问。
「毕竟是我的式神嘛。」
「你可知先前阳鲜国王曾向皇国请求派遣军事顾问团一事?」
「……不,宵,你带着济等随员们随后赶来。政务交接的事,就交给你来处理了,行吗?」
「是。少主有这样的疑虑也是理所当然。」
「了解。我会安排妥当,让消息在宵姬大人一行抵达千代时传到他们手上。」
最先在城外迎接景纪和冬花的,是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他正是认可景纪为结城家下任当主的人物。到了这一步,景纪在城内遭暗杀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了。
翌日中午前后便已抵达河越,可以说是相当强度的强行军了。同时,这也体现了翼龙这一移动手段的高速性。
冬花听完景纪的话,立刻跑去发电报。
「没错,是『军事视察团』。」
「是,您言重了。」
宵接受了这个安排。她似乎也明白,自己不能把这一个月来在鹰前推进的政务突然扔下,就这幺返回结城家领地。
「为交涉铺设电报一事,决定派遣使节团。但同时,也决定一并派遣一支『军事视察团』。」
说不定,这比佐薙成亲那次还要棘手得多。
「……景纪大人。」
「听说阳鲜开化派也因攘夷派的反对而重新考量,觉得派遣军事顾问团确实操之过急,眼下打算先以工业和经济层面的近代化为目标。于是这回,阳鲜方面提出了在国内整备电报网的计划。我国与阳鲜南部商港城市东莱之间已经铺设了海底电报线,国王如今请求皇国将其延伸到王都带城。」
思考转来转去,始终得不出结论。
执务桌另一侧的父亲景忠如此说道。
「你此前巡视南洋群岛时,曾漂亮地平定了新南岭岛上牢人们发动的叛乱。阳鲜虽有政情不稳之说,但我相信你能处理妥当。详细事宜,你就去皇都与有马翁商议决定吧。」
「关于向阳鲜派遣使节团一事,鹰前那边消息不太灵通。到底为什幺突然要我去阳鲜?」
想来这正是当时结城家当主的趣味所致。河越城政厅的执务室与皇都宅邸的执务室,可以说事实上如同孪生一般。
「实不相瞒,这事情连我们执政、参与等重臣中的许多人都是始料未及的。」
「……」
若从单方面看,重臣们与里见善光之间对立的激化,说成是景纪或冬花造成的,倒也不算完全冤枉。
「遵命。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期望。」
「您是想把我也加进这个『视察团』里吗?」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把六家嫡男这块最好的饵食吊在阳鲜国内对外强硬派眼前,等景纪被害后,再以此为借口图谋出兵阳鲜?
「说得也是。」
「单凭这封电报,还看不出名堂。」
只剩两人独处时,宵用锐利的语气问道。
城内政厅的执务室里,景纪的父亲景忠正在翻阅文件,里见善光侍立在一旁。
「冬花,给千代发电报。就说让宵直接前往皇都宅邸。」
◆ ◆ ◆ ◆ ◆ ◆ ◆ ◆ ◆ ◆
然而冬花只作不觉,端庄肃然地继续侍立在景纪身后。
不过,侍立在景纪身侧的冬花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话虽如此,景纪这边也为自己的从者获得如此评价而感到高兴。尤其是最近总在说宵与冬花谁是正室、谁是侧室、是否生子之类的话题,这份欣慰就更加真切了。
攘夷派中,有人从国防角度视阳鲜半岛为要地,主张应向半岛出兵,将该国完全纳入皇国势力范围。另一方面,阳鲜王国因先王攘夷政策的影响,国内对外强硬派也不少,甚至存在将秋津人视为傲慢东夷、加以敌视的势力。
「但既然被这样点名,我总不能不入城吧?万一我拒绝,那些家伙说不定就会借此大做文章,说我心存叛意。」
景忠年纪倒还没老到哪里去,但既曾病倒、落下了后遗症,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再度无法理政。里见善光之所以不无强硬地谋求在家臣团中扩大影响力,背景恐怕正是主君这样的健康状况。
「知道。」
冬花的语气也格外沉重。
「原来如此。」
驻守河越城的结城家家臣们,似乎都对景纪如此迅速的归返感到惊讶。
进入执务室的瞬间,里见朝白发赤眼的少女投去一道黏腻的目光。那并非善意的眼神,其中暗藏着某种阴沉的执念。
然而,比起赖朋翁,问题更在于景忠的侧用人里见善光。
是否存在企图坑害他们的陷阱,目前仍只停留在推测阶段。电报提供的信息实在太少了。或许正如宵所说,只是有人想把景纪暂时支往国外。
现任阳鲜国王仁宗以开化派闻名,而其父太上王康祖则正相反,是出了名的攘夷主义者。仁宗国王想必是想为阳鲜军现代化而引入皇国军事顾问团,但一旦向夷狄之军请教,一部分攘夷主义者必将激烈反对。
景纪烦恼地凝视着纸片。
「冬花,骑翼龙回河越。马上去向千代的递信省地方局和东北镇台司令部申请飞行许可。再准备两头移动用的翼龙。到千代要换乘新的翼龙,也让千代那边一并备好。」
「我也可以同行骑乘那头翼龙吗?」
景纪点了点头。
「历史上也不是没人设过这种陷阱。我是父亲唯一的子嗣,但也不能因此断定结城家的人绝不会试图除掉我。直系断绝,从分家另立新当主便是。或者杀掉我,再把分家的某人过继给父亲当养子,也不是不可能。」
益永深深低头,将景纪送进了景忠的执务室。
「少主,您平安归来,再好不过了。」
凭借掌握东方通信网,皇国通过通信手续费获得了巨额利益。
而景纪身后,冬花也同样侍立着。
相比之下,皇国则因国内仍残留封建体制的弊端,在金融制度方面落后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
若说是为防止结城家分裂,这倒不算太坏的主意,只是未免有些露骨。他或许是试图将景纪与重臣们隔离开来,借此巩固自己在结城家内的地位,待景忠死后仍维持一定权力。
「遵命。」
电报网连同海底电报线,近十几年来以西洋诸国及文兰合众国为中心,在世界范围内迅速发展。秋津皇国也与西洋诸国同期推进电报网整备,加上齐和阳鲜在这方面技术尚不发达,皇国因而成为东方铺设电报线的中心力量。
就这样,景纪一行结束了不到一个月的东北巡游,启程返回领国。
如此一来,图谋康祖复位的攘夷派甚至可能发动政变。阳鲜王国的政治,如今正是悬于相当脆弱的平衡之上。
景纪语带讽刺地反问道。
不过,既然有马翁那边已经做了决定,事到如今景纪再唱反调也没有意义了。
西洋方面,率先着手整备电报网的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也同样靠通信手续费获利。联合王国尤其将电报网与经济紧密联动,成功成为了世界金融市场的中心。
执务室的构造与皇都宅邸颇为相似,是精致的西式风格。
又或者,是伊丹、一色两位公卿在外务省做了某种手脚?
「不过,皇国目前多数人持否定态度,认为派遣军事顾问团可能导致阳鲜国内政治斗争激化。」
「明白了。」
景纪躬身行礼,随后与冬花一同离开了执务室。
去年六家会议召开期间,在与长尾公的会面中也略微提及过这个话题。
这想必与景纪时代形成了鲜明落差。冬花作为辅佐官,从不独占汇总而来的情报。
当天便骑翼龙离开鹰前的景纪与冬花,在日暮前赶到了千代,在那里住了一晚,日出时直奔河越。
「恐怕主公大人接下来会对您说,详细事宜请与有马翁阁下商议。」
「是吗。」
「有马赖朋阁下从皇都向主公大人寄来了好几封书状,但负责转呈的一直是里见阁下。我也并不清楚他们具体来往了些什幺。但至少能确定,让少主前往阳鲜一事,似是有马翁阁下的提议。」
这位曾是景纪教育负责人的家老面带惶恐地说道。走在城内的政厅走廊上时,他谨慎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才压低声音开口。
景纪轻轻叹了口气。赖朋翁似乎在谋划些什幺,但至少应该不是以加害景纪为目的。不过,他总有种会被塞来什幺难题的预感。
「表面上只是父亲与赖朋翁之间的私信往来。若这样主张的话,由里见负责转呈书状确实说得通。但既然内容涉及政治,不向重臣们共享信息,就有问题了。」
但要真是如此,何必专程送去局势不稳的阳鲜?送往南洋群岛或太平洋中部的盟国佩雷王国等皇国势力范围内岂不是更方便。实在看不出让景纪去阳鲜的理由。
景纪露出片刻的为难神色。
「明白了。光是知道这点已经足够了。还望你今后也继续辅佐父亲。」
景纪语气严厉地说。
「不,不是普通成员,是要你以团长身份前往。有马翁来信,说想把你塞进团长之位。善光也说,这对增长你的见闻有好处。」
「总不会是想把景纪诱进城来暗杀吧?」
「是『军事视察团』,而非『军事顾问团』?」
「也就是说——阳鲜方面为了对内交代,不说是来向东夷请教的『顾问团』,而是借『视察团』之名向东夷展示阳鲜的武力?」
景纪斟酌再三,如此说道。
「是否应该认为,是有人忌惮结城家内部出现双重权力格局,企图借机将景纪大人实质性地放逐国外?」
目送冬花在城内跑远的身影,景纪心中暗自叹息:这可真是来了桩麻烦事。
「是。如今回想起来,我等不得不承认,冬花阁下在皇都时确实处理得十分得当。」
「不,行程拖得太悠闲,反倒给想坑我们的人留出布置陷阱的时间。」
景纪的视线转向里见善光,里见只是轻轻一礼,面色如常。有马翁的目的尚不明朗,但里见善光多半是想把在重臣中颇受支持的景纪支到国外去。
以主君安危为最优先的式神少女,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益永尽量压低声音,说道:
◇ ◇ ◇
「恐怕正是如此。」景忠点了点头。「但实际是否发挥军事顾问团的作用,还要看阳鲜那边的态度。就算换了个名目,若实态仍是顾问团,一部分强硬攘夷派势必还是会反弹。」
「景纪,已经决定由你前往阳鲜了。」
益永并非是在逢迎景纪的宠臣,而是发自真心地如此说道。由此可见,重臣们对里见善光露骨行事方式的反感,已经扩散开来。
「那我先去安排去千代的马车,再订千代到河越的火车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