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夷秩序的动摇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208 字
由大齐帝国、阳鲜王国、秋津皇国之间的宗属关系与交邻关系所维系的华夷秩序,其动摇始于皇历八〇〇年前后以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为首的西洋列强向东洋的扩张。
说起来,皇国在战国时代末期便已有西洋诸国抵达东亚,尤其皇国自那时起便不断加深与西洋诸国的政治与经济联系。诸如比岛战役那样的军事冲突,皇国也已经历过多次。
从这个意义上讲,对秋津皇国而言,皇历八〇〇年前后西洋列强的东洋扩张,无论政治上还是思想上都不算什幺冲击。
西洋方面,随着卷入多国的宗教战争——三十年战争——的结束,一种被称为诺尔德法利亚体制的、基于近代主权国家的国际秩序得以确立。与西洋诸国联系日益加深的秋津皇国,也不可避免地被纳入近代主权国家体制之中,成为东洋诸国中一个连军事力都显得颇为异质的国家。
因此,即便西洋诸国强行向建立在华夷秩序之上的东亚国际秩序扩张,皇国也仅仅将其视为与当初自己被迫纳入诺尔德法利亚体制时相似的现象,正在齐和阳鲜身上重演而已。
然而,以华夷思想为国家根基的齐与阳鲜,西洋的扩张带来了巨大的政治与思想冲击。皇国从未真正把华夷思想下的国际秩序当作唯一标准,而是视为交易手段之一,因而能够灵活吸收西洋式的国家体制与外交体制(说到底,皇国自古便不断吸收周边各国的制度,对模仿他国并没有太强的思想抵触)。可对于靠华夷思想维系国家与外交关系的齐和阳鲜来说,事情远没有那幺简单。
齐作为异民族建立的征服王朝,开国之初自知本身为「夷」,外交姿态尚保有不为朝贡・册封框架所束缚的一定灵活性。然而建国二百余年过去,历代皇帝渐渐自视为「华」,这种外交上的灵活性也随之消失了。
正是在齐落入这种外交僵化之际,前来要求扩大通商的,便是阿尔比昂联合王国。
当时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以贵族阶层为中心,饮茶风气正盛。茶叶需求的扩大,使得扩大与供给地齐之间的贸易成为其外交课题。
然而,阿尔比昂联合王国只被允许在齐指定的一个港口据点进行贸易。
因此联合王国希望扩大与齐的通商,可面对带着这种要求来访的联合王国使节,齐朝皇帝却要求对方行朝贡之礼。
实际上齐王朝的交易手段并不只有朝贡。还有一种名为「互市」的、由商人之间进行的交易形式。互市虽有齐国官员负责征税,但官员不会干预实际交易。这种将交易交给商人的现实机制,本是为了应对那些如秋津皇国一般不愿融入华夷秩序、若强求朝贡反而可能引发外交问题的交易对象。
然而,当时的齐朝皇帝却向阿尔比昂方面提出了朝贡要求。
也就是说,到了这个时期,此前灵活运用互市这一外交手段的余地,已经被华夷秩序吞噬殆尽了。
当然,若阿尔比昂方面哪怕表面做出朝贡姿态,问题或许也能解决。可阿尔比昂一方同样关乎国家颜面,不可能对齐做出哪怕是表面上的屈从姿态。齐朝这边自然也丝毫没有迁就西洋式外交礼仪的打算(本为解决这一问题而存在的互市制度,就这样被弃置了)。
此后齐与阿尔比昂的贸易仍按旧有形式继续,但阿尔比昂一方只是进口茶叶,齐方却不进口阿尔比昂的产品,阿尔比昂的银子不断流入齐国,这种失衡的贸易状态持续了许久。
再加上阿尔比昂一家国策公司独占了对齐贸易,阿尔比昂的地方商人们无法参与茶叶贸易,便转而向齐走私鸦片牟利(那家国策公司实际也在为回收流入齐国的白银,暗中推动地方商人的鸦片走私)。
最终,由于齐的鸦片缉查,阿尔比昂方面强行出兵,由此爆发的便是鸦片战争。
齐战败,在此后的和约中被强迫开放港口、设立领事馆、割让领土、支付赔款。
仿效齐与阿尔比昂签订条约的时机,文兰合众国与弗兰克共和国(此时尚未开始帝政)也先后与齐缔约。条约内容从后世视角来看,齐被迫承认治外法权、丧失关税自主权,实属不平等条约;但在缔结条约之时,连齐方面也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打算借这次与阳鲜的电报线敷设交涉作为突破口?」
「就算把半岛变成殖民地,也不过是块烫手山芋罢了。」赖朋翁像是嘲笑那些征鲜论者般说道,「当初不过北方一支骑马民族的齐,收服阳鲜用了多少年?二十年。可即便如此,齐好歹还成了中华,算是回本了。我国再怎幺折腾,也成不了中华。在半岛那些人眼里,我们永远是东夷。难道还要让皇国军为此流上二十年甚至更久的血?我国不能重蹈齐的覆辙。我国在半岛要的只是国防上的缓冲地带,不是什幺殖民地。」
「若使节团或倭馆的人被阳鲜攘夷派杀害,我国国内舆论势必沸腾啊。」
「这一点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齐对我国派遣使节团一事抱有强烈的危机感。齐南有阿尔比昂联合王国,西北有卢西帝国,东北则与我国的冰州殖民地接壤。从国防考虑,齐不愿看到敌对势力的影响力伸进阳鲜半岛,这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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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那种敌视一切西洋列强的攘夷派,觉得能合作的列强就该合作,而阿尔比昂联合王国正是其中的首选。为遏制卢西帝国的南下,与阿尔比昂的协作也是必要的。若能让国民普遍认识到联合王国是对皇国抱有善意的西洋列强——尽管实态未必如此——那也能逐步瓦解攘夷派。至于是否共同对齐出兵,那是另一回事。」
「根本的问题在于,联合王国对目前与齐的贸易状况感到不满。」
「不错。我国决定派遣使节团后不久,齐就开始行动了。」
「可他们同时又想与齐开战?也就是说,阿尔比昂方面害怕两线作战。」
「既要让国民接受出兵半岛,又要压住征鲜论,这恐怕不容易吧?」
「实际上,问题正在这里。」
「也就是说,他们要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给那只懂得靠华夷秩序与他国来往的齐以决定性一击?」
阳鲜政变,齐出兵阳鲜,阿尔比昂出兵齐,卢西也可能出兵齐(或马夫穆特王朝)。
「以演习为名,行动员之实。」
「而且,关于齐可能向阳鲜派兵一事,阿尔比昂联合王国方面似乎也已掌握。」
赖朋翁那张原本就严肃的面孔绷得更紧了。
「问题在于齐到底有几分认真。齐方面究竟是看到属国国王打算讨好夷狄,因而调动军队施压牵制,还是当真打算出兵半岛,把身为夷狄的我国势力从阳鲜境内清除出去?」
六家长老露出得意的笑容。景纪心想,或许这位老人正是在这种抽丝剥茧、然后亲自掌控大局的复杂中,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能否说来听听?」
「正是。要巧妙诱导舆论,不让主战论一家独大;同时,一旦现任国王发来支援请求,就用咒术通信抢在齐之前迅速介入半岛局势。」
「对齐来说,西洋列强不过是一群来求通商传教的家伙;而我国,是真真切切切走土地的。沿海州、冰州、日高州、高山岛、南洋群岛、新南岭岛——虽然不是全部,但我国自战国时代以来获得的领土中,确实包含了许多历代中华帝国朝贡国的疆域。」
「那在下便立刻着手安排了。」
「阳鲜攘夷派中,有一部分人似乎与齐暗通款曲。而且据各地商馆报告,齐已经在调动面向阳鲜的兵力了。」
「这幺说来,齐最大的假想敌反而成了我国秋津皇国?而不是眼下正要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的阿尔比昂?」
说罢,景纪行了一礼,站起身来。
「电讯铺设交涉的舞台,将会是王都带城。但那里尚未接通电报线。为了把政变的预兆、乃至万一政变爆发时的情报第一时间传回国内,只能用咒术通信的手段。而既然涉及外交交涉的机密信息,术者也必须是信得过的人。」
景纪只回了这幺一句讽刺。
「但另一方面,我国国内也有议论,认为应当改变这种西洋式外交与东洋式外交并存的二元格局。尤其是外务省的人,因为这种二元性导致事务繁杂,不少人都赞同一元化。说白了,就是要让至今仍想维持华夷秩序的齐与阳鲜改变认识。」
而景纪自己,则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何要主动卷入这幺多麻烦事。
因此,我国想抢在各国之前,与尚未同任何西洋式国家缔结条约的阳鲜完成缔约,这份用意可以理解。
「你的任务倒也不是没有。『军事视察团』说白了,是为了在发生政变时保护带城倭馆中的人员而派的。大部队是派不进去的,但一个小队的兵力,想个名目总能让对方接受。使节团上京时,对方通信使会带众多武官随行护卫,我方也有带「仪仗兵」的惯例。即便被嫌人数多了些,也能以『仪仗兵』的名义硬撑过去。」
赖朋翁指的,是最惠国待遇。
「赖朋翁的想法,我明白了。您方才说迅速介入,具体打算怎幺做?」
「即便是阿尔比昂取得压倒性胜利的鸦片战争,也花了两年才打完啊。」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面对这重重动乱的征兆,皇国绝不可能独自安享太平。
「正是。条约这种东西,本就是先到先得。」
赖朋翁像是嗤笑般对一脸愕然的景纪说道:
「那幺等我选定协助我的团员,就在剩下的时间里安排以倭馆防御为设想的训练。」
加之条约及其后的通商章程中,许多条款仍基于旧的贸易制度,齐并不认为自己已通过这些条约被纳入西洋式国际关系框架。更多人反而认为条文不过是驾驭外夷的手段,与「夷务」无异。
「也就是说,阳鲜可能发生攘夷派政变?」
「两者都有。不过非要说的话,更侧重齐。阿尔比昂方面经历了鸦片战争时我国反阿尔比昂情绪的恶化,又见我国介入广南出兵,似乎认为在东洋出兵之前,先与我国达成默契才是上策。」
「我国明明想避开与齐的战争,齐那边却认定我国要打过来。这岂不滑稽?」
「我的意见另当别论,至于攘夷论者、尤其是征鲜论者的盘算,你怕是已经猜到了吧?」
「正是如此。」
不用回河越——这个愿望倒是实现了,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幺这样一来,卢西帝国也可能趁齐向半岛出兵之机,在东洋方向搞南下动作吧?」
说到底,在华夷秩序之中,国家之间根本不存在平等。
「我用得上的并非你这小子。而是侍立在你身后那丫头。」
「果不其然,我是诱饵吗。」景纪叹着气说道,「把六家嫡男这样一个再明白不过的暗杀目标吊在阳鲜攘夷派面前,逼他们按捺不住地出手。对我国的征鲜论者来说,既有了出兵口实,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就能除掉我,一石二鸟。」
「那幺说到底,我此次阳鲜之行的真正职责,您似乎还没有回答在下吧?」
然而,无论齐方主观如何,西洋的扩张导致以华夷思想为基础的东亚国际秩序开始动摇,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需要我这个冬花之主一同前往阳鲜?」
由于这一概念的普及,与某国最先缔结条约的国家的条约内容,就会束缚随后试图与之缔约的其他国家。也就是说,第一个缔约国的条约内容,会为后续条约定下基准。
「能够用『攘夷』这样一个单纯图式来认识外部世界的家伙,或许反而算是幸运吧。」
「这支视察团的成员,可否由我来选定?」
「也就是说,他们打算趁齐对阳鲜派出讨伐军之际,钻这个空子?」
此处所说的商馆,是指皇国在齐与阳鲜设置的机构。正如齐的互市与阳鲜的倭馆一样,皇国多年来与这些国家维持以交易为中心的关系,因此这些商馆实际上发挥着大使馆或公使馆的作用(正因如此,这些商馆归外务省管辖,而非商工省)。
「嗯,这样就好。」
赖朋翁锐利的目光投向一直静静待在景纪背后的冬花。
「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对阿尔比昂的人来说,麻烦之处在于他们还与卢西帝国存在对立。卢西正借口马夫穆特帝国内部的民族运动推进南下政策,阿尔比昂则试图通过对马夫穆特王朝的支持来予以遏制。」
「可若因此向阳鲜出兵,到头来在物资与人力浪费上与对齐战争又有何区别?」
这位六家长老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国际情势这东西,可是相当复杂的呐。」
最惠国待遇是指,当一国通过条约获得有利待遇时,该待遇也会自动适用于其他缔约国的一种外交概念(不过,若只是片面最惠国待遇,那就成了不平等条约)。
「我国设想的假想敌是卢西帝国与文兰合众国。与齐开战,恐怕只会白白消耗物资与人力资源。这与为维护我国南洋特殊权益而进行的广南出兵,本质完全不同。」
「这有什幺好奇怪的?」
「若相安无事,因为挂着演习的名头,解除动员也容易。」
「可是,这与我去阳鲜有什幺关系?」
「何况我国还出兵了齐的朝贡国之一广南国。这样看来,齐会那幺想倒也不奇怪了。」
在他们看来,条约不过是统治外夷的权宜之计罢了。
既然事已至此,景纪也只能认命。
「所以我才说,我的意见另当别论。」
「作为骨干的团员,兵部省那边已经打过招呼、选定了。身边要带几个人随你挑。不过,毕竟是以『皇国军军事视察团』的名义派出去的,结城家的色彩太重可不行。嘛,随你吧。」
景纪不禁叹了口气。这回卷入的麻烦,怕是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这可真不是什幺令人安心的提议。」景纪按着太阳穴说道,「这实际上就是军事同盟的提案。对象是齐,还是卢西?」
在皇都郊外有马家别邸的茶室里,有马赖朋翁向景纪如此说明。
被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与秋津皇国阻挠南下政策的卢西帝国,恐怕正巴不得一口气纵贯齐的领土,拿下不冻港。
「双方认识的错位,终将导致外交关系的破裂。真够麻烦的。」
「配合使节团出发,南岭镇台将展开大规模演习。」
「遵命。对了,使节团何时出发?」
「外务省那边的意思是,希望七月十五日抵达带城。」
「明白了。」
「正是。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皇国。鉴于我国曾在与贺兰特的四次战争中站到阿尔比昂一边,出兵东南亚一带,阿尔比昂方面提出,一旦战争爆发,希望两国共同出兵。当然,是秘密进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