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兵团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945 字
景纪一行在结城家居城·河越城停留了约三日后,便启程出发了。
这三天里以政务交接为主,不过原本就只是让代掌政务的景忠回归原位而已,所以事情很快就办完了。最后一天,景纪带宵逛了逛城下町,便再无其他。
景纪与宵带着冬花、济等少量随员,启程前往东北视察。
结城家领的西北部,有一片名为澄之浦的湖泊。在皇国内地,这是面积第二大的湖泊。
湖畔有一片广阔的演习场。
「……虽说是假设实战的演习,但完成度相当高啊。」
景纪视线所及之处,骑兵与步兵往来穿梭,炮兵排列着整齐的炮列。
「不到三个月就能把部队整备到这种程度。」
「哪里,这并非我一人之功。原本不就是阁下的构想吗?」
站在景纪身旁的,是一名已临近老境的军人。此人正是景纪委托其创建自己构想部队的百武好古中将。在当今皇国陆军中,大将位多由六家当主等主要将家当主出任已成风气,因此中将一衔实际上已是军人所能企及的最高位。
百武已年过六十五,被编入后备役,但应主家结城家下任当主之请,出任了新设部队的训练总监。
景纪今日因视察演习,也身着陆军骑兵科的军服。骑兵科将校的军服以黑为底、绣以金饰,肩上佩着中佐的阶章。
两人稍后方,身着西式骑马服的宵,与穿着同先前一样的短款西洋裤、外披赤红火鼠衣的冬花静静候立。
「阁下的论文我读过几遍。啊,穗积少佐的那篇也读了。坦率说,不由令人感受到时代的变化。」
「将军入兵学寮那会儿,用的还是前装滑膛枪,点火方式也是燧石式吧。」
「那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百武中将感慨地眯起眼睛。「虽说枪仍有前装式,但已刻出膛线,点火方式也换成了雷管式。陆军的近代化,我也费了不少心血。」
「正因有了将军,才有今日的皇国陆军。」
「不过看来,阁下的时代又将迎来军制变革了。」
百武看着多铳身炮将靶标打成蜂窝一般,如此说道。
「面对那种兵器列阵,若发起冲锋,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恐怕都难以抵挡。我以观战武官身份参加的波拿巴战争和鸦片战争时期,还没有那样的兵器。广南出兵时我也曾率军参战,当时弗兰克军也并未装备那种兵器。恐怕今后数十年间,战场会发生剧变。」
「好,包在我身上。中佐大人。」
军队在本质上是保守的。因为无法将国家命运托付给那些连是否有用都不清楚的新兵器、新战术。反过来说,正因如此,那些采纳新事物并赢得战场胜利的军人,才会作为天才战术家名留史册。
说话的是与贵通同来的男子。此人正是景纪任命的教导兵团龙兵部队队长——加东正虎,阶级为龙兵大尉。
老将军不逞地咧嘴一笑。
天空湛蓝,可以望见远处绵延的群山。
翼龙划着平缓的圆圈,在演习场上空盘旋。景纪稍后方,冬花乘坐的翼龙如同陪伴般并飞着。
「……喜欢吗?」
因此景纪在学骑马的同时也学会了骑翼龙,且颇有造诣。事实上,当初前往南洋群岛视察时,他常常与冬花一同骑翼龙巡游各岛。
「作为将家下任当主,这话恐怕有失分寸——但对国家而言,确实如此。」
后来,也有人尝试乘气球横渡海洋,人类由此摸索出了不同于使用翼龙这种动物的飞行方式。
老将军以带着几分轻蔑的口气说道。那份情绪恐怕并非冲着景纪的话,而是冲着这个军人无数次见识过的战场本身。
贵通脸上浮起满足的笑容。
「南洋群岛视察的时候。」景纪答道。「我看到南海兴发用那个在岛屿之间快速运输,便想或许也能用于兵力输送。」
「那种用法,是在哪里想到的?」
话音落下,两人乘坐的翼龙长鸣一声,开始滑跑。展开双翼,随即升入天空。
这位拥有近三倍于景纪人生的军旅生涯的男子,目光锐利地贯穿着年轻的次期当主。
「不过,连这片天空都想用作战场,我大概也挺疯的。」
景纪似乎抱着与宵不同的感慨。
「你会骑龙了?」
「他是这幺说的,宵。」
气球本身是约五十年前开发的,在西洋,波拿巴战争时期就已投入战场。不过当时气球的军事用途仅限于侦察敌情与观测弹着点。
百武将军环视演习场,如此说道。
「不过,目前仍有不少方面只停留在我的思想实验阶段。」
「那是自然。」景纪却一派从容地应道。「不过,我并不打算逼父亲隐居,去坐上当主之位。」
「尤其是让龙兵与地面部队协同作战的想法,很有意思。还有……」
「不过,为了备战今后的战争,我确确实实需要这支军队。」
「想到这些,您不会感到忧郁吗?」
景纪这才察觉宵的样子。两人目光相遇。宵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担忧——怕会给景纪添麻烦。
一阵风扑上宵的面庞。
毫无遮挡的视野。
加东队长收起方才随意的神态,端正地行了一个利落的敬礼。
回到地面时,教导兵团的演习仍在继续。
宵以一种陶然般的语调答复。
景纪露出一丝苦笑。
「先在领军中试验,确认有效性后再推广至全军。这个步骤不算坏。」
加东咧嘴一笑,仿佛为昔日弟子的成长而欣喜。
「骑一骑也无妨吧?」助上一言的是百武将军。「少主也可从空中俯瞰演习全貌。况且,这位姬君若将来要成为六家当主之妻,对军事之事也须有所见识。」
「要说龙兵的资质,少主当年可比这丫头强多了。」
「怎幺样,景?看到部队的样子了吧。」
那幺,自然会有人想到让翼龙牵引气球,从而运送翼龙单体无法承载的物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必然的归宿。
「那幺,少主。」老军人将语气从中将切换为结城家家臣,继续说道。「这支兵团实质上就是您个人的兵团。用法的不同,可能使结城家这个军阀内部,又孕育出一个新的军阀。这一点,您可有自觉?」
「不,正因如此才靠得住。不知战场实态之人,担不起将家当主这个军阀门首。」
「古代兵法家也说过,不战而胜乃最上之道。」
加东敏锐地注意到候在景纪和百武身后的宵正饶有兴致地望着翼龙,便如此提议。
加东大尉也是幼年时教景纪乘龙的人。记得景纪听说他名字时问过一句:「明明是虎,为什幺和龙关系那幺好?」让包括加东在内的周围龙兵大笑了一场。
「这确实是个课题。必须确保龙兵掌握制空权,地面降落区域也需要一定的压制。」
「嘛,还只是个能勉强飞出去再飞回来的菜鸟乘员就是了。」
从空中俯瞰的皇国山河,美丽而带着一种新奇的意趣。
地面渐渐远去,明明跨坐在鞍上,全身却仿佛被浮游感所包裹。
景纪似乎轻轻笑了。从宵的位置看不见他的脸,大概是一丝自嘲的笑容吧。
「将战场不视为平面而是视为空间,颇为先进,也很有意思。脱离会战主义。方向虽异,但与战国时代一样——那时决定胜负的不再是合战成败而是经济实力——恐怕现在也正迎来一个战争的转折点。」
「为此才构思新战术吗——机动战,我记得你是这幺表述的。」
于是宵稍稍将背上的体重靠向景纪。高空的空气很冷,唯有那里是温暖的。
「哼,战场悲惨这种事,又不是今时今日才有的?」
「实际上,军这种组织的特点,就在于不拿出实战成果便难以服众吧。」
翼龙如滑行般持续飞行。
「只是问题在于,气球一发子弹就能轻易报废。」
「好。」
「来,宵,骑上吧。」
「其实为了给你个惊喜,我拜托了加东队长,瞒着你训练的。」
「再有三个月,应该就能锻炼到可投入实战的水准了。」
载着乘员的翼龙以流畅的翼法完成着陆。二人解开与鞍相连的防坠安全索,匆匆跑到景纪等人面前。
「是的。」
「你真是个好人。」
◇ ◇ ◇
百武中将望向天空。那里有一只在翼龙牵引下漂浮的白色物体。
「在将军看来,我的构想如何?」
「那,出发了。」
这是曾为皇国陆军近代化贡献力量的人才会有的感慨。
但愿景纪也觉得温暖——宵这样想着,尽情享受着生平第一次的翼龙飞行。
「所以才叫教导兵团,是吗。」
景纪构想下新设的部队,尚没有部队番号。这是一支仅被称为「教导兵团」的旅团规模部队。
宵忘了自己是在景纪怀中,只是一味痴痴地望着眼前的景致。
忽然,景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阁下讨伐过匪贼,也平定过新南岭岛之乱,大概也知晓战场的实相吧?」
「不止是龙兵,那个气球也很有趣。虽然载重不大,但能让步兵跟上骑兵的突破速度,这是极大的优势。」
「老实说,没有机会建功对一国而言或许才是幸事。」
「龙兵既然早已存在,这片天空便已经被战争利用了。景纪大人不必为此挂怀。」
「话说回来——如何?那位姬君要是感兴趣,要不要也试试骑龙?」
那与从地面上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呵呵,能让你吓一跳,我很开心。」
「说得没错。不过,正因为你不向往那些光鲜的武勇传,才说明你是个正常人。」
这时,上空飞行的一部分龙兵开始降落,朝景纪等人方向下来。
宵稍显犹豫地如此说道,低头致礼。
宵跨上景纪手握缰绳的翼龙前鞍。那头翼龙似乎也训练有素,主动垂下头颈,好让骑手容易跨上固定在颈根处的鞍具。
澄之浦的水面反射着阳光,仿佛撒碎银般粼粼闪烁。
宵跨上鞍后,景纪将她身上缠着的安全索扣在鞍上,系紧固定。确认安全索已经牢靠后,景纪才跨上后鞍。宵刚好被握缰的两臂环在当中,背靠着他的身体。
景纪和冬花在备用翼龙上安装鞍具期间,宵也已做好了乘龙的准备。她本就穿着骑乘用的服装,所以只需在腰间系上用于安装防坠安全索的皮带,再披一件防高空寒冷的龙兵用外套即可。
百武将军仿佛被景纪的发言逗乐了,笑出声来。
出乎意料,其中一人竟是贵通。景纪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话说回来,当年那幺小一个娃儿,如今已经成了堂堂中佐大人。」
「……那幺,恭敬不如从命。」
这片如此美丽的天地,也终将变成血腥的战场。宵对此并不觉得抵触。眼下望见的那些光鲜山河,在战国时代不是也展开过一场场血战吗。事到如今,并不值得惊讶。
「嗯。」
◇ ◇ ◇
「真是严厉的指教啊。」
以景纪为首的结城家人,虽然各有优劣,但善于骑乘翼龙的人很多。这是因为结城家管辖着南洋广阔的岛屿殖民地,岛与岛之间移动时,翼龙比船更便捷。
「作为将家下任当主,这是不合格吗?」
「之后也承蒙贵官关照了。部队的事也拜托了。」
「以龙兵轰炸搅乱敌军,乘机让骑兵突破战线,再将步兵送入突破口予以压制——意图以超过敌军司令部处理速度的节奏,给战斗画上句号,是这样吧。」
「算是吧。」景纪以沉峻的语气答道。「村庄被烧,庄稼被抢,女人被凌辱。那一切大概会以数十倍的规模上演。我这话从要参与其中的人嘴里说出来,似乎也没什幺立场。」
「可周围的人会怎幺想?」
「正因为如此,我接下来才要出发去东北视察。」
「我不过一介武弁。所以一直避免卷入政治,活到了今日。」
若论对皇国陆军近代化的贡献,这位老将军本可位居兵部大臣或南洋总督等要职。然而百武好古一一固辞,在致力培育后进之中,迎来了编入后备役的年岁。
「可是,看着主家这几个月的状况,连我这个不关心政治的人也不免有些忧虑。御馆大人身边,似乎仍有里见善光在吧?」
「他是父亲大人侧近中的侧近嘛。」
「但身为侧近,与是否对主君心怀忠诚,是两回事。」
老将军的目光投向景纪身后的冬花。
「那边的葛叶家丫头,确实对少主怀有忠诚吧。可同样的说法,对里见善光也成立吗?」
「能无条件向主君宣誓忠诚的人,终究是极少数。也有人因为对方赐予地位、名誉、金钱而追随。里见阁下是那类人之一,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并非人人都能像少主那样想得那幺透。」
百武在这里顿了顿。
「……不,不对。应该说,并非人人都能像少主那样,用一双冷彻的眼睛看待人心吧?」
「……」
景纪没有答话,只是浮现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御馆大人也是如此。作为主君,他愿意相信家臣对自己怀着无条件的忠诚。能够察知主君的这种内心,并顺着其心意行事——这正是里见这个人的本事。」
作为包括益永等重臣在内的结城家家臣团中长老级的人物,这位将军的话分量不轻。恐怕百武从里见善光做小姓的时代起就认识他了。
「我并不认为那是身为家臣的错误态度。可若因此过分博取主君宠信,难免与其他家臣产生摩擦。」
「这是给谁的忠告?我,还是冬花?」
「两者都是。」百武以严厉的语气说道。「少主自有必要留神莫让结城家分裂;那边的葛叶家丫头也一样,须注意别让自己的举止在家臣之间生出龃龉,乃至进一步演变成主君与家臣之间的裂痕。」
「我打算将这支兵团打造完成后,托付给承担下一代的人,这便是对主家最后的奉公。所以少主——请让我这副老骨头无牵无挂地归天,结城家的事,就拜托了。」
尽管心中怀疑那「竭尽全力」是否与将军所愿一致,景纪仍以六家次期当主应有的从容姿态,作出了回答。
「为报答将军至今的献身,我会竭尽全力。」
一直默然倾听的冬花,以侍从的姿态向老将军行了一礼。
「忠告谨记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