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摩登姬君

宵在吳服店裏間消失近一個小時後，才重新出現。

在冬花陪伴下走出來的宵，身穿一件淡紅色矢羽花紋樣的和服，搭配着海老茶色的袴。這是在皇都女學生間流行的裝扮。

她那頭柔順的黑髮被高高地束在頭頂。

腳上則穿着一雙西式皮鞋。

不過，或許是因爲不習慣，她站姿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怎麼樣？」

大概是這身不熟悉的打扮讓她平日的面無表情出現了裂痕，宵臉頰微紅，帶着些許羞澀，視線低垂，避開了景紀的目光。

「嗯，我覺得很好。很配你。」

覺得她這樣子很有趣，景紀語氣柔和地說道。

「就、就是說啊，宵姬殿下。」

陪同她的冬花輕輕將宵推向景紀那邊。宵的臉更紅了，顯得有些扭捏。

「還有其他看上的飾品嗎？」

「不，不用了，這太不好意思了。」

宵慌忙擺手。

「光是這件和服就讓景紀大人破費了，實在不能再……」

「你要是有浪費的癖好我才頭疼，但宵你完全不用擔心這個。反倒是你太客氣了，讓人放心不下。」

「可是……」

「今天出來就是爲了玩。在店裏逛逛也很有趣，喜不喜歡等看了再決定嘛。」

「……好的。」

老實說，宵也並非對飾品毫無興趣。但比起興趣，更多的是讓景紀破費的內疚。

「……恕我冒昧問一句，好喫嗎？」

看到宵眼中閃爍的光芒，景紀露出了一絲安心的微笑。這裏是他自己喜歡的地方，但宵未必感興趣，看來這份擔心是多餘的。

剎那間，一股微辣刺激掠過舌尖，但隨即在口中與白米的甘甜奇妙地融合，達成絕妙的和諧。是她從未嘗過的味道。

◇◇◇

一旁的冬花微笑着探過頭來看宵的表情。

宵努力不讓自己東張西望，如是說道。

宵沒有提出異議。

「謝謝您。」

「嘛，在第一次見的人看來，會覺得這道『帶湯羹的料理』有些不夠雅緻吧。」

他們再次乘坐馬車，前往宮城東北方向的上野恩賜公園。

「要嚐嚐嗎？」

「這樣啊。好吧，想喫的話隨時可以吩咐家裏的廚師做。」

怎麼說呢，看起來非常鹹。

另一邊，冬花點的鬆餅烤成漂亮的焦黃色，散發着誘人香氣。兩片薄餅上放着白色奶油的碎塊，淋上的蜂蜜閃閃發光。

原來如此，所以比地方諸侯的城堡建造得更加莊嚴啊。

正值午餐時分，店內客人很多。或許因地處金座，顧客們無論男女都衣着得體。

「……很好喫。」

若是皇國民衆都能嚐到此等滋味，這個國家一定會比現在更好吧。故鄉想必也不會再有被迫賣身的同齡少女了。

「是啊，要選合宵姬殿下口味的……」

「那我就要咖喱飯了。」

「嘛，說的也是。反正茶器本身又沒罪。」

「平民一般去蕎麥麪館或茶攤。」

冬花自己則點了鬆餅。

「不過，機會難得，不進去看看嗎？」

回答的是景紀。

從新八和景紀點的餐名都帶「rice」（米飯）來看，宵覺得對自己的胃來說可能有些負擔。喫太多和服腰帶會勒得難受，而且她確實不那麼餓。

而景紀點的咖喱飯，在宵眼中則顯得有些奇特。

「不，嘛，倒也不至於那麼頻繁，而且這種店本來就是有些家底的人才會光顧的。」

然而，最終客氣還是佔了上風，宵並未向景紀索要任何東西。

宵輕輕拉了拉景紀的袖子。儘管有所批評，但裏面展示的畢竟是六家和豪商們收藏的茶器，看一看總沒壞處。

香氣確實誘人，但那外觀，實在像是濃稠到極致的、味噌沒化開的味噌湯澆在飯上，讓人望而卻步。

「奶油餡蜜如何？」

景紀似乎重整了心情，和宵一同在博物館內參觀起來。

購置的衣物鞋履委託店家送回宅邸後，景紀一行人離開了吳服店。

「那就拜託您了。」

「……你在意這個？」

店內不僅陳列着色彩鮮豔的和服與布料，還有各式飾品。玳瑁梳、珊瑚珠簪、翡翠珠串、象牙笄……每一樣都配得上皇都老字號吳服店的氣派。

所以，絕不能忘記這份甜味。年僅十五歲的少女在心中暗暗發誓。

景紀瞥了一眼館內指示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對於冬花的話，景紀語帶諷刺地回應。

「不了，這是景紀大人點的，我下次再……」

宵的故鄉嶺奧國政廳所在的佐薙家城堡也有天守閣，但在建築的莊嚴程度上，恐怕不及眼前這棟。

「我們要進去嗎？」

不過，宵也同意景紀的看法。茶道雖已昇華至藝能文化的境界，但其根基本是待客的禮儀法度，若淪爲政治鬥爭的工具，便失去了本意。

「……還合您口味嗎？」

黑髮少女滿足地緩和了嘴角。

宵向景紀輕輕點頭，重新沉浸於品嚐奶油餡蜜的美味。

四人先參拜了公園內的寺院，隨後在園內遊覽。

對於宵的提問，景紀略帶厭煩地回答。這少年似乎不喜歡過分注重表面功夫，當然，也有單純怕麻煩的成分。

不過，她也覺得再推辭下去對景紀失禮，便同意在他的陪同下，由店主引導參觀吳服店。

雖有一瞬間猶豫，但宵的好奇心戰勝了遲疑。她用銀匙均等地舀起米飯和醬汁，送入口中。

還沒下馬車，就能望見公園內寺院裏的五重塔。硃紅色的塔身聳立在林木之間。

實際上，宵喫的那份冰淇淋，價格抵得上兩鬥米，是高級品。在這個時代，大部分西洋點心仍只有上流階層才能享用。

豆沙的深紫色、寒天的透明感、白玉的彈性，加上粉綠兩色的求肥（糯米皮）、糖漬的橘子、黃桃和蘋果。

「對吧？再來點？」

受宵委託的冬花瀏覽着菜單。菜單上也有蛋糕、華夫餅等西洋點心，但不知是否合宵口味。不過，想到這是北國公主首次遊覽皇都，冬花也想爲她選些新奇玩意。

「景紀大人對茶器不太感興趣嗎？」

在入口處付了入場費，在訪客名冊上登記後，四人進入館內。門廳是挑高設計，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階梯通往二樓和三樓。

「……我還沒那麼餓，冬花大人，可以拜託您嗎？」

在店內參觀期間，上午時光悄然流逝。

「現在好像正好有茶器的特別展。」

即使看着攤在桌子中央的菜單，上面列着的也多是宵不熟悉的菜名。雖有一兩道聽說過，但她覺得還是交給別人爲好。

在綠意略顯不足的皇都中，這片區域樹木繁茂，尤其以櫻樹居多。雖然即將入冬，但宵想象着季節輪轉、春天來臨時的壯觀景象。

「不，我正非常想進去看看。」

「那是皇都皇室博物館。」

這建築外牆是西式石結構，屋頂卻呈現城郭天守閣或箭樓的樣式，是所謂的帝冠樣式建築。

◇◇◇

隨後，兩位男士的餐點送上後，宵的奶油餡蜜和冬花的鬆餅也到了。

「那我餓壞了，來個蛋包飯吧。」

宵看着咖喱飯的目光充滿了懷疑。

新八點的蛋包飯，在宵看來也是色彩鮮豔的食物。煎得恰到好處的金黃色蛋皮，上面點綴着綠色豆子，蛋皮包裹着的似乎是染成紅棕色的調味米飯。

時近正午，他們決定先找地方用餐。在景紀帶領下，他們走進了金座一隅一家裝潢雅緻的咖啡館。

宵禮貌地雙手合十後，拿起了銀匙。她先舀了一勺叫做冰淇淋的冰點送入口中。冰涼的刺激感，以及融化後瀰漫在舌尖的清爽甜味。

「嘛，這類知識我以後慢慢教你，現在先好好享受它的味道吧。」

「嘛，擁有何種名貴茶器，也關係到將家的格調。六家爲了面子，都會爭相獻出自家傳世茶器吧。」

「我是第一次來這種店，點餐就拜託各位了。」

景紀將還沒動過的、由白色和深棕色構成的料理推向宵。

「嗯。」

店內統一採用有些年頭的木質傢俱，氛圍十分寧靜。

餡蜜的話，只要不是特別討厭甜食，大抵不會不合口味，加上上面有冰淇淋，對她來說應該足夠新奇。

景紀注意到宵的視線，問道。

或許是因爲來公園的人很多，大批乘客和景紀他們一起在公園前的車站下了車。

伴隨着門鈴聲響，四人入內，立刻被侍者引至座位。景紀身旁是新八，宵身旁是冬花，景紀與宵相對而坐。

「不，我相當有興趣，有好茶器也想要。只是覺得，沒必要特意把六家間的意氣之爭帶到皇室博物館來罷了。」

「皇都的人們，都常喫這種甜點嗎？」

這一定就是，我嫁給這個少年的意義所在。

「我開動了。」

石造噴泉等景物對宵來說都很新奇。漫步一陣後，一棟橫向展開的三層建築出現在眼前。

景紀說明道。宵也知道，這是皇國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博物館，由宮內省管轄，得到皇室支持。

餡蜜本身宵是喫過的，但上面放乳白色冰淇淋的還是第一次見。而且，不愧是皇都，盛在器皿中的餡蜜用水果裝飾得十分漂亮。

下午，四人決定遊覽皇都的名勝。

澆上小碟裏的黑蜜，又會呈現不同的風味。

「那就去看看吧。」

「……那就，嘗一口。」

「記得結城家也作爲贊助方提供了資金和展品呢。」

「要是沒興趣，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

最先開口的是新八。雖然依舊是關西腔的輕鬆語調，但能感覺到他搶先點單，是爲了避免宵感到拘束。

「務必拜託您了。」

對宵而言，館內展示的美術工藝品，無論特展還是常設展，都引人入勝。她仔細閱讀展品旁的解說文，遙想製作這些器物時人們的生活。這對少女而言，是與書本對話時同樣充實的時光。

結果，宵完全沉迷於觀展，整個下午都耗在了館內。等她回過神，已是閉館時間。被拉回現實的宵愧疚地向景紀道歉，他卻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說：「你滿意就好。」

順帶一提，景紀最感興趣的展區是刀劍。

宵在一旁看着少年饒有興味地觀賞陳列的刀劍，不禁微笑並瞭然於心：看來這個人啊，雖然嘴上說着各種道理，見到這類東西還是會像少年一樣眼睛發亮呢。

就這樣，當初次皇都見聞之旅結束時，天色早已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