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22 各自的归宿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480 字

「……」

宵离开之后,景纪仍留在冬花的房间里。

往常这个时候,差不多该是冬花来叫醒自己了吧。和平时完全反过来了,景纪不觉感到有些好笑。

宵说,只凭责任感来对待她,会让她觉得寂寞。

那么,自己和冬花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景纪模模糊糊地想着。

对这个白发少女,他当然怀有责任感。但从小就一直守在彼此身边,关系便早已不止于此。友情、亲爱、信赖——种种情感交织在两人之间。

对彼此而言,另一方都像是自己的半身。

这大概也能称为牵绊吧。

不过,对宵也是一样——要说自己对冬花是否怀有恋慕之情,总觉得有些不太一样。

自己和冬花是主君与式神的关系,其根基是深厚的信赖。就像将家当主对城中的女性出手那样——这样的感情,景纪对冬花全然没有。倒也不是没有把冬花当作少女来看待,只是由于幼年缔结的主君与式神的契约被他视作神圣之物,无论如何都难以转变为恋慕之情。不,与其说是难以转变为恋慕之情,不如说是对产生那样的感情抱有踌躇。

冬花是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少女。或许,他是害怕自己弄脏这份重要。

另一方面,冬花对自己抱着朦胧的恋慕之情,这一点景纪也心知肚明。只不过,她的那份感情要说恋慕,也未免太过稚嫩了。

从幼时的依赖心出发,经由身为景纪式神的自觉、主从之间的信赖——这些情感在她心中逐渐升华为对景纪的好感吧。至少,冬花对他的感情,看上去并未膨胀到超越主君与式神的主从关系、信赖关系的程度。

果然,自己和冬花,都珍视着幼年那场近乎儿戏的式神契约吧。

又或者,是因为在各自与周围的人际关系中,唯有对方才是能够绝对信赖的存在。

年幼的冬花无法完美地封印自己的狐耳和尾巴。进入女子学士院之后,她几乎能完全控制封印了,但在此之前,住在结城家居城时并非如此。

因此,拥有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的冬花,能够听到城内往来的对话。

于是她听见了——针对自己的坏话和中伤,以及大人们担忧自己会给少主带来不良影响的声音。

年幼的冬花无法独自承受这一切。为了维持内心的安宁,她只能倚靠景纪。

也因此,景纪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世上有很多人会在背后恶意中伤他人,他开始对人类这个存在抱有深深的不信任。

即便如此,该感到的内疚还是无法消去。

她将背从柱子上移开。

他害怕的是,如果冬花再次让妖狐之血暴走,或许就再也无法恢复清醒了。

「所以,放心好了。」

那并非景纪与冬花五岁时缔结的形同儿戏的式神契约,而是真正的主君与术者之间的主从契约。

「……少……主……?」

两人互相搂着对方的背,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即使有火盆仍觉寒冷的冬日清晨,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分享着彼此的温暖。

他和冬花一样,属于家臣团中用人系统的家臣,与次期当主之妻的宵身份相差太远。骤然遇上这样的存在,自然会紧张吧。

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母一般,冬花用缥缈的声音呼唤着景纪。随即,她以迟缓的动作想要起身。

「身体还好吗?」

景纪分给冬花的,是自己的一根肋骨。

为此,景纪借助了冬花的力量。利用她平时自行封印的敏锐听觉等能力,收集了家臣们各自的情报。

「……」

即便自己厌恶这副容貌,只要景纪愿意接纳,便能够忍受——她大概是这样想的。

即使在兵学寮结识了贵通等可以信赖的人,信得过的范围有所扩大,景纪内心的根本之处依旧如故。

就算自己不再是人,也还有人能够阻止自己。而且,如果那个人是景纪的话,自己一定能够带着满足与释然死去。

是穿着黑色学生服的少年。

然后,这次是她主动用力抱紧了景纪。

「不过,你放出的刻有守护术式的式神,保护了宵的母亲免受诅咒。那毫无疑问是你的功劳。」

「从今以后,也请让我永远、永远做你的式神。」

这一下,冬花觉得自己多少得到了救赎。

景纪担忧地问。少女红色的眼眸中眨眼间便蓄满了泪水。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

感情剧烈动荡时,生命遭遇危机时——每当这种时刻,她体内的妖狐之血便会失控。

而这一点,在景纪心中至今几乎没有改变。

「我说,景纪。」

听到主君毫不迟疑的回答,式神少女流着泪,绽开了欢喜的笑容。

「我也没想到佐薙成亲会做出那么性急的举动。这也是我的失态。」

而冬花也充分理解这种主从关系之下的责任归属。

忽然,她注意到走廊上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宵走到他身旁,仅用手势示意,将铁之介带到了离冬花房间稍远的走廊。

宵沉默地伫立在冬花的房间前。

从昨天短暂的印象来看,他对景纪的态度夹杂着抵触,十分粗鲁,但看来那果然只对景纪限定。

西方十字教的圣典中记载,最初的男人的伴侣是由他的肋骨创造出来的。若比照那个神话,自己和冬花,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算得上是半身吧。

已经下定决心作为景纪的式神而活的冬花,充分发挥了自己身为妖狐的能力。其中已没有幼年时那种听到他人真心话的恐惧,只有自己的能力能为景纪所用的自豪。

自己只要以另一种形式,和景纪结下羁绊就好。

她双手交握在背后,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

宵无声地走近铁之介。他大概是在担心姐姐,但也不能让他闯进那间屋子。

现在不该走进这间房间。从里面隐约传来的景纪的话语,以及冬花的啜泣声,让宵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景纪托住她的后背,帮她坐了起来。

那柄饰有山茶花纹样的白刀,便是这样锻造出来的。刀身上寄宿着冬花的灵力,拥有守护主君景纪、斩断企图加害景纪的术式的力量。

冬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而为了嵌入景纪的肋骨而被切除的冬花的肋骨,则被磨成粉末,用作锻造灵刀的材料。

「……」

冬花仿佛在懊悔自己的无能,紧紧闭起眼睛,咬住嘴唇,弓着背低下了头。

「……啊,是我。」

第一次发生那样的事,是在她八岁那年。也就是有人想把她送进女子学士院的时候。

景纪做的第一件事,是掌握家臣团的内心。哪个家臣怀抱着怎样的想法侍奉结城家,家臣之间的人际关系如何,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还是只擅长阿谀奉承的人,这个人的弱点又是什么。

「而且,我以前也说过了吧?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

暴走状态下的冬花,确实对景纪露出了杀意。简直就像吃人的怪物一样。

「可是,景纪的事也……」

那场事件之后,景纪找冬花的父亲商量了一件事。

而她的父亲,也怀有同样的担忧。

景纪不让她说完,紧紧抱住冬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冬花也轻轻环住了景纪的背。

长着非人妖狐之耳与尾巴的冬花,或许也想通过让景纪利用自己身为妖狐的一面,来让景纪肯定自己体内流淌的妖之血。

如果是由景纪来终结自己的话,那也不坏。这份念头,从第一次让妖狐之血暴走时起,便从未改变。

景纪一个人默默得出这个结论时,室内响起一声细微的呻吟。

她颤抖着声音说道。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宵,表情僵住了。

那是让人感受到绝对不容退让的决心的、式神之主的话语。景纪用力抱紧了冬花。

宵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铁之介露出一副略显不满的怄气表情。

那时的记忆,仍然残留在冬花心中。

仪式最后,当冬花体内流淌的妖狐之血再次暴走时,为了抑制这股血液的活动,主君景纪将自己肉体的一部分转移到了冬花体内。

所以果然,彼此的关系还是主君与式神最为合适。

因此,每当冬花体内的妖狐之血濒临失控时,受主从契约的效果影响,景纪失去肋骨的位置便会传来疼痛。

「怎么了,冬花?」

「……」

「嗯,当然。」

「唯有这个职责,我绝不会让给任何人。你是我的式神。倘若你堕落成纯粹的怪物,就由我来为你引路。」

「……唔……」

景纪轻声唤道。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是想成为他的式神,直到最后一刻。

父亲景忠卧病之后,景纪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结城家家臣团,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这种对人的不信任。

倒不是说成了妻子,就要把景纪据为己有。如果冬花需要景纪的存在,那也无妨。

她暂时不想让景纪看到那张混杂着难为情、羞赧与喜悦的哭泣的脸。

「……谢谢你,景纪。」

《秋津皇国兴亡记》2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22 各自的归宿插图(1)
《秋津皇国兴亡记》 · 2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 22 各自的归宿 · 第1张插图

◇◇◇

冬花让妖之血暴走的事,此前也发生过好几次。

「……您来做什么?」

所以,幼年的景纪和冬花,都将对方视为唯一绝对可以信任的存在。

「对不起……让你……」

「我这个……爱哭鬼、不成熟、只会给你添麻烦的阴阳师……」

「我没能保护好宵姬大人……景纪的事也……」

决定让冬花担任宵的护卫,并下达这道命令的,是景纪。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景纪同意举行一场咒术仪式。

冬花的弟弟,葛叶铁之介。

即便知道这会迫使景纪做出残酷的决定,冬花还是无论如何都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

「……」

下令之人与被令之人,应当承担责任的是前者。况且命令的前提条件本身就已出了错,景纪既不能责怪冬花,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你变成那副模样的时候,负责阻止你,是我的职责。」

仿佛要把沉入深处的意识拉回来一般,冬花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随着意识渐渐清醒,她似乎注意到了近旁的景纪,脸和视线转向了他。

宵悄悄下定决心,就此离去。

横躺在褥子上的冬花眼皮微微颤动。随后,那双红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即便如此,冬花的神情依然没有好转。

冬花花了十七年的岁月,才缔结了如今这样的绊。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着急。作为结城宵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自己这样的人,不该去妨碍他们主从之间的羁绊。

对景纪而言,固然有不得不将她这份被忌讳的力量引出的纠结,但过度庇护冬花,无异于侮辱她自身的觉悟。因此,在那之后,冬花利用妖狐体质收集情报的做法仍在各处进行着。

「冬花……?」

「……」

离开冬花的房间后,宵虽然已大致料到答案,还是这样问道。

「来看看姐姐大人的情况……」

或许是宵的语调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铁之介有些尴尬地回答。

「您真是个为姐姐着想的弟弟呢。」

总之,宵并不想与这个少年对立,于是这样说道。

这个少年很重视姐姐,从昨天的情况也能猜到。

「谢谢您。」

少年阴阳师略带紧张地回答。

他平时对景纪是什么态度,从昨天的表现就能推测出来。不过,他显然也明白,对宵用同样的态度是行不通的。

只是,这个少年似乎不擅长掩饰情绪,无法见到姐姐的不满,明晃晃地挂在了表情和态度上。

「不过,冬花大人身边有景纪大人。请稍后再来吧。」

「……宵姬大人觉得这样好吗?」

铁之介大概是把宵当作了可以一同抱怨的对象,这样问道。

「什么?」

「您不是少主的正室吗?少主和姐姐在一起,您能容忍吗?」

「……」

宵不由得无言地瞪向铁之介。也许是因为她平日里总是一副无表情的模样,此刻那表情竟透出一种独特的慑人气势。

铁之介露出怯意,后退了一步。

「您是结城家的家臣吧?」

斥责般的声音从宵的口中迸出。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挑拨我与冬花大人对立的话?」

「唉……」

与那位阴阳师少年的关系也是如此,让主君与家臣的关系顺畅运转,也是支持景纪之人的职责吧。

怎么说呢,宵从铁之介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因姐姐顾不上自己而闹别扭的孩童气息。恐怕从他懂事起,姐姐冬花就已经被景纪夺走了吧。那份不满,或许一直在他心中闷烧。

铁之介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然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叹了口气。

宵望着行了一礼后离去的铁之介的背影,这样想着。

「……」

在冬花看来,铁之介迟早会继承葛叶家,以咒术守护结城家当主,是可能威胁到自己作为式神地位的存在。她本人未必明确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在内心深处,或许并不擅长面对弟弟的存在。

这一切都只是推测,但宵不得不觉得,这对姐弟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错位。

至少,宵对此是接受的。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

自己虽然说了些大言不惭的说教话,但自己的人生经验也并没有多丰富。关于如何统御家臣、如何承接他们的不满,恐怕还得继续学习才行。

景纪信任自己的能力。而且,每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他都会给出相应的课题。

「……您说得对。非常抱歉,请您原谅。」

铁之介露出混杂着不满与难为情的复杂表情。

不过,这些可以日后慢慢与景纪和冬花商量。

那么,这次就由自己来设定课题吧。

关于这一点,宵虽然同情,但也不愿被当作发泄这种不满的同伴。

「不,那个……可是……」

铁之介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果然,他也明白自己只是把不满发泄到周围的人身上而已。

铁之介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虽说还不能算是彻底释然,但至少是一副有所接受的表情。

第一次是关于岭州的振兴与中央集权国家,第二次是关于岭州铁道路线的选定。

作为结城宵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我明白您很珍视身为姐姐的冬花大人,但请不要因此无视冬花大人本人和我的意愿。」

「……我明白了。」

对姐姐被景纪夺走的弟弟而言,这自然不是滋味;反过来,冬花听到弟弟对此表示不满,恐怕也只会感到不快吧。

为此,父亲——不,佐薙成亲,是障碍。

「所以,请你更加精进,成为能够支持景纪大人和冬花大人的人。如果只是单纯地珍视对方,却不试图去理解对方,对方是永远不会看向你的。」

为了自己,也为了景纪想要做成的事。

话虽如此,让这个少年带着不满回去也不太妥当。

「……」

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与佐薙成亲的失势——要如何才能两全?

或许,冬花没能好好承接住这个弟弟的不满。她为自己是景纪的式神而自豪,并将此视为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首先,必须守护好好不容易得来的自己的位置,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宵回头望向冬花房间的方向。

「我是那位的正室,冬花大人是那位的式神。这样不就好了吗?」

「而且,景纪大人并没有轻视我,我想他也没有轻视你。」

「在救助我和冬花大人时,景纪大人不是依靠了你吗?关于这件事,我很感谢你,也认可你作为阴阳师的实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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