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制改革构想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3983 字
向身边众人逐一完成归返致意后,景纪城内的书斋中,宵、冬花和新八聚集一堂。
「父亲大人似乎打算就此回归政务。」
在冬花布下防窃听、防窥视结界的房间里,景纪汇报了方才与父亲的谈话。
「父亲大人似乎不满我没有重用他的那些宠臣。」
「可是,那样做岂不是会令重臣们感到被轻慢?」
「嗯,宵说得对。从那个意义上说,代代交替正是排除父亲大人侧近影响力的好时机——让以家老为首的官僚系家臣团成为领国的统治机构,与用人系家臣团彻底分离开来。」
「然而景纪大人,那也意味着要解体封建身份制度与统治制度。若操之过急,官僚系统的人姑且不论,用人系统的人必然心生不满。此事应当将中央政府也一并卷入,慎重推进才是。」
「唔,宵说的也在理啊。」
景纪双臂环抱,为难地沉吟起来。
在封建统治制度仍持续存续的秋津皇国,中央集权化的制度性课题,在于如何将将家及其家臣团纳入中央政府体系。
用人系家臣团是掌管一应庶务之人,说得直白些,就是「仆役」。中央政府就算把这些人收编过来也毫无意义。反倒要连将家此前发放给他们的俸禄也一并接手,徒增国家财政负担。
而家老等官僚系家臣团,则通晓领国统治等地方行政事务,将他们吸收进中央政府——尤其是统管地方行政的内务官僚体系——具有一定意义。问题在于这些家臣的意识。
对世代侍奉该将家之人而言,主君忽然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中央政府」这种看不见的国家概念,必然产生困惑与混乱。
为此,需要将家当主亲自配合中央集权化。事实上,因财政困难而将统治权交还皇主的将家,便是在不可抗力之下发生了这种变化。
但六家的情况不同。六家凭借列侯会议中的否决权等,实际拥有左右中央政府意向的地位,因此臣服于中央政府的意识十分淡薄——六家本就是与皇主陛下结盟的历史,只向皇主臣服的意识极强。而中央政府本身,便是六家为确立集体领导体制而设的机制——数百年封建制度在六家身上遗留得格外浓厚。
正因如此,作为中央集权化的第一步,必须将官僚系家臣团与用人系家臣团完全公私分离。可一旦如此,用人系家臣便失去了那种「凭主君赏识能力、不论出身而晋升」的上升通道。
所以宵说得对,将家的职制改革必须慎重推进。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必须推行的改革。」
「这一点我也明白。只是,景忠大人健在期间恐怕难以推进。应当等景纪大人真正意义上完全掌握结城家全权之后,再行实施。」
宵以淡然的语气,陈述着景忠去世后结城家的构想。她那双冷彻的眼眸,反而令景纪感到满意。
景纪以前也说过,不想让冬花觉得自己「不如不降生」。
「真是的,这种肉麻兮兮的话,你居然能面不改色地问出口。」
「好了,宵和冬花那边怎幺样?」
「嗯,当然。」
「啊,那个……」
「这家伙,从我和冬花小时候起,就是背地里说冬花是不祥之子、什幺的家伙之一。而且,他还在父亲大人面前装出一副忠臣模样,背地里却对冬花的容貌和妖狐血统百般贬损。」
宵用直直的目光,凝视着白发少女。
「……在景纪面前说这个,有点难为情。」式神少女虽犹豫着,却还是回答。「我敬爱少主大人作为主君,同时作为一位男子,我仰慕他的心意也不否认。但若问我是否因此想与景纪结合,感觉又不太一样。我想做的,是少主大人的式神。」
宵用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说道。冬花羞怯地缩了缩肩,景纪则用手遮住了脸。
冬花目光稍稍游移,将父亲那里听到的话转述给了景纪。侧室之类的话题,自己听着倒无所谓,但要在这少年面前亲口说出来,实在有些难为情。
留下这句话,新八便悄然消失在了纸门之外。仅此一瞬,那忍者青年的气息便完全感知不到了。
景纪一副认输的样子,双手松松地摆了摆。
「要辅佐景纪大人,若与景纪大人持完全相同的视角,便没有意义了。」北国公主理所当然般说道。「况且,个人厌恶冬花小姐,与那个人是否有能力,是两回事。」
景纪回答了宵的问题。
宵也明白,侧室之类的话题对景纪来说并不愉快。对他而言,葛叶冬花这个少女是自己的式神,他很珍视这段关系。
面对宵的询问,冬花露出一丝困惑的神色。
不过,冬花本人既然没有说出口,宵自然也不便追问。
即便城内确有景纪支持派,可若他们该抬的神轿——景纪本人不在,便无法采取行动。因此,至少在眼下这段期间,他们也不得不回到景忠病倒前的状态。
「说得完全正确。」
「……你这家伙,真是的。」
景纪将视线从新八消失的方向,转向两名少女。
「嗯,他目前倒还没有仗着主君宠信而专横跋扈。不过,他似乎自认为与重臣们地位平等,与益永等人的关系并不太好。当然,这倒不限于里见一人,历史上家老与侧用人的关系大抵如此。」
宵又想道——也许,这少女对生育之事,有着无意识的恐惧吧。若生下一个和自己一样流淌着浓厚妖狐之血的孩子,会不会让孩子也经历自己幼年时那份辛酸?
就这样,女子之间的问答结束了。
「嘛,要对付的敌人也不只在结城家内部。新八先生,麻烦你去探查皇都及其周边攘夷派那伙人的动向。最好能通过攘夷派,进一步摸清伊丹和一色的动静。我暂时恐怕回不了皇都,得留一个信得过的人在皇都。」
「嗯,等近代化统治机构建成之后,将家当主什幺的,恐怕就只是社会头衔之一了。正如公家被将家夺走了权力一样,将家也将被近代官僚制度夺走权力。」
「既然如此,那样的人物,恐怕不会因为当主更替就轻易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地位吧?」
刹那间,景纪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先从宵说起——那家伙对你说了什幺?」
「原来如此。」宵听到这番话,便明白了景纪对里见的看法。「不过,那是经由冬花小姐这一要素的、景纪大人的视角。里见善光作为侧用人在结城家内政治上的定位,又是怎样的呢?」
「他做父亲大人的侧用人,我倒无所谓。但到现在还敢对我的冬花挑三拣四,多少让人有点来气。」
「那我该干啥好呢?」靠在柱子上摆弄烟管的新八问道。「这城里看起来是要闹出点味道来了,不过要是打探家臣团内部动静,冬花那丫头不是更合适吗?」
宵刚提到里见的名字,冬花便像被催着似的,也说出了那个名字。
「不必了,我能猜到。」
但宵想知道,冬花本人是怎幺想的。
这番对话不知怎的让人觉得好笑,三个人各自笑出了声。
景纪对此苦笑了一下。
「……好了,你们俩,今后也拜托了。」
对里见善光其人尚不了解的宵,开口问道。
冬花强忍着羞耻说完后,景纪低声嘟囔道。
如果冬花渴望的不仅是主君与式神的关系,他大概会虽感困惑,却仍然接受吧。
「抓住到手的权力不放,这在历史上也不是什幺稀罕事。」
「不过,这次景纪大人的这种性格,倒免了结城家内部发生过度混乱,也算一桩幸事。」
「请问?」
「多少」恐怕不止吧——看着景纪的表情,冬花和宵心中不约而同地想着。
「不过,这样看来,我也能理解景纪大人所说的、面向中央集权化的将家家臣团职制改革的重要性了。若因主君重用哪个家臣便轻易引发内乱,那样的统治机构也算不上是有统制的。」
宵将方才面向景纪的目光,转向了冬花。
「是,我愿以性命相许。」
「明白了。那幺,今后也请继续共同辅佐景纪大人吧。」
「不过,你也明白冬花小姐的心意了吧?」
景纪吐弃般地说道。
「冬花小姐的事我稍后再听,先大致汇报一下——他让我自觉作为正室的身份,要警惕受景纪大人宠爱的冬花小姐。其中也有贬损冬花小姐的内容,要我一起转述吗?」
「这样啊。」
景纪的话多少因冬花被贬损一事而带有强烈主观色彩,宵便进一步追问。
「这幺说来,景纪大人倒是很干脆地把当主代理的权力交还给了父亲大人呢。」
「正因为预料到会变成那样,我才打算去东北视察。」
「明白。包在我身上。少主也多加小心。」
「这一点,应该不成问题吧?」冬花加入对话。「至少,景纪带去皇都的那些重臣,都已认可景纪为下任当主。眼下更近的问题,恐怕是城内那些景纪支持派与御馆大人侧臣之间的对立吧?」
景纪仰着身子,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仰望着天花板。
「我这边,也正好是里见阁下的事……」
「景忠大人的侧用人里见善光,就冬花小姐的事,跟我说了些话。」
「那个叫里见善光的人,是那幺有问题的人物吗?」
相伴一生,并非只有夫妻关系一种形式。冬花的情况或许有些特殊,但以主君与式神的关系共度一生,也未尝不是一种关系的形态。
宵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遗憾。她此前曾说过,想亲眼看看景纪构想的新国家。恐怕是觉得那愿景又远了一些吧。
景纪似乎有意保持着沉默。
新八纵使再擅长变装,面对已经认得他面孔的结城家臣团,也无法充分发挥谍报能力。倒不如说,冬花能凭听觉等能力探知家臣们的动向,更适合内侦。
「职制改革的事,就留待景纪大人正式就任当主之日再议吧。我倒是想向冬花小姐请教一个问题。」
听到阴阳师少女虽犹豫却清晰吐露的话语,北国姬君带着理解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也正如之前所说,必须先取得益永等重臣的支持。」
明明自身是维系封建制度的一方,景纪的语气却十分超然。正是他本人的隐居愿望,以及能够看透封建制度局限性的判断力,使他持如此态度。
「老实说,是因为太麻烦。我实在理解不了那些死死抓着地位权力不放的人。」
不过景纪本人却怀疑,那些支持自己的人到底有几分真心。冬花称之为「景纪支持派」,可那些人说到底不过是「认可景纪作为下任当主」的程度罢了,并非指望景纪强行逼景忠隐居、彻底掌握结城家大权。
「冬花小姐,您是怎幺想的?」
「关于冬花小姐做景纪大人侧室之类的事——我想知道冬花小姐本人的想法。」
「……原来如此。」
同为女子,宵心中希望这个为景纪尽心至此的少女,也能得到应有的幸福。这其中,或许也有她后来插足景纪与冬花之间那份愧疚在作祟吧。
景纪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景纪一副连听都觉得不快的语气,摆了摆手。
「遵命。」
虽然对冬花有些过意不去,但所谓「景纪支持派」,恐怕只是冬花自身愿望催生出的幻想。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对我客气。」
景纪用听不出是无奈还是感叹的声音嘟囔道。
「里见善光,是吗?」
「那冬花那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