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的电报问题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540 字
「好无聊啊!」
浦部八重的叫声响彻倭馆的一个房间。或许是心理作用,连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带着丝丝电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未经许可不能自由走出馆外嘛。」
宵瞥了一眼这位身着水干的少女,随即又把视线落回手边。北国公主的手边,放着一叠厚厚的和装订资料。
她已经拜托深见馆长,获准阅览倭馆内的资料。
历代倭馆馆长都有义务写日记——也就是执务日志。这些被称为「馆守日记」的执务日志及相关公文,在各处倭馆中按百年为单位保管着。
即便从历史学家的角度来看,也是一级史料群。
执务日志的抄本虽收藏于本土外务省书库,倭馆里的资料却是原件(不过,古老年代的日志中,也有因雷击火灾或动乱纵火而烧毁、原件未能留存的部分)。宵把这些资料调来,正在阅读。
与百无聊赖的八重正相反,宵反倒称得上忙于阅览资料。
「八重小姐也来看看如何?」
「……免了。」
八重瞥了一眼资料的厚度,如此说道。
「是吗。其实相当有意思呢。」
或许是因为没能与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宵显得略有几分遗憾。
「我说公主殿下,你能把这种东西读得津津有味才叫不可思议呢。」
表面上与八重一同担任宵的护卫的铁之介,背靠着房间的柱子说道。表情中似乎带着几分无奈。
八重是向皇室宣誓忠诚的浦部家的女儿,姑且不论;身为结城家臣的铁之介,对宵说话如此无礼,本可能招致非议——但这正是宵本人所许可的。
说到底,这位阴阳师少年对景纪说话也是相当不客气。既然前往阳鲜期间他与自己接触的机会想必很多,宵便决定在私下场合允许他像对景纪那样说话。
「不过,二位阴阳师不也要读咒术书吗?我觉得这和那个是一样的。」
宵匪夷所思地歪了歪头。
通信使们归国后,力陈应在国内开始发展通信事业;而本就认为国内近代化是当务之急的国王,便下令启动了邮政、电报等通信事业。
「那也只能靠冬花小姐她们的结界想办法了。好在据军监本部获得的情报,阳鲜军的龙兵数量不算太多,而且所有龙兵似乎都直属国王,威胁应该没到那个份上。」
景纪交替看着仓库物资和储备账簿。
景纪略带叹息地嘀咕着,朝倭馆的庭院走去。
尤其是王宫重建使财政恶化;为筹措资金,政府创设新税,又大量发行劣质货币,引发了物价上涨。增税与物价上涨自然令百姓生活愈发艰难。
「八重小姐闲得发闷,正找铁之介比试术法。」
这时,宵来到了仓库门口。
总而言之,就像小孩子打闹一般。
与攘夷派的先代国王康祖不同,仁宗在向皇国派遣通信使时,曾命使节们学习皇国先进的文物制度。而在此之前的通信使,职责仅限定于通商与向秋津国大君(皇主)致意而已。
八重两眼放光。想必是有了能较量实力的同龄人,让她高兴得不行吧。
「硬按住她也不是个办法。身为咒术师,要是磨钝了直觉也麻烦。总之,去看看情况吧。」
「粮食算上应急用的,能撑十天吧。」
因势道政治而衰弱的王权,由此重新得到了强化。
阳鲜给予皇国独占电报敷设权一事,在阳鲜朝廷内部也引发了争论;但阳鲜方面通过扩大解释条书(有观点认为,条书是阳鲜国王授予倭人的,解释权只属于阳鲜一方。还有看法认为阳鲜也能够单方面废止),说服了国内反对派。
由于这种风气,皇国开展了长达多年的翼龙改良运动,皇国军的军龙在体格、飞行距离等体力层面,如今已被评为世界最优秀。这与过去皇国举国从西洋输入外国种马、推行马匹改良运动、致力于培育强壮军马的情形,恰好形成鲜明对照。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敷设资金分文不出,却只要求利用电报——对阳鲜的这种谈判姿态,皇国国内也有批评之声。但阳鲜方面作为对秋津皇国的回报,承认了皇国独家使用电报网三十年的权利;同时又让仁宗国王颁发了约定今后三十年内阳鲜不与他国之间架设官线(阳鲜政府的电报线)、不利用皇国以外国家的政府或公司整备国内电报网、阳鲜今后三十年内不架设与皇国电报网竞争的线路、亦不许可他人架设等等、为将来阳鲜国内电报敷设独占权留下余地的条书,双方以此为妥协。
「嗯,单纯计算是这样。看来倭馆原本就设想万一阳鲜国内发生动乱,要笼城固守到局势稳定。而且平时可以从阳鲜方面随时采购蔬菜等鲜货,只要不发生政变,日常粮食应该不成问题。」
康祖着手重建在大火中荒废至今的景德宫(此前一直以带城内离宫暂作王宫),同时在各地立起「斥和碑」(因碑文内容为拒绝与夷狄和睦而得名),以纪念击退夷狄,并向国民彰显自己的卫正斥邪思想。
不过,这样一来阳鲜方面便无法利用电报,于是阳鲜官员便常驻通信分局。这名官员受命利用电报逐一掌握传到东莱倭馆的外国情报,向东莱府报告。
八重哼了一声,双臂抱胸,挺起胸膛。
「好了。」
当时的皇国,铁路铺设已不断推进,电报网也在全国范围内整备完毕,更借助海底电报线与各殖民地及海外各国保持迅速通信。
「您打算怎幺办?」
然而当时,对于甚至打算一举整备东莱至带城间电报的皇国,阳鲜方面却面露难色。
两人的关系,说起来还是八重占据主导。她虽然年纪更小,举止却像姐姐一般。听景纪说,八重作为向浦部伊任求教咒术的人,把自己当成铁之介的师姐,把铁之介当成师弟看待。
话虽如此,阳鲜由于财政原因,不可能依靠自身力量整备电报网。
「哦?那现在立刻赢给我看看呀。」
「目前可是我连胜哦!」
景纪用有些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啊——我总觉得她什幺时候会因为闲得发慌而炸一下。」
「倭馆内本来也备有自卫用的武器弹药,不过是前装枪。实弹有三千发。弹药方面可以通用,但步枪就没法统一了。这部分就让外务省警察使用吧。」
面对语气强硬的八重,铁之介发出了不耐烦的喊叫。从这声「又来」听来,这少年大概经常被八重拉去比试术法。
皇国之所以能作为献上品回赐而获得电报敷设权,原因就在于这样的财政困难。
根据执务日志记载,馆方曾将阳鲜朝廷内部的这些动向作为需要注意之事,向外务省报告。
也就是说,只要今后三十年内阳鲜独力习得电报技术,让本国商人敷设电报线,便不抵触条书中禁止官线敷设的条款;至于禁止架设竞争线路一事,现状下秋津人本就无法在国内自由活动,因此也不会产生问题。
「还是好无聊啊!」
宵也没有非要逼他们读资料的意思,便就此作罢。价值观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吧。就像秋津皇国和阳鲜王国的价值观彼此不同一样。
「啧。」
自古流传的咒术书多用汉文体书写,要读懂需要相当的知识。这两位阴阳师明明能自如解读那种东西,却对着这点资料皱眉——宵感到这有些矛盾。
朝廷内仍残留着先代国王时代擢用的攘夷派官僚等势力的影响,他们强烈反对秋津人以敷设电报为由在倭馆以外开展活动。可话又说回来,阳鲜既没有自力整备和维持电报网的资金,也没有技术。
两人都猜到了声音的来源。
这个少女与自己截然不同,大概不擅长安静地待着吧。从这个意义上说,几乎等于被关在倭馆里现状,对她来说想必十分煎熬。
「这幺一想,咱们国家真是无视华夷秩序那一套东西,由着性子乱来呢。」
「既然身为主君麾下,为景将来统军之际做好准备、磨炼后方支援的能力,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和以前一样,一场热闹的术法较量大概就要开始了。得去向景纪报告才行。
恐怕正因为如此,铁之介才会任由那少女摆布吧。八重这个明明年纪更小却偏要摆姐姐架子的存在,大概让他想起了被景纪夺走了的姐姐。
「这可不像景会说出口的积极发言呢。」贵通好笑地露出笑容。「居然主动往自己身上揽麻烦事。」
「军队指挥和兵站管辖分开,还真是别扭。要是可能,我倒想一手统管。」
对外,康祖采取攘夷政策,彻底镇压国内十字教徒,处刑近万人,还击退了两次外国船来犯。康祖的这种锁国攘夷政策,被称为「卫正斥邪」运动,或称「卫正斥邪」思想。这是指卫护正学(儒学)、排斥邪学(洋学、十字教等)之意。
结果,阳鲜方面只同意将电报敷设到东莱。就连这一点,他们也只允许在东莱倭馆用地内设立海底电缆的登陆点,以及设置通信分局,不允许秋津人在倭馆用地外进行电报敷设工程。
八重一把抓住铁之介的手臂,心情畅快地拉开纸门,消失在走廊中。
「我还没懒到把命交给别人作主的地步。再说了,这种兵站上的计算,你不是最拿手吗?」
「还有龙兵。要是从天上丢炸弹下来,可就棘手了。」
「再这幺下去,身子都要生锈了。」
宵啪嗒一声合上夹着书签的资料。
这也好,彼此切磋技艺嘛——宵完全以事不关己的心态如此想到。
东莱与皇国之间敷设海底电报的谈判,是在五年前。当时,开化派的现任国王仁宗已经即位。
「毕竟在东洋社会,龙是皇帝的象征嘛。骑到龙头上自然是犯忌讳的事。反过来在西洋,龙则是应该被讨伐的邪恶象征。据说正因如此,在中世纪魔女狩猎最为猖獗的时候,翼龙也在各地被猎杀。倒是我们国家,满不在乎地骑着翼龙到处跑才叫不正常。」
「……」
「怎幺,身为男子汉,怕输给我?」
「行啊,奉陪到底。」
宵再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
「那幺公主殿下,我把铁之介借走啦。」
康祖否定了势道政治的门阀主义,任用官员以才干为准。还推行税制改革,对以往免税的特权阶级也课以重税。据说阳鲜民众对这位新国王是欢迎的。
忽然,仓库外响起了一阵电击般的声响。
此后,康祖哀悼最爱的王后之死,传位给儿子,这些财政难题便由现任国王仁宗继承了下来。
宵重新埋头阅读资料。
「唔,也有这样的人吧。」
这算不算健全的人际关系,不好说;但至少在了解景纪与冬花这对关系的宵看来,这也不失为一种羁绊的形态。
顺带一提,中华圈经济在数百年来一直实行银本位制。白银的主要供应源,是拥有世界屈指可数银产量的皇国。半岛虽自古便以矿产资源之地着称,但阳鲜王国所有的矿山皆属王室所有,加上王室对开发态度消极,导致本国始终无法开采出足够的白银。由于白银供应不足,阳鲜国内的物价至今不见稳定迹象。
「……还有,弹药虽然已混在献上品和倭馆生活物资里运了进来,但既然指望不上补给,还是让人有些不放心。」
「过阵子我会连本带利赢回来的。」
铁之介咂了咂嘴,骂骂咧咧,但看得出并非厌恶八重。
「火力不足的部分,只能靠冬花她们的咒术来弥补了。」
「这是……」
「我说公主殿下,我可不是喜欢才读的。」铁之介说道。「只是需要才读,至于乐不乐趣,那都是次要的。」
在这样的局面下即位的,就是先代国王康祖。他为重建因势道政治而混乱的国政四处奔走。据说,康祖从门阀势力以外亲自选立的王后,也一直竭诚支持这位国王。
「难道是……」
八重以好战的语气挑衅道。
她现在读的,是上次电报敷设交涉相关的馆守日记。
「不过,也难保对方没有术者。阳鲜似乎也是有宫廷咒术师的。」
「喂,又来!」
两人一边交谈着那些不好让阳鲜人听见的话,一边露出讽刺的笑容。
然而,康祖热心于强化王权,反倒成为虽有税制改革却仍使财政恶化的原因——这不能不说是讽刺。
景纪也不由得被这位同期生的动作逗笑了。
「哼哼,总算肯拿出干劲来了!不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
「景纪大人,原来您在这里。」
在攘夷派国王、先代康祖即位之前,阳鲜王家的幼主接连登基,结果形成由幼主母亲与外戚一族掌握权柄的「势道政治」,国政陷入混乱。贿赂横行,对民众的横征暴敛无休无止。更糟的是,农作物歉收、疫病流行接连不断,国内局势持续动荡。
铁之介语气阴沉地反驳。
「干得好,雷丫头!再来!」
「这家伙。」
八重终于忍不住,又叫了起来。
贵通用恭敬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姿态低头行礼。
「铁之介,去外边比试术法吧!」
少年那边虽然嘴上抗议,却也没有显出抗拒的样子。他对八重的态度虽然粗鲁,却也抱着一份带亲近意味的好胜心。
「喂、喂!别硬拽啊!」
◇◇◇
「问题不在这儿吧。」
「喂小子!别输了!你还算不算秋津男儿!」
令人惊讶的是,当景纪他们来到庭院时,视察团的士兵们已经围成了一群看热闹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给铁之介和八重喝彩助威。
「哦,团长阁下和公主殿下来了。来得正好。」
若林军士长看到景纪等人的身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您觉得哪边会赢?顺带一提,目前押那雷丫头的家伙比较多。」
「喂喂,赌局都已经开了吗?」
景纪用十足无语的语气说道。术比试开始到现在应该还没过多久才对。
「是的,自然形成的。」
若林军士长毫无愧色地答道。
「嘛,对团员们来说,这倒也是不错的消遣。」
景纪这边也无意责备。虽说闲得发慌的是八重,但团员们多半也或多或少有同样感受吧。
不能上街,就不能去酒馆、逛花街。
人都需要喘息之机,尤其在军中,为了维持士气、保持纪律,这类消遣绝对必不可少。
观看术比试、拿胜负开赌局,多少能帮士兵们排解几分郁结之气。
再说,为了以防万一,让团员们借此机会见识铁之介和八重的实力,也不是坏事。士兵们对少年少女术者的信任会加深,心里也更有底。
所以景纪压根没打算制止术比试,也没打算禁止赌博。
「军士长,这事你处理妥当些。」
也就是说,只要身为军士的若林能管好士兵,不因赌博闹出斗殴之类的事,景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统率士兵,与其让军官外行插手,不如交给军士处理更好。
「遇上这幺通情达理的长官,真是帮了大忙。那幺,您到底押哪边呢?」
景纪脱口而出。
看着自家式神这副模样,景纪只能连同苦笑一起,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宵指的方向,正是屋顶。
这到底是信任还是炫耀,无从分辨——听着长官这番话,这位军士愉快地笑出了声。
式神少女察觉到主君的视线后,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摇了摇头。
「说到术者,没人是我的式神的对手。」
「冬花。」
景纪循着视线望去,只见冬花坐在屋脊上,两肘支膝,双手托腮。她正用一副彻底无语的表情,看着庭院里比试术法的弟弟和他的未婚妻(候选)。
「嗯?……啊。」
本该出来管教弟弟的她,此时却不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语气中毫无犹豫。
那架势仿佛在说:随他们去吧。
「哈哈,中佐阁下,您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哈哈哈……」
「在那边的屋脊上。」
「对了,冬花去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