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3530 字
从千代出发数日后,越过花冈,景纪一行抵达岭奥国首府鹰前。
想到了从皇都到千代一直乘火车,便更能体会马车长途跋涉有多费时间了。
移动期间四月结束,抵达鹰前是五月二日。
鹰前城作为岭州政厅所在,是一座拥有三重天守的城池。然而虽是城,鹰前城却有不像城的特点。
「……真是壮观。」
下车的景纪不禁发出感叹。
鹰前城的护城河沿岸以及城内各处,种着无数樱花。五月初,春来比皇都迟的此地正逢樱花烂漫。每当风吹过,淡红色的花瓣便如细雪般飞舞,护城河水面被倒映的樱花和飘落的花瓣染得十分美丽。
「我和母亲每年都盼着从馆里看到这片景色。」宵仰望樱树说。
「据说最初是三代前的佐薙家当主为了安抚民心、表达对长尾家的顾及,在城四周种下樱花。」
三代前的佐薙家当主应是借遍植樱花使城池不再具备军事据点的价值,以免长尾家对其过度警惕吧。那是在六家统治体制之下,诸侯为了生存而采取的精明策略。
如果这份机变智慧也传给了佐薙成亲,或许会是另一番未来。
景纪带着几分讽刺想道。
「每年到这个时节,城里会开放到二之丸让领民们进来。对他们来说,度过严冬之后的这些樱花,也许正象征着明亮季节的来临。」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赶上了好时候来鹰前。」
景纪一行就这样仰望着樱花,向城深处走去。
景纪、宵、冬花卸下旅装,被引至城内的馆舍。是为了问候宵的母亲聪。
「此次千里迢迢来到鹰前,我衷心感谢。」
在铺着榻榻米的广间里,宵的母亲聪伏地行礼。她是位留着与女儿一般乌黑亮丽的黑发的女性。宵的面容虽仍带稚气却十分端正,只因面无表情、眼神略显冷淡,看上去有些像在闹脾气。而她的母亲容貌同样端正,却给人一种性子偏软的印象。
不过,也许是因为景纪知道宵内心的坚韧,才会有这种印象。
「不必如此大礼。作为女婿,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啊。」
「是。」
「你是在思慕那个人吧?」
夜里,换上一身白色睡袍的景纪环视房间,语带嘲讽地说。屋里的陈设趣味,恐怕都出自佐薙成亲之手。住进自己亲手扳倒的人的房间,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或许是觉得自己能参与其中很高兴,在行灯淡光映照下,少女脸上浮出微微喜色。
在行灯暗淡的光照下,两人视线交汇。先退让的是景纪。
「您不过是卷入了六家与佐薙家的政争。若处罚您这样的人,于理不通。宵也会难过。」
宵有宵自己的决心。
「……总觉得,不像平时的宵,这幺黏人。」
「正是。听说还多亏了那位阴阳师。」
「总之,明天开始除了铁路问题,还得为振兴领内到处奔走。宵也会跟着来吧?」
「今天就先睡吧。」
聪松开宵,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继续说。
宵略有些害臊地回答,聪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另外,我还听说成亲因侵吞公款之罪受罚,我本应连坐,是景纪大人酌情周全,没有追究我的罪责。」
「你的面相,有些变了。」聪疼爱地端详着女儿的脸。「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从小就没怎幺变,但我觉得那背后的东西不一样了。」
说到底就是双方认知的错位、分歧、断裂。实在麻烦。
「那就拜托了。」
「恳请今后也多多照顾这孩子。」
◇ ◇ ◇
自己是不是违背了母亲的叮嘱?是不是辜负了母亲下定决心的离别之念?她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嗯。」
景纪确认了枕边怀表的时间,已过晚上九点。说是睡觉的好时辰也不为过。
宵将带着含蓄而富有弹性的胸口贴近景纪。她事先故意松了睡袍的腰带。
「您放心,自是不必多说。」
宵一如既往地在被褥上正坐着,应声低头。
「……嗯,好啊。」
在母亲怀里,宵放松了身体。像这样被抱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离开鹰前时,母女二人都已经认定这是永别,母亲也不愿再做出让女儿牵挂不舍的举动。
「当然,我不是叫你排挤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聪的语气里带着为人母者特有的、将担忧与慈爱和严厉揉在一起的味道。「但另一方面,宵你作为景纪大人的正室,必须巩固好自己的地位。所以,要早日为景纪大人生下孩子——而且是男孩。」
作为佐薙成亲的正室嫁进佐薙家,却始终没能生下继承人的母亲。那段经历想必让本就在佐薙家中颇为孤立的她,更加孤立了。
景纪察觉宵的意图,尽量用柔和的声音应下。仿佛一直在等这句话,黑发少女悄然滑进被中。宵就着侧躺的景纪,将身体靠压上来。娇小的少女额头正好抵少年的胸口。那模样,像极了小动物撒娇。
景纪一行的随员中,还有负责照料宵的益永济。既然要做可能怀上身孕的事,自然有必要事先向照料人报备。
确实,自己离开鹰前时,已下定为故乡百姓献身于六家的决心。如今那份心意仍在,却已换成了更积极的觉悟。此刻宵心中所想,是想支持景纪。
自己是景纪的正室,冬花是景纪的式神,这本该是两回事;但那是自己人意识上的问题,在外人看来显然不是如此。
宵心想,这确实有其道理。而且大概也是母亲从自身的经历中得出的结论。里见善光之所以试图分裂自己和冬花,打的也正是这个算盘。
「是,拜托您了。」
「我带冬花去赏赏樱、在城里转转。你也想和母亲单独说说话吧?」
他轻轻笑了笑。终究不忍拂逆少女的心意。
宵带着些许僵硬的步伐走到母亲身旁,随即被轻轻抚住脸颊。
「不过,济是不是有点担心?你虽说十六了,身子却比同龄人瘦小。等身体再成熟一些再生养更好,这是济的看法吧?」
景纪和宵获准留宿在佐薙家当主原本居住的馆中。
「唉,竟会宿在这种地方,总觉得有什幺因缘似的。」
「况且您还是长尾公的妹妹。您这样伏地行礼,反倒让我们不好意思了。」
「……要辅佐景纪大人,我想还是得先巩固自己作为您正室的地位。」
既然如此,为了不给政敌可乘之机,自己确实有必要巩固景纪正室的地位吧。
「对了,关于那位叫冬花的孩子——」
宵几乎要心生厌烦地想连母亲都这样说,但转念一想,正因为是母亲,才会担心吧。
「母亲……」
「……真是的,我每次都拗不过你的决心。」
——那一夜,在昏暗中,两道影子合而为一。
「不,我的命是景纪大人救下的。只恨无以报答,哪敢怠慢。」
◆ ◆ ◆ ◆ ◆ ◆ ◆ ◆ ◆ ◆
「是,请务必让我随行。」
景纪和冬花离开后,广间里剩下了母女二人。
宵那张端正的脸上,嘴角浮起一抹妩媚的笑意。
佐薙家当主不在,这座馆自然也没有主人。
「这孩子能嫁到景纪大人身边,我实在觉得三生有幸。」
所以,真的是久违了。
「是,景纪大人。」
「宵你似乎把那孩子当作朋友。但作为母亲,我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诚实说,宵对眼下的状况既高兴又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当年是抱着与母亲诀别的觉悟离开鹰前的。母亲也是叮嘱她作为结城家的人活下去,才送她出门的。
宵脸上虽浮现出些许疑惑与不知所措,还是坦然地接受了少年这份体贴。
「如果能尽到身为景纪大人妻子的责任,像里见善光那种人,兴许也能堵住他的嘴。」
聪的视线落向端坐于景纪身后的冬花。
宵心想:如果这种事一直没完没了,景纪会变得不再信任别人,甚至会说出想要隐退的话,倒也能够理解了。
「呀——!」
「是吗。」宵把头倚在景纪胸前,说道。「自己也觉得有些不一样。」
然而,宵的眼眶里始终没有浮起泪光。那并非是因为从前那种「不该在母亲面前流泪」的想法,而是因为她认定,自己可以袒露眼泪的人只有景纪。
「……宵,过来。」
作为宵的照料人,济也曾向景纪提醒过这一点。
景纪知道宵很重视母亲,心中多少有些成就感。
景纪则像捧着玻璃工艺品一般,小心地拥住宵。
然而如今,自己却与母亲重逢了。
「……多谢您。」
聪再一次伏身叩首。
「是。」
景纪本就没有冷落宵的选项。他希望这个少女能度过不会后悔的人生。
见宵还站在景纪刚才所在的位置附近不动,聪温和地开口。
「我已提前跟济大人说明,今晚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面对骤然添了几分艳色的态度,景纪也无话可说了。他翻身将宵轻轻按在被褥上。
景纪像哄孩子似的,慢慢抚着宵的发丝。
「啊,您是说佐薙成亲的诅咒一事?」
自从佐薙成亲倒台后,宵和聪母女俩便再也不受佐薙家家臣的检查,可以自由书信往来了。据说宵在信中把这些年的事情以及冬花的存在都告诉了母亲。聪初次见到冬花却毫无惊讶之色,或许正是这个缘故。
「不过,就一次。」
不过,他可不能真的隐退就是了。
宵将衣摆下露出的腿轻轻缠上景纪的脚。丝绸般滑腻的肌肤触感,传入景纪脑中。
「唉……」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宵发出一声轻呼。白色睡袍的衣襟在胸口处早已松散开来。
「可若是迟迟生不出继承人,总会有人想借题发挥。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让您我或冬花小姐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
「是……呢。」
「景纪大人。」景纪正要钻入被褥,宵开口唤住了他。「我可以到您那边去吗?」
「你能嫁得一桩好姻缘,作为母亲,我很高兴。」聪轻轻将女儿拥入怀中。「而且,还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宵。」
连流泪的标准都变了,自己确实与离开此地之前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