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式神少N的煩惱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2202 字
沐浴完畢,換上睡袍的冬花,正用梳子仔細地梳理着自己的長髮。
這頭白髮,對冬花而言絕非值得自豪之物。但儘管如此,她也從未疏於日常的養護。
即便這是不值得誇耀的髮色,只要景紀說它漂亮,對身爲式神的少女而言便是矣。
當然,面對與自己髮質相似、柔順且烏黑亮澤的宵姬的秀髮,她並非毫不羨慕。但她自覺,對那位姬君懷有此種情緒實爲不敬。
況且,宵姬雖擁有令所有女性豔羨的秀髮,卻並未因冬花的髮色而流露出絲毫輕蔑。
自幼因容貌暴露在他人好奇目光下,甚至遭受公然鄙夷的冬花,對他人的視線極爲敏感。因此,她明白那位姬君對自己的容貌並無任何異樣看法。
而正因如此,景紀大概也對初遇的宵姬抱有憐愛之情吧。
「……」
冬花默然無語,微微噘起了嘴脣。對此,她心中難免有些許紛亂的情緒。
但這終究是不敬的念頭。自己雖能使用咒術這種特殊力量,但出身畢竟只是用人之家。反之,宵姬是伯爵家的千金,母系孃家更是六家之一的長尾家。
宵姬體內流淌的,是遠非普通伯爵家千金可比的高貴血液。
與擁有這般容貌的自己,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宵姬現在雖接受了自已的容貌,但若見到自己的真實形態,或許會產生不同的看法。這令冬花感到不安。
同時,她也覺得懷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很是奇怪。
說到底,只要景紀一人認可自己便已足夠。僅此便能支撐她活下去。
即使被其他任何人畏懼容貌、遭受蔑視,只要景紀一人覺得她可愛、說她漂亮,內心便已滿足。
然而此刻,自己卻在擔心會被宵姬厭惡。
這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在景紀與宵姬完成婚禮的翌日,那位姬君曾言明自己也有支持景紀的覺悟。並且,她也認可了冬花支持景紀的決心。
或許,除了景紀之外,宵姬是第一個正面認可自己作爲式神之覺悟的人。
式神少女彷彿在宣示自己的決心,用那赤紅雙眸持續瞪視着黑暗的彼方。
他用手中的錫杖輕輕頂起網代笠,銳利的視線投向夜空中。那個方向,正是結城家在皇都的宅邸。
「唉……」
恐怕是個老練的術師。
或許,是因同爲女性,她看透了自己對景紀懷有的感情;但也正因同爲女性,纔有能相互理解的部分吧。
聲音中夾雜着痛苦,但男子眼中卻閃爍着銳利而執拗的光芒。
僧衣男子一邊擦去自己吐出的血,一邊用充滿執念的聲音說道。
再仔細回想,似乎與景紀和宵姬婚禮之前,在與有馬賴朋翁會談歸途上察覺到的、用於監視的式神氣息也相同。
「爲了雪洗我一族的遺恨,也必須向結城家完成復仇。」
冬花朝着不見蹤影的對手,不快地啐道。
在景紀與宵姬婚禮舉行前不久,冬花曾有機會與益永忠胤私下交談,但即便是自幼擔任景紀教育職務的他,似乎也仍難以把握自己與景紀的關係。
不過,這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問題吧。
正如此想着,剛要轉身的剎那,男子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宵姬即便不知這些,也看透了她支持景紀的覺悟,並予以認可。
「真是糾纏不休……」
而以筆頭家老·益永忠胤爲首的家臣們,則是恪守對結城家盡忠之人。
就在冬花想着差不多該就寢的剎那——
術法中蘊含的靈力波長,與冬花的記憶吻合。
「……哈。」
咳嗽終於平息時,捂嘴的手上已沾滿了暗紅的液體。嘴角也有血滴落。
該如何面對這份心情,這是冬花必須自己找出答案的問題。
「……我這身體,也終於快到極限了嗎?」
果然,宵姬成爲景紀正室這件事,確實在自己心中掀起了波瀾。
「但是,我還不能就此結束。」
當然,這並非值得全然欣喜之事,正因如此,冬花心中才縈繞着紛亂的思緒。
她慌忙起身,拉開紙門,躍到外廊上。
甚而,家臣中反倒有人揶揄自己是景紀的愛妾什麼的。無人理解自己作爲式神的覺悟,以及她與接納這份覺悟的景紀之間的關係。
冬花停下梳髮的手,嘆了口氣。
「若稍有疏忽,怕是要被她察覺到我的存在了。」
新八自有新八的立場,他似乎對僱傭了身爲浪人的自己的景紀懷有恩義,但很難說他理解主君與式神這種主從關係。
得再構築一下術式,多加提防反向探測纔是。
爲了分散痛苦而喃喃自語着,僧衣男子消失在了籠罩皇都的黑暗之中。
若要說及,勢必會談到自己仍對宵姬隱瞞的事情。
在連大街上煤氣燈光也照射不到的暗巷裏,一位身着僧衣的男子低聲自語。
◇◇◇
刺激自身感官的異樣,被式神少女察覺了。
少女的紅瞳,緊緊凝視着夜的黑暗。
這是在彼此連「式神」爲何物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幼年時期立下的誓言。
宵姬大概不知道這個誓言的存在吧。景紀應該也還未曾向她提及彼此的過往到那種程度。
在景紀手下工作的原浪人青年·朝比奈新八,似乎只將自己與景紀看作感情要好的乳兄弟、青梅竹馬。或許因他只是受僱於景紀,故對主從間的羈絆並不甚關心。
景紀守護了幼年時她的心靈。故而,她決心作爲他的式神守護此人。
「剛纔的感覺……」
一樣。與襲擊自己和景紀、一度以咒術束縛卻又被其逃脫的那個浪人相關,那個不見蹤影的術師的氣息。
弟弟鐵之介亦是如此。甚至可以說,他因認爲景紀從自己身邊奪走了姐姐,而拒絕去理解。
他捂住嘴,儘量不讓聲音在巷中迴響,僧衣男子弓着背,一次又一次地咳着。
「——!? 」
男子自嘲般地低語。
「結城景忠已然倒下。但嫡子結城景紀有那個葛葉的術師保護。首先,必須設法解決掉那個小妞纔行……」
然而,就在冬花試圖放出探測式神的瞬間,那彷彿在窺視此處的術法氣息消失了。想必是對方懼怕被冬花反向探測,解除了術式。
「葛葉家那妮子,倒是出乎意料地敏銳啊。」
「但是,我絕不會讓你對景紀出手的。」
換言之,有特定的術師在監視結城家——不,是監視景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