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都的次期當主

9 婚禮之日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3082 字

皇曆八百三十四年,十一月中旬,吉日。結城家與佐薙家的婚禮儀式如期舉行。

將家之間的婚禮,即便是六家之列,亦不可過度奢華。

從皇都的佐薙家宅邸到結城家宅邸,雖會組成送嫁隊伍,但絕不會出現花轎已進入對方門內,而隊列尾部還未從新娘本家大門完全出來的冗長場面。

這單純是因爲戰國時代結束後不久,六家便頒佈了禁止將家間婚禮鋪張浪費的命令。

戰國時期,爲了向其他家族炫耀經濟實力,將家之間盛行豪華婚禮。但到了戰國末期,開始採取某種總力戰體制後,各家將家紛紛在領內推行節儉令。六家集體領導體制確立後,由於積極向海外發展的皇國與東進的西方列強之間軍事衝突頻發,作爲戰國時代的延續,此類節儉令便一直維持了下來。

從佐薙家宅邸運出的嫁妝,被陳列在結城家宅邸的玄關前,由結城家的家令長對照清單,一一覈驗後送入府內。在嫁妝行列的最後,是新娘所乘的花轎。

作爲迎親一方的結城家門前,左右點燃着門火,門內則有家僕們在搗制象徵夫妻和睦、子孫繁榮的年糕。

婚禮儀式從「三三九度」交杯酒、喜宴到「更換禮服」,均作爲莊嚴的儀式進行,此後便是兩家人共同參與的祝宴。

對景紀而言,直到「更換禮服」爲止的儀式雖然拘謹乏味,但也覺得某種意義上算是輕鬆。至少,這些遵循莊嚴禮法的儀式,連每個人的祝詞都是事先規定好的,對於聯姻的兩家來說,沒有政治博弈的餘地。

然而,祝宴卻是爲慶賀婚禮的兩家人加深親誼的場合,雖不至於到毫無禮法可言,卻也並不那麼講究排場。以兩家重臣爲主的列席者們會互相斟酒,享用佳餚。

正因如此,這裏便有了政治博弈的空間。

景紀在「更換禮服」時,從「直垂」禮服換上了「素袍」常服,心中對接下來即將開始的祝宴感到麻煩。他甚至希望婚禮儀式就這般在喜慶的氣氛中結束。

但景紀幾乎確信,佐薙家不會讓婚禮就這麼順利結束。

而正如他所料,事情發生在祝宴之上。

「我佐薙家素志在於非戰主義,向來專心致力於嶺州內政。然妙州長尾家不斷整備軍力,其壓迫日益加劇,時至今日,我方已難以僅靠自重退守來應對。故此,即便有違我等本意,亦不得不抓住時機,採取積極行動以脫此困局,實乃我輩深感遺憾之事。」

祝宴開始後不久,一名男子走到景紀面前,以一副鄭重其事的口吻開始演說。

「因此,懇請景紀閣下能借此機會,速予我軍備不足之處以援助,使我等免於採取上述不願爲之的進攻性苦策。」

此人正是佐薙家當主,成親伯。

景紀雖已預想到與佐薙家會有一些政治上的周旋,但萬萬沒料到會在婚禮宴席上被如此直白地要求軍事支援。

不,或許對方是故意在婚禮場合發表強硬言論,既爲了牽制長尾家,也爲了防止結城家與長尾家聯手。至少,長尾家會對被佐薙家公然請求軍事支援的結城家產生警惕吧。

在婚禮祝宴上,這實在是煞風景的話題。

若這也是演技,那可真了不得。

景紀瞥了一眼身旁的宵姬。因已行過「更換禮服」,她已從之前的白色禮裝換成了紅色小袖和服。

「但是成親伯,首先是否應在列侯會議上提出長尾家的軍事挑釁行爲?將家之間的私人領地爭端,本應是即便六家也應嚴懲的事件。」

「我以佐薙家當主身份,對貴家的好意表示感謝。願兩家友誼長存。」

佐薙成親或許覺得,自己總算從結城家爭取到了一定的讓步。同時,他應該也意識到景紀不會附和自己的強硬論調。

成親伯最後又一次向女兒投去銳利的目光。但宵姬依舊如人偶般僵坐不動。能如此完美地無視對方,連眉毛都不動一下,也堪稱神經堅韌了。

「成親伯,若重視安民,首先應鼓勵領內產業發展,不是嗎?特別是鐵路鋪設,也是中央政府迫切希望推進的問題。我們希望首先確定千代至鷹前、鷹前至巖森這兩條線路的鋪設。所需資金與技術,可由我結城家好意援助。」

雖不清楚佐薙家方面是真心考慮動用武力,還是虛張聲勢,但若處理不當,很可能演變爲將家之間的紛爭。

不過,他那高傲的口吻直到最後也未曾改變。不知是想在祝宴席上向自家家臣展示自己對結城家的強硬姿態,還是單純輕視景紀年輕,抑或兩者兼有。

景紀心中泛起一絲同情,同時開口道:

與內容相比,語氣卻十分平淡。彷彿帶着一種認命般的口吻,接受了自己被景紀懷疑的事實。

一瞬間,佐薙成親的視線投向景紀身旁的宵。那目光中,帶着對女兒的不滿。

就在此時,宵姬那如玻璃珠般的眼眸第一次動了。她微微歪頭,不帶感情的目光投向景紀。

雖說請求武器援助,卻聲稱不會主動開啓戰端——這種話恐怕沒人會相信。但成親伯正以相當強硬且高壓的口吻,逼迫景紀提供軍事支援。

「……」

唉,聽到父親批判母系孃家,也是沒辦法的事……

或許父親曾囑咐她在此宴席上向景紀訴說嶺州領民的困境,想借此博取景紀的同情?

「……」

雖說官營鐵路已通至設有東北鎮臺的千代,但其經營形態反映了皇國複雜的政治制度,頗爲繁瑣。由於鐵路途經各諸侯領地,即便是官營,在各領地的鐵路經營也由各諸侯負責。遞信省鐵路局雖負責監督國內的鐵路行政,但官營鐵路也並非由它統一管理經營。目前的鐵路局,更像是一個協調各諸侯間鐵路行政、旨在使全國鐵路網具有統一性的角色。

「嗯,此意見值得考慮。千代至鷹前線亦是我家最爲重視的路線,民間議論亦頗多。」

「成親伯,我對貴方的非戰主義全面贊同。意圖通過對話解決領地問題的姿態,令人感佩。然而,對於長尾家的軍備增強,我方若同樣以增強軍備來對抗,是否與伯所言的『非戰主義』有些矛盾呢?」

但無論如何,這都是明智的選擇。至少,不會讓今後要相處的結城家家臣們將她視爲佐薙家的間諜。

於是,景紀不合時宜地覺得有趣起來。這位初次見面便看穿自己內心的少女,引起了他的興趣。

「景紀閣下可知,我嶺州百姓正如何遭受妙州武力的威脅?」

成親伯似乎執意于軍事支援。或許,他是受到了家中強硬派家臣的壓力。但即便如此,景紀也沒有必要去體諒他。

她如同人偶般端坐,彷彿完全隔絕了父親——本該是父親的那名男子——的話語,也隔絕了景紀的視線。

「……你,太過不信任他人了。」

「嶺州武備之本意,在於安頓嶺州百姓,防患於未然,絕非主動挑起事端。故即便接受貴家援助,我方也斷然聲明,絕不會利用此援助主動挑釁。」

或者,佐薙家是企圖通過這種邊緣外交策略來對抗六家?

「……」

然而,宵姬依舊如人偶般沉默,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但宵似乎並無意協助父親。

「恐怕,連我也在懷疑吧。」

正用餘光觀察宵姬的景紀,不由得心裏一驚。只因那眼神的轉動,隱隱透出一種令人不適的感覺。

成親伯或許正是想利用這種心理,來煽動結城家這位年輕的當主代理。

一句細微的、只有景紀能聽到的聲音傳來。

「因此,請成親伯在領內商議確定詳細路線。」

只是,關於軍事支援,必須絕對避免留下任何承諾。

「在長尾家尚未採取軍事行動的情況下,此舉毫無意義。顯然無法成爲審議對象。故此,唯有以足以膺懲暴戾長尾家之軍備,方能安頓嶺州百姓,此乃必然之結果。」

若這是父女倆的演技,意在讓結城家認爲宵姬與父親不和,那這演技可真夠厲害的。

彷彿看穿了景紀內心的言語。這是景紀只在初次見面自我介紹時聽過一次的、宵姬的聲音。

對許多人而言,迫使對方屈服、貫徹自身意志,遠比與對方妥協更具吸引力。尤其對外妥協,往往不僅未能贏得外部信任,反而更容易導致內部信任的喪失。

巖森是嶺州北部的良港。若鐵路能通至此地,並開通與北溟道之間的聯絡船,人員與物資的流動必將比以往更加活躍。

景紀再次開口:

這究竟是她與父親之間存在隔閡所致,還是她顧慮到在此場合支持父親,反而可能導致自己在結城家被孤立而採取的自保之策,景紀無從判斷。

不過,景紀早已預料到佐薙家會在某個階段向他提出要求。他也想過成親伯或許會在婚禮場合,在家臣面前進行某種交涉,因此內心並未十分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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