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5 殖民地利權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4794 字

「那麼,景紀閣下對今日的六家會議有何看法?」

六家會議在華族會館舉行當夜,景紀應長尾憲隆之邀,來到皇都的一間高級料亭。冬花自然作爲護衛,在廊下等候。

「六家意見雖有分歧,但就現狀而言,我方佔優。伊丹、一色兩家若在列侯會議上行使否決權,將來便等於同時與我結城家、貴家以及有馬家爲敵。需要相當大的覺悟纔敢這麼做吧。充其量,也就是拉攏對外強硬派,在列侯會議上大肆喧譁一番的程度罷了。」

這間料亭是長尾憲隆常光顧的店,在諸侯間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他特意選在此地,大概是想借此向其他諸侯炫耀與結城家的聯繫吧。這其中,想必也包含着對佐薙家的牽制。

兩人面前的膳桌上擺滿了各式菜餚,但平日晚宴常會召來的藝妓卻不見蹤影。而且,景紀被引至二樓房間。因一樓的房間面向廊檐和庭園,萬一有他家的密探潛入,談話內容恐會泄露。長尾公希望進行兩家間密談的意圖,顯而易見。

「不過,方纔在那兩家面前,你的應對可謂從容不迫啊。」

「不敢,只是陳述了理所當然的國防見解而已。」

「哈哈,若真如此,伊丹公和一色公豈非顏面盡失?」

長尾覺得有趣般笑道,但說實話,景紀對此略感厭煩。

伊丹、一色兩家所宣揚的外部威脅,實則是攘夷觀念先行。本應基於冷靜的國際形勢判斷之處,卻被攘夷這一觀念扭曲了現實。正因如此,恐怕所有西洋列強在他們眼中都成了假想敵吧。

實際上,對皇國構成威脅的應是盧西帝國與文蘭合衆國,而與阿爾比昂聯合王國,反倒有可能將推行南下政策的盧西帝國視爲共同敵人,攜手合作。景紀如此認爲。

不應以攘夷觀念將全部西洋列強視爲假想敵,而應與可聯合之國攜手。

外交應基於國際政治中現實的利害關係,絕不應受觀念論左右。

然而世間困窘之處,便在於依感情而非理性行事者佔多數。

「話說回來,貴家在沿海州、冰州殖民地擁有衆多利權,您如何看待對盧西的局勢?」 景紀向坐在對面的公爵投去些許試探的目光。

過度渲染外部危機固然麻煩,但過度融和論亦屬危險。長尾家作爲包含殖民地在內的皇國領土中、唯一與他國陸路相連的大陸殖民地經營的核心勢力,確有確認其真實想法的必要。

「就貴家而言,暫不論海軍的六六六艦隊計劃,對於陸軍增強本該是贊成的吧?」

「你可真是戳到痛處了。」

長尾憲隆視線落在酒杯上,苦澀地應道。

目前,皇國陸軍擁有的師團數,包括近衛師團在內共十七個,構成這些師團的各領軍基本置於全國各地鎮臺的指揮之下。

景紀禮節性地表示理解。

他們乘坐的馬車上有結城家與長尾家的家紋。若對方是試圖探查我方的隱密之流,馬車一出店門,必會有所反應。

長尾煩惱地說道。

並且,同樣的問題持續至今。

走出房間,在廊下等候的冬花恭敬地低頭行禮。因夜間寒冷,她將外套遞給景紀。她自己也已在平日的服裝外,罩了一件紅色羽織。那是帶有頭罩、用火鼠毛織成的靈衣。

「若真是倒好了。」

「不阿諛他家,也不妄自菲薄。」

「不,我並未下達指示。」

雖說是基於盧西鐵路狀況等現實做出的判斷,尚屬可救,但終究給人留下只顧維護自家既得利益的印象,難以抹去。

不過,考慮到當前皇國的統治體制,或許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嗯,算是『無風不起浪』吧。實際上,不是有消息說,半島的陽鮮王國向皇國請求派遣軍事顧問團嗎?即便有人想借此將勢力延伸至半島,也不足爲奇。事實上,一部分攘夷派中就有徵鮮論者,認爲半島在國防上至關重要,應直接統治。」

長尾公似乎未察覺景紀的內心,繼續說道:

「那麼,我們繞去後門。」

必須巧妙避免被捲入兩家對立,同時讓結城家介入佐薙家的東北經營。

景紀諷刺地歪了歪嘴。

「店外有幾名形跡可疑的人在徘徊。」

從某一面看,可以說與結城家共享政治利害吧。

「您是指佐薙家的事嗎?」

兵學寮畢業後,景紀曾奉父命視察過南洋羣島、新南嶺島等皇國南洋殖民地。那段經歷,也促成了他的這種想法。

「不過,對我等而言,反倒是心中有數的對象太多了些。」

說罷,少年向陰陽師少女使了個眼色。冬花靜靜點頭。

長尾公吩咐店中僕役:

既然要先將乘坐的馬車派出,歸途便無代步工具。這大概是長尾公對景紀的體貼吧。

「可以。前提是能問出有益的情報。」

或許是擔心過分執着於自家利益的姿態會影響與結城家的政治協作關係,長尾憲隆像是要挽回般如此說道。

「六家於皇主陛下麾下對等相待,此乃我等二百餘年前立下的盟約。」

「還真是好戰啊。」

「喂,稍後去叫兩輛可靠的街頭馬車來。」

「是指將奪取的敵國領地據爲己有嗎?簡直如同戰國時代。莫非他們家的時鐘在倒轉?」

「或者,會不會爲此,伊丹公或一色公在背後煽動佐薙伯呢?」

景紀浮現諷刺的笑容說道。

長尾憲隆瞥了一眼這邊說道。大概是看到冬花對景紀耳語,猜到了內容。

「……果然,閣下亦是繼承六家之位的人啊。」

「我就當作誇獎收下了。」

「不過,保護海上交通線及漁場這類看似平淡卻切實的問題,也確實存在。」

「不過,礙眼確是事實。獲得的情報,可否也分享給我方?」

「能如此堂堂正正踐行此道的年輕人,倒也實屬罕見。不知該評之爲年少無畏,還是不自量力。」 雖如此說,長尾憲隆的語氣中並無輕視景紀之意。至少,他雖作爲年長者對景紀這晚輩的態度感到些許不快,但作爲六家同道,又不得不予以認可吧。

當然,在景紀看來,像海上交通線保護此等程度的問題,若身爲六家之一卻無法理解,那才叫人困擾。皇國即便在大陸擁有殖民地,其本質仍是海洋國家。

長尾憲隆以不甚關心的語氣說道。他似乎對情報也不抱太大期待。

長尾如此評價景紀,語氣不知是讚賞還是苦笑。

反倒是明確懷有中央集權國家構想的景紀,在六家之中屬於例外存在。

一旁,長尾公的隨從正協助主人穿上外套。隨後他們沿樓梯下至一樓玄關。景紀在穿鞋時,向料亭女將等店員多給了一些金幣作爲賞錢。這既是某種封口費,針對其他諸侯,也爲防範報館記者。給足錢財,這些人便不會輕易向其他客人等多嘴。守護客人的祕密,也關係到他們店家的信譽。

「而且,企圖讓時鐘倒轉之輩,恐怕不限於六家或西洋列強吧?」

「也就是說,在抑制佐薙家暴走這一點上,我們的利害是一致的?」

「對我家而言,那可是實質上的假想敵國。」

「我這邊也沒有頭緒。」

「處理事宜可否交給我們?長尾公爲防萬一,請暫回店內。另外,我會讓人駕出我家與貴府的馬車,吸引那些人的注意。」

「不過,現在的我,也算是您外甥女的丈夫了。」

景紀用一種略帶刻意的、故作關切的口吻說道,

「現在想來,未能將多喜子嫁與閣下,或許真是可惜了。六家會議既是這般狀況,兩家聯繫自是越牢固越好。」

景紀確認着藏在懷中的轉輪手槍彈倉,與冬花一同向料亭後身繞去。

「……貴府的術者閣下,相當優秀啊。」

「嗯,既然冬花特意來報,想必非『檯面上』的人吧。」

同時,冬花也湊近景紀耳邊低語:

另一方面,駐紮於外地殖民地的守備部隊雖被賦予「軍」的稱號,但麾下設有常設師團的,唯有與盧西帝國對峙的冰州軍。

「哼,無須閣下提醒。事到如今還想讓國內退回戰國時代,豈是神志清醒之人所爲?」

反之,若是地痞無賴之流,則本就不掌握重要情報。況且,會被店內人員察覺的傢伙,是隱密的可能性很低。從那種人身上問出有價值情報的可能性,其實並不高。

「同時也是攬下了佐薙這個麻煩傢伙的人啊。」

訓練有素的隱密,爲守祕而自盡者並不罕見。能否生擒,全憑運氣。

若能穩定東北經營,便能更容易地將部分國內兵力部署至大陸。這對結城家和長尾家而言,亦是求之不得。

「對剛娶妻之人說這話,可不合適吧。難道您還想讓我娶令愛作妾不成?」

「我家是因先代聯姻政策失敗,反而加深了與佐薙家的對立。再者,有宵姬在,閣下行動時,我若不在背後,反而更爲方便吧。」

景紀的語氣更近於冷笑而非詼諧。

說着,他以懷疑的目光看向景紀。但景紀並未退縮。

「平淡之物,難載於青史。『我六家爲皇主陛下斬除朝敵、平息戰亂』之故事,在這二百年間,連庶民都已深植於心。」

「您不如儘早回府,好好檢查一下府上的時鐘吧。」

這時,一名看似僕役的男子走近長尾公,耳語了幾句。公爵的臉色微微皺起。

◇◇◇

「嗯,充分理解。」

景紀爲確認而問。意指是否爲防諜而佈置了長尾家的隱密。當然,無論答案如何,他都不打算全信公爵的話。

「在此形勢下,萬不可予伊丹公等人以可乘之機。那些蠢貨會在列侯會議上,喜滋滋地攻擊我等『在外患當頭之際內訌』吧。」

婚禮當日,佐薙成親要求軍事支援之事,想必已傳入長尾憲隆耳中。而今日的會面,也理應會傳入佐薙伯耳中。

你們家對我們來說也是麻煩傢伙呢。這番感想並未說出口。說到底,結城家是被捲入了長尾家與佐薙家長年對立的領地邊境問題中的一方。

至少,比過度傾向攘夷論的伊丹家及其追隨者一色家那幫人,更能看清現實。

景紀感受到長尾公投來的、略帶愕然的視線。

皇國國內形勢雖實行六家集體領導體制,卻並非完全穩定。有必要在國內維持一定程度的武力,以牽制其他將家。

「這種可能性也無法排除。或許是爲報六家會議上被駁倒、顏面盡失之仇,而策劃些什麼。」

「那麼,暫時就請將我置於被兩家夾擊、可憐又未成熟的毛頭小子之位吧。」

「不過,既然那位賴朋翁都認可了,現在說這些也是多餘。」

「哼,真是個難對付的小鬼啊,你。」

「正因其平淡,反而容易遭人輕視吧。我輩六家爲首的將家,總難免嚮往華麗的合戰。但戰國時代的教訓告訴我們,戰爭並非靠會戰主義決出勝負,而是由經濟實力的大小決定。本應憑藉經濟力平息戰亂的我們六家,竟也漸漸忘卻此點,實在令人感慨。」

景紀半開玩笑地說。

對於景紀的話,長尾諷刺地歪了歪嘴脣。

然而內心卻近乎愕然。說到底,眼前這位將家當主反對伊丹、一色兩家提出的軍備增強方案,並非出於財政合理性考量,而是爲了維持自身的殖民地利權。

「單看盧西帝國的鐵路狀況,我國在後勤問題上確佔優勢。但西伯利亞總督安東諾夫是盧西國內首屈一指的對秋津強硬派。必須高度警惕。只是,絕不能以此爲由,讓他家介入我長尾家的殖民地經營。若在冰州、沿海州安置聽命於他家的駐紮師團,我長尾家的壟斷狀態便難以維持。如今殖民地利權,已成爲我六家財政基礎之一。閣下身爲在南洋羣島、新南嶺島擁有衆多利權的結城家之人,應當能夠理解吧?」

「是報館的人?」

「聽說現今陽鮮王國,開化派的現任國王與守舊派的前國王之間正發生政治混亂。『果不其然』吧。無論是以保護僑民還是其他什麼爲藉口,介入的口實總是有的。但即便如此,仍希望不要像古代那樣,讓整個東洋重回戰亂時代。當然,這一點也適用於西洋列強。」

然而,長尾語帶告誡地說。

「好吧。就依此計。」

「關於此點,我家不會介入。」

「然而,正因我家與貴家皆在海外殖民地擁有巨大利權,方能不忘那些平淡之物。接下來,就剩擁有高山島利權的有馬家了。」

「是啊,這對六家而言也算是種救贖吧。伊丹、一色、斯波三家,相較於我輩三家,殖民地利權較少。這也是伊丹、一色兩家走向對外強硬論的原因之一吧。」

其餘部署在日高州、沿海州、高山島、南洋殖民地的,是以臨時編制的混成旅團爲主的部隊。關於是否應在這些殖民地守備隊也設置常設師團的議論,早已有之。

不過,終究不能直言內心想法。景紀決定對長尾公表示贊同。

「若真如此,當務之急便是先將東北經營推上軌道。」

例如,戰國剛結束不久,持續南進的皇國與東進的希斯帕尼亞王國之間爆發的圍繞菲利佩尼亞的「比島戰役」。當時皇國是世界最大的火槍保有國,在會戰中雖連勝希斯帕尼亞軍,卻因國內發生諸侯對六家的叛亂,不得不撤兵。這段歷史便是明證。

戰國時代結束後,雖推進海外擴張,卻未能像同爲島國、在世界各地擁有廣大殖民地的阿爾比昂聯合王國那樣大幅擴張殖民地,其原因正在於此。必須常在國內保持相當兵力。

景紀的話語中帶着幾分牢騷般的意味。若六家全員皆能理解我剛纔所言,六家會議便能更順利地進行,也不必在此進行這般近乎密談的會面了。

「貴家的時鐘,莫非也要開始倒轉了?」

「是貴府的人嗎?」

「此乃在下天性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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