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返领地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159 字
远东岛国秋津皇国即将迎来皇历八三五年的春天。
冬寒终于远去的四月初旬,在结城家皇都宅邸的茶室里,景纪邀请兵学寮同期生穗积贵通前来。
「约定,我履行了哦。」
景纪微微一笑,将自己点的茶递给这位男装少女。
「呵呵,景还真是守信呢。」
贵通以与兵学寮时代一般无二的恭敬口吻,接过了盛有泛起泡沫抹茶的茶碗。
在那天冬花识破她少女身份的日子里,两人在闲谈中约定了来结城家宅邸赏花。
从能俯瞰宅邸庭园的茶室望去,满开樱花在微风中摇曳。淡色花瓣装点着庭园,被风卷起的花瓣飘落池中,将水面染上一层薄红。
和着柔和的阳光,缓慢的时光在茶室中静静流淌。
「我也在履行着查阅官的职责哦。」
「啊,报告书我已经拜读了。」
与父亲穗积通敏决裂的贵通,加入了景纪的麾下,以查阅官身份参与创设部队的任务,以实现这位兵学寮首席同期生构想的新战术。
去年年底她便离开皇都,负责部队编制与训练工作。景纪虽也在议会间隙中主导部队创建,但毕竟时间有限,只能将大量事务托付给贵通等相关人员。
「听说这三个月下来,已经相当像一支队伍了。」
「也是因为景请来担任训练总监的百武将军的本事。不愧是参与过皇国陆军近代化的人物。他对景的新战术也吸收得相当灵活。」
「他没有抱怨说被个年轻人呼来喝去吗?」
景纪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嘛,他确实苦笑着说『少主阁下怕是打算使唤我到死了』。」
仿佛想起当时的情形,贵通那张秀丽的脸庞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不过,将军本人也对为新时代而创设部队一事相当热忱,甚至说『就当这是为主家尽的最后一份奉公,我会勤勉任事』。」
「呵呵,还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子。」
「说到底,怨灵与父亲倒下之间是否有关联,并没有确证。」景纪打断了英市郎的话。「不过是冬花听那个叫丞镇的可疑僧人随口说的话罢了。此事我会埋在心中。不要再提了。」
「总之,让他在铁之介从学士院中等科毕业前,或者最坏最坏,在八重从女子学士院中等科毕业前做个决定就行了。」
「我和内人若菜都表示赞成。作为父母也好,作为咒术师也好,八重小姐对愚儿来说都是高攀了的姑娘。」
或许是这种良性的对抗意识使然,两人之间渐渐生出了奇妙的连带感。
「父亲大人平愈祈愿之事,辛苦你了。父亲能够康复,多半也仰赖你的助力吧。」
「无妨无妨。」景纪轻松地摆了摆手。「照看家臣是主君的职责。这种事还不至于让你惶恐。」
「议会那边就此顺利落幕,真是太好了。」
自景纪前往皇都以来,大约半年未见,父亲看上去比他想象的更衰老了些。这也是疾病的影响吧。此外,病倒的后遗症似乎让他身体留有麻痹,如今拄着从前不曾用过的拐杖。
「是,多谢少主大人。」
「作为儿子,这是理所当然的忠告。」
景纪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说道。
英市郎开始介绍城下町,马车就这样穿过结城家居城的城门。
「……景纪,陪我散散步。」
走出车站,能感受到不逊于皇都的人气与活力。
英市郎再次低下了头。
「那幺,务必请景亲眼看看部队成了什幺样子。」
「可是……」
「议会也结束了,正是诸侯归返领地的时节。你是打算着手处理结城家领内的问题,还有东北的铁路铺设问题吧?」
「啊,好的。那幺,容我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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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对父亲大人、家臣团和中央政府方面都做了事先疏通。再过几天便打算离开皇都。」
「对了,小女是否有为少主大人派上用场呢?」
不过,就算指出来,铁之介也只会反弹罢了,景纪便没有多嘴。
「是,这样就好。」
另外,景纪私下雇用的原浪人忍者朝比奈新八早已抵达河越,正暗中探查结城家家臣团的动向。
「英市郎啊。辛苦你来迎接了。」
景纪与宵相邻而坐,英市郎与冬花坐在对面,两两相对。
「哪里,孩子总有离开父母身边的一天。铁之介也在学士院勤学苦读,作为父母并无不满。」
他们本人怎幺想不得而知,但在旁人看来,这活脱脱就是儿子带着未婚妻来见父母的场面。
景纪语气坚定地说道。
「今后也请继续为父亲大人尽心。」
「那就要看父亲大人了。」
「少主大人宽大之恩,感激不尽。」
「是指你与医师诊察过父亲的病状,判断为饮酒致病吗?关于这一点,我不打算怪罪你。」
「那幺——您特意把母亲大人和宵都支开,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也罢,往后自当节制。」
冬花的弟弟铁之介与浦部八重的婚约之事,已由冬花事先禀报过英市郎。
「迎接的马车已在站前广场等候。」
「比起这个,希望你带宵四处走走,给她讲讲河越的街景和历史之类。」
为通过皇历八三五年度预算等事项而召开的皇国议会常会,已于三月末闭会。曾在六家之间悬而未决的预算案顺利获得了皇国议会的赞同,议会以对六家有利的形式落下了帷幕。
景纪等人归返领地前不久,铁之介趁着学士院春假先行回了乡。那时,浦部八重也一起来了。
列车留下轻微的晃动,停在了结城家领彩城国首府·河越的站台。
景忠的语气听不出几分是真心的。
「……既然如此,索性趁此机会戒酒吧。」
河越站前广场上,等待客人的出租马车和人力车排成长列。道路旁每隔一段距离便立有瓦斯路灯,可以看出这是一座经过近代化整备的街市。
「是。」
「倒是我这边,让你把女儿和儿子都夺了过来,实在过意不去。」
虽然晚了五个月有余,景纪终于正式向父母禀报了与宵的婚事已顺利完成一事。这话说起来其实相当微妙,但景纪就当作如此禀报了。
看去,冬花的脸微微露出一丝歉疚的神情。对她而言,妖狐之血暴走、伤及本该守护的主君的那段记忆,至今仍无法抹去。而且,冬花伤及景纪已经不止一次,而是两次。
「只不过未能看破怨灵与疾病之间的关联,实感惭愧无地。」
「嗯,我很期待。」
「……过日常生活倒也没有大碍,但骑马怕是不可能了。刀也握不太稳。」
「嗯,无论作为咒术警护官还是辅佐官,她都干得很好。」
马车驶出后,英市郎不胜惶恐地低下头。
「嗯,有劳了。」
自去年来袭事件以来,铁之介除学士院课业外,还会与八重一起接受宫内省御灵部长浦部伊任的咒术熏陶。
「嗯,是有此打算。」
带着几分自嘲,景忠说道。
从车门走下时,站台上已有一名男子在迎接景纪等人。
「说到那位铁之介——关于婚约一事,英市郎,你的意见如何?」
益永忠胤等执政、参与一级的重臣大半已先行回到居城。留在皇都的官僚系家臣只剩以涉外执政为首的一小部分人,其余留在宅邸的,只有负责宅邸管理的用人等常驻皇都的家臣。
「顺道还打算去东北地方视察一番吧?途中也正好去看看那支部队,可是如此?」
去年病倒的结城家现任当主、景纪之父结城景忠公爵,虽未完全痊愈,但病情已好转到了能够恢复政务的程度。只因景纪一直代理景忠出席议会,为免结城家内部生乱,景忠直到议会结束前都专心静养。
「嗯。」景纪点了点头。「不过,毕竟六家会议闹成那样都被我收拾住了,议会要是还不平平稳稳结束,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父亲大人就此决定隐居,还是正式回归政务,这事恐怕得实际见面好好谈过才知道。」
景纪担心的是,随着父亲康复,结城家会陷入自己与父亲的双重权力状态,从而引发混乱。因此,若父亲回归政务,自己便应当在一定程度上与结城家保持距离。
「惶恐之至。」
四人登上了候在一旁的结城家徽纹马车。
男子正是结城家家臣葛叶英市郎,也是冬花的父亲。
刚才一直在聊景纪与葛叶家的事,宵被冷落在一旁,景纪便为宵说了这句话。
「家臣团里有那样的人在,实在帮了大忙。啊,当然也包括你了,贵通。」
禀报结束后,父亲景忠邀景纪去庭园。
也正因如此,铁之介回乡时八重才会跟着一起去。
没有拒绝的理由,父子二人走出居城来到庭园。
当面听着主君与父亲谈论自己,冬花的神情似乎有些不自在。
贵通由衷高兴地接受了景纪的话。对她而言,虽然这段时间不能常与景纪见面,但数月以来的日子大概与兵学寮时期一样充实。
治理散布全国各地的领地的将家们,每逢议会便会上京,其余时间则多在领地度过。与中央政府关系紧密的六家虽未必完全如此,但既然是拥有领地的诸侯,仍然需要在领地处理一段时日的政务。
「只不过,扩军还是国内振兴这个问题,六家之间算是被搁置延后了。估计今年度的六家会议又要吵上一轮。嘛,在那之前有几件想处理的事就是了。」
数日之后——。
「那件事不必再提。」
于是他计划前往岭州视察——佐薙成亲失势后,在其子大寿丸长到适合继承伯爵家的年纪之前,结城家代行治理岭州。为了推进岭州铁路建设及领内经济振兴,他确实需要亲自到东北地方巡视一趟。
◇◇◇
但景纪不愿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乘客们陆续下车,乘坐一等车厢的景纪、冬花和宵等人也走下列车。
「听到您这幺说,我便安心了。」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呵呵,我明白的。」
「给少主大人添麻烦了。」
简短地交谈几句后,四人走出车站。
「景纪啊,你竟也跟医师药师说同样的话。」
「少主大人。恭迎您平安归来。」
看来,说来说去那两个人果然还是意气相投。铁之介那边大概会一口否认就是了。
另一方面,理应年幼的八重却不知为何总想端出姐姐的架子,她也不甘示弱地一个接一个吸收着父亲的教导。恐怕是因为她比铁之介更早开始跟伊任学习咒术,自认是师姐吧。
两人虽仍未承认彼此是未婚夫妻,但似乎已经互相认可了对方作为咒术师的才能。
虽然只是礼节性的往来,但至少能在和睦的氛围中结束这次禀报。
「那幺,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昔日兵学寮的首席生与次席生,就这样以无关紧要的闲聊,度过了一段久违的安适时光。
「不,我葛叶家欠少主大人大恩。虽说是因为妖狐之血暴走,但这孩子毕竟伤了少主大人。论罪,我本该切腹谢罪的。」
大概是出于身为男子、不甘输给年下女孩的意气吧,铁之介比以往更加投入咒术与武艺的修炼。
景纪跟在拄拐缓缓绕行庭园的父亲身后。
父亲用那种带着几分孩子成长欣慰的纯粹目光望向儿子。
「我早就行过元服之礼了。」
「即便如此,对孩子来说,孩子在父母眼中永远是孩子。如果那是唯一的孩子,就更是如此。等你和宵姬有了孩子,便会明白的。」
「……」
景纪只是对父亲的话报以一个暧昧的微笑。
「好了。你的工作情况,我已从忠胤那里详细听过了。看来你把那些执政、参与们掌握得很好。」
「嘛,目前来说还好。」
「不过城内的家臣中,也有人对你行事手法心怀不满。」
「那都是父亲大人重用的那班人吧?」
对于景忠的指摘,景纪用不耐烦的口气回应道。
「即便是父亲大人重用过的人,也未必会为孩儿所重用。作为主君侧近的用人处在多幺不稳定的地位上,历史已经证明过了。他们没被我清洗掉,就该谢天谢地了。」
「但并非人人都能以史为鉴。」
「不能引以为鉴的人,只能说明他不过就是那种程度的存在。既然如此,我就更找不出重用他的理由了。」
「真是苛刻的说法啊。」
被儿子驳倒,景忠露出了苦笑。
「那你重用的那个葛叶家的丫头,就是能引以为鉴的人了?」
「至少,冬花没有做出令重臣们与她产生龃龉的事情。」
「我也是看准了那些人的能力,才挑选了该重用的家臣啊。」
「作为父亲大人的侧近,我并无异议,也愿意认可。但我会不会重用他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即便那样做的结果是家臣团的统制出现动摇,你也在所不惜吗?」
「……看来,把政务交给你,还是太早了些。」
景纪以不露心迹的恭谨口吻,如此回应道。
「但这些人都是为我尽忠至今的家臣。他们有才能,也有丰富的政务经验。对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也大有助益吧。在这一点上,我也希望你能适当尊重我的这些侧近们。」
结城家当主的声音里,透着听不出是认命还是失望的情绪。
「官僚系家臣团与用人系家臣团的分野,就是迟早要厘清的问题。否则只要将家存续一日,两家系统的家臣团便始终潜藏着在内斗的隐患。」
对儿子直白的话,景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悦。
听完儿子的话,景忠深深叹了口气。
「我是认为,只要父亲大人健在一天,政务就该由父亲大人执掌。」
「若如此,执政、参与等重臣们恐怕就要抱怨了。代代交替,正是对家臣团内部进行纲纪整肃的绝好时机,我是如此认为的。」
景纪并不打算在这里与父亲对立,便以恭敬的语气如此说道。
「若父亲大人就此隐退,对我心怀不满的那些用人们,必然会伺机谋求父亲大人复权。真到那一步,就不是家臣团内部对立能了结的事了。父子相争,便是结城家彻底分裂之时。」
「换言之,你是要我在健在之时,先把那些我重用的人处理掉?」
那语气既认可儿子的优秀,又对他没有按照自己期望的方向发挥那份才能,感到难以释怀。
「若想实现平稳的世代交替,那是势在必行之事。」
「你,这是打算让我隐退吗?」
景纪的当主代理之位,并不是在父子协力、周密准备下为实现平稳家督继承而授予的。
景纪代掌结城家政务,是因景忠病倒这一突发变故所致。景纪由此掌握了结城家全权,并且实际上取得了成功。但随着父亲身体康复,因父亲仍在世这一点和过快掌握权力所产生的扭曲,正逐渐表面化——这便是眼下的局面。
「未能如父亲大人所愿,实在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