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當主會談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5383 字
嶺奧國領主·佐薙成親伯爵自來到皇都以後,便與其他諸侯一樣積極活動着。皇國議會——列侯會議與衆民院常會召開在即,他爲此忙於收集情報、向各方疏通關係,以及應對當地衆民院議員的陳情等事務。
而且自打讓正室所生的女兒宵嫁入結城家後,他便終日爲長尾家和結城家的動向而憂心。因爲結城家重視與哪一家的關係,將決定佐薙家今後的命運。
目前,結城家、長尾家以及有馬家這三家在六家會議上,爲阻止偏重軍費的預算案,已展現出政治上聯合的姿態。
但既然已經締結了婚姻關係,結城家也不可能輕易捨棄佐薙家。畢竟這場婚姻本就是六家爲穩定東北地區政局而一手策劃的。更何況,景紀已與宵完成了圓房儀式,那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結城家至今仍未就東北問題明確表態。
如此一來,加之宵在婚禮儀式上所表現出的反抗態度,成親愈發懷疑女兒宵是否在結城景紀面前說了父親和自己孃家的壞話。
成親雖利用佐薙家的密探等手段探查結城家的動向,但得到的消息是宵似乎與結城景紀一同外出遊覽皇都等,在夫家結城家過得不錯。而這些情報,反而加深了成親對女兒的懷疑。
那個冷漠無情、感情稀薄、如同人偶一般的女兒,怎麼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與結城景紀建立起良好的夫妻關係?
考慮到她將對父親的反抗態度一直隱瞞到婚禮儀式上,即便認爲宵早在之前就已開始籠絡結城景紀,企圖報復孃家,也毫不奇怪。
即便依靠成親僱傭的流浪僧侶丞鎮的法術,也無法探入結城家皇都宅邸的內部。
成親周圍的人都認爲,他將作爲結城景紀的岳父擴大政治影響力。然而,成親至今仍未打入結城家內部。
婚禮過後的一段時間裏,成親也曾打算對結城景紀採取從容不迫的態度。
他認爲,那個年輕人不過是年少氣盛,想在不受岳父干涉的情況下自行其政罷了。
但說到底,終究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子。
成親本以爲,他遲早會因身爲將家當主的經驗與見識不足而陷入困境,屆時必然不得不向身爲岳父的自己求助。到那時,自己再向他伸出援手,從而以結城家次期當主岳父的身份擴大政治影響力。
然而,結城景紀至今仍未表現出要依靠自己這位岳父的姿態。
這難道不也是因爲宵說了父親的壞話,向結城景紀灌輸了不好的東西嗎?
成親的疑慮在原地打轉,日復一日,焦躁之情日益加劇。
結城景紀在東北地區佐薙、長尾兩家的對立中,究竟打算偏向哪一方?
或者說,成親心中也漸漸生出疑慮:那個結城家的年輕人,莫不是陷入了優柔寡斷?畢竟,對方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子。
「妙州那幫人明裏暗裏壓迫我嶺州百姓之事,身爲嶺州領主的我佐薙家最爲清楚。閣下尚且年輕,故而未能看穿長尾公的本質。」
被少女的視線如此注視,景紀不覺有些狼狽。被兩個少女當面指出自己的不足之處,實在令人坐立不安。
目前,對結城家經濟援助的期待先行高漲,即便是佐薙家當主,也難以有效掌控局面。
冬花低着頭,有些難爲情地點了點頭。
「那麼,列侯會議召開在即,竊以爲在會議之前,於我結城家與貴家之間先行達成一項共識,方爲上策,故此番斗膽懇請會談。」
順帶一提,根據名爲「敘位條例」的法令,位階共分十六級,從五位是第十級,從二位則是第四級。因此,單就個人而言,佐薙成親的地位高於景紀,家族地位則另當別論。
由於與結城家締結了婚姻關係,來自東北地區選出的衆民院議員等地頭實力派人物,就嶺州鐵路建設路線等經濟振興政策及農村再生政策,向他提出的陳情也與日俱增。萬一無法獲得結城家的支援,家臣與領民對成親的支持便可能出現動搖。
「……!」
「原來如此。承蒙賜教,感激不盡。」
看着驚訝的景紀,宵感到一絲不安。明明自己說過要在政治上支持他,卻說出如此孩子氣的話,會不會讓他感到失望呢?
「……景紀大人,您也該多少體諒一下冬花小姐的心情纔是。」
◇ ◇ ◇
冬花仍是一臉不以爲然的表情,但大概是覺得再反駁下去便有失對主君的敬意,她抿緊嘴脣,沉默了下來。
景紀與宵被引入的房間,是一間仿西式風格的客廳——榻榻米上鋪着地毯,地毯上擺放着桌椅。這間面向庭院的客廳,日式與西洋風格巧妙融合,內飾沉穩雅緻。
雖說兩人在各自就讀兵學寮和女子學士院的時期有過分離,但即便如此,景紀與冬花作爲乳兄妹兼主從,已有十餘年的交情。正因如此,景紀更覺尷尬。
景紀說着,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將手放在宵的頭上,輕柔地梳理着她的頭髮。
「關於千代至鷹前、鷹前至巖森的路線,吾輩與執政之間正在探討經由內陸的路線。但另一方面,議員和領民中希望採用沿海路線的呼聲也很高。關於這一點,景紀殿有何見解?」
不久,佐薙伯出現在了房間裏。
「等、宵姬殿下……!」
而成親,始終未能將這些意見整合統一。
不久,載着三人的馬車抵達了皇都的佐薙家宅邸。
倘若結城景紀在長尾家與佐薙家之間難以抉擇,那麼東北局勢姑且可視爲維持現狀,但這對成親自身而言,卻會產生一個大問題。
或許是被道破了心事,冬花漲紅了臉,慌亂地叫出聲來。
「那、那個!」
「那便無需猶豫了。」
突然,宵像是鼓足了勇氣般提高了聲音,景紀和冬花慌忙拉開了距離。事到如今,他們才意識到這不是在有旁人的場合該做的事。
而景紀的隨從冬花,則被安排在其他房間等候。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這個少年面前,她並不覺得討厭。
會談定於十二月初,在皇都的佐薙家宅邸舉行。
「冬花小姐只是無法容忍自己引以爲傲的主君做出會被對方輕視的舉動罷了。即便這在政治上是必要的。」
「吾輩也正盼望着與閣下一談。今後也希望能多多創造這樣的機會。」
宵將視線投去,冬花便略帶羞澀地低下頭,點了點頭。
對成親而言,考慮到佐薙家的財政狀況,也希望在結城家的後援下進行鐵路鋪設。況且,若能在此獲得結城家的支援,在即將召開的列侯會議與衆民院常會上,便可期待結城家與嶺州選出的議員、乃至嶺州以外的東北地區議員的支持。
「不,可以的。」
換言之,兩人都只將宵視爲政治工具。而這一點,宵本人也同樣心知肚明。
「正是。若我兩家能在鐵路建設上達成共識,則我們之間的聯繫必將更加牢固。」
事實上,自圓房儀式以來,出於對她身心狀態的顧慮,他並未有過此類舉動。也儘量避免不必要地觸碰她的身體或頭髮。
「是。我也深知內陸路線的重要性。」
經他一提,宵才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已與平日大相徑庭。她不想讓人看到因羞恥而泛紅的臉頰,不由得低下了頭。
佐薙家的當主步步緊逼。
那纖細的觸感,讓宵的嘴角差點大大地鬆弛開來。與母親的手不同,那是屬於他人的溫暖。這對宵而言,是無比珍貴的東西。
「……嗯。」
「話雖如此,沿海路線在經濟上更爲有利,乃是顯而易見之事。我結城家的家臣們亦如是說。」
「景紀,真的要在佐薙家的宅邸舉行會談嗎?」
景紀輕輕伸出手,像梳理頭髮般撫摸着因羞恥而低垂着頭的冬花。
相識已久的景紀與冬花,對於觸碰彼此的身體和頭髮毫無牴觸感,但宵的情況則略有不同。她終究是因政治婚姻而結合到一起的少女,無論自覺與否,景紀都很少觸碰她的身體。
佐薙成親大概是打算通過刺激這位年輕當主代理的自尊心,誘使他做出「自主判斷」吧。當然,景紀內心早已看穿,那所謂的「自主判斷」,無非是在佐薙成親的誘導下形成的罷了。
景紀說着違心之言。
「能、能不能也對我……」
景紀始終扮演着一個易於被岳父操控的年輕後生的形象。
景紀故意說出這番話,意在製造一種自己彷彿是家臣傀儡的印象,而佐薙成親果然咬住了這一點。
「畢竟是我們提出的會談申請,總得給對方留點面子。」
「我們是公爵家,而且還是六家之一,對方只是伯爵家。從家格來說,按理應該由佐薙伯登門拜訪纔對啊?」
「日前,六家會議之後,我與長尾公有過會談,長尾公似乎有意專注於大陸殖民地的經營。若貴家固執於內陸路線,竊以爲只會徒然引起長尾公的警惕。」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時至十一月底,他終於收到了結城景紀的書信。內容是關於希望就婚禮上提及的嶺州鐵路建設問題,直接舉行會談。
「……」
此外,令成親感到棘手的,是議員們普遍推崇沿海路線。坦白說,他本人則希望採用能夠牽制長尾家的內陸路線。但另一方面,從振興領國的角度來看,沿海路線確實更爲有利,家臣之間對於路線的選定也存在意見分歧。
「經由內陸的路線與兵部省的主張相符。但另一方面,遞信省與大藏省則從經濟性角度主張沿海路線。內陸路線,能否說服遞信省乃至民間呢?」
「當女人流露出不滿時,請不要試圖用道理去說服她,而應先表示認同。這種事情,冬花小姐想必一直難以啓齒,所以就由我代勞了。」
宵則歪着頭,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儘管如此,表情變化依然甚微)。
「……」
「……是我不對,一直以來都沒能體察到你的心情。」
「……被擅長觀察人心的你這麼說,我真是無言以對啊。」
然而,緊接着從宵口中說出的話,讓景紀更加慌亂了。
景紀爲強調這一點,特意安排宵同席出席了此次會談。結城家介入佐薙家領地經營的政治正統性,正是因爲有了宵的存在才得以保障。
景紀一度從椅子上站起身,行禮致意。
而佐薙成親也認爲,向周圍——尤其是長尾家——展示自家與結城家的緊密聯繫,能夠牽制對方,因此同意了宵的同席。
◇ ◇ ◇
尤其是那些因與長尾家的對立及農作物歉收而對未來抱有茫然閉塞感的領民,正期盼着這場婚姻能促進嶺州的經濟振興。因此對成親而言,獲取結城家的支援尤爲重要。若無法從結城家獲得切實有效的支援,最壞的情況下,領地內甚至可能爆發「世直一揆」或打砸暴動。
景紀無奈地按了按額頭,靠向椅背。
這時,坐在景紀身旁的宵,以她那缺乏抑揚頓挫卻又彷彿帶着嘆息的口吻,提出了諫言。
基於這一想法,成親回了信,表示同意會談。
「那麼,佐薙伯。感謝您此番接受會談。」
「景紀大人平時也能體察到我的心情,但在這種場合下,對女人心似乎就有些遲鈍了……」
她有些遲疑,卻又帶着幾分渴望,抬眼望着景紀。
待佐薙成親落座後,景紀與宵也坐了下來。見景紀多少表現出了對岳父的尊重,成親伯似乎也稍稍緩和了態度。
當他和宵被帶入房間時,佐薙伯並不在場,兩人等了大約十分鐘。看來佐薙成親是想通過讓景紀等候,來彰顯自己的優勢地位。
「所以呢,冬花你能這麼想,對我來說是很高興的。」
「嗯,是關於嶺州鐵路的建設吧。」
轉眼到了會談當天。
「依我看,以前也常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吧?」
「若吾記憶無誤,閣下曾是兵學寮首席。那麼,理應能夠理解經由內陸路線在軍事上的重要性。不應只聽家臣之言,身爲當主代理,閣下應自行做出判斷。」
「看來閣下並不瞭解長尾那幫人的陰險之處。」
若對手是個年輕小子,要掌握會談的主導權想必不難。
然而,從宵的角度來看,景紀與冬花之間的親密距離令她羨慕。因爲在鷹前與母親一同遭受孤立的緣故,她渴望着他人的溫暖。她也希望,身爲丈夫的這個少年,能以那樣的方式對待自己。
儘管聲音中缺乏感情色彩,宵的語氣卻像是在說教一般。
「是的。」
「兵部省的主張從海防角度來看是合理的,而且作爲對抗威脅我嶺州的長尾家之手段,此乃不可或缺的路線。」
自己的臉,大概正與方纔被道破心事的冬花一樣吧。
「就算是公爵家出身,我也只是從五位。而對方是正式的伯爵,是從二位。從位階上講,對方的地位更高。沒必要在談判前就故意惹對方不快吧?」
「不過,景紀大人的想法我也並非不能理解。冬花小姐的心情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說白了,就是女人的虛榮心吧。男人是很難察覺到的。明明男人們對自己的虛榮心那麼敏感。」
「看到你能說出這樣的任性話,我就放心了。……不過,要是能在抵達佐薙家宅邸之前恢復表情,那就幫大忙了。」
於是,景紀坦誠地向冬花道了歉。
「我只是陳述了事實而已,不是嗎?」
佐薙成親以如同訓斥劣等生般的口吻說道。
宵說着,向景紀投去略帶責備的目光。
(不過,若這點程度就能滿足他的自尊心,那倒也算是可喜可賀了。)等候着的景紀如此想道。
佐薙成親的語氣中,帶着幾分責備景紀此前一直未安排會談機會的意味。當然,景紀裝作沒有察覺,一帶而過。
在駛往佐薙家皇都宅邸、印有結城家家紋的馬車上,坐在景紀對面的冬花以確認的口吻問道。她的聲音中透露出難以接受的情緒。
「景紀大人。男人這種生物,總喜歡講道理、擺架子;而女人這種生物,則往往是感情用事的。即便男人想用道理來說服,反而只會招致女人的反感罷了。」
「……不行嗎?」
「我們之間,似乎已能達成基本共識了。」
「嗯,我也深感欣慰。」
在景紀身旁,宵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如同人偶一般,聆聽着丈夫與父親的對話。一如婚禮儀式之時,父親的語氣帶着幾分居高臨下,而景紀則語氣殷勤。
表面上,對話的主導權似乎掌握在父親手中,但在瞭解結城家內情的宵看來,父親分明正被景紀巧妙地牽着鼻子走。
不過,這倒也不至於讓她感到解氣。對於那個冷遇了自己和母親的父親,宵幾乎談不上有什麼像樣的感情。對於漠不關心的對象,既不會有憤怒,也不會有怨恨。
因此,她此刻所思量的,反倒是景紀那副殷勤的演技。
確實如冬花所言,在一旁聽着實在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既然是自己的丈夫,也希望他能更堂堂正正一些。
這確實,是女人的虛榮心。
不過,政治的世界並非單憑坦率就能通行無阻。既然景紀認可這種表演的必要性,宵也只能在此配合他了。
當然,她心裏盤算着,事後要和冬花一起,向景紀發發牢騷便是了。
「那麼,貴方考慮採用何種契約形式?」
佐薙成親以一種彷彿達成共識已成定局的口吻說道。
對此,景紀的回答早已確定。
「我結城家提議,不採用以往的借款契約,而是以鐵路建設承包方式簽訂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