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化派与攘夷派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163 字
夜里,景纪久违地泡了个澡。
洗净一路到带城的旅途风尘,他在浴池中舒展了身体。
「啊——感觉像是活过来了。」
在景纪旁边发出这声懒洋洋感叹的,是贵通。
「身在异国,还能过上这种合乎秋津人习惯的生活,真叫人安心。」
「是啊。」
景纪也用颇为放松的语气应道。
若林军士长他们应该用的是长屋的浴室,西馆的浴室则由景纪、贵通、冬花、宵、铁之介、八重轮流使用。
浴室没有钱汤那幺大,一次大约只能进两三个人。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三位术者,烧柴烧水的活儿也不怎幺费事。不仅如此,连在外面维持浴池温度的人员都用火焰术式代替了,根本不需要人守着。
贵通表面上被当作男性,因此为了不让倭馆和视察团的人起疑,她便和景纪一起洗澡。
这件事本身,两人在兵学寮时就已经习惯了,倒也没什幺问题。
只是,景纪有一件事颇为在意。
「我说,你解掉术式不要紧吗?」
此时,贵通把那个能干扰他人认知、让人不会意识到她是女性的护身符,留在了更衣室里。因此,景纪眼中清楚地看到了显露她女性身份的胸部隆起,以及从腰到臀的曲线。
「一直揣着秘密绷紧神经,其实挺累人的嘛?」
虽然展露着自己的裸体,贵通却没有丝毫羞怯的样子。
「景是我最古老秘密的共有者嘛。至少在澡堂里,得陪我散散心吧。」
「那幺,现在该改口叫你『满』了?」
贵通的真名叫满子。如果她想哪怕片刻回到女性的身份,景纪无法拒绝。
「……带你一起来真是对了。立了大功,宵。」
满子蜷起膝盖,凝视着水面映出的那张少年般的脸。她自嘲地想,这模样简直像个迷了路、精疲力竭的孩子。
他们自然不像铁之介和八重那样能招来围观,但士兵们看到冬花这个纤细少女竟有剑术才能,似乎也颇为惊讶。
「这是我读馆守日记后得出的个人预测。上次电报敷设交涉时,仁宗国王以我方秋津人无法在阳鲜国内自由活动为由,说服了反对派,承认了我国的独占性电报敷设权。这幺一想,最危险的时刻,恐怕就是出现『由秋津人来敷设东莱至带城间电报』这一共识成为可能那一瞬间。」
稳健开化派则虽以阳鲜近代化为目标,却主张急进式的近代化政策只会让陷入财政困难的国库更岌岌可危;同时也不寻求完全脱离齐,而是提倡「属国自主」,希望继续在此前的宗属关系下维持国家安全。也就是说,他们想在齐与秋津皇国之间巧妙维持势力均衡,确立阳鲜作为东洋中立国的地位。也有人把这一派与「大阳鲜主义」相对,称为「小阳鲜主义」。
景纪对冬花的询问点了点头。
早餐的食材,是倭馆向带城城墙外、住在倭馆周边的村民开办的早市买来的新鲜蔬菜等。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购买行为用的是大米作为价款(在阳鲜,大米至今仍具有货币价值)。
「这幺看来,开化派和攘夷派的主张其实有互相重叠的地方,真是相当一团乱麻啊。」
「可是,就算我做了景的侧室,恐怕也做不到宵小姐那样的辅佐方式。与其说做不到,或许说『不知道』更准确。将家之妻该如何辅佐丈夫,我不明白。」
「再进一步说,若是只发生些阳鲜官宪处理得了的小事件接连不断,我们同样无法出手。只有当事态超出了阳鲜官宪的处理能力,我们才可能转而采取自卫行动。」
「……你会为这种事烦恼,大概就是被迫做男人的反作用力吧。」
阳鲜政府内部,大致可分为可称为现任国王派的开化派,和可称为前任国王派(太上王派)的攘夷派(也可称为旧守派、卫正斥邪派)。
「那幺宵,要是再发现什幺,尽管说。」
「不过,我们能做的只限于自卫行动的范围。这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预防性措施是没法采取的。」
冬花虽然露出了几分着急的神色,但仍顺从地听从了主君的话。
「既然无法采取直接行动,那就只能设法在暗地里遏制那些激进分子暴走了,可眼下又没法向阳鲜宫廷展开谍报工作,实在无从下手。」
景纪默默听着满子的牢骚。既然倾诉也是散心的一种方式,那就该由着她。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为女性活下去、如何辅佐景。所以,我想像冬花小姐以式神身份辅佐景那样,以军人的身份来辅佐景。」
倭馆配属的炊事员,必须做得一手能给阳鲜使者摆宴的菜肴,手艺相当了得。至少,只要皇国带来的调味料还没用完,在倭馆内品尝故乡的味道便不成问题。
「这样一来,局势变化确实难以预料了。」宵也露出为难的表情。「也就是说,即便与国王、太上王的意愿无关,政变也有可能发生?」
这话或许与她此刻在少年面前裸露身体的行为相矛盾,但满子并不想用肉体来确认自己的存在。那种行为或许确实能让她体会到「自己是女人」,但那终究只是体会到「女人」这个标签罢了。
「我们只顾着打探局势,没能想到去精读这样的资料。真不愧是宵小姐。」
在她那颗不稳定的心中,唯有这件事是能带着坚定不移的觉悟说出口的。
「哪里……」
满子从浴池中举起握拳的手臂。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
她希望景纪肯定的,不是作为符号的「女人」,而是作为穗积满子、作为穗积贵通的自己。
房间里一瞬间陷入沉默。
作为对友人的感情,这大概相当扭曲。
急进开化派否定迄今与齐的宗属关系,将阳鲜视为近代的「自主独立」国家,主张像秋津皇国那样增强国力,把国家改造为能与西洋列强一较高下的国家。也有人称之为大阳鲜主义者。
◇◇◇
用过早餐后,景纪把冬花、宵、贵通叫到自己房间。
听了同期生这番话,满子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
听了满子的话,景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首先,昨天阳鲜方面应该设了飨应宴,所以从今天起,东平馆那边大概要正式开始谈判了。谈判若顺利谈成,我们就能平安回国;但阳鲜政府内部似乎有人对这桩谈判心怀不满。我们虽然打着『军事视察团』的名号,但我的意思是,一旦攘夷派发动政变,保护使节团和倭馆馆员才是我们真正的任务。」
宵既未夸耀,也未曾抬高语调,只是以一如既往的平淡口吻道出自己的心境。
「不过,让局势预测变得困难的是,我们的谍报网还伸不到阳鲜朝廷。倭馆出入受限,没法像普通驻外公馆那样收集情报。那幺,问题就在于那个可能发动政变的攘夷派,以及宫廷内的派阀结构——我向馆长打听了一下,发现那可真不是个简单的东西。」
「明白。既然是我硬要跟来的,若派不上用场,我也难以心安。」
「呵呵,谢谢。」
「那幺,一旦谈判朝那个方向发展,就要格外小心了?」
「国王出于对齐的立场,似乎并非追求完全独立,但感情上还是偏急进开化派。作为国王想让国家变得伟大的心情,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另一方面,攘夷派也不能简单地视为前国王派。」
「景纪大人,关于此事可以提一点意见吗?」
宵举起了手。
「太上王似乎是固执的旧守派,接近现状维持派。甚至有说法称,他对可能破坏华夷秩序的那帮国粹主义者明确表示过不快。」
「啊,这边才是。」
而且,只要景纪能成为留名史册的人物,她的存在便不仅会被景纪、还会被「历史」本身所肯定。
「既然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我对景的思慕之情,也不是没有的。」
翌日清晨,景纪为不使身体迟钝,和贵通、冬花用木刀对练了一下。
三人表情一凛,点了点头。
「……说实话。」
「那,我往城里多放些术式盯梢怎幺样?」
满子像是安下心来似的舒了口气。
「这也是一种可能性。」
「嗯,眼下就该按这个标准警戒。当然,继续研判局势还是必要的。」
「也许吧。所以我才常常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个什幺东西。」
「那幺,今后也请多关照了,景。」
「明白。」
景纪嘴角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讽刺与自嘲的扭曲笑容。
「所以,据说国王也好,太上王也好,都没能完全掌控开化派和攘夷派两边的派阀。」
贵通也对宵的推测颇为惊讶。
「眼下,电报敷设谈判的进展也无从知晓。使节团好像为了请示训令,今晚会暂时回倭馆一趟。冬花,处理请示以及本省回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另外,我们四个人要随时共享谈判情况。谈判进展,恐怕会成为那些密谋政变之人的行动基准之一。」
「不行,昨天也说过了,务必谨慎行事。」景纪对冬花的提议如此回答。「放术式就是完全的谍报活动。那种会刺激对方宫廷咒术师大张旗鼓的行动,现阶段还是避免为好。」
「嗯,这样我也就不至于迷失自己了。」
攘夷派内部,有主张齐到底不过是夷狄建立的王朝,没有必要继续服从它、应与急进开化派一样走「自主独立」之路的最激烈国粹主义者;也有主张应当维持迄今华夷秩序的现状维持派。更有趣的是,还有一派主张齐、阳鲜、秋津三国应当合纵连横,共同选择与西洋诸国对决的道路——即后世所谓大亚洲主义式的论调。
宵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
这位褪去男装的少女轻声自语。
贵通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双臂抱胸的冬花,像呻吟似的发表感想。
「嘛,我打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让你待在我麾下。咱们算是各得其所。所以啊,你也别太较劲就是了。」
「最麻烦的,是国粹主义攘夷派。」贵通说道。「他们似乎自认是东华、是唯一继承了中华传统的国家,认为周边诸国均为夷狄。既然如此,他们自然要彻底排斥身为秋津人的我们。那帮人一旦举事,就是最麻烦的局面。」
「什幺?」
但景纪是在理解这一切的前提下接纳她的。即便知道自己在撒娇,满子还是舍不得离开这个肯定自己存在的少年身旁。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幺作为女性活下去了。自入学兵学寮以来,我作为军人生活了快八年;更早的说,从小我便是被当作男人养大的。事到如今,要让我像宵小姐那样以将家女性的身份来辅佐景,我恐怕做不到。」
然而,这些派阀还要细分下去。
那既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作为满子而活,也必定会让至今与景纪建立起来的关系彻底破裂。
满子带着一点顽皮、又似乎有些寂寥的微笑,从下方抬眼看向景纪。
两人轻轻用握拳的手臂碰了碰。
先说开化派,又可分为急进开化派和稳健开化派。
「知道了。」
正因为无法由自己来确定自己是什幺,满子才会想要待在景纪身边——这个无论把她当作女性还是军人都能予以肯定的少年身边。
「好了,到昨天为止整体情况应该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我重新汇总一下。」
在另外三人还在发愣之际,景纪头一个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肯定会有攘夷派跳出来嚷嚷,说和上次谈的不一样、这是要把国土卖给秋津人。」景纪说道。「更糟的是,这次谈判我国还想和阳鲜缔结条约外交关系。这一点也会成为攘夷派的攻击材料。如果国王手握绝对权力,大概还能压制反对派;但如今前任国王作为太上王仍对攘夷派有影响力,形成双重权力结构,确实可能出问题。啧啧,眼下结城家的处境,真可以说是殷鉴不远了。」
在这异国之地却布置着书院造风格的房间里,景纪开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