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乱的波及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5166 字
夕阳已完全沉入环抱带城的群山彼方,四周落下夜的帷幕。
从倭馆所在的高台望去,带城几乎已沉入黑暗。因为不存在街灯,城内一到夜里便漆黑一片。
多少能看见光亮的地方,从位置来看,莫非是王宫?
另一方面,倭馆用地内则是一片明亮。
各门周围燃着篝火,建筑中也漏出角灯与行灯的光。而在中庭,焚烧机密文书的火焰正红彤彤地升腾。
「防卫的准备,看来大致做完了。」
在用地内巡视一圈后回到指挥所的景纪如此说道。
「是。已尽可能完成防备。」若林军士长报告。「唯独正门的防备仍有不安。」
「只能祈祷守门的阳鲜兵不背叛了。不过,我方是以无法从内侧上锁为前提来布置正门防备的。」
「是。已在正门及枡形门内侧分别挖掘壕沟、堆积沙袋,以门板、榻榻米构筑掩体,筑起简易野战阵地。万一正门被破,也可利用枡形对侵入者倾泻交叉火力。另外,已暗中派部分士兵前往后山,确保可作拒马用的木材。至此,正门内侧阵地的构筑大致完成了。」
「啊,干得好,先任军士长。」
「是。」
至少,用手头现有的资材已完成了力所能及的防备。
接下来,就看会有多少人涌向倭馆了。若散布传单使王都进一步混乱,王世子那边也就无暇顾及这里了。
但另一方面,高喊斥邪讨倭的群众和士兵也可能袭击倭馆。
皇国也是如此,攘夷派那帮人一见到异邦人就立刻要排斥,实在令人头疼。
既然王世子也高唱斥邪讨倭,便有可能调来作为中央军的五营。听了金光护的话,景纪判断这种危险性更高。
然而,自齐建国前后时期之后,阳鲜便未曾经历过真正的对外战争。军队实力究竟如何,景纪只掌握零碎的信息。只是已知其没有以近代征兵制度为首的军事制度,士兵待遇也恶劣。
这样的军队,士气很难说会高。
不,若士兵们也中了攘夷思想的毒,反而有可能士气高涨……
「……了解。不过景纪也要好好休息哦。」
「不要紧吗?」
「……」
「只要能在景麾下作战,无论是野战、笼城战还是攻城战,都尽管来吧。」
若林先任军士长朝指挥所角落侍立的冬花瞥了一眼。
确认贵通与若林先任军士长应声后,景纪以近乎坠落的气势下了梯子。
带着尊敬的语调,若林敬礼。
七月二十三日,王世子李钦与太上王康祖发布了讨倭的教令。
于是,几名原本在指挥所外的士兵,拿着绑了布的竹竿旗帜走了进来。
「去分发战斗口粮如何?」
「对宵姬大人而言,这该是将家女性的初阵吧,对我而言也是与景的初阵,却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
「『军事视察团』改称『菊水队』吗。确实,不坏。」
「再说,一直叫『军事视察团』也不成体统。既然要打,就得有个相应的响亮部队名——士兵们是这么盼望的。」
「我想,若能也给我一个职责就好了。」
若林军士长嘴角一挑,露出愉快的笑容。
「不,怎么会。」
景纪嘴角浮起一丝自嘲般的笑。
「我也不会在这种局面下因睡眠不足而让判断力变钝。」
「我知道啦。」
「若阳鲜的群众或军队涌来,也决不可由我方先行开枪——再次彻底传达下去。还有,不允许走出倭馆用地之外迎击。」
带城从东大门到南大门一带,设有称为「市廛」的商业区域。起初只有朝廷授予特权的商人被允许在带城经商,但因其垄断特权导致带城物价上涨、压迫庶民生活,黑市横行,朝廷也不得不允许私商营业,如今在带城已可在一定程度上自由买卖。
「总之,你先休息。」
「通信盘的情况,我和贵通看着。有事会叫你,先休息吧。你作为咒术师,得把身体状态保持万全。」
「……」
景纪与贵通对视了一眼。
「那么,说正事。」景纪把话头拉回来。「先任军士长,包括贵官在内,士兵们今晚好好睡觉就行。也不必设夜间哨兵。警戒之事,已由外务省警察那边承担。我们的出场,是在这地方实际遭袭之后。在那之前,别让士兵们白白疲惫。」
冬花在通信盘前等待本国的通信,宵则在倭馆的炊事场向厨役和女佣们学习简单菜肴的做法、饭团的捏法。
「了解。会再次彻底传达。」
看着先任军士长等人出示的旗帜,景纪苦笑。
「话说回来。」
景纪等军事视察团与外务省警察一同维持警戒态势。
「了解。」
「多谢。」
贵通以略带压迫感的温和声音问道。她怀疑景纪干得出这种事。
随后,景纪看向贵通。
「那可免了。」
这时,同样从屋顶窥探带城动静的贵通,端着双筒望远镜说道。
她并非走投无路的表情,声音里却带着某种恳求。
舍弃方才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若林军士长向景纪露出顽童般的表情。
「这种局面下总不会悠哉地赶早市吧……」
「那,真的有事一定要叫我哦。」
「啊,正是如此。」
「……景纪大人,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不过,城内仍有许多享有特权的商人,因此私商们便在城墙外扩展市集(带城居民称在城内经商者为「内廛」,在城外经商者为「外廛」)。尤其在南大门外侧,以经带江运来的鱼贝类为主的鱼市为中心,市场颇为发达,从早晨起便聚集众多人群——若非这种局面,本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注目的事。
那声音听起来总觉得并不明白,冬花微微撅起了嘴。但她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她觉得,在此纠缠下去,只会让身为主君的少年烦扰。
「怎么了?」
「……景,稍微看看南边。」
景纪带着几分谐谑地问道。
「嗯,想必不会。」
「是啊。其实,那边人手似乎不足。」
视察团的先任军士长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指挥所。
「了解。」
宵如释重负般低下头。作为将家女性,在战斗中获授职责,令她安下心来。
于是,七月二十三日。
「怎么,不满吗?」
「若命我持枪参加防卫,我便参加。若命我搬运弹药,我便搬运。我是将家的妻子。」
「多谢。」
「抱歉,那就这么拜托了。」
「怎么说呢,比起军旗,更像是战国时代武将们揭起的旗帜啊。」
如此叮嘱后,冬花也走出了指挥所。
所谓战斗口粮,简言之就是战斗时分发给官兵的饭食。现状下若进入战斗,倭馆便须由厨役四名、女佣四名共八人,从备餐到分膳一手包办。当然也会让其他书记官、翻译官等帮忙,但从战斗中迅速分膳这一点考虑,人手略嫌不足。此外,除分食之外,炊事、饮水取水等也需要人手。
菊水纹,是昔日辅佐皇主的名武将用作旗印的纹样。其功业被写成军记物、歌舞伎剧目、国语教科书等,广受皇国臣民一般所熟知。
「冬花,你也是。」
说罢,贵通正要走出指挥所,指挥所来了访客。
看着这位北国公主的模样,贵通开了口。
「那么,我和你三小时轮换睡觉。外务省警察若察觉什么,必须能即刻应对。身为军官,背这点辛苦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角度的关系有点看不清,但南大门方向似乎有群众模样的集团。」
「怎么了?」
「嘴上这么说,该不会不叫我起来、让我一直睡,自己通宵吧?」
「……总之,从提升士气的角度说也是个妙案。我不介意。」
景纪以认真的语气回绝。
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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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林军士长浮着与昨夜相同的顽童般的笑容说明。
这一天是晴天。早晨还算凉爽,但因为是盆地,预计接下来会热起来。
「是中将阁下带来的阴阳师们张开了结界吧?」
对兵学寮同期的这句话,军装少女回以清爽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心中所有疙瘩都已尽数消散。
至少,早晨时分倭馆周边尚属平稳。
「你也可以退下了。」
景纪也依言将双筒望远镜转向南边。
景纪自然而然地松开了嘴角。说来说去,自己果然也是将家之人。
「这种局面下,我不会逞那种强,放心。」
「若与阳鲜那些人交战,请允许以此代替军旗揭扬。」
「是。」
「了解。」
「中佐阁下不肯允许使用结城家的家纹,所以我想着那就用这个。」
战国时代,也有丈夫出征期间城池遭攻、由留守的妻子指挥守城到底的事例。宵的请求,从将家妻子职责的传统来看并不奇怪。
「是,那么失礼了。」
「真是的,景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认真呢。」贵通咯咯笑着应道。「不过嘛,我觉得很像景。」
这一点,不实际对峙便无从得知。
「啊。」
白布制成的旗帜上,写着「非理法权天」「南无八幡大菩萨」等字样。
「让铁之介和八重放出式去查。你们继续监视带城。」
皇国陆军除有饰以太阳图案的陆军旗外,还制定有以此为基础的联队军旗。然而,这支部队是以「军事视察团」名义派往阳鲜的,并不存在独自的军旗。
指挥所里只剩下景纪、冬花、贵通三人,景纪说道。
「旗帜上又添了菊水纹啊……」
「话说中佐阁下,其实士兵们做了这样的东西。……喂,拿给中佐阁下看看。」
景纪从倭馆屋顶观察带城,同时环视用地,昨夜见到的「非理法权天」旗帜上新增了菊水纹。
「若您愿意,要不要添上结城家的家纹?」
◇◇◇
若林没有一句不满,以耿直的声音点头。
其中宣称:与倭奴缔结条约等有悖「斥和」之志;执拗要求缔约的倭奴乃洋贼爪牙,其与法兰克、文兰相同的侵略思想昭然若揭;故命将其讨灭。
此外,传教中宣称劣币充斥国内,是贪婪的倭奴囤积银的结果,攻陷倭馆之后,将把其库中之银用于救恤民众。
结果,因劣币流通而生活困苦的众多带城居民,都欢迎这道教令。本来,皇国为遏制银外流而铸造交易专用银币一事,便令依赖皇国供应银的阳鲜心怀反发。
王世子李钦成功利用了民众对秋津皇国的这种不满。至少,在民众的不满朝向秋津人期间,便可转移他们对贪腐官员的不满。
受此传教鼓动,加上攘夷派武官的煽动,参与军乱的士兵与农民们打开城门,开始一齐行动。
首先遭袭的,是京畿监营。
守卫监营的士兵中,也有许多对官员腐败心怀不满,甚至出现转而加入来袭乱兵、乱民的人,本该统率士兵的监营武官最先被杀害。
另一方面,京畿监司(相当于县令、府知事)崔重祥在一部分武官保护下,好歹成功逃进了倭馆。
然而,这一行为给凶徒们造成了贪腐官员与倭奴勾结的印象,反而愈发点燃了他们的反秋津情绪。
「可恶!正门的阳鲜兵就该射杀掉!」
准确察觉到京畿监司逃入倭馆用地会给带城民众造成何种印象的景纪,在指挥所里勃然大怒。
本来应当紧闭大门、不让监司进入用地,但倭馆的制度是正门钥匙由阳鲜兵从外侧管理,这才招致了这般事态。
事到如今,就算把他们赶出去,也无法平息阳鲜民众的怒火了吧。
「什么叫为守护两位殿下驰援而来!」
逃进倭馆的京畿监司与护卫武官们的说辞,完全是自私自利。
「总之,逃进倭馆的那帮人全都集中到一个房间里!绝对不许他们做多余的事!武器也全部收缴!告诉铁之介,在房间张结界把他们关起来!若有奇怪举动,就用术让他们睡过去!」
「是。」
传令兵从指挥所奔出。
为了这种事,不得不分出本就稀少的人力资源、而且是仅有三名的术者之一,景纪难掩烦躁。
不过,因情势所迫而对公主、王子两位殿下的身家安全负有责任的礼曹佐郎金光护似乎也一样,对那厚颜宣称「为守护两位殿下免遭凶徒侵害而驰援」的京畿监司崔重祥,露骨地表现出不快。
「我和冬花稍微离开一下指挥所。这期间,指挥拜托你了。」
然而,景纪的反应十分冷淡。他并不认为公主这个少女的说服,能让聚集的暴兵暴民听从。
对秋津皇国而言,实在是麻烦透顶的事。
冲进指挥所的是贞英。身后跟着金光护。
「……了解。真是的,景也心软呢。」
而少年这样的心思,贞英也轻易察觉得到。
景纪与贵通互相对视,面色严峻。这时,走廊上传来奔跑的声音。
冬花也同景纪等人一样,做好了战斗准备。
「请吧,公主殿下随意。」
『结城阁下!』
「……」
「凶徒的人数?」
「粗略估计有数千名吧。高台之下,几乎被阳鲜人填满了。」
此刻,阴阳师少女已在和服之上系了黑色护胸,背上背着箭筒。当然,不是普通的箭,而是注入她灵力与术式的破魔箭。
但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奔出了指挥所。金光护带着歉意瞥了景纪一眼,随后追着公主的背影而去。
秋津皇国有秋津皇国的需要,必须保持国内金币银币的成色、稳定物价。皇国的金山银山,可不是为阳鲜人而存在的。
贵通以带着「没办法」意味的、温和而无奈的声音应道。她已察觉,景纪是要跟去护卫公主。
景纪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吧,带着叹息回了一句。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侍立在指挥所角落的白发红眼少女。
『妾身要出去说服他们。在那之前,绝对不许开枪。』
愤然吐了口气,景纪向若林先任军士长问道。
贞英以强烈的目光瞪着景纪。
「……」
劣币流通根本不是秋津皇国的所为,其根源是太上王为筹措王宫重建费用而铸造劣币,但一部分人大概会因反秋津情绪而导出那样的结论。
「要是让十二岁的小鬼死了,我可睡不安稳。」
「……那么,情况如何?」
「已从逃进来的阳鲜兵手中夺过钥匙。总之,门是锁着的。不过是从外侧锁的。」
从环绕倭馆的高墙另一侧,传来聚集贼徒的怒号。据金光护说,怒号的内容是「把银交出来」「讨灭倭奴」「不许宽恕贪腐官员」。
瞪着景纪的表情里,混入了懊悔之色。
若林浮着讥讽的笑答道。
「正门呢?」
「……贵通。」
「那么冬花,咱们出去散个步,顺便侦察敌情。」
「是。」
「把银交出来」这声叫喊,景纪也无法理解。只是据金光护说,因皇国试图防止银外流,阳鲜国内流通的银减少,结果有些阳鲜人便认定劣币流通与物价上涨是皇国的「奸计」。
「嘛,正如您所听到的,中佐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