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式神与怪僧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3953 字
宵和冬花乘坐的马车陷入了拥堵之中。
车夫向路人询问缘由,对方立刻给出了答案——前方的大路口上,一名负责交通疏导的巡逻卒与一位士族出身的年轻男子发生了争执。
「感觉像是故意的。」
听完车夫的禀报,宵如此说道。
「是的。」
冬花也完全赞同。
士族是将家主要家臣被授予的身份,属于武士身份,是被允许佩刀的特权阶级之一。而另一方面,以巡逻卒为首的警察中平民出身者也很多。
因此在皇都,总有一些武士仗着自己身为特权阶级,不愿服从基于职务进行交通疏导的警察官的指令,这类事件时有发生,偶尔还会登上报纸版面。
在这个道路交通法规尚不发达的时代,警察进行交通疏导的法律依据并不明确,对于不服从指示者的处罚规定也有模糊之处。因此,基于身份差异的这种问题时常在皇都上演。
不过,对于急于与景纪他们会合的宵和冬花而言,眼下的情况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冬花小姐,您认为对方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动袭击吗?」
「……实在难以判断。事实上,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对方的目的,果然是为了拖住冬花小姐吧?」
宵认为,身为术者的冬花此刻远离景纪身边,正是袭击他的绝佳时机。因此她推测,眼前的情况是为了拖住冬花。
「继续坐马车也不是办法。不如索性下车,赶往景纪大人那边?」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短暂的犹豫之后,冬花做出了决断。她也同样怀疑这场拥堵是为了拖住自己。
虽说已将护身符交给了景纪,但不安依旧是不安。
「……宵姬,请收下这个。」
冬花掀开马车座椅,从下方的储物箱中取出一柄小刀,递给了宵。
就在冬花做出这一判断的刹那,她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即便如此,冬花还是凭着意志力撑起了身体。
冬花顺势落地,再度疾奔。
丞镇淡漠地俯视着脚下挣扎的少女,再次以锡杖叩击地面。冬花的身体猛地一颤。
「呜……」
「佐薙的公主——不,如今应是结城的公主了吧。」
面对这一击,玄斋的反应确实慢了半拍。他急忙用和服的袖子护住面部,试图挡住火焰。
话音未落,冬花一把抓住宵的手臂将她拉近,伸手揽住她的背与膝弯,将她抱了起来。随即施以身体强化术式,加速冲入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明明刀刃加身,怀中的宵却过于平静,反倒让冬花感到了一丝诧异。
紧接着,她的手被向上扭转,剧痛之下,小刀脱手落地。然而,黑发的少女仍不放弃,猛地抬腿,试图踢向男人的胯下。
被冬花抱在怀中的宵,那张缺乏表情的面孔上透出一丝淡淡的惊讶。
然而,丞镇并未顾及宵的情绪,依旧以冷峻的声音宣告道。
「……」
「那么,走吧。」
僧袍男子甚至发出了如此残酷的威胁。
宵接过小刀,神色间没有丝毫动摇。她将小刀插在了裙裤的腰间。
察觉到从身后逼近的气息,宵瞬间挥出小刀。然而——
「区区化生之物,倒还挺忠心,想保护主君之妻么?」
冬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丞镇穿着草鞋的脚将她的刀踢飞到远处。
「……追兵果然跟上来了吗?」
「宵姬……!」
冬花拔刀而出,虽身形不稳,却仍上前一步,挡在宵的身前。
「冬花小姐!」
「啊……啊……啊……」
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以锐利的目光射向怪僧。
既然如此,或许还不如选择人来人往、不易发动袭击的地方为好。
「宵姬。」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然而,咒符在丞镇的一声大喝下化为虚无。与此同时,他挥动锡杖,击中了冬花的侧头部。
冬花拼尽全力喊道。但对方显然不会容许她如愿。
宵奋力想要挣脱,但对方以虎钳般的力量死死钳住她的手臂,丝毫不给她机会。
然后,宵看见了。
「反应不差,只可惜少了些实战经验。」
压迫全身的重压与从体内翻涌而出的不适感,让冬花的呼吸变得紊乱而痛苦。
察觉到冬花的异状,宵喊出了声。
阴阳师少女的决断来得很快。
「甩掉他们。」
这个担忧掠过了冬花的脑海。
「就算我惊慌失措或尖声惊叫,也不会改变什么。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心神去动摇。」
宵以一种糅合了达观与淡漠的语气回答道。冬花意识到,与其说她已下定了决心,不如说这本身就是她的人生哲学。
伤疤男烦躁地朝倒在地上的宵啐了一口。就在这时,一道缠绕着青色鬼火的咒符飞入了他的视野——是冬花掷出的。
仿佛全身血液沸腾一般——一股源自体内的不适感。身体的掌控权骤然失灵。
但男人的反应更快。他抓住宵的手臂进一步扭转,将她像扔东西一样拽倒在地。
抓住宵手腕的,是一个左颊带有伤疤的男人。正是数日前企图袭击景纪的伊东玄斋。
倒在地上的冬花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指甲抠进地面,拼命想要逃离这份苦痛。
「……哼,倒是出乎意料地顽强。」
接着,他再次以锡杖底部叩击地面。
她的手腕被牢牢抓住了。
狭窄小巷两侧的建筑飞速向后掠去。两人那长而柔顺的发丝在风中飘扬。
忽然,一名蒙面人从小巷中窜出。手中握着某种闪着寒光的利器。
怪僧的声音如同饱含苦恼的修行僧一般僵硬。
「嗯。」
「呜……」
「您是武家之女,应该会用吧?」
「被你这小妞耍一次,就已经够了。」
被抛出的宵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恐怕有些不妙了。」
「——呜……住手……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景象令人不忍直视。然而,每当宵想要别过脸去,头发便被紧紧扯住,动弹不得。
僧袍男子唾弃般说道,语气中与其说是赞赏,不如说是轻蔑与厌恶。哐啷一声,游环作响,怪僧架起了锡杖。
两人混入周围的行人中,以稍快的步伐开始前行。
「呜……」
仿佛呕血般的、近乎兽性的咆哮,从白发阴阳师的口中迸发而出。
丞镇将锡杖的尖端指向冬花。
尚不熟悉皇都地理的宵,只能紧随冬花身后。
「嘎……呃……」
事已至此,她的语气中却依旧不见丝毫动摇。这份胆魄,让丞镇心中生出几分赞许。
「蠢货!」
「呜……」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术者实际使用术法。」
冬花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感知捕捉到了几股气息——即便下了马车,那些人仍在试图追踪她们。
「什么!? 」
「呜……!」
随后,他将视线从冬花移向宵。伊东玄斋会意,粗暴地抓住宵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
冬花因痛苦而睁大的双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手中紧握锡杖,脸颊消瘦的面容上透着一种独特的凶悍之气。
冬花打开马车门,迅速确认了四周情况。只有普通行人往来穿梭。
白发阴阳师瞬间确认了上空。她意识到自己已被对方的式神锁定。方才那个持刀男子,恐怕也是因此才能埋伏于此。
「啊……嘎……咕啊……」
这样下去,岂非会将追踪者引到景纪那里去?
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不同于倦怠感,而是明明属于自己的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的状态。
「太天真了!」
「不许闭眼,给我看清楚。否则,此人的痛苦只会加倍。」
「呃……!」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头戴网代笠、身着僧袍的男人。冬花并不知晓,此人正是向佐薙成亲和伊东玄斋自称为丞镇的那个男人。
「快逃,宵姬!」
「……您似乎并不怎么惊慌呢。」
看见她那雪白的发间,生出了一对兽耳。
「——!? 」
冬花迅速结出刀印念诵九字,却被丞镇只是挥动锡杖便轻易化解。接着,他以锡杖的底部重重叩击地面。
「哦,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对你这种杂种来说,想必十分难受吧。」
「你好好看清楚。这便是这丫头的真面目。」
「这是降伏妖魔的结界。」
「——呃!? 」
脚步踉跄,她顺着奔跑的势头跌倒在地。
冬花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就那样抱着宵轻轻一跃。一记回旋踢狠狠砸在对方身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呻吟,那人被撞飞到了民居的墙上。
确认无异状后,她示意宵下车。将家的公主无视仪态,轻盈地跃下马车,稳稳落地。
「嗯。」
霎时间,一股骇人的压力笼罩了冬花的身体。本就渐渐失去自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被迫单膝跪地。然而,那双目光却依旧锐利地紧盯着怪僧。
一道冷峻的声音从她们本该前进的方向传来。
「……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呃……」
「宵姬,请恕我无礼。」
「……」
看见那短和服的下摆被高高掀起,一条膨胀的兽尾从中显露出来。

◇◇◇
景纪拦下一辆出租马车,顺路去学士院接上了冬花的弟弟铁之介,随后匆忙赶回宅邸。
「……」
铁之介完全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几乎是半绑架般被塞进了马车,此刻正绷着一张脸瞪着景纪。不过,或许是察觉到了景纪心情极差,这位阴阳师少年终究没有开口追问。
「景,你要是什么都不说,这孩子也太可怜了吧?」
看不下去的贵通开口道。他说根据情况自己或许也能帮上忙,说服了景纪让他同行。
新八则与车夫一同坐在车夫台上,以防万一地警戒着四周。
「……冬花那边出事了。」
「姐姐——?! 」
铁之介下意识地站起身,结果脑袋重重撞上了马车顶盖。他捂着额头重新坐回椅子上,而景纪对此再没有多说一句。
「……」
坐在景纪身旁的贵通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这位同窗,最终还是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贵通虽未直接见过冬花,但通过兵学寮五年的相处,他深知景纪有多么珍视那位名叫冬花的少女。
因此,他虽然担心因焦躁而变得寡言的景纪,却也无法生出责备之意。
首席不足的地方由次席来补,次席不足的地方由首席来补。
两人就是这样度过了兵学寮的五年时光。
虽然自觉对不起景纪,但对于一直作为近卫军官服着拘束军务的贵通而言,能与景纪共同面对眼下的局面,他心中其实感到一丝欣喜。
不久,出租马车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结城家宅邸的正门前。
景纪多付了一些车资给车夫,便匆匆穿过了正门。贵通、新八和铁之介紧随其后。
这时,宅邸的管家看到了他的身影,慌忙跑了过来。
尽管时间紧迫,却被管家拦住了去路,景纪的声音不由冷了下来。
「什么事?」
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困惑。
「少主,有一件事要向您禀报。」
「长尾多喜子小姐方才来到了宅邸,正在等候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