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的辅佐
《秋津皇国兴亡记》 · 三笠阵 · 4262 字
今天,有马家别邸门前停着结城家的马车。
登上马车,向车夫发出信号后,马车便沿着通往皇都的坡道驶下。
「唉……」
重重叹出一口气的是冬花。她坐在景纪对面的座位上,浑身无力的样子。
「没事吧?」
景纪将担忧的目光投向白发少女。
「没事。只是有点不在状态而已。」
冬花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她大概是想让身为主君的少年安心吧,但效果恰恰相反。景纪的眉头皱了起来。
「回府之后也别硬撑。今天就好生歇着吧。」
也就是说,景纪是想让她放下辅佐官的工作。
「……对不起。」
冬花的回应有气无力。
景纪这边也不由得跟着担忧地叹了口气。
冬花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但遭受残酷折磨后精神上的创伤是否也一并痊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加上妖狐之血失控,灵力也消耗得极为严重。正因如此,她的身体至今仍笼罩在倦怠感中。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选择在府中休养,而是选择了尽到作为景纪护卫的职责。
对冬花来说,比起独自在房间里静养,待在景纪身边反而更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对景纪而言,即便冬花身体状况并非万全,只要她在身侧,便足以震慑那些图谋袭击之人,因此也准许了她同行参加与赖朋翁的会面。
他不认为这是错误的判断,但也不希望冬花逞强。
「我说,景纪。」
「不,我真没想到今天的政务能这么快处理完……」
景纪毫无愧色地回答。
关于佐薙成亲昨天犯下的事件,景纪进行了情报操作,让对结城家有利的信息在皇都内流传。他主要做了宣传工作,让内容着重渲染攘夷派浪人的极端凶残。
宵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景纪的眼睛一瞬间因意外而微微睁大。
宵像是在斟酌措辞般顿了顿。
「……是的,就是这样。」
宵拿起一份报纸,逼向景纪。
「你的努力,我自认还是认可的……」景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怎么说呢,没传达到吗?」
对求见景纪的人也进行了筛选,那些已通过执政汇报纳入日常政务流程的人除外。为的是避免景纪在「见谁、不见谁」的取舍上浪费时间。
◇◇◇
时钟即将走过下午三点半。
可原来在这之前,这个少年就已经打算利用她了。
「您不必为此感到抱歉。昨天那个状态的我,恐怕也没有余力听您说那些话。」
景纪以欣慰的神情如此评价宵的样子。
「好的。对了景纪大人,能允许我提一个任性的请求吗?」
「您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景纪露出了几分挑衅意味的笑容。看到那个表情,宵心中也涌起了一股对抗心。
「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能荒废政务哦。」
话语中承载着少女的决心。
「所以,景纪大人从昨天起就已经在着手把我塑造成悲剧公主了。那今早那番话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您说过,提线木偶就没意思了嘛。」
攘夷派棘手的地方在于,他们也在民众中拥有一定支持。正因为如此,景纪必须让他们失去这份支持。于是他想到的办法,就是把被绑架的宵塑造成一个悲剧性的存在。
景纪不由自主地嘀咕着,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话说回来,好像不见冬花大人的身影?」
宵带着挑战般的语气说罢,恭谨地向景纪低下了头。
「景纪大人。」
「怎么了?」
「多谢您的关心。」
「那么,请让我作为您的辅佐官,工作今天一整天。」
景纪也轻轻笑着接住了这个玩笑。
「倒也不是没传达到……」
在将宵塑造成悲剧人物的同时,景纪决定将冬花的存在彻底隐藏起来。无论他自己怎么想,冬花终究不过是用人之女。比起因政治联姻而嫁人的、楚楚可怜又通俗易懂的悲剧性存在——将家公主宵,想让冬花具备悲剧性则要困难得多。
虽然从景纪的个人情感而言难以接受,但他还是决定将所有关于冬花的信息全部抹去。
「冬花大人既然在休息,由我替代她,便是身为您正室的职责。」
景纪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到了宵的头上。然后轻轻抚了抚。
宵也在景纪出门前看到冬花的样子时,便察觉到她身体状况不佳了。
「正因为主人靠不住,身为式神的我才得靠得住才行。」
冬日天黑得早,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茜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直直地照进执务室。
「那么今天一整天,我会尽全力效劳。」
然后——。
「我说过要做您的支撑,可总感觉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处处慢您一拍。」
「嘛,答应和执行的顺序反了过来,这点我确实觉得不好。但情报操作讲究的就是速度。」
「这些报道里,冬花大人所受的折磨,全都被写成是我受的了。」
景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身体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好啊。」
这一切都是她经过计算后的行动。
景纪说想利用她——今早的那段对话。少女对此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看到景纪走进房间,宵站起身来,以质问般的语气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使唤人使唤得很狠。
「怎么了?」
「我十七岁,你十五岁。更何况,我是作为次期当主接受教育长大的,而你主要学的是将家公主的礼法。有差距是当然的吧。」
宵那惯常的毫无表情稍稍融化了些,这样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纪带着几分装傻的神情反问。
回到府中,宵正在执务室里等着。
她自己则在执务室里的景纪和家臣们办公的御用场之间频繁往返,迅速地将待景纪裁定的文件与案件送到他面前,并根据裁定向家臣们传达景纪的各项指示。
就这样交换着玩笑般的对话,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那家伙还没完全恢复。今天让她歇着了。」
「那样写更方便。」
「……结束了。」
面对景纪带着几分幽怨的视线,宵神态自若地接了下来。
「嘛,比起刚嫁过来那阵子,那个被决心和悲壮感绷得紧紧的你,算是进步多了吧?」
「真是,我家式神这么可靠,可帮了我大忙了。」
「也就是说,今后继续努力就好了,对吗?」
「那当然,因为我放出情报的时候,就安排好了让报道写成这样,内务省警保局那边也打了招呼。」
宵用不满的语气说道。
在这一过程中,景纪刻意引导舆论尽可能地向宵倾注同情。
宵对景纪的话心怀感激。在佐薙家,有多少人会这样关心自己呢?
「……是这样吗?」
「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倒也无妨。」
「今早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想和您缔结羁绊。要追上景纪大人和冬花大人之间的十七年,我多少得积极主动一些才行。」
「景纪大人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然后,他将冬花所受的拷问改写成宵所受的,夸大了攘夷派的残暴,借此将宵捧上了更加悲剧性的位置。
「倒是你,身体没事吗?说实话,今天还是别去书库待着了比较好。会着凉的。」
冬花逞强似的开着玩笑。
「那就是经验的差距吧。」
「果然,作为支撑景纪大人的存在,我还太不成熟了。正因为如此,我想通过今天一整天待在您身边,观察您的处事方式,从中获得与在书库里不同的收获。」
宵高兴地微微一笑。
桌上堆着今天早上的报纸。在景纪的指示下,皇都发行的大部分报纸都被调了过来。
实际上,宵的辅佐毫不留情。她发挥能力的方向,是彻底压缩处理政务的时间。这是一种重视合理性与效率的做法。
忽然,冬花浮现一抹浅淡的笑容说道。
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和闹别扭的意味。
「那就好,但别逞强。」
◇◇◇
宵在这其中感受到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释然的东西。那究竟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懑,还是对这个总是抢先一步行动的少年之能力的嫉妒,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
宵用带着几分依赖的目光仰望着景纪。对少女而言,成为景纪的支撑,是她新人生的目标。
「这是关于我和冬花大人遭绑架事件的报道。冬花大人的事只字未提,而且通篇都是相当同情我的论调。这不简直就像我是个悲剧公主吗?」
「我说你啊,就不知道手下留情一点……」
「这样才好。」
宵拿着报纸,轻轻吐了口气。
重要度低的事项、不急于裁决的事项,以及文件内容存在瑕疵的,都不会被送到景纪面前。
「……你倒变得积极了不少。」
景纪多少有些心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辩解的味道。
面对明显筋疲力尽的少年,宵用一如既往平淡的声调慰问。
「是啊。」
「我家式神大人可真是严格啊。」
少女尽情享受了一会儿少年手掌的触感,然后将表情恢复成往常的无表情。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对如今这种似乎进展不顺的现状感到不满吧。
「只是觉得,希望您能更直接地、这样传达给我。」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宵心中那份纠结,景纪轻轻地抚过她的头发。
嫁到结城家府邸不过数周。她将每天空闲的时间都花在书库里,将结城家领地经营相关的种种信息灌入脑中,正因为如此才能做到。否则,根本不可能判断事务的重要程度。
但即便如此,这也非同寻常。
景纪的辅佐官冬花,从八岁确定进入女子学士院时起,就一直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也就是说,她花了九年时间努力成为景纪的左膀右臂。
而这位北国公主,竟想在短短几周内追上来。冬花是努力型,而宵则完全是天才型。
今天一整天,她倾注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在景纪与家臣团之间充当桥梁。
这是作为次期当主之妻才可能做到的、冬花绝对无法实现的运作方式。至少,冬花做不到如此彻底的工作。因为她终究不过是用人之女,没有那样的权限。
「处理政务能这么快,也就是我从父亲手里接过政务那阵子的事了。」
「是的。益永大人也苦笑着说,自那以来还是头一次被人使唤得这么狠。」
不带任何诙谐或讽刺,宵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
「那大概就是益永式的称赞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当时宵还听到益永说了句「少主倒是娶了一位好妻子」,但这话说出来未免显得像在自夸,她便没有提起。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每天都这么高强度地赶工作,我和那些执政们身体可吃不消。你差不多点就行了。」
景纪明显透出疲惫。
然而宵这边,却看不出丝毫疲惫的样子。虽然因一贯的面无表情难以辨别,但感觉她甚至像是陷入了轻微的亢奋状态。
在故乡时从未有过的、能够随意对家臣发号施令的状况,抑或是亲身体验到事情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大概正是这些让她有些兴奋吧。
「嘛,我也觉得自己是有点过于起劲了。」
不过,她显然还是有自觉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
「但只要能稍微早点结束今天的政务,景纪大人不就能多陪陪冬花大人了吗?」
这是宵特有的体贴,景纪立刻便明白了。
宵虽然是景纪的正室,却似乎在面对冬花时多少有些退让。仅仅是因为自己与景纪相遇得更晚而已。
「……」
「……那么。」
所以,景纪这样说了。
「我自己在虚弱的时候,也希望您能陪在身边。冬花大人想必也一样吧。」
面对结城家次期当主的话语,宵露出一副为难似的、细微的笑容。景纪的回答出乎了她的预料吧。
宵毫无居功之色地说出这番话,让景纪心中生出几分歉疚。原来她这么拼命地做好辅佐工作,是为了这个。
「你……」
踌躇片刻,宵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迈出一步说道。
景纪觉得直接接受她的这份心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己冷落了宵一般。
「……要一起喝茶吗?」
「不,算了。今天余下的时间,是你争取来的。不必特意为了冬花用掉。随你喜欢地度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