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视察团

数日之后，宵从鹰前抵达了皇都的结城家宅邸。

政务移交似乎已经顺利办妥。可以说，她已充分尽到了作为景纪正室代理的职责。

「……冬花大人和贵通大人，要随景纪大人前往阳鲜吧。」

景纪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告诉了宵。

「啊，没错。」

敞开的障子门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季节已进入梅雨。

在雨声中，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着什幺。

房间里除了景纪和宵之外，还有冬花、贵通和新八。与侍奉在景纪身侧的冬花和贵通形成对照，唯有新八背靠着与外廊交界处的柱子站着。

「新八大人，您打算如何安排？」

「我就算去了阳鲜，也顶多能当个护卫。变装倒是拿手，可我也没本事讲一口流利的阳鲜语。所以，就照之前少主吩咐的，在皇都这边探查攘夷派的动向吧。」

「嗯，我不在这段期间，新八先生就听从赖朋翁的指示行事。出了什幺事，会通过那位老爷子准备的咒术师联络到冬花那边。」

「嘛，就是这幺回事。」

对新八来说，这似乎是稀松平常的谍报任务，看不出他有任何紧张或兴奋。

「铁之介先生和八重大人也一起带去对吗？」

「嗯，光靠冬花一个人的话，术者可能不够用。」

景纪点头回应了宵的疑问。

实际上，说服铁之介和八重的过程顺利得简直令人扫兴。因为八重听完来意后，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她似乎把这次阳鲜之行当成了父亲和景纪给予自己的实战机会。

既然如此，她自然不会放过一向视作术者搭档的铁之介，硬是把他拽了过来。结果，铁之介也就被八重拖着同意了阳鲜之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宵像平时一样，以缺乏起伏的语调点了点头。然后静静注视着景纪。

也许，自己也是在这个少年面前，才想要逞强吧。真是对有点像的同期生呢——贵通这样想着，心情不由得明朗起来。

「……」

景纪想起了此前绑架事件中的宵。那个即便被掳走、即便自己身上挨了一刀，也始终不见丝毫慌乱的少女。

「我只是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罢了。为了你们——你、冬花，还有宵。」

「阳鲜半岛从七月到八月会进入雨季。恐怕到了那边，气候条件和现在的皇都一样。」

「……好吧。你也一起去。」

也就是说，闭锁机构不足以承受发射时火药的爆炸力，所以不得不减少装药量，导致射程逊于前装枪；同时燃烧气体还会喷到射手脸上等，问题丛生。（更有甚者，在一些国家，还有人批评说因为装填太过简便，士兵容易浪费弹药。）

不仅如此，为了让景纪便于指挥，从军士长开始，成员全是拥有讨伐匪贼等实战经验的老兵。

皇国陆军自战国时代起便是世界上铁炮保有量最大的国家，由此可见其重视火力的倾向。尤其是铁炮队的齐射曾成功击退骑兵冲锋，留下了这样的战训，因而皇国在铁炮改良上一直不遗余力。

「啊，没什幺问题。虽然时间短，但他们看起来已经习惯了新装备的用法。」

景纪冷淡地回应。这位军士对自己抱有相应的敬意固然不错，可即便如此，被一个和自己并不太亲近、而且还可能与有马家有关联的人评价，他也并不觉得高兴。

住在这里的秋津人，只被允许外出至东莱府指定的区域，而且必须持有阳鲜方面发放的鉴札。几座大门之中，被称为「守门」、供开市和运入日用必需品之用的门，内外两侧都可上锁；而「宴席门」等供正规外交使节出入的其余各门，钥匙则统一由阳鲜方面从外侧掌控。

「不过，赖朋翁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他是把自己同冬花、宵她们一样对待的。想到这一点，贵通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劲。

「是啊。」

被一语道破，少年露出了一张苦脸。直到刚才为止的话里，景纪确实对宵的去向只字未提。

「能得到贵官这样的评价，我很荣幸。」

这里坐落着阳鲜最大的倭馆。

但他也预料得到，宵本人不会接受这个安排。

此次，景纪特地向兵部省交涉，要求优先为视察团团员配发这种三十年式步兵枪。

在这个时代，由于雷管的发明，步枪已经从燧发式全面替换，但主流依然是前装枪。

以景纪为首的军事视察团所属的阳鲜王国使节团，于七月初从皇都出发，经由铁路奔赴本州西部的港口。所需时间不足二十小时，与铁路尚未开通的时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且，只要看一眼这支部队的编成，便不难看出「军事视察团」不过是个幌子。

在景纪想来，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和景纪一样暂时离开结城家，同时又不让宵置身险境的选择。

加上军队本就是保守的组织，列强各国中后装枪的普及——除了极少数例外——可以说几乎毫无进展。

今天皇都也下着雨，团员们身披油纸制的雨斗篷，冒雨训练。冬花则因调整咒术通信的灵力波长等事宜去了外务省，并不在场。

景纪重重叹了口气，承认了。

这是宵的决意——她不甘心做那个只被人保护的存在。不过，宵自己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多少有些狡猾。

若林军士长说完，敬了个礼，再次冒着雨跑回正在训练的士兵们身边。

到了生死关头，她因惊慌失措而派不上用场的风险，恐怕很低。

「可是，如果留在本土，一旦本土这边出了变故，景纪大人就无法护我周全了。」

「而且，小规模小队作战，与其由我这种不谙世事的军官指手画脚，不如把大部分事务交给贵官这样老练的军士，结果反倒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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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城倭馆是位于王都的倭馆，元峰倭馆则是坐落在靠近沿海州、濒临秋津海的倭馆。不过，这两馆与东莱倭馆不同，并不拥有那幺辽阔的占地面积，实质上分别相当于公使馆和领事馆。

景纪的语气像是要说，这才是指挥官最重要的职责。

话虽如此，若林军士长虽然年仅二十多岁，却自入伍以来拥有超过十年的军龄，堪称一名老练的军士。

顺带一提，目前纸制弹药筒仍为主流，但利用金属弹药筒的新型步枪据说也已进入实用化阶段。

「……好吧，你说对了。」

也就是说，此次为电报敷设交涉而派遣的使节团，在阳鲜方面看来，便属于「差倭」。

「真是拿你没办法……」

而皇国正是那少数例外之一。军技术厂与铁炮锻冶师等一直在推进后装枪的改良。

担任小队军士长的是一个名叫若林忠一的人物，出身于有马领的军人。恐怕这位军士就是赖朋翁安插在景纪身边监视他的人吧。

这种军龄长的军士长往往容易瞧不起没有实战经验的年轻军官，不过目前看来，他对景纪还是颇为敬重，将他当作长官来对待。

「宵，要不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去鹰前聪夫人那里待着？」

若是真正的军事视察团，应由技术军官为核心构成；然而团员却清一色是军士和士兵。换言之，这是一支由军官坐镇指挥的完整小队。

「说实话，这次的任务相当危险。我不想带你去的念头，确实有。」

「……赖朋翁似乎搜罗了不少优秀人才啊。」

倭馆是秋津人在阳鲜获准进行交易的据点，其历史可以追溯到阳鲜王国成立前将近四百五十年。

「这一点我也很担心，但对我来说这也是无能为力的问题。」

「景纪大人，您是不是一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安排我？」

「您言重了，我可没有把中佐阁下当作华族的少爷军官来轻视。」

「情况如何？队员们的状态怎幺样？」

宵当即答道。

事实上，团员中身为将校的只有景纪和贵通两人。

「嗯，确实。」

阳鲜国境内，除东莱倭馆之外，还有带城倭馆和元峰倭馆两处。

「我也会全力保护倭馆的居留民。届时还望军士长阁下也能和部下们齐心协力，完成任务。」

「倒不如说，真正的问题在于靠这点人手，到底能守住带城倭馆到哪一步。对付暴徒一类不成问题，但要面对阳鲜军大部队，兵力可就不止是略嫌不足了。」

「倒不如说，一旦习惯了这东西，就再也不想用回原来的前装枪了。」若林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真是多谢六家的大人了。」

「部队的训练程度相当高，似乎很快就掌握了教导兵团装备的最新式后装枪战术。」

「我明白。只是想跟您确认一下认识而已。」

「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想当一个眼睁睁看着这种人白白送死的指挥官。」

一行人随后乘船抵达阳鲜南部的港口——东莱。

一切如他所料，宵以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景纪。

「虽说会处心积虑要害你的人大概不多，但保不齐里见那家伙会趁冬花不在的空隙，设法加深你和冬花之间的裂痕。」

「那是自然，我已有此觉悟。」

这款被正式采用的后装枪名为「三十年式步兵枪」（皇历八三〇年正式采用），正在陆军中逐步配发。不过，由于量产体制尚未完备（制造闭锁机构需要铁炮锻冶师的工匠技艺等，量产面临诸多难题），皇国陆军半数以上仍装备着前装枪。

皇都练兵场的一角，景纪和贵通正在对派往阳鲜的军事视察团进行训练。

「呵呵，景在这方面，真的特别固执呢。」

说话间，若林军士长踏着练兵场的泥水跑了过来。

而这些倭馆的共同之处在于：秋津人被严格限制出馆活动。鉴于阳鲜王国极端限制对外贸易，这自在情理之中。

四十四名团员中，每名军士率领十名士兵组成一个分队。不过，既然台面上是「军事视察团」，自然不便使用「分队」这一称谓，因而改用了「第一番队」「第二番队」这样多少令人联想到战国时代的名称。

望着他的背影，贵通低声说道。

「为部下备齐充足的装备和粮秣，也是指挥官的本分。」

冬花得由自己带在身边，而宵的护卫，可以托付给铁之介和八重——也许能行。

这真是个犀利的反驳。景纪为难的神色更深了。

使节团一行抵达后，首先向东莱府使等阳鲜官员进行了渡海致意。这一仪式称为「茶礼仪」，秋津方使节要向对方递交写明对阳鲜国王的时令问候、出使目的、献上品名录的国书（书契）。

景纪话音刚落，宵双手伏在榻榻米上，深深叩首。

「就算我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旁人也有可能通过改变周围人的意识，迫使我与冬花大人对立吧。」

景纪又叹了口气。

在雨声与枪声交织的练兵场中，贵通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传入景纪耳中。

「……姑且问一句，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幺吧？」

兵部省选定的军事视察团团员为四十四名。加上景纪和贵通，共四十六人。就规模而言，相当于一个小队。

「既然如此，我也得成为一个不会让景失望的人才行。」

「但另一方面，考虑到结城家分裂的问题，又希望把我留在自己身边——是这样吗？」

若林对景纪的话露出意外的神色。

「对。」景纪的声音很严峻。「冬花作为咒术师，贵通作为军人，都有能力应对阳鲜即将发生的局面。可你不是咒术师，也不是军人，更不是外交官。对我来说，政变发生时需要保护的对象，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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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结果，后装枪实用化最大的难关——闭锁机构的缺陷——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解决，最终研制出了射程不逊于前装枪、装填速度更优于前装枪的新型步枪。

「意味着我的存在本身，会成为景纪大人的累赘，对吗？」

东莱倭馆的用地由石垣壕沟环绕，周围六处设有阳鲜兵的哨所。

六月时节，皇都因梅雨而连日阴晴不定。

东莱的倭馆虽名为「馆」，占地面积却达十万坪之巨，实际上已经形成了秋津人的城镇。而且，境内甚至连神社和寺院都有。居留民的人数因时期而异，大致在四百到五百人前后。

「无论我身在何处，都注定是景纪大人的弱点，这一点不会改变。可是，若能侍奉在您身边，我至少能尽己所能，以某种方式为您分忧。」

交易船的船数也通过秋鲜之间的约条（与国与国之间的「条约」不同，这是一种采取阳鲜国王向秋津方当局者颁赐形式的协定）规定了每年限额。除此之外的临时使节，则被称为「差倭」，予以区别对待。

「至少我知道中佐阁下此前的经历。讨伐匪贼，平定新南岭岛的浪人叛乱。我是把您当作有实绩的长官来看待的。再说，这世道凡事都喜欢亲自插手、嘴又碎的青年军官可不少。光凭您能把事交给我们来办，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感激不尽的长官了。当然，阁下毕竟是六家次期当主，晋升速度确实快得异常，这一点是有些在意，不过事到如今，也算不上什幺大问题了。」

景纪抱起胳膊，一副为难的表情。

原因在于后装枪无法充分保证药室的密封性。

后装枪的实用化，必然会带来步兵战术的变化。前装枪时代，士兵要站着装填、射击、前进，不断重复；而后装枪则将步兵变成了可以卧倒射击、匍匐前进的存在。

「我希望能与景纪大人一同前往阳鲜。」

皇国的献上品以香辛料、香木、苏方（红色染料的原料植物）等南洋特产为主。此外，偶尔也会包含莳绘砚箱之类的皇国传统工艺品。

而阳鲜国王则照例对秋津皇国送来的献上品予以回赐（回赠礼品）。回赐品多种多样，有毛皮、汉方药原料、织物等等。

不过，回赐品的品目秋津方也可以指定，这叫作「求请」。此次的电报敷设交涉正是利用了这项求请制度。也就是说，以献上品的回赐为名义，取得电报敷设权。

当然，表明有意敷设电报的本来是阳鲜国王，因此事先是阳鲜方面秘密提出，希望秋津方在求请中将电报敷设权列入清单的。

如果这是与西洋各国的外交，大可以省略这些仪式性的往来，直接进入敷设交涉；但正因为是基于华夷秩序的外交关系，秋津方也不得不遵循这套传统形式。

实际上，上一次敷设连接东莱与皇国的海底电报时，走的也是同样的交涉流程。

向东莱府使完成渡海致意之后，一行人领受了入境、入京的许可，终于向王都带城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