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早餐會議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4241 字
自從半年前當主景忠病倒以來,結城家的早餐場合,在其他將家看來,已變得相當奇特。
寬敞的和室上座,理所當然地坐着次期當主兼當主代理景紀。
而在他面前,結城家的主要家臣們分坐左右兩側。
「佐薙成親伯似乎加強了與東北出身的衆民院議員的接觸。特別是與民權派議員的接觸次數尤爲頻繁。這些議員的主張,主要集中於產業振興和減輕地租兩點。即,將預算更多地用於產業方面而非軍費,以及下調因米價下跌而相對比例升高的地租。」
「這明顯是想爲本地爭取利益啊。不過,也算是政客常用的手段了。」
聽完家臣報告,景紀一邊挑着烤魚的魚肉,一邊語帶諷刺地評論道。
「不過,若想到自己繳納的稅金完全未能返還地方,反而全被用於軍備擴張,民權派議員的行爲倒也並非不能理解。」
另一名家臣發言道。
早餐場合,儼然成了一個小型政治討論會。
提議設立此場合的,正是景紀本人。目的是爲了加深身爲當主代理的他與家臣們的意見交流。並且,他要求家臣們進行自由討論。
最初一個月,家臣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半年下來,他們也已習慣。即便在次期當主景紀面前,也能進行近乎真心的議論了。
「稍有在意的是,出入佐薙家宅邸的人員中,似乎包含形似咒術師的僧侶。」
報告的家臣用不經意的語氣說道。看來他本人確實覺得,這僅僅是「稍有在意」程度的事。
然而,身邊就有冬花這位陰陽師的景紀,無法如此樂觀。
「嗯,畢竟要警惕咒殺之類的暗殺手段。優秀的術者,將家自然想網羅麾下。昔日我家將葛葉家擢升爲家臣,亦是出於同樣動機。問題在於,那位僧侶是早已與佐薙家有淵源之人,抑或並非如此。不能排除他作爲中間人,暗中與某家勢力或衆民院議員勾結的可能。如同對待其他接觸佐薙伯的人員一樣,加強警戒。若有可能,最好確認那名僧侶的身份。」
「明白了。我會下達指示。不過,眼下正值諸侯議員齊聚皇都之時,無法將密探全部集中於佐薙家一事,還請您諒解。」
「我知道。只是,機密經費不要吝嗇。」
「遵命。」
家臣說着行了一禮。景紀則決定也通知新八加強戒備。
「另外,關於方纔提及的米價與地租問題……」
「擅自把姐姐大人您帶在身邊,現在又爲了家族還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原因,舉行這種簡直不把姐姐大人放在眼裏的婚禮!」
「那是我與少主之間的契約與誓言。你也是陰陽師,應該明白吧?」
「就農政而言,若能將北溟道成功開發的耐寒品種引入東北,或可一定程度解決東北農民的貧困問題。」
「恐怕這正是佐薙家可能向我結城家求援之處。」
「不如由結城家作保,引入私營鐵路公司如何?」
「少主有少主的立場。若連這都無法理解,便不配爲式神了。」
「無論名義如何,地租是直接國稅。與地方稅不同,其管轄權屬中央政府。」
「況且,我可不認爲有必要去體恤那些看不清現實的傢伙。」
一位家臣面帶愁容地說。
「如今已非戰國時代。只顧一己私利的將家,終將走向末路。」
景紀斷然否定。
「您怎麼還能這麼平靜?姐姐大人您說不定會被那傢伙拋棄啊!」
景紀接着說,「那個品種,是北溟道開拓使試驗農場的成果吧?北溟道屬中央政府管轄。若要使用那裏開發的品種,便非結城家、佐薙家兩家之間能輕易解決之事了。」
那絕稱不上是健全的國家。
但爲了景紀,也爲了自己作爲式神的驕傲,她必須否定這一點。
那家臣先是略顯愕然,隨即恍然大悟。
冬花不明白弟弟爲何爲此不高興。
益永也贊同景紀的意見。
景紀語氣冷淡,其中蘊含的徹骨寒意,令年長他倍餘的家臣們也不禁脊背發涼。
「是,有勞您了。」
目前,從嶺州前往皇都,須先抵達千代,但從嶺州國府鷹前出發,步行需十日。從千代到皇都,乘鐵路需九小時。粗略計算,全程需十一日。
「也就是說,這早餐會議有助於阻止佐薙家的政治介入。」
「景紀大人所言極是,其他六家想必也難以理解。」
鐵之介依舊滿臉不滿,但或許意識到自己的憤慨與姐姐的心意全然錯位,再也說不出話來。
「因此,我想遲早也會在列侯會議上成爲議題。」
換言之,即是家臣間的相互監視。將參與政治的主要家臣齊聚一堂,亦有此意圖。
「你的標準從一開始就錯了。無論少主迎娶正室還是側室,式神都只有我一人。這對我而言,比什麼都珍貴。」
「至少,從千代到鷹前的鋪設是中央政府亦樂見的,勢在必行。但佐薙家並無足夠資金。必然需接受中央政府財政支援,或向我結城家借款。」
在結城家皇都宅邸分配到的自家房間裏,冬花正襟危坐於書案前。
「問題在於,我們應介入鐵路鋪設事業至何種程度。」
「從皇都到千代的鐵路是官營。即便考慮運輸便利,至鷹前段也應統一爲官營鐵路。否則,特別是遞信省和兵部省不會同意。」
農政執政瞥了景紀一眼。對他而言,或許自認爲是在對次期當主進行政治教育。
當然,勢必會有無法適應這種變化的人,但景紀認爲,爲政者無需事無鉅細地照料所有民衆。固然,爲政者對民衆負有責任,但也不必承擔一切責任。民衆亦是有主體性的存在,應對自身生活負起一定程度的責任。
同時也能抑制那些企圖巴結年輕當主以提升地位之人的冒進。
「但這豈非自相矛盾?介入會引發反感,不介入則無法控制線路建設。」
這觀點或許有些偏激,但景紀正是持有此種冷靜思考的人。
產業結構變化導致的失業問題,某種意義上可謂各國共通。但最終,勞動力總會因新職業的出現而被吸收。
「嗯,此慮合乎情理。」
「在景紀大人面前說這話或許失禮,但正是這種關係強化令人擔憂。」
「最終決定權確在我手,但你們在我面前進行討論。意見分歧的議題固需我自行決斷,但你們無疑影響着結城家的政策制定過程。」
討論內容有時會拉長早餐時間。今日似乎亦然,冬花便決定閱讀陰陽道相關書籍來打發空暇。
「咦?……啊,原來如此。所以才設此早餐會議?」
「稅制問題固然重要,但當務之急是解決與佐薙家的關係及東北經營問題。」 筆頭家老益永察覺到討論開始偏離主題,便出言道。
「景紀大人所言極是,但眼下交通便利性是問題。若要依靠對外出口獲利,終究會碰到交通,尤其是鐵路鋪設的問題。」
負責財政的執政發言道。
冬花隱約明白了。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擔心父母被弟弟奪走的、年幼的自己。
「好了。你不是要去學士院上課嗎?再不快點可要遲到了哦。」
「我可不記得曾被少主輕視過。」
「正是。估計雖不成氣候,但鐵路鋪設必然導致宿驛町衰落。若失業者增多,領內治安將會惡化。」
結果,便嘗試在開拓進展的北溟道及各殖民島嶼推廣稻作。
「……」
「況且,任由私營鐵路公司在佐薙領內隨意鋪設線路也有問題。」 景紀繼續道,「鐵路亦可用於軍隊運輸。若路線規劃不當,可能加劇長尾家與佐薙家的對立。爲使我結城家能一定程度控制路線建設,官營鐵路更爲理想。」
即便我方提出互惠的政策建議,佐薙家也可能單純出於對六家的反感而予以否定。人類並非僅憑合理性行動的生物。情感對立在政界亦屢見不鮮。
「有什麼事嗎?」
「哦,是那事啊。」
益永說道,「也不會損及佐薙家方面的顏面吧。」
「嗯,這分寸確實難以拿捏。」 景紀對家臣的話表示同意。
「……姐姐大人。」
看來弟弟對此耿耿於懷。
冬花知道弟弟是在擔心自己。但她所期望的與景紀的關係,並非弟弟所想的那樣。
「今早,益永大人對您說了些什麼吧?」
「並非言聽計從。」
「說實話,我們是否需顧慮至此,值得商榷。」
結城家內部正式的政治議論場合,基本不會召喚她。因冬花屬於用人系統的家臣。
「那傢伙,太自私了!」
◇◇◇
「若佐薙領內失業者增加演變爲政治問題,反倒可成爲我結城家介入領地經營的藉口。」 景紀說道,「況且,參照工業化程度高於他地的六家領地案例,我認爲最終總有辦法解決。若東北形成工業地帶,便不愁就業機會了。」
「嗯,景紀大人說得是。」 一位執政苦笑道,「領內治安惡化,終究是佐薙家內部問題。」
「目前結城家當主景忠大人缺席。成親伯反而可能趁機強勢介入結城家事務。」
「有事的是姐姐大人您纔對吧?」
「是的,對方要求鐵路鋪設方面的某種支援的可能性很高。」
「不錯。但請勿忘一點:你們亦不應只求結城家利益而對佐薙家進行政治干涉。這聽來或與六家這一政治制度相悖,但皇國並非爲六家而存在。六家,是爲皇國而存。與佐薙家的關係,請務必基於此點進行討論。」
她已用畢早餐。
景紀與冬花對此都心知肚明。
在皇國,因產業近代化導致農村人口流失,加之人口增長,國內稻米產量已不足以滿足消費需求。但若從外國進口,又會招致貿易逆差。
接着,負責結城家農政的執政發言道。
景紀並未動怒,點頭稱是。
進來房間的是一名少年。是冬花的弟弟,今年十四歲的葛葉鐵之介。與姐姐不同,他的髮色瞳色與普通秋津人一樣是黑色,若非熟知二人者,恐怕不會以爲是姐弟。
財政執政說道。
「介入過深會招致對方反感,反之若不出資,則會被詬病聯姻目的何在。真是兩難。」
即便需要記錄議事,各將家也設有「右筆」即所謂的書記官。故冬花並無職責,若強行參與,只會招致家臣團的反感。
冬花厲聲道。因弟弟所說的「那傢伙」所指何人,再明白不過。如此公然非議景紀,即便身爲景紀最親近的側近,冬花也難以維護。
原來如此,在鐵之介看來,是景紀「奪走」了姐姐嗎?
「米價與地租的不均衡,是近幾年來皇國稅制上的問題。由於在北溟道、高山島的稻米品種改良取得成功,加之新南嶺島的稻作也逐漸步入正軌,內地米糧短缺正逐年緩解。這一趨勢今後想必仍會持續。」
倘若民衆毫無責任,生殺予奪等一切權利皆歸爲政者所有,那便與奴隸和主人的關係無異。
景紀未說出口,只在心中補充了家臣的話。
「但佐薙家握有與長尾家對立這個弱點。若領地糾紛爆發,佐薙家軍力上無法抗衡長尾家。必然急於強化與我方關係。」
然而,鐵之介全然不顧姐姐的爲難,仍用明顯不滿的語氣繼續說道,
冬花略帶責備地溫柔否定。
「姐姐您真的甘心嗎?眼睜睜看着那傢伙被別的女人搶走?」
「若僅止於此,應不至構成對他將家的過度政治干涉。」
鐵之介果然一臉不悅。
「……姐姐大人總是這樣。式神、式神的,爲什麼要對那種人言聽計從……」
「若佐薙家只考慮自家利益呢?」
「由我向農商務省打個招呼吧。」
「不能排除成親伯以我的監護人自居,藉機接近的可能。但如今的結城家,決策過程是怎樣的?」
「不,這不行。」
正讀着,忽然有人語帶不快地喚她。
「此外,我記得皇都博覽會上,嶺州的蘋果獲得了高度評價。是否也可考慮果樹栽培?」
景紀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笑意。
「然而,地價也不能由將家擅自下調吧。」
「鐵之介!」
「問題在於,佐薙領內想必存在反對鋪設鐵路的勢力吧。」
冬花「啪」地拍手,強行將弟弟送出了門去上學。